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說,大家自然只好讓她一個人去忙,這一忙約莫忙個把時辰。
太陽上升時她回去梳洗用膳,用完早膳又出來順途拜訪各家小寶寶,每到一家總要逗留大半天工夫。
說也奇怪,那一個小寶寶對她都有好感,來了非要她抱,一早到晚她總要弄髒幾套衣服,不但不討厭反而樂此津津有味。
不管那一家,鄧家,馬家,陳家,楊家,李家的孫少爺孫小姐一樣稱呼她爺爺,這位假爺爺終日陶醉於眾多不同姓的孫兒女群中,總是歡天喜地的開心。
像這樣日子就不覺過得飛快,一轉瞬又是幾年光陰。
燕來由無玷玉龍郭阿帶帶走了。
喜萱的男孩子恆,小晴的女孩子晴蓀,楚蓮的大千金松,寶綠的長女小寶都已經滿了十歲了!
最小的小紅男孩子常,小綠的二公子仲遠,寶綠的第四胎兄弟乾和艮也都七歲了。
其餘傅家雙萱,李家竹、梅,伯奇,馬家的復、鹹、震、師都在八九歲之間,讀書的讀書,練武的練武。
吹花教武,小翠課文,她倆越發忙得不可開交。
但這年頭卻也辦了好幾件大事,一是紀玉出嫁。
姑老爺京都常厚銀號少東黃麟的長男,官章步瀛,說年紀比紀玉要小一歲,說輩份紀玉也要比他長一輩。
因為鍾氏、郝氏幾番來信求親,吹花感念黃麟祖父黃寶華老公祖在日對胡家有恩,獨排眾議慨然允婚,親自送女入京遣嫁。
那時候紀玉已是廿三歲的大姑娘。
步瀛卻也不錯,二十歲中了第七名進士欽點翰林,倒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才子。
論家世累葉簪纓,富堪敵國,講起來並不見得辱沒岳家。
第二件大事,是崔小翠跟父親崔巍前往福建崇安縣,營葬她慘死非命的母親張晚翠的枯骨。
這回事吹花執意大開排場,下命紀珠小紅這一輩弟兄姊妹全體陪伴翠姊姊偕行,連寶綠的六個雙生男孩子都教帶去,吩咐紀珠協助念碧大事鋪張。
他們一行人到了崇安縣赤石街下榻馬副將向榮家中。
向榮壽逾古稀,依然健在,他老人家算是當年小翠蒙難時認的幹老子,十餘年父女不通音訊一旦聚首,其喜可知。
人也總是難免勢利眼,眼見跟乾女兒一道來的有世襲神力小侯紀珠弟兄,他們要算是皇親國戚。
其次是山西巡撫內調協辦大學土李志烈的公子燕月。
其間還有兩位少夫人小紅小綠,她們孃家廣東首富,父親郭阿帶蓋世英雄。
馬老將軍何幸得遇這等人物,他老人家樂壞也忙壞了。
馬家在崇安縣是第一等縉紳門第,馬向榮老將軍好歹總是個紅頂子花翎兒的官兒,他的兒子克武又是一名武舉。
由他們父子出面對外這一宣傳這回葬事自然就不能寂寞。
紀珠大爺一脫手便給花掉幾萬兩銀子,馬家人看得咋舌頭,大爺還像千萬份對不起翠姊姊似的。
翠姊姊的仇人是本地烏家莊武舉人烏良,烏良當年已經死在紀俠的手裡。
可是俠二爺舊地重遊,仍然未能忘情,巴巴獨自跑一趟烏家莊存心生事。還好烏家人早就逃避一個空,這才罷了。
□□□□□□□□小翠回來江西,又給父親納妾,崔巍這年頭還不過六十幾歲,身體頂健康。
小翠唸到崔氏嗣續問題,請教過馬老太太,老太太認為應該做,託由吹花的幾個銀號管理人蔣老掌櫃為媒,娶了書院街楊御史公館一個二十五歲的大丫頭霍氏。霍氏後來連舉兩雄,這兒交代過就算。
現在要說第三椿大事,那是橫江白練章老英雄章安的喪事,章老人享壽九十有四歲,無疾而終。
