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花笑道:「那麼偏勞您去吩咐一聲,越快越好,讓我痛快喝兩杯出城。」
碧桃笑道:「時候還早呢,別忙。」說著急匆匆去了。
一會兒後,屋裡排起整臺酒席,吹花盡量飲啖,談笑自若。
其間只有諸葛亮先生綠儀曉得姑媽肚子裡滿懷的不高興,料到她今天晚上必有一番動作,暗中捏著一把冷汗。
趁她跟老侯爺正在對飲,悄悄把燕黛拉到一邊商量。
燕黛笑說無妨,凡事由她負責,當可無妨,說過也就算了。
吹花喝個七八分醉意,跟燕黛一同告辭出城。
綠儀本要跟她走,她卻先把她趕回楊公館。
這當兒聰明的銀杏也就看出了幾分光,可是她不敢做聲,恭送惡客出門上馬揚長而去。
吹花、燕黛,兩匹馬並排兒走在街上,兩對眼光前後掃射,左右搜尋,少說點總髮現有二十名以土奇怪的人物在暗裡偵伺。
她們當作沒看見,一逕回來翠萱別墅。
一到家,吹花、燕黛,不約而同,同時飛身上屋,前後左右巡邏一遍,才下地進入屋裡去。
她們共住從前小翠姑娘的臥室,張維趕來相見,燕黛吩咐他老人家不必派人來服侍,也不要預備晚餐,說是她們外面還有宴會。
又說晚上假使聽見什麼樣聲音,千萬別讓那些僱用農人們多管閒事。
張維看兩位夫人好比神聖不可侵犯,雖然滿腹狐疑,口裡就是不敢多問,當即唯唯的告退了。
張維走了,燕黛回頭看吹花氣憤憤坐在椅上發呆,看了便悄聲兒說:「喂,別動氣,凡事從長議……」
吹花猛的一拳頭擂在桌上,差不多叫起來:「豈有此理,做了皇帝就認不得人了?什麼叫屢膺異數。
我傅家人為國家盡過多少汗馬功勞,我胡吹花幫他老四多少窮忙,到底誰該感誰的恩?混帳麼,想當年不因為師父的諄諄告誠,不因為康熙老佛爺實在是個仁德之主……」
燕黛急忙擺手說:「空說,你講給誰聽?早早要肯反清復明,今天就不是允禎的天下。現在你兒女成群,一身是累,什麼也不要談啦!」
吹花叫:「我一定要見他一面,小雕必須退休,送質決無其事,講得通是他運氣好,講不通我就刺殺他……」她霍她站了起來。
燕黛抿抿嘴說:「瞧你這樣子還能幹出什麼事?刺殺他容易,底下怎麼收場?你這一蠻幹,想想看要坑害多少人?
第一個張勇,老人家今天才為你出奏,出了事還能脫得了干係?百歲高齡,你忍得下心嗎?
再說,小雕那一條硬漢子赤心事人,他不會跟你走上一條路的,你蠻幹,蠻幹的結果還你八個字‘玉石俱焚,戚親塗炭!’」
吹花坐了下去,怔一怔說:「你的意思就這樣算了?」
燕黛道:「不,幹還是要幹,就是不能蠻幹,小雕確須告休,不告休絕不能有好的結局。我對志烈倒是十二分放心,他懂得怎麼樣好官我自為之。小雕太不行,手握兵權的關外大將非要服從,左來個撞顏強諫,右來個批鱗直言,那是強說項。
當武官建大纛專征伐的講強項,還不是自取滅門之禍?晚上我陪你走一趟,去見見那一世之雄,也讓我瞧瞧他的天羅她網,到底是怎麼樣的排布?怎麼樣地厲害?究竟是不是擋得住我們姊妹!」
吹花道:「危險一定很危險,兩個人去不如一個人乾淨利落,我無須你幫忙。」
燕黛道:「不要瞧我不起,我自己心裡有數。我去有兩點好處,第一宮裡路徑比你熟識,第二有我跟在你身邊,就講僵了也有個人替你轉檯。
現在就這樣決定了,好好睡一會兒,天黑就出發、-趕初更天進宮,出其不意的,是為上策。」
說著便往後面去。她再出來時看吹花已經和衣睡下了。
傍晚時光,吹花燕黛姊妹倆並排兒睡在炕上,忽然一齊驚醒。
燕黛微笑著向屋頂呶嘴,吹花點點頭,疊起一雙指頭表示有賊兩個,跟著推燕姊姊一把,教她由炕頭窗戶上出去抓人。
燕黛輕輕的坐起來,抽出壓在枕頭下的寶劍下她來。
她再臥頭炕上時已不見了吹花,急忙搶過去託開窗格子翻身登屋,看那邊屋脊下爬倒一對一身玄緞緊裝少年人。
吹花手叉腰還在四向瞭望,她就是什麼兵器也沒帶。
燕黛有點不好意思,悄悄說:「我來晚了麼?」
吹花頭也不回說:「了不得,這兩位血滴子先生竟有兩下子。請拖他們下去,給脫下兩身衣服,等會兒用得著,我去前面樹林裡轉一轉就來。」
聽也沒聽清楚,一眨眼她又失蹤了。
燕黛不禁微嘆了一口氣,向前夾起兩個賊人,仍由窗戶上跳回屋裡,剝下賊衣搜出血滴子反覆細看,看了也不免咋舌驚奇。
吹花忽然又出現在燕黛背後,急聲兒叫:「還看這個幹麼啦?快點呀,快點把賊衣揀套改小換上。
要特別注意軟巾上那一枝鵰翎,那是一般血滴子的標記,它可以幫助你進宮時暢行無阻咧!」
燕黛笑道:「你要不要?」
吹花道:「我不要,不是我瞧你不起,你實在需要。」
燕姊姊沒話說,曉得技不如人,何必強嘴?
