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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失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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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援誰?」

「辟邪。」陸過覺得皇帝多此一問,仍耐心地道,「洪王若真在造炮,馳援的就是辟邪了,既然已與洪王破臉,覆水難收,為皇上長久計,就此一舉攻克洪州。」

「之後呢?」皇帝卻盯著陸過的眼睛問。

陸過心中嘆息一聲,道:「辟邪盜用虎符,私造寒刀,無皇上詔書擅動兵馬入兩王藩地,都是死罪。必要索拿回來的。」

皇帝卻是出人意料地平靜,未置可否。

陸過道:「臣與內親王,同袍日久,心中仰慕愛戴更甚他人,想到任何對內親王不利的事情,都是心痛如絞。但是這回,實在是太可怕了。他若有膽有識地如此肆意妄為,今後做什麼都是可能的,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約束他了。」

皇帝道:「辟邪在京營、震北軍中威勢顯赫,多有死士。你大軍緝拿他,保不齊就是軍中大亂的下場。」

「是。」陸過蹙眉。

皇帝道:「這一件上,朕自有主張,你只管帶兵速平定洪州軍務要緊。」

這五千人遠比辟邪想得消耗得快。在洪州的第六日上,終遭遇洪州守軍精銳。這支人馬是洪王親訓,一色的長槍步兵。辟邪的輕騎衝陣,前鋒遇挫,被裹入重圍,幸短兵相接之際,前鋒所佩寒刀在亂軍中輾轉劈刺,殺開血路,令主將得脫。

薛旭此役身中數槍,在辟邪面前,汗顏道:「末將原以為自己領兵,陣法嫻熟,兵士驍勇,天下無可擋者。今日看來,以馭兵操陣而言,洪王的兵,確是天下無敵。末將敗得心服口服。」

辟邪清點完人數,見這五千兵馬已漸漸減殺至四千人,不由得搖頭苦笑道:「洪州果然是難的。再如此下去,便如同裝在袋子裡的蛇,任我們如何扭曲掙扎,最後只能是力盡而亡。」

辟邪此生亦可稱驍勇,狡詐多謀,因此少有吃虧的時候。但一入洪州,卻每一仗都是艱難困苦,沒有一點勢如破竹的態勢。他那時籌謀此戰,想到必是難的,竟不料如此之難。洪王這等經千錘百煉的戰將,絕非自己可比。

這等凜凜戰將卻因家事與朝廷齷齪,上元帝如其所言,當真是好色誤國。他想至此處,不禁苦笑。

「既然如此,不知殿下如何計議?」馮嘉問。

辟邪道:「我負皇命,必要下洪州城,與其如此接戰消耗,不如直取洪州城吧。」

馮嘉道:「洪州城高堅,絕非輕騎可破啊。」

辟邪點頭:「確非輕騎可破。」

他命四千人馬分兵兩路,一路以薛旭為首,仍正面佯攻洪州城外駐軍。剩下三千人,由他自領,擇險路避開守軍鋒芒,逼近洪州城。

洪州地勢險要,面向中原腹地,為洪州王數代經營,在涼州人未併入中原之前,一直是扼守西北方的要道:進,可速下中原北上涼州;退,則城高壁堅,兩面環山,扼守離水。終洪州數代,從未被攻破。

自辟邪進兵洪州以來,洪王一直都在費解。

五千輕騎,與洪州重重數萬駐防來說,不過杯水車薪。現接戰數日,知道這五千人馬沿官道正取洪州城外駐防大營。雖然處處受挫,但遠非一擊而破,可謂進止有度,是這些年來少見的一支精兵。

辟邪其人,狡詐多謀,卻不耐戰,如此碰了鐵壁,以他的心智,應當知道以這五千人攻克洪州,不啻痴心妄想。然而幾日下來,辟邪就是這般飛蛾撲火地,鐵了心地要以這點兵力打洪州城。待這夜守城官派人來報,有三千奇兵突襲城南,正趁夜色下營,洪王亦覺好笑:「三千輕騎?」