這時候的玲姑已有了兩個男孩子,大的已經十歲叫李宣,小的叫章起,承繼章家為後。
章安生前有志結茅廬山,吹花不忍有負老人所望,特為卜葬廬阜白鹿洞之陽,親為主持喪禮。
遍察了千里外江湖英俊,義土遺臣親臨執紼。
這一場熱鬧情形,並不比崔母張夫人葬事簡單。
混水孽龍劉策,自願結廬守墓,吹花勉如所請。
這位老英雄晚年皈依奉佛,二十年後坐化廬山。
第四椿大事,新綠吹花兩姊妹發起為義父側天雕郭明修墓,郭老前輩身死無後,由他的沐恩弟子陳阿強阿壯命懷明戴明各以一子承繼。
這一番修墓更是了不得排場,傅家、郭家、鄧家、陳家、牽動了馬家、李家、六家男女老幼同上武夷山。
大興土木為郭老英雄設陵建寢,勒石立碑紀念一生俠義事蹟。
既上武夷山不免要去朝禮法明大和尚住持的彌陀寺,大和尚久不在寺,寺已荒蕪不堪,這當然又得費工夫加以修葺。
他們逗留武夷山五六十日,就不曉得花了多少銀子,同時又抬舉了做東道主人的馬向柴老將軍一陣大忙。
辦完這四椿大事以後,各家都還有各家的俗事。
郭龍珠每年河北掃墓,郭夫人新綠回粵料理家務,阿強阿壯一家人閩南省親,雲姑水姑寶綠尋求孃家親舊。
乃至於燕月的妹妹憶蕙出嫁楊吉庭的二公子成之,李志烈告老還鄉享福,以及各家少夫人生子添丁諸多喜慶,這裡只好從略。
□□□□□□□□卻說青花老尼,自從那年門人白雲居士第五岫,凌霄羽客伍鶴招災闖禍,綁架鎮遠鏢行鏢頭鄧家三傑化龍、化鯤、化鵬,結果落小峨山下院。
伍鶴,第五岫身死化龍大爺劍下,惡道馬善毀於白玉羽手中。
馬念碧匹馬入川,柳寶綠,雲姑,水姑棄暗投明。
千手準提胡吹花,李夫人燕黛,夜登大峨山,潛人虛靈洞府盜劍救人,燕黛劍斬峨嵋派第一流劍客啞巴常道。
吹花施展壁虎功破牢劫獄。
青花老尼負氣下山追敵,不單是勝不得無玷玉龍郭阿帶,而且還戰不下紀珠、燕月、念碧。
為著妄圖冒險刺殺叛徒雲姑遮羞解嘲,她卻險些捱了吹花一劍。
這一場鬥爭,老尼傾巢而出,蓋已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但胡吹花來去自如行若無事,處處還要賣弄寬大為懷不為己甚的惡意留情。
老尼氣憤填膺,羞愧無地自容,當即悄行下山逕奔興安嶺投奔黑努兒。
黑努兒跟她確有很深交誼,慨然答應助她一臂之力,報仇雪恨。
可是這個妖僧可是有點怕法明和尚和海容老人,因此他又慫恿她上崑崙山拜訪兩位異人奇士。
在那祁連、賀蘭、陰山三山之中蟄居著兩個異人,一個叫什麼崑崙子一個黃龍子。
這兩人原都是道士,道士入山採藥,覬覦地下寶藏,因而流連忘返,年代久遠,靜能生慧,練成妖術通神。
究竟他們真有多大能耐,到底也還是沒有人能講得清楚。
他們跟黑努兒是好朋友,物以類聚,他們本來都是人妖。
青花老尼奉黑努兒之命,隨帶厚禮入山拜訪,但崑崙子,黃龍子認為事不關己,拒絕幫忙。
老尼哀求無效,回頭她又到興安嶺尋找黑努兒,可憐黑努兒恰在這時間,死於吹花的尊翁玉翎雕的白龍劍。
老尼痛不欲生,下山到處調查,有個販馬的羅剎人指點她。
前個把月有三位中國人,兩男一女由興安嶺下來,帶著一批貴重珠寶,重價購買六七匹好馬過江而去。
聽說這三個中國人中女的模樣兒,分明是胡吹花無疑,老尼恨得幾乎喪命,匍匐重上賀蘭山將黑努兒慘死情形告知崑崙子黃龍子,這兩位妖道也就沉不住氣了。
崑崙子,黃龍子,與其說他們要為亡友黑努兒雪恨,反不好說他們為黑努兒的窟藏捻酸的恰當。
