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這裡不是宰相家,卻像是神仙府。
草木蔥籠,鳥語花香,驀地鸞鈴聲裡,一輛很古雅,很別緻,很好玩的鹿車,滿園裡穿林披草小馳,在花徑裡忽隱忽現。
車不高也不大,結構配合鹿的長像而設計得玲瓏典雅,也配合車主人的身份,和適於在園林裡行駛。
你瞧,車上坐的人一雙麗人,就有美如天仙的絕世風華。她們是崔小翠和小綠姐妹倆,從花樹映掩中望去,還不是像真的仙子臨凡。
跨轅的美丈夫是小翠的夫婿馬大鏢頭念碧,他的氣概和風標,那還不是活的神仙?
這輛古雅特別的鹿車,是小弟弟寶三爺,別出心裁為翠姐姐做的。
他纏著張維,請張維給弄來一對可以駕車的紅牡鹿,費了好些工夫,才算把鹿訓練成功的。
這說明寶三爺小小年紀,已經是無所不能的神童。
這座翠萱別墅,所有的土木工程,差不多快全部完工了,這都是紀寶的心血結晶。
這段日子裡,義勇侯張府裡,可真是喜事重重,忙得不可開交。寶三爺卻把全付精神,放在佈置翠萱別墅上。
義勇侯張勇,年登耄耋養老家居,卻天外飛來喜訊,無故記了一次大功。
八阿哥毀了,四阿哥作定了皇帝的繼承人,對老人家來說,可算是老運亨通,自然是開心至極。
連日了鐵獅子衚衕張府門前,車水馬龍,來賀喜的官兒來來去去,老人家忙著應酬,直忙了好幾天。接著是錦上添花,全府忙著趕辦孫小姐招贅的喜事。
小翠、玲姑、小紅、小綠,四姐妹一直都留在府裡陪喜萱,感情如水乳交融,捨不得分開。
喜萱姑娘過去飽經憂患,磨得性情似水一般的溫柔,玉一樣的和潤,以對大姐姐的禮貌,奉事小翠小紅和玲姑,把小綠當作小妹妹看待,那就難怪她能博得姐妹們的喜愛,姐妹們閨中一點也不寂寞。
完婚那天,紀珠大爺是由神力王府動身的,不乘轎騎馬,騎馬比乘轎更有精神,馬猶龍人如玉。馬用了紫韁,人穿上開氣袍。
馬前排列著奉旨完婚的彩牌,和節鉞儀仗,這都是朝廷的特別恩典。
新郎門第高,人又英俊偉岸,鼓樂喧天,簪花過市,萬人空巷爭看新郎,說不盡富貴榮華,花雨繽紛……
小翠小紅直等到珠大爺夫婦新婚滿月,這才告辭返回翠萱別墅。
老侯爺親自騎馬送行,看了翠萱別墅的風光勝境,覺得十分驚奇,極口讚美紀寶會辦事情。
老侯爺流連了三天才走,當天就分發紀珠喜萱夫婦前來來小住,他倆住下可就不肯回去了。
小翠懂得享受,天還沒有亮就起來了,梳洗以後,眼看窗紙發白,這才滅了燈,讓念碧牽著手,步入清晨的園林。
念碧不忘練功,必定練一下拳劍。小翠卻去牽出那兩隻牡鹿,慈愛地喂飼著,撫摩著,然後謹慎地給鹿駕上轅。
鹿的腳力頗不弱,走的腳程相當快。可是體型沒有騾馬高大。
車是敞車,至多可以乘坐四個人,其中一個人得負責跨轅駑車,平常總是由馬大鏢頭兼任,小翠小綠兩姐妹並坐車中,望去像是神仙中人。
假使大家在家都高興隨車出遊,那是隻好各人騎各人的馬車後當跟隨。
翠姐姐在這一群大孩子眼光裡至高無上,她那內在淵博的學問,外表雍容瀟灑的風標,仁厚的口吻,可人的顰笑,處處使人心折。她像是月,大家就只能說是星,星星是永遠繞著月亮的。
車兒慢慢行,馬兒慢慢隨,隨車攜帶的是草剪,花鋤,鐮刀,噴壺等,和兩三個藤竹編制的籃兒,筐兒,隨走隨停,隨地下來工作。
翠姐姐一手好園藝,一向教得紀寶,小綠都成了好園丁,他們不單是花兒匠草兒匠,同時對種菜,種果樹全都內行。
車兒過處,偶爾擷花,剪草,或者割菜摘取果實。
由這邊屋門口上車出發,使進園林,轉入菜圃,經過牧場。