三座駐防大營扼守洪州三面,地勢俱佳,非但與洪州城,相互間也是遙相呼應,本不需擅動。而城內還有三千守城士卒,甕城堅固,旦有攻城之役,只消關閉城門,三處大營支援至此,不過半日。若半日內攻不下洪州城,就被陷於三面圍困。這般自尋死路,竟不知道辟邪是如何作想的。

況京城中訊息傳來,辟邪這次出征竟無一人知曉,連虎符都是假造,可謂孤立無援。但正因為太過莽撞太過瘋狂,洪王倒是有些在意。

其一便是這支人馬在涼州過境,四五日間涼州人全無阻攔。若非皇帝授意,豈能不驚動涼王?其二便是洪定國白原河城寨,依然是沒有半點訊息。他早發急函,命洪定國不可擅出大營增援洪州,只怕其有失。而洪定國卻無半分迴音,令洪王憂心忡忡。

洪王便乘輿親自登城門夜看,只見三千人馬正結成方陣,似乎要衝陣之狀。「他在胡鬧什麼?」洪王不禁回首問守城官。

西北的天氣已十分清冷,城下的三千人馬正從刀鞘中抽出細窄的長刀,扛於肩上,似乎月光特地照亮了每個人沉沉的殺意。

城內外人聲靜肅,像是焦躁地等待著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令這清涼的空氣裡忽然摻雜了一絲滾燙的氣息。

「聽!」守城官忽道。

「轟!」三千人馬的陣前突然紅光一閃,似是火炮發射的巨響。

接著有股風難以忍受束縛,猛地飆飛出來,令整個城樓都跟著尖嘯,當城上的人意識到它正向自己撲來時,更是摧人心魄。

洪王先是感到城牆猛地顫抖,然後才注意到東南老城的城牆中沉悶的「叮」的一聲。他放目城前,依舊是黑沉沉三千騎兵靜候。垂首細往城牆下張望,卻有一條烏黑的鐵索垂蕩,消失在夜色深處。

「轟!」又是一聲巨響,同樣是最薄弱的老城巨震,只是位置又靠上了些。

「咔咔啦啦」一串不祥的刺耳巨響,像是沉重的鐵器摩擦的聲音。那條鐵索隨之漸漸拉直,就在它變成筆直一條直線時,城牆好像跟著動了動。

洪王搖著頭,輕聲道:「他確是瘋了。」旋即喝道,「城牆要倒了,速往東南派遣人手,待他們衝入城來。」

「那是何物?」守城官大駭。

「那是破城錐。」洪王道。

——竟要做到這種地步,連最禁忌的殺器也盜了出來私造。那少年已非不擇手段可以形容,簡直就是逆天妄為!

「王爺速下城去。」守城官道。

洪王仍有暇望了一眼城下的方陣,當先之人將手中長刀高舉,向天空刺了刺。

天崩地裂。

城牆上的人都覺一腳踩空在深淵上,漫天煙塵之中,魂魄震動。

「殺——」城外的騎士高叫,舉刀向裂開的城牆狂奔。

頃刻間洪州城破,東南城下不及佈防,容黑壓壓的死神們一擁而入,非但有震北軍三千騎兵,另有土匪形狀的散兵遊勇,或馬或步,緊隨其後,更是無數。震北軍騎兵迅速與洪州城守兵捲入戰團,那些土匪便四處舉火,洪州一瞬滿城巷戰不止,觸目所及,無處不在延燒。

辟邪率千人當先入城,不往洪州縱深而去,他揣測洪王多半臨門觀陣,則現在仍在城垣附近,撥馬便向南門附近搜尋洪王蹤跡。

此番用此奇險之計,實是破釜沉舟:以洪州兵之眾,更加火炮之利,除非出其不意先將洪王父子刺殺,譬若將百翼千爪的巨獸斬首,不然無論今日還是將來,天下無人可擋其一擊。所幸皇帝與朝廷內無人得知洪州鑄炮一節,雖有提防,卻毫不做作地相安無事,才能令洪王稍有懈怠。

