辟邪便悄悄地環視屋中。
聽太后道:「要是皇帝閒著沒事做,後宮可要充實了。明珠……」
「不可!」辟邪已叫出了聲。
屋中鬨然大笑。
辟邪紅了紅臉,跪在太后腿邊上,仰面哀求道:「奴婢來,是想趁這個時候清閒,單獨帶著……」他吞吞吐吐。
「帶著明珠。」太后替他把話說完。
「是。帶著明珠,自上江往京郊走動走動。」他嘆了口氣,「待回了京,宮裡規矩實在太多,想她也氣悶得很。」
「你身子行嗎?」太后有些憂慮,「那個病症最近沒發過,我反倒擔心。從前有個小順子,好好地攆走了,這會兒有他在,我也放心啊。」
「主子提什麼小順子。」洪司言道,「就是因為這個,鬧了有好幾個月了。別提、別提。」
「奴婢已好了很久了。」辟邪笑道,「況且明珠的本事,比之小順子那半吊子,高天上去了。」
太后看了看他的神色,點點頭:「叫明珠來。」
明珠也就在旁邊暖閣裡,與慕徐姿一起收拾這夏給重珄繡的衣物,聽外面調笑,只是無動於衷。
「依我說,就跟了皇上,跟他混什麼。」慕徐姿嫣然笑著。
「你也不正經。」明珠笑道,「你才多大一點兒,還來笑話我。」聽得外面叫,才出來道,「正收拾行李呢,母親也由得他鬧。」
「那就不收拾行李。」辟邪站起身來,一把攥住明珠的手。
明珠甩脫不得,望著太后道:「母親看,這還算體統嗎?」
「我管不著。」太后笑道,「帶著人去。」
辟邪笑道:「奴婢從宮裡帶著人來的。」
「你看他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太后向洪司言道。
「太后娘娘聖明。」辟邪笑容歡快的時候,真如秋日朗朗,清澈沁人心脾,他速速跪了跪,道聲「奴婢告退」,便拉著明珠向宮外走。
「這孩子,要幹什麼?」太后望著辟邪的背影,思慮如紋,刻在她的眉心上。
辟邪牽著明珠的手,在行宮濃密的樹蔭下走得飛快。明珠輕身功夫與他自然相差甚遠,走得氣喘,道:「六爺、六爺。」
「什麼?」
「六爺這是帶我去玩兒嗎,我是不信的。更何況還沒有看到什麼景緻,先奔死了。」
辟邪回頭看著她,笑了笑。前面就是上江的碼頭,停著只小船。上面只有艄公一人。
辟邪扶著明珠上船,坐定之後,敲了敲船舷。小船便向離水中心飄去。過不多久,就又有大船一隻,搭了船板過來容兩人過船。
明珠低頭進了船艙,才發現裡面是個老相識。
「沈飛飛?」明珠看清了捆得結實、塞住了口的青年,疑慮地回眸望著辟邪。
辟邪輕撫明珠的後背,將她向前推近了些,道:「他在江湖上叫‘沈飛飛’,在洪州府裡卻是叫作‘雷二先生’的。自小和洪定國長在一處,十分親密。他善使匕首,一直是雷奇峰的接應。」
「難怪他滯留離都不去。六爺的機密,他知道了多少?」
「明面上的,當都回稟了洪州知道吧。」辟邪道,「你上涼州與我會合,他亦是奉了太后懿旨千里迢迢尾隨,在涼州挑起撤藩事端,並趁機刺我。若非我早一日先悄悄回白原河去,許就死在涼州了。」
「那就殺了了事。」明珠冷笑道,「六爺還指望我對他容情嗎?」
辟邪道:「我這就北上攻克洪州去了。太后是洪家的人,皇帝現在也不想動他們父子。我卻等不及了。」
「什麼叫等不及了?」明珠道,「若皇帝並無撤洪州藩地的旨意,爺的兵馬從哪裡來?」
「洪州造炮多年,隨時隨地都可發難。而我……」他笑了笑,「我的炮雖然沒有洪州多,但已安排賀裡倫人將之埋伏在洪定國必經之路上。另鑄寒刀五千,箭矢無數,將假用虎符,帶著舊部疾馳洪州,一舉奪城。而待洪定國馳援洪州,那些火炮,就能叫他灰飛煙滅。」
沈飛飛目中恨色橫飛,在地上掙扎著身子。
明珠望了望辟邪,又望了望沈飛飛,道:「六爺這些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就是說給沈飛飛聽的。」辟邪道,「我廢了他的雙臂,他的武功必不如你了。這隻船載著你們,將直下寒州,與你父親會合。而你,將替我看著這個人。不然,他通風報信,我便一事無成,必戰死洪州的。」