在牧場裡逗留得時間較長,因為大家都喜歡那許多圈養的家畜,而且老規矩要幫助場裡做工的,男的或女的做些事。
小翠為人待畜牲非常慈愛,尤其對小動物特別關懷,她來到,無數的小白兔,小梅花鹿、小羊羔全會跑來表示親熱。
常常她被包圍得爬在地下打轉,給它們梳梳毛,抓抓癢,餵給它們一些嫩葉柔條。
看管這一大片菜圃和牧地的是張維,喜萱要出城來小住,她就天天大清早必跟翠姐姐來給爸爸請安。紀珠小紅不大常來,小晴紀俠孩子氣頂好逛,最近他們一對子逛到天津岳家去了。
章玲姑不像人家弟兄姐妹那樣嘻嘻哈哈,雖然她原是一個頂豪爽的人,然而她心裡時刻不忘為父母復仇,這回事沒有解決,她心裡自然老是有個疙瘩。
最寫意的是李五郎起鳳,他真是胡吹花極滿意的徒兒。
吹花還在神力王府,他跟定了師父勤習點穴術和大羅劍,三天兩天難得出城走走。
紀寶還是頂忙,每天總上楊吉庭公館鬼混一兩個時光,可是他已經搬到翠萱別墅住,早上總在家,翠姐姐車上跨轅的也經常是他。
口口口口口口
這一天大家恰好都在家,昨兒晚上五郎李起鳳在飯桌上提議,說是這兩日永定河水漲得緊,明兒十八大水潮,早上行人少,我們沿河觀水去,好不好?
起鳳難得講一句半句話,大家尊重他的意見,當時就全答應了。
五更天一行人梳洗出發,大家都上了馬,念碧小翠兩口子仍坐鹿車。
月亮還掛在天上,曉風對面吹來,水滿河,流還真急,車兒在後,繞著河沿走。
眼兒在看,嘴兒在講,小晴小綠紀寶直在叫,一連串笑聲,馬蹄聲,起在岸頭,飄落水面,震破了清晨沉寂。
莫道君行早,尚有早行人,一路之上多少總還是有些往來車馬。
小翠覺得一群男女年輕人,吵吵嚷嚷實在不太好,幾番回頭使眼色,揮手兒。
大家正在興頭上,誰也不理會,誰也都裝做沒看見,像是放了塾的學生,老師也就沒法管。
小紅紀珠忽然搖鞭往前闖,小晴紀俠立刻縱馬追。
紀寶吹起口哨,逗引小綠飛騎並出,起鳳玲姑就也都放了轡頭。八匹馬,八個人,轉眼距個老遠。
翠姐姐旁單留下喜萱。
小翠急忙叫:「喜妹妹,快去趕他們回來,這地方騎馬的姑娘們很少見,她們又不像鄉下女孩子,要是闖出什麼事,珠兄弟他那魔王脾氣能饒人嘛?你告訴紅妹妹一聲啦,我這就回去……」
喜萱點點頭催馬走了
這時候前面八匹馬已經馳出好幾里路,玲姑也怕出岔子,剛剛招呼大家勒住馬緩行。
驀地對面駛來一條小黑驢,渾身黑得發亮,玄緞子般油潤好看,四個小蹄兒可帶著白,走得是叉快又穩。
紀寶一看就叫起來:「多好的驢子呀,賣一千兩銀子我也要……」
驢背上的是一位老年人,個子好像很高,兩條腿差不多就要拖到地,一點不胖,儀表可是非常俊偉。
身上穿的藍綢子長袍,黑馬褂,黃澄澄銅鈕子,頭戴個寬簷草笠兒,領下白髯飄拂,樣子還頂尊嚴。這當兒他也緩下來走,也在望這群青年人。
他瞅著紀寶說:「你們的馬都不壞,你騎的這匹青馬更好……幾歲呀?小孩。」
紀寶不高興人家叫他小孩,還因為老頭子啦,他只是撇撇嘴說:「十二歲,我覺得不很小嘛……」
說著他又磕馬前進,後面玲姑起鳳雙騎並排兒趕到。
老頭子不免又把他們倆看了兩眼。
起鳳馬上欠身抱拳笑道:「老丈您早!」
玲姑盈盈地鞠躬,兩邊交臂過去了。
起鳳玲姑兩匹馬過去了,那騎驢的老頭見兀自怔個大半天,他就是猜不出這班男女青年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漢人呢還是在旗?怎麼說馬都騎得那麼好哩?
保鏢嘛?不像,京城一帶沒聽講有女鏢頭嘛?