而今夜的戰機不過半日工夫,在三座屯營的洪州救兵趕到之前,仍不能斬殺洪王,非但這三千輕騎只有全軍覆沒的下場,連自此向東的萬里基業也是萬劫不復。

「前面已見洪王旌旗!」

「好。」辟邪點頭,「三面城門派人守備,若洪王棄城,報與我知。」

前路都是從城垣上撤下的守城官兵,執矛結陣數層,此處道路並不寬敞,只容五馬並行。辟邪已當先摘下弓來,搶先施射,先撂倒敵軍前鋒。身後精騎放過兩輪箭之後,隨他一同上槍,更是急催馬馳,挾萬鈞之勢衝入敵陣,之後兩邊側翼持寒刀砍殺,頓時殺傷洪州軍上百。他們並無心戀戰,見辟邪前鋒已衝破重圍,旋即緊跟,踏陣而過。

前方洪王的旌旗若隱若現,向城中窄巷蜿蜒而去。

「哼。」辟邪冷笑——洪王睿智,豈不知道當前最緊要的,是這半日的堅持。將己方精銳不住引誘做無謂周旋,正是最上策。

忽聞一聲尖嘯升空,一條火箭在數條街外升空。「且住。」辟邪勒住馬,「往那處。」

這正是憂官兒與自己商定好的信炮。他在洪王府為隨從,依命想盡辦法緊隨洪王,此刻得機報信,正是時候。千騎散開,自數條街道圍追而去。辟邪沿中路疾馳,衝過兩個街口,眼前數百洪州衛士環護一乘高駿,正向堅牆高壘的洪王府退卻。

「洪王在此!」

身邊的震北軍高叫。辟邪亮出寒刀,格去飛來的蝗箭,催馬殺入戰團。洪王亦在數騎之外,摘下弓箭,向辟邪蓬蓬施射。

他的箭勢大力沉,來勢極快。辟邪劈落兩支,第三支箭眼見不能閃避,眼角卻掠見一人持劍,將黑翎斬落。他眼前俱是洪王死士,一時未曾深想。洪王侍衛不敵辟邪一部人數眾多,不曾多做糾纏,進止有度地緩緩退去。

前方房舍連綿間,只有一條狹巷正通向洪王府。洪王瞬間退入深巷黑暗裡。辟邪緊追不捨,當先馳入。忽聽頭上一聲號響,漫天火油之物當頭罩來。他及身邊三四十騎衣物馬鬃俱不住延燒,頓時呼號四起,多有墜馬者滿地翻滾,想撲滅身上的烈火。這刻又是亂石滾滾而下,辟邪的馬首被擊中,連人一同滾於地上。辟邪忙從馬下抽出腿來,將身上燃燒的罩甲一把扯去。