「六爺是怕我跟著你,或者返回宮去,才叫我看住這個人嗎?」明珠道,「只消我殺了他,六爺就管不住我了。」
「明珠。」辟邪抓起明珠的手,放在胸膛之上,柔聲道,「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武功雖高,卻從沒有殺過一個人。我若不知你為人,豈會出此計策?」
他應是知道,說完這些話,就該放開手去,因此語聲如此緩慢,像山峰之後曠野裡不絕的雷聲。他將明珠的手攥得那麼緊,連他自己都覺得疼痛,而一根根放開手指的時候卻更是骨折般的痛楚。
明珠這刻才有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驚恐地跟著他跑到船舷邊上。「六爺、六爺。」她呼著,最後收了步伐,輕泣道,「辟邪……」
辟邪被她晶瑩的淚水晃得睜不開眼睛,停了一停。
「為什麼就不能在你身邊呢?」明珠問,「就安安寧寧地待在一起。哪怕是赴死,我同你一起去,又有何妨?你想的,只是讓我平安。可是我不在你身邊,並沒有半分快活啊。」
「明珠。」辟邪望著她清瀾般的眼眸,低聲道,「有些事再瞞你,你要當我是個為你著想的人。我本覺得,日日和你相處,心中平靜安逸,此生如此,夫復何求?我曾想過,就自私自利一次,不顧你的終身天倫,硬拴你在我的身邊,絕不放手。無論是誰,皇帝也好,親王也罷,或是那願為你剖了心去的沈飛飛,誰要敢存心染指你,我必將他毀成菸灰。」
「這又如何?」明珠道,「這亦是我的心意。」
辟邪伏在她耳邊,沉浸在她秀麗雪白的頸項清冽的芬芳中,一瞬天旋地轉,幾如暈厥。他伸手扶住船舷,才有氣力狠下心來,極低的聲音道:「只是,去年我使大理,在大理宮廷之內,見到一個年紀與我彷彿的少年,他自稱是中原天子,告知的名字,與皇帝同名。並稱當今是矯詔繼位,他才是真命天子。
「我因此十分疑惑,便命人偷偷抄了玉牒出來,發現上元十年玉牒中,有位皇第九子、名靖仞者紅字登入玉牒,生辰就與你的一模一樣,才知道他冒名的,並非是當今皇帝靖仁,而是靖仞。而那年顏氏譜系中的第九子、我的名字卻銷去無蹤,也就大概知道自己的身份原委。你冰雪聰明,現見太后如此待我,也必心中明白。而我那時,只覺這十三年的日子皆都渾渾噩噩過來,千頭萬緒,實在不堪細究,日日都似在地獄煎熬。
「而偏偏我又得了一封先帝手書謝先生的書信,其中言道,繼位詔書已制,大統定在靖仞身上。因此知道有遺詔在世。想顏王當年動用京營圍了福海,深入宮禁,就是為了搜尋遺詔,最終仍不得。我便想,這等中原人都不知道的傳位機密,何以大理人非但知道,還養了個傀儡木偶準備冒名?先帝其時多年修道禮佛,一直住在福海清瀾行宮,而行宮中同住侍奉的,就是……」
明珠喃喃道:「我母親。」
「正是段太妃。我便知段太妃必脫不了干係。於是翻遍了先帝的起居注,在先帝駕崩前的最後幾天中,與段太妃同食,卻是分居兩殿。於是將先帝最後幾日的症狀抄出,拿去苗地問了人。苗人便送來了毒藥,一份須投入飲食,單吃單飲都無妨,一份卻須加在香料中延燒,兩種毒性合併,只要劑量合適,便形同傷寒。我親在人身上試過,果然不錯。先帝是段太妃毒斃無疑。」
明珠茫然從唇間透出了聲慘呼,緊緊抓住辟邪的衣袖,她想尖叫出辟邪的名字,嗓子卻如溺水之人,被自己的淚水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辟邪緩慢低沉的聲音卻仍似尖刀不住戳刺著她的心臟,平靜地道:「我猜段太妃又將遺詔藏起,如此先帝駕崩之際,為繼位的事情鬧了整整一年,顏王滅門,四大親王割據,而我,被我生母親命宮刑,都是那個時候的禍害。」