王侯府出來的嘛,也不對,那些子弟不會跑到這地方玩,他們也不會穿得那麼樸素嘛,越想越糊塗,老人家索性這就下了驢。
不一會工夫,對面又來了一匹大白馬,箭一般快射到眼前,老頭兒揮動手中長鞭子叫:「停下……停下……」
聲音還是真洪亮。
馬上來的人是喜萱,一看老長者,霍地倒勒韁繩。
馬跑得正凶,後面兩條腿猛使勁,馬蹄鐵嘩啦啦滑在地下響,濺出數點火星,前蹄跟著舉起來,站個筆直。
喜萱一躍離鐙,搶一步剪拂著問:「您有什麼吩咐嗎?」
老頭兒不還禮,定睛看面前肅立一位美婦人,雲鬟霧鬢,人樣花枝,長是長得真好,穿的不過藍布褲褂。
他緩緩地說:「沒有事,剛過去幾匹馬跟你是一道來的?」
喜萱笑道:「我們就住在那邊一大片樹林裡,以為大清早不會碰著什麼人,玩來呢!」
她看出老人家滿臉驚疑。
老頭兒也笑道:「我還不過問問,你是有急事?」
喜萱道:「那麼您請啦,水漲很大,靠裡邊走嘛……」
她又笑,又擺擺手,便去攏住馬飛身而上,旋風一般快捲去了。
老頭兒又發了一陣怔,這才上了驢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半天紅霞燦爛照人,望見前面黑壓壓一大片樹林,他就走得更慢一點,小驢兒得得行。
行行重行行,經過一連串竹籬,籬頭爬滿了豆兒花,開得正熱鬧,紅的,白的,還有紫的,往裡瞧,千竿翠竹,鳥烏綠篁。
老頭兒嘴裡叫:「好地方!」
驢兒轉到籬門邊,跳下地抬頭看牌樓上四個字翠萱別墅,他就又站了一會。走進籬門,怪石當路,匝地濃蔭,十來株大槐樹,參天拔地,若鳳舞,若龍翔。
老頭兒這就又欣賞了一下,拴上驢兒向前去,一橫列假山,一大口魚池,山如列笏,池如偃月。
繞過山腳看,遠遠處隱著不少平房,,後面恍惚還有山,那些房子就像蓋在山坳裡。
老頭兒點點頭喝-,他卻不往前面走,右轉彎,轉進花圃來,雖說盛夏天,但還是滿眼萬紫千紅。
那花圃不很大,擋在前面路口,那條路是用三夾土築成的,約莫有一丈五六尺寬,夾路排植著兩長列一望無際的垂楊柳,千百億柔條迎風飄拂,三兩聲蟬唱響澈雲霄,清涼境地,俗慮全消。
老頭兒負上雙手,緩緩地踱過橢圓形小花圃,踏上這綠沉沉的大路,神情顯得非常的愉快。
走了一會,看顯在眼前的又是一座假山,山上豎著幾塊好石頭,幾十本芭蕉,又是一弓花畦,開著茉莉花,珠蘭花。
這些花樹,在北方有的簡直不大容易看得見,這兒種的還滿多。
又是兩隻大涼亭工學蓋上蜿蜒著烏蘿花,白薇花,又是一口池,池裡頭千朵白蓮花……
老頭兒看著又喝-,又點頭,又望著前頭走,又是一條夾道垂楊路,路又是那麼寬,那麼長,走到盡頭,拐彎兒望見一大片菜園,疏落落竹籬茅舍,一兩處犬吠雞鳴。
老頭兒隱入柳林看,看菜園裡好些男女在工作,工作得還頂認真,老頭兒又呆住了。
驀地耳聽得一陣轔轔車輪輾轉聲音,遠遠處橫駛來一輛車,曳車的是一雙很好看牡鹿。車不很高也不很大,可是駛得真快,上面坐著一對男女,漸漸的駛近菜園。
那女的站起來揮手兒向那些作工的打招呼,一連串「早安」,一連串笑,響在車背後。
車轉進柳林來,那女的還在回頭望,男的可就發現了前面站著一位陌生老年人,輕輕的收住韁繩,讓鹿兒跑得慢一點。
長者前他是不敢放肆,但老頭兒卻看定了他。
這當兒女的翻身剛待坐下,忽然又起來低聲說:「停……快,下去……」
車這一停住,女的立刻下車,向老人家雙膝點地,俯伏口稱「萬歲」。
男的一聽猛訃裡嚇壞了,慌不迭滾落車前,他就也爬倒一邊。
老頭兒怔了怔說:「你們錯了……」
笑了笑又說:「起來……起來……」
一雙男女再拜起立。
老頭問:「你們是夫妻,姓什麼?」
男的哈腰說:「草民馬念碧,民婦崔小翠。」
老頭又瞅著小翠笑:「你怎麼亂認人……」