烈火焚燒的深巷盡頭,洪王手持巨大的斬馬刀於忽明忽暗的火色中佇立,木然的臉上,血紅的目光森然望來,依舊是死神般奪人心魄。

辟邪站起身來,在洪失晝的殺意之下,依舊手足如廢,不住地股戰而栗,在洪王滾滾鐵騎正前,雙手共持寒刀,立定火中。

花幕長刀隨戰馬狂馳奔流而來,刀風黏稠而沉重,幾乎令人感到被遲鈍的刀鋒緩緩割裂的痛苦。辟邪湧力舉起手中寒刀,迎著這摧肝裂膽的一擊斬下。

「錚!」

寒刀的刀鋒崩斷,擦著辟邪的面頰飛入夜空。他倏然轉回身去,奔雷般掠去的洪王孤騎在巷口調轉馬首,再舉斬馬刀飛馳而來。小巷幾被他馬蹄踏得粉碎,「隆隆」哀鳴。

「辟邪,劍!」有人大叫一聲。

辟邪拋開斷刃,將空中的長劍抄在手裡。

這是斷劍重鑄的斜月,光華尤甚清輝,似乎感應到對面的舊主,正興奮地在辟邪手中清嘯。

「呵。」辟邪輕笑一聲,騰身而起,舉劍刺入洪王浩瀚的刀勢之中。

洪王沉肅的面容就在眼前,如同亙古的神像,不曾有半分動容,迎面這一刀仿若天譴,將辟邪的鐵甲摧折得粉碎。他左臂劇痛,卻一樣知道斜月劍刺中了洪王的胸膛。他自半空掠過,沉重地落於地上,便支援不住,單膝著地,倚劍支撐著半邊麻木的身體。

周遭都是洪王衛士的驚呼,洪王俯於鞍上,半晌才仰起身來,戰袍披血。

「退。」洪王沉聲道。

辟邪按住深可見骨的傷處,眼睜睜看著洪王退入王府。

「給我圍了。」他厲聲命道。

一人趨近而立,一邊將他的身子扶住,一邊扯了袍子,來裹他的傷處。

「待天明就有洪州兵馬入城,我們只管守住通往王府的要道。告訴他們,若他們膽敢進一步,我們就放火燒了王府。」

諸將漸漸集結,分別領命去了。

辟邪這才有暇看了看身邊人燒傷的右臂,又盯著那人的濃郁的眉目,冷笑道:「你怎麼也來殺人?」

李師接過他手中浸滿鮮血的斜月劍,輕輕擦拭,竟緘口不語。

辟邪見他神情仍如少年般倔強,不禁嘆道:「你已自由自在,何必再涉血海?」

李師終於咬牙道:「我既已答應了師傅,豈會任你在這裡送死?」他將劍還鞘,又朗聲問,「而你,枉殺無辜,可知錯了?」

辟邪怔了怔,在他明朗的眸子下不自覺地坦白道:「是。知錯了。」

李師的微笑卻多有哀意,不再似從前的朗朗——辟邪望著,愧疚令他涔涔冷汗——李師也只是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無他語。

震北軍此刻已牽過兩乘馬來,辟邪認鐙上馬,對李師道:「你怎知我在洪州?」

李師與他並騎,道:「黎燦來找我。他說既然要對付洪定國,繞不開的就是雷奇峰。他沒把握一個人對付那人,特找了我去聯手。他亦是我的朋友……」

「哼。」辟邪冷笑,「黎燦精明得很呢。洪定國處的戰況如何?」

李師不忍地閉目,半晌才道:「賀裡倫的火炮多,洪定國出營往洪州趕,沒多久就中埋伏,黎燦當往這裡趕來了吧。」

辟邪如釋重負。洪定國果然以為洪州危急,按捺不住,回洪州增援了。慈姜與黎燦依計默默籌備數月,機密妥當,總算是不負所托。然而,以慈姜之慾、黎燦之能,若百多門火炮在他們手中,終有成中原大患的一天。只是那天對他來說隔世般遙遠。他笑笑透了口氣,驅散心中杞人之憂。

李師卻又道:「只是,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見到雷奇峰。黎燦怕他是回了洪州,我便先孤身趕來,助你早做防備。」

「雷奇峰若在此,又是大不一樣了。」辟邪沉吟,「他既不在白原河城寨洪定國處,又不在洪州城中,那麼人卻在哪裡?」

九月初七日,洪州城的戍防便變作了一個奇怪的模樣。正中是洪王所在的高峻堅實的府邸,雉堞後俱是王府的強弩;不啻堡壘的王府城外圍著殺入城來的震北軍,再外是洪州大營的兵馬,在幾條街外不敢妄動。而城外是自朝廷長途奔襲而來,卻意圖不明的京營騎兵,層層牽制,像是個死結。

辟邪坐於冰涼的地上,望著王府大門,十多個時辰以來喝上了第一口水。清晨稍涼,他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水浸得透溼,令他在晨風裡瑟瑟發抖。