燕黛她立刻找剪刀、針線改衣服和軟巾。
賊人的緞短靠非常講究,金線繡滿前胸後背,軟巾上還有三顆大珠三枚燦爛發光的金鏡子,為的是黑夜高來高去,使自己人容易辯識,而不致引起誤會。要不是有這點好處,吹花就不要燕姊姊改造利用。
燕姊姊她還會沒備有夜行衣的麼?
燕黛胡亂改好賊衣穿上,照照鏡子看還頂漂亮的!
吹花也就換了一身輕裝,彼此扎縛利落,背起寶劍掛上鏢囊,把兩個賊人捆個結實,堵上嘴給放在炕裡。
□□□□□□□□掌燈時光,姊妹倆離開翠萱別墅,施展飛行絕技翻牆越屋進城,說腳程,狐狸也沒有那麼快,給比做一雙蝙蝠差不多,絕塵御風飛進了禁城。
看情形今天的確很特別,到處都有警戒裝置,到處只見燈光通明,黑暗所在全是血滴子埋伏,白亮地方侍衛們耀武揚威。
吹花過處,風飄落葉沒有人發覺,燕黛終不免稍露痕跡,這自然都虧頭上的軟巾三顆明珠三枚鏡子一枝鵰翎,才能夠鬼混過重重難關。
好不容易來到御書房琉璃瓦上,隨你怎樣謹慎,到底還由吹花使用點穴法,出其不意制服了一個番僧,方算平安穩渡。
雍正帝果在書房靜坐,但外面院子裡站班的全是所謂奇才異能心腹爪牙,吹花望了半天兀自沒辦法去,只好打手勢招呼燕姊姊爬伏簷際等候機會。
宮廷房屋全很高大,琉璃瓦尤其滑溜留不住腳,這當然不是隨便會兩下子的都能夠攀登的!
然而剛才那番僧站在鴛瓦上,還不是跟寶塔一般紋風不動?假使像這樣好腳色再上來一兩個那怎麼辦?
再說簷際也不是藏身的所在,要是教爬伏牆頭上的弓箭手發覺了來個萬矢攢射,那該怎麼辦?