小翠一福說:「民婦略知相法,幸接龍駕,不勝惶恐!」
老頭笑道:「相法可靠嗎?這一大片地皮全是你們家的,剛才路上-大群孩子又是什麼人?」
小翠從容奏道:「此間是神力威侯三位公子讀書處,民婦夫婦和章姓兩夫妻於此寄居。」
老頭笑道:「怪不得,原來是傅家幾個孩子……我倒想等他們回來看看,你可不許胡說,當我是一個前輩好了。」
老頭兒向前走,點點頭笑說:「這是老古董,別地方恐怕看不到了。」
他對著鹿車說話,邊說邊上了車。
念碧小翠可都不敢上去,賢伉儷兩邊夾扶著車轅,催鹿兒緩緩地往回駛。
老頭兒好像不懂得客氣,又像是貪看沿途景色,他就是什麼話都沒說。
車駛到小翠家,短短的牆,兩扇柴扉,牆頭開遍寶相法。
車停在門兒外,念碧一旁服侍老頭下車,-老頭擺擺手,表示他不需要人攙扶,昂著頭走進院子裡。
一雙梧桐樹,摩天張蓋,覆地濃蔭,樹下有個方形青石桌,配四張圓凳,階前種一排翠竹,置幾塊石頭,卻也有一灣流水繞過牆腳。
水要比河裡清,可以洗硯,可以搗衣。
上-是-廊,亞字欄杆,湘簾半卷,一個棋枰,兩三把椅子,幾盆異草奇葩。
步入正廂房,那應該說是客廳,窗明几淨,瓶鼎雜陳,壁上掛一些字畫。
紀寶的狂草,紀珠的隸書,紀俠草蟲,小紅小綠合寫山水,上皆題翠姐大人法家正腕,下都作受業弟或妹某某塗鴉。
老頭兒看了回頭向小翠送笑,倒還是沒有作聲。
看過了字畫,他到隔壁去,那是跟客廳一般大的房子,三面敞開著長窗,地板上纖塵不染,排的是做活工具,機上織布,枰上繡花,架上放許多成品。
老頭兒對眼前一切都發生了興趣,滿面笑容,頻頻點首。
望到窗見外,隔院子都是-廊,每一處-廓上都有一兩個女孩子靜坐著紡紗,每一處院子裡都搭著豆架瓜棚。
老頭又回頭睇著小翠笑,笑著他上這邊來,這邊是小翠的書齋,棗梨滿目,縹緗如雲。老頭坐到書案前,小翠這才給他奉上一蓋碗茶。
老人家呷著茶,眼覷書架上說:「來京多久了,那來這麼多書?」
小翠道:「民婦……」
老頭立刻擺手說:「別民婦……你,我。」
小翠道:「來京不過兩個多月,書都是最近買的。」
老頭道:「你讀過很多書,你大概什麼都會……」
點手兒又向念碧說:「你福氣很大,家有全能的賢妻,幹什麼的?」
念碧鞠躬說:「草民……」
老頭忽然沉下臉色。
念碧趕緊改口說:「我在鎮遠鏢行裡當鏢頭……」
老頭道:「你是練武的,當鏢頭我很少看見像你這樣的人,你不會做別的事嘛?
念碧道:「保鏢也是一種助人的行業,保鏢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壞……」
說到這兒,外面人語馬嘶,出門的全回來了。
老頭兒擺手不讓念碧往下講,耳聽外面小孩子聲音在叫:「翠姐姐,屋裡有客人嘛,是剛才路上那個老頭子……」
人跟著跳進來,他是紀寶,見著老人家,倒是深深地作個長揖,笑道:「前輩的驢在園裡,我認得。」
老頭笑道:「拿出一千兩銀子賣給你。」
紀寶道:「那我怎麼好意思?驢兒應該是老人代步腳力,我喜歡的是馬。」
老頭道:「你練武?」
紀寶這:「練武也習文。」
老頭不禁笑了,笑著說:「看不出你竟是文武全才……」
紀寶道:「因為我的師父好,博學多能,誨人不倦……」
他伸手指住翠姐姐。
老頭這就又望了小翠一眼。
小翠竟是不敢分辯,她低了頭。
紀寶看翠姐姐今天特別拘謹,心裡有點奇怪,又給老頭作揖問:「前輩,我還沒請教您貴姓?」
老頭微笑搖搖頭,小翠一旁趕緊向寶兄弟使眼色。
紀寶越發可疑,恰好起鳳玲姑紀俠喜萱進來了,他們窗兒外都站了一下,屋裡情形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