他直起身子,輕輕甩開了明珠的手指,垂下的目光愴然卻有著奇妙的平靜,明珠望去——無岸無邊,似夜似海,卻無半分星光波瀾。
「我珍愛你如明珠,只是現在看著你,我便知道,」辟邪搖了搖頭,「你、我,深仇大恨,活不到一處的。」
太后八月十三日自上江啟程。因太后體弱易暈眩,回程的船行得緩慢,到八月十四日才靠岸。
慈駕剛入慈寧宮,皇帝便來請安。太后雖有些勞累,仍興致頗高,問皇帝近日政務繁忙,和小皇子重珝近況。皇帝一一作答。
太后問道:「辟邪怎麼沒見?」
皇帝道:「他在兒子這裡告了假,說要帶著明珠四處遊玩,難道母后在上江沒有見著他嗎?」
太后笑道:「他們初十就去玩兒了,我想明日就是十五,怎麼也該回來了。」
皇帝道:「他怕是從來沒有舒坦玩樂過一天,貪玩也有的。但以他的謹慎,今日必回的。」
一時慕徐姿帶著重珄向皇帝行禮,重珄磕了頭,便親熱地往皇帝懷裡鑽。黑州平定,慈母兄弟俱在,子嗣繞膝,皇帝此生也難得這般稱心如意的日子,陪太后說了好些話,又被太后留飯,晚膳之後方回。
宮門下鑰之際,太后再次催問,內務府回道,見著了內親王借用的宮船已入京畿地界,明日當回到京城的。
太后稍放了心,卻因今日勞累,又一直焦慮此事,不免心悸暈眩,勉強睡了。
洪司言埋怨道:「這兩個孩子,平日多懂事的人,出這種紕漏,叫主子著急,回來必要好好責備。」
太后道:「就是因為平日懂事謹慎,難挑一點毛病,才覺得蹊蹺。」
如此不過稍合了會兒眼,便是中秋。太后掐著開宮門的時辰,又問了一遍,內務府這才有些慌了,回道:「船已入城,裡面卻未見內親王的人影。自十日殿下就換了船,不知去了何處,只是要他們緩緩駛回,他們也不曾多問。」
「糊塗東西。」太后拍案,「拿住了詳問換的是什麼船,去向何處。」
洪司言見太后雙唇發紫,知道病症又起,忙傳太醫。佳節一早,宮中便慌亂一團。皇帝聽見訊息,要來問安,被洪司言攔住,道:「今日佳節良辰,太后娘娘不想皇上耽擱祭月賜宴的禮數。也不是什麼新病症,稍吃一劑藥就好。」
她打發了李及,轉回來問太后道:「主子還要再等等嗎?」
太后搖了搖頭。「搜。」她對洪司言道。
明珠並沒有帶什麼行禮出走,她帶去上江的箱子裡,只有衣物和女紅用具,其中有一盒銀針,看來是針灸之用,翻遍了也沒有頭緒。留在慈寧宮的體己東西更少,除四季衣物與月例銀兩之外,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存在箱底,看來許久沒有動過了。開啟看時,最上面兩張是明珠與顏久的生辰八字,果然是同一日同一時辰的生日。兩張都已經發黃,顏久的那張上是熟悉的顏王的筆跡。其下便是聘書與聘禮的清單。
太后拿在手中細看,知明珠所言不虛,只是在揣測顏王此舉的用意,摩挲紙上的筆跡微微出神。
洪司言又將下面段太妃親筆所書的繡經取出來,封皮也是段太妃一針一線繡的,一枝玉蘭之上,棲了兩隻火尾畫眉。難得的是針線平整,猶如工畫。其中都是段太妃密密的筆跡,當中夾著另一個人的批註,文筆親暱不拘,應是段太妃在大理的駙馬。
「就這麼幾件東西。」洪司言將繡經奉與太后。
太后接過,慢慢翻看。
「這是什麼?」太后指著下面的封皮邊細細地開著的一個口子。
開口平整,看來是以利器割破。太后伸手進去摸,卻是空空如也。
「藏著什麼東西被明珠拿走了?」洪司言疑惑道。
「就算有什麼,也不會是明珠拿走的。」太后道,「以她的細密,拿出去什麼,也一定會把封皮邊縫上。」她想了想,又問,「明珠的屋子都是誰去過?」
「那就多了。」洪司言道,「各宮的娘娘往慈寧宮來,少不了也去看看明珠繡的好東西。那處可比主子娘娘這兒熱鬧。」
「那都不是。明珠不在時,誰會單獨進去?」