吹花心裡好生猶豫,正待冒險僥倖,驀見那邊迴廊拐彎處轉出一對宮燈兒,燈光下看來的是安太監陪著一身冠袍帶履打扮的義勇侯爺張勇。
吹花暗叫一聲糟,拿胳膊一頂燕姊姊,不顧一切,鷂子大翻身,燕子穿藤,悄無聲的穿入御書房大紗窗,姊妹雙雙飄墜書案前。
兩邊地下落地燈打個閃,暗而復明。
雍正帝卻真的有點能耐,坐在他那寶座上就是動也沒動,眼射神光,聲色不變,笑了笑點頭說:「好啊,到底還是讓你們溜進來了。」
燕黛鞠躬說:「陛下,剛剛好安老公公領義勇侯爺進宮,保駕的老爺們因此分了神。」
雍正擺手笑道:「我曉得擋不住你們,不足見怪。請坐,咱們談談,我也正悶得發慌呢!」
吹花道:「我請求您,打發老侯爺回去,我來了您就不必見他。」
雍正帝立刻起來走到窗戶下高聲向外說:「義勇侯免見。各位也替我散了罷,我的客人已經來了,你們一點兒也不知道?」
兩句話可比半空中打個霹靂,院子裡那些鷹狗一個個震得魂靈兒出竅,義勇侯爺也只走到甬道上就給攔住了。
雍正帝回頭仍去寶座上落坐,眼瞅吹花說:「我一個人留屋裡等你們,總算很客氣!」說著縱聲大笑。
吹花道:「兩邊複壁裡至少安排下五十名刀斧手。陛下箭袖中攏著一滿筒袖箭。大環椅後面,還備有一張上了機的毒弩,弩發十矢,一觸即發,此諸葛武侯防魏之利器,可是厲害不過。其實不必麼,陛下!」
雍正帝笑道:「那都是本來有的,決不為你們而設,你既然懂得弩箭厲害,更應該懂得我無機心,當你們穿窗而進那-霎那,我不過一抬腿之勞……」他又大笑。
吹花道:「我想陛下不至看吹花太討厭,所以膽敢冒死求見。吹花誠然屢膺恩典,事實上她也曾屢效愚忠。
君臣雖則尊卑懸殊,但似乎故舊之情也未可一概抹殺,光武帝也還有個故人嚴子陵,陛下又何至不容一女子胡吹花。」
聽說嚴子陵,做皇帝的忽想起「足加帝腹」那個有趣故事,他不禁樂得破顏大笑。
固是一個極陰賊險狠的人,碰著開心時候倒也很和易的。
他笑罷說:「吹花,我還記得那年你在鎮遠鏢行跟趙振綱比武,真了不得,那幾下空手奪盤,我到現在還佩服。」
吹花搖頭說:「前塵不堪回首,誰知道當日的美少年金克竟是今日的皇帝呢!」她也笑了。
雍正帝笑道:「那年你叫柳念慈,說漂亮誰還比得上你?德隆老太監的侄兒寶三,自命天下美男子,見到你,他也不免自慚形穢。
可是你個子比我小得多,跟趙老三奪盤猛烈那一刻,你使用疊骨法,看起來簡直像個七八歲小孩子。
偏碰著趙老三黑凜凜一條莽大漢,小鬼跌金剛,金剛跌個裂嘴大哭,臉淚鼻涕沾上一層灰,醜也醜死了……」
說著又再來一陣呵呵大笑。
吹花道:「振綱三哥現在還很雄壯,我可老了,女人究竟不行!」
雍正帝笑道:「別客氣,今年春間你又幫趙老三一次大忙,上峨嵋門青花老尼,救回鎮遠鏢行四個大鏢頭,你要不出馬,振綱就是沒辦法。
我說,人也總是緣法,振綱要不是結識你這一個盟妹,他的鏢行早也就垮了,是不是呀?」
吹花笑道:「老者不以筋骨為能,我再也不能為人出死力了,過去的交情是否永遠靠得住呢?」
說著,她使勁瞟了官家一眼。
雍正帝笑道:「人都說皇帝無情,其實還都是那些跋扈恣肆的功臣們自取其禍,你該記得尉遲敬德拳擊李道宗墮齒,唐太宗怎麼樣批評的嗎?」
吹花道:「武夫負氣,論功爭席而至動武,這也都還是小事情,功臣們總不免好大喜功,那要看官家能不能容物。
唐朝功臣未必都好,唐太宗自然是御下極恩,然而尉遲敬德總還是僥倖退休,才算得保首領而歿,所以我認為教那些不識進退的悍將們早些解甲歸田,應該是為人主的,最聰明的辦法。
現在我要說小雕,小雕雖不至跋扈,但是太過魯莽,他就有尉遲恭那麼傻,說不定會不會毆辱皇叔……」
雍正帝笑道:「他就有那麼傻,我也決不讓唐太宗專美於前,怎麼樣?」
吹花道:「陛下一定不放小雕?」
雍正帝道:「送質如何?」
吹花道:「紀珠兄弟根本不會做官,陛下要他們無用。」
雍正帝道:「你不講理麼!」
吹花道:「傅家世受國恩,陛下何必見疑?君臣言質,於理不通。陛下不能原諒吹花,那麼惟有挈家逃竄窮邊,自全骨肉,決不願就烹鼎鑊,埋恨九泉……」
說到這兒,她使勁咬緊嘴唇表示決絕。
雍正帝臉上微微有點異樣,卻也還是笑著說:「你真把我看做無道昏君麼?小雕忠心我知道,他有多大的才幹,我更明白,我並不敢多借重他的,因他是個有勇無謀的,不堪大任呀!
我跟義勇侯講的原是笑話,久不見你施展身手,想試試看你近來膽氣魄力,今夜明知你必來,我還不是真沒辦法排布你?
你曉得我有一對威力無比的夜鷹嗎?十幾條巨大神獒嗎?假使肯放它們出來搜尋的話,你們又能躲避到那兒去呢?