洪州城內被縱火延燒,已損八成,百姓四逃,又一處百年基業毀於一旦。而自己的三千人馬,失散戰死的已過四成,現在剩下的,只夠勉強圍住洪王府。

他自覺適才天旋地轉的不適已然驅盡,以刀拄地,站起身來。

「內親王,我們是殺還是不殺?」馮嘉上前來問。

辟邪道:「不,再等等。」

洪王就在王府之內,殺入王府,身後的洪州兵馬亦會蜂擁而至。亂軍致洪王脫逃,便前功盡棄。他想過以自己孤身趁夜色入府,刺殺了事,但王府偌大,依舊沒有一夜間能得手的把握。要想確實殺了洪王,只有請他親自來到自己面前了。

寂靜的街上「嗒嗒嗒」有人狂奔而至,卻是洪州軍中的人。

震北軍中休憩的騎兵立時站起身來,掣刀在手。那軍官便望著辟邪停住了腳步。

辟邪抬起手來,止住陣中眾人。那軍官向著辟邪點了點頭,奔過辟邪身邊,高聲對雉堞上的人叫道:「急報。開門。」

聽府門內鐵鎖聲響,眾人揣測王府內另有壕溝吊橋,才知府內之戰更是險惡,都是面面相覷。

府門一開,那軍官就急急奔入,聽得他的腳步奔進洪府深處,又是一片寂靜。

「來了。」辟邪道。

一乘駿馬在騷動中緩緩馳來,鞍上人驕揚跋扈,漆黑的眉目望著辟邪,在晨曦中長長嘆了口氣。

「殿下。」他是一百個不情願地道。

「陛下。」辟邪忍不住笑道。

黎燦躍下馬來,辟邪也迎上前去,兩人協力,從黎燦的馬背上卸下一具以狼皮包裹的屍首,小心放於府門外。

兩人退後,肅穆垂手稍等了片刻,見府門一敞,重傷的洪王端坐於車椅之上,自甬道而來,目光掠過辟邪的臉龐,便落在門前的屍首上。

府中長史等上前,將狼皮掀開,從中抱起洪定國血跡斑斑殘缺不全的屍體交在洪王懷中。

洪王將洪定國面上血漬灰塵拂去,靜靜看了半晌。神像般停滯在威嚴和尊崇中的親王轉瞬間似歷數十載時光,蒼老至垂暮。

「你來。」洪王抬起眼睛,望著辟邪。

辟邪將寒刀交與黎燦,順從地走上前去施禮,低聲道:「舅舅。」

「怎麼這麼著急?」洪王問,「連破城錐這等的大不祥之物也拿出來用了,你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辟邪道:「舅舅教訓得是。只是我現在不替靖仁殺了舅舅,將來他是戰不過舅舅的。」

「為了靖仁嗎?他竟值得讓你做到這等無法無天等同謀反的事?」洪王不可思議地搖頭,「他資質雖非平庸,但比之你自己,卻依舊是天壤之別。你為了他竟要去受磔刑之罪?」

「舅舅私鑄將軍大炮,一樣是凌遲之罪,可值得嗎?」

洪王望著洪定國的面容,緩緩道:「你皇家歷二十代,血脈早就腐朽不堪,我眼見帷幄婦人撫養的君主,一代比一代昏庸卑怯。我洪家取而代之,就算是凌遲之痛,也是值得的。」

「既如此,舅舅當知我意。」辟邪道,「我殞身糜骨——靖仁,不值得,但這個天下值得。」

他轉過身去,接過黎燦拋來的寒刀。洪王身邊的衛士一併拔刀相向。

辟邪長揖道:「舅舅待我母親恩義深重。我今生從未盡孝,待母親的真心不及舅舅萬一。此刻咫尺之內,兵戎相向,必弒舅舅性命。然念及我母親,我心中不忍,愧疚難當。晚輩請教舅舅,我此刻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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