洪司言抽了口冷氣,彷彿眼前是一磚一瓦一梁一棟築成的高樓,要自己親手放火燒個乾淨,她有些哽咽地道:「年前的時候,內親王每天都來給太后主子請安,總是碰上主子和明珠脫不開身的時候。奴婢出去請回,他總說先坐坐,便等在明珠屋裡。奴婢後來還特讓明珠跟他說,讓他算著時辰來。」
太后道:「這是段時妃的東西,辟邪要在裡面找什麼?」
洪司言搖了搖頭,她愈發覺得不祥,飛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淚痕,道:「內親王的心思自來深不見底。既然是段太妃的東西,不如直接請了段太妃來問。」
半年未見,段太妃又清瘦了一些。以她的年紀如此消瘦下去,應顯枯萎,但今日的臉上,卻有些年輕人的生氣,令她看來迸出少有的華彩。
太后由洪司言攙扶,與段太妃互相施禮,殿上正坐。
「大師素來深居簡出,今日請大師來,我自覺唐突,好在大師不見怪,竟親至了。」
段太妃手持數珠合十,微微俯著眼睛。「貧尼正是要拜見太后的。一則是久聞太后欠安。想當年先帝還在時,太后與貧尼最是交好。如今雖在空門,不曾問太后安,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太后一整夏都在上江養病,佳節迴鑾,必要探望。」
「我承大師的情。」太后道,「大師自己也是七病八災的,還有心顧著我。」
「二則,貧尼還是想來問問明珠確切的訊息。」
太后聞言,灼灼目光盯著段太妃的面龐:「大師當然也是想念明珠的。」
「明珠還在慈寧宮嗎?」段太妃追問,「貧尼聽說明珠在上江時就隨內親王出宮遊玩,至今未回,可有此事?」
太后嘆道:「這是我對不起你,一時心軟放了他們出門,今日已是中秋的正日子,兩個都是不見蹤影,不知是什麼差錯,我這裡也是憂心如焚。」
段太妃笑了笑,這種表情出現在她臉上,竟有些不真實,仿若突然換了張面具,讓人凜然一驚。
「她果然是走了。」她長吁了一口氣。
洪司言忙問:「以大師的意思,她是離了宮去,回家了不成?」轉念想了一想,卻有些怒了,接著道,「她若要回家,宮中豈會不放她出去,只管直說就是了。」
段太妃舉目環顧金碧輝煌的慈寧宮,淡淡道:「清和宮中何處不是囹圄?你我葬送年華在此,還須問她是不是願意脫離深宮嗎?」
太后對洪司言擺了擺手,道:「這是我的不是,想將她留在身邊寵愛,倒是沒有想過,明珠年紀漸長,是當為她多打算。只是她和辟邪好得很,我也琢磨不透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段太妃道:「貧尼今生見她,不過數面,猶若陌路,她怎麼想貧尼確實不知。不過太后怎麼作想,貧尼倒是能猜個大概。」
太后怔了怔,問道:「大師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妥?」
「太后哪裡是心疼寵愛她,根本里還是冀望她本分妥帖地給內親王為奴罷了。」
她的話說得尖刻,卻不無道理。太后抿著嘴唇,語塞不答。
段太妃自有些出神,緩緩道:「當真是冤冤相報,何時是個盡頭。內親王既帶了她出走,也算為她著想。先帝的兒子裡,能有一個這般重情重義的,倒是出乎人意料,不免要說是顏湛教養得好。」
此語萬般通透,太后臉上震驚之色難掩,握著帕子的手指青白,不自覺地先道:「這話從何說起?」
「朝野傳言太后憐惜內親王功高蓋世,氣度超群,收了做義子。究竟如何,貧尼親眼也見過,知道其中奧妙的人,固然屈指可數。但太后與貧尼二十多載相知,為這兩個子女,也一同流過清淚,如此深交,何必相瞞?」
「看來太妃雖不在宮中,卻比誰都清楚。」太后語聲冷峻,「今日這個話,你我可要說得長遠了。」
段太妃安然道:「貧尼看這件事,並無久遠紛繁;只是踏入清和宮那刻,便是深恨不解,一直油鍋銅柱煎熬不休,即便貧尼空門日久,仍是不得解脫。」