到了緊要關頭,你們怎麼辦,俯首就縛麼?還是甘冒大不韙呢?哈哈哈……」他又大笑了。
梟雄笑聲噪喋,真有貓頭鷹臨窗夜啼那麼難聽。
吹花不禁毛髮皆豎,她怔了一下,笑笑說:「人都講君無戲言,我怎麼想得到您跟義勇侯講笑話呢,不知不罪麼,陛下……」
她很周到的彎腰鞠躬。
雍正帝伸個指頭指住她,臉上似笑非笑怪難看的說:「你,我對你簡直無法可施,黑地渾天一味胡鬧,你心目中也還有我,你也知道什麼叫皇帝的尊嚴。
請教,小雕夠得上說功臣麼?開國平天下,扭轉乾坤,匡扶社稷,此之謂功臣。受命疆寄,出師征伐,這是武臣份內事。
小雕世沐國恩,貴列通侯,出兩次兵,打個把握的勝仗,這是他份內的職責,你以為了不起麼?」
吹花一聽又光火了,她說:「陛下,我並不是來替小雕爭什麼功,我是來為他乞骸骨歸故里呀!」
雍正帝道:「為什麼?」
吹花道:「為他也是為你,我無非希望保全君臣終始。」
做皇帝的又昂首笑道:「夫人,你能捨死忘生為夫婿懇恩求情,我只好原諒你,不過話要講明白,你本身到底效忠過我沒有呢?」
吹花道:「我想也許有的。」
雍正帝道:「算不算功臣呢?」
吹花道:「那談不到。」
皇帝道:「夜入深宮,犯座驚駕,知罪麼?」
「知罪。」
「我要重辦你。」
「只要您肯成全小雕父子,我願意殺頭。」
吹花她神色不變的看定座上生氣的皇帝。
皇帝道:「給你保證啦!」
說著,打抽屜裡拿出批准她的奏摺擲還她。
吹花接過來,看過就遞給燕黛。她笑道:「謝謝,陛下,吹花沒話說,但是她不能入獄坐牢,請賜她痛快一刀。」
「我也不想殺你,本來是故人麼,何必……」
跟著厲聲叫:「來,拿我的毒酒來。」
皇上家做事真有那麼快,立刻就有一位太監進來,手中高捧個很好看的漆盤兒,盤裡放一把長頸銀酒壺,一隻白玉酒鬥,膝行獻上案前。
雍正帝親自拿酒壺斟滿一斗酒,指著說:「今日之事,法不可廢,飲此一杯酒,送君入夜臺。你喝。」
吹花回頭看燕黛,燕黛低眉閉目不理。
吹花憤憤她伸手按住酒鬥,高聲說:「吹花大不敬死無所恨,李夫人燕黛請予寬待。」
「李夫人捍衛宮闈保駕有功,先皇帝賜有鐵卷丹書可免十死,你放心。」
「您真狠!」
雍正冷笑道:「皇帝講立法不講私情,講私情那堪做皇帝?一個身無尺寸之功的故人,就可以隨便帶劍犯座劫持幹求,那還得了。」
吹花恨極不及置辯,猛然捧起酒壺,引頸一飲而盡,扔下酒壺翻身便走。
雍正帝叫:「不忙,等藥性發作自然有人服侍你。回來!」
吹花回頭說:「你還要怎麼樣?」
雍正帝喝道:「要你坐下。」
吹花只得就窗下那一張鋪黃緞子短榻上坐下。
吹花忍死須臾坐下去不做聲,雍正帝那邊座上和燕黛交換一下眼光,彼此臉上浮起一陣輕笑,笑得讓吹花看出蹊蹺。
她想:「人都說官家賜盡毒酒,沾唇即司畢命,我怎麼呢?」
這一下她恍然明白了,心裡說:毒酒一小杯儘夠了,還要用酒壺來斟,我怎麼這麼笨?咦……
她笑起來叫:「陛下,您騙我麼?」
雍正帝忍不住拊掌大笑,笑著說:「我想那一霎那你會拔劍行刺。」
「我想也沒想呢。」
「這一下我算知道了,你還不十分狂妄無知,小地方不敬我也都原諒你了,你就是會淘氣胡鬧!」
「做皇帝的對臣下命婦惡作劇,我還沒聽見過,您很特別。」
「你恐怕夠不上說命婦,所作所為還不是像個小孩子,嚇嚇你一下還不應該麼!來!再喝一斗,我有話告訴你。」
吹花趕緊過去倒酒,本來好喝麼,何況這當兒歡喜欣悅,心花怒放,再喝乾一滿斗酒,她服服貼貼的跪下去磕一個頭,便拉了燕姊姊一同回去短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