「你原來還是恨的。」太后嗟嘆。
「太后畢竟還是不懂我,我也不懂太后。那兩個男人,太后已不恨了嗎?」段太妃在太后粗重的喘息聲中垂目,默默撥動手上的念珠,良久,才又舉目道,「太后既然是問明珠去向,貧尼確實不知,只願日日誦經,祝她餘生安好。而太后畢竟疼了她一場,內親王也不曾負她,貧尼亦會焚香祈福。如此……」
她就要起身,太后道:「太妃留步。若此事只是明珠不告出宮,我也無須驚動太妃親至詢問。太妃既清楚內親王的身份,所知原委必多。我請教太妃,可知道內親王為什麼對這件事物那麼好奇?」
段太妃臉上本來少有的顏色瞬間褪去,她目中恐懼與狂熱交纏,盯著洪司言捧來的繡經。她緊緊握了一會兒數珠,終於有些信心不令雙手戰抖到全無力氣,才將數珠褪下,輕輕放於身邊案上。
她接過繡經,慢慢撫摸著封皮上的刀痕,伸手向其中摸了摸,一瞬間,如同桎梏在地獄的鬼魂最終得脫,她面上的從容平靜正土崩瓦解,從後掙脫出一個不甘而痛苦的靈魂來。
「不愧是內親王,不愧是良淳看中的人。」她眉間靈氣逼人,若非目中的狂喜令人驚怖,儼然就是明珠的模樣。
太后見她仿入魔障,隱隱的不安已成恐懼的潮水,將她當頭淹沒。
「呵呵。」段太妃已展顏笑著望來,道,「你要說些長遠的話,我終到了這個能說清楚明白的時候。先帝與顏湛兩個,你能不再恨,能放下干戈,求個天倫平靜。我卻不能,我與你不同。國仇家恨,日日鞭撻我心。生而為一國公主,委身在此不能一雪國恥,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先帝害我國我家,辱我為奴,我又豈能容他的妻子融融享什麼天倫之樂?」她逼視太后道,「你三個兒子,哪個為帝哪個為奴,你當真知道嗎?」
太后冷然一個寒噤,臉色比之適才更加蒼白:「什麼意思?」
段時妃輕輕撫著繡經上恩愛嬌語的畫眉,雙唇輕啟,送出颶風:「顏湛找的東西,就是我藏在這裡的。」
太后站起身來,踉蹌走到段太妃面前。「你見過遺詔?」
段太妃「咯咯」地笑起來,一字字地道:「傳位於昭貴妃洪氏第三子,靖仞。顏湛之子靖仁封為親王。」
「原來如此。」太后喃喃道,她仰面舉目,似乎看到的是無盡藍天。多年的困惑一瞬俱消,她竟有些百骸俱輕的暢快,「你看,」她轉眸向著洪司言微笑,「我說過,顏湛不會騙我,也絕不會害我。我是不是說過?」
擊倒她的不知是解脫還是悔恨,她天旋地轉地傾倒在洪司言懷中,抬起手指捧住面頰,卻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沾到淚水,雙目額上俱是滾燙的熱火,烤得她稀薄的血液瞬間幹得透了。她睜目,怨毒地盯著段太妃的眼睛,直到看清了段太妃如釋重負的神情,才搖了搖頭獰笑道:「不,你不能就此輕易死了。太便宜了你。我要你的明珠,一寸一寸地死在你的眼前。」
段太妃迤迤然起身,道:「太后先不著急惦記明珠。那遺詔不啻大凶的利器,我手握利劍,忍隱十五年卻始終未得機會刺下。今日卻有人取了那極兇的利器去了。內親王殿下,不,不如說天下的真命天子,當已持遺詔自這囚籠脫出。中原雙日奪天,兩帝爭鋒,是什麼熱鬧景象?太后不妨先操心這件事吧。」她宛若少女般輕輕拊掌,「你籌謀的天倫共享,干戈休罷,不過煙雲。若不能令先帝、顏王之子相殘,豈能解我國破家亡之恨?」
「來人。」洪司言呼道,「來人。」
段太妃搖了搖頭:「你們真正婦人之見。我決絕至斯,豈容你們近身辱我?」她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尖錐,反手對準心窩,望著太后笑道,「真是好奇,顏湛之子,良淳之子,你選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