他們深知黑努兒的窟藏差不多都是無價之寶,一旦為胡吹花所得,逼使他們妒念如焚萬難忍耐。
既然決計下山尋仇,那就不免要詳細打聽一下敵人虛實,青花老尼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妖道並不把千手準提、無玷玉龍放在眼裡,但對法明和尚,海容老人卻不能說絕無忌憚的。
論武他們的確十分了得,崑崙子使的是一種怪傢伙叫鐵腳鬼王,樣子跟郭阿帶所用的八寶銅劉相同,重量較輕。
八寶銅劉是個合掌禮佛的銅童子,鐵腳鬼王是個餓鬼模型。
鬼王頭特別大,額前腦後倒生八個角,角尖各有小孔,像啄木鳥的嘴,裡頭藏有毒液,假使獨角尖刺破肌膚流入毒液,這個人就要立刻渾身潰爛而亡。
此外還有一件暗器,叫萬華雷鞭,其實只是飛刀,使發時一齣手便是五枝,旋轉拋擲,萬華閃閃,可真是厲害不過。
黃龍子的兵器叫狼牙棒,不算長兵器又不算短兵器,柄末有個螺旋蓋子,旋開蓋表面會出來一股黃煙。這種煙不用說也是極毒藥劑,嗅著便要昏迷不醒。
他也有個暗器叫赤龍鏢,那是頂刻毒的戰場上制敵火器。
兩個妖道雖則夠兇毒夠陰賊險狠,然而海容老人和法明和尚的大名使他們仍有戒心,因此也就不敢孟浪從事。
他們把青花老尼留在山中祭練法寶。這法寶是一種毒沙,裝在鐵銃裡用火繩發射,中人即死無可救藥。
這東西大概不太容易練好,所以一拖就是幾年。
□□□□□□□□這一年吹花小雕五十雙慶,剛到五月紀珠等就忙著準備慶壽,他們都忘記了青花老尼,只有崔小翠暗自擔心。
五月初五初五日下午,大家過了節都在桃花水榭納涼,唯獨吹花酒喝過量睡倒了。
忽然十年來不曾見面的柳復西駕著一葉扁舟來到,他依然行腳頭陀打扮,一身破破爛爛的,骯骯髒髒的而且還帶些瘋瘋癲癲的樣子。
小舟傍著水榭扶梯邊停泊,他是蕩著走上來,馬上讓回欄上一大群老媽丫頭們給攔住,不讓往裡走。
頭陀驀地一聲大叫:「柳復西求見崔小翠。」
這一聲大叫彷彿晴天霹靂,震得敞廳裡男女老幼一個大跳,阿帶和小雕急忙趕出去迎接頭陀。
還來不及請安問好,便被頭陀一手捉住了一個,他笑得前仰後合叫:「雕兒、龍兒,你們真舒服,天塌啦,地崩啦,火燒起來啦,水漲上來啦,你們……你們……哈哈,哈哈」
阿帶跟小雕怔住了,背後繁青、新綠嚇得哆嗦著叫:「柳大爺,你怎麼搞的?」
老姊妹一陣心酸,匍匐下拜,淚下如繩。
新綠、繁青這一下跪,跟著拜倒的人就多啦,水榭走廊上黑壓壓堆滿了男的女的。
柳復西跳著赤腳叫:「起來!起來啦!告訴你們我不見吹花,誰要去喊那丫頭醒來,我要誰的命!了不得,有兩個不要命的向紫薇軒跑了,站住,站住!」
這走廊隔著一長列房子,誰也不能看見有人往紫薇軒去。
阿帶心裡想:你這野頭陀見鬼呢還是真有其道行,邊想邊叫:「瞧瞧誰?」
新綠爬起來便望屋裡走,屋裡朝西那一邊窗戶望得見前面板橋上果然呆站著一對小丫頭,看樣子就是跑不動。
新綠曉得柳大爺具有神通力,暗中倒是替他歡喜,她也不管那兩個小丫頭了,回頭出來向阿帶點頭使眼色。
復西還在跟小雕說瘋話,阿帶笑道:「野頭陀,您近來總必是有點道理,接引我啦。」
復西大笑道:「西天和南天全沒有你這魔王的路走,教我接引你那兒去?」
新綠叫:「柳大爺,請屋裡坐!」
復西叫:「別叫,別叫,我沒有空,崔小翠怎麼樣?過來我有話對你講呀!」
小翠趕緊過去重新下拜,復西張目把她看了一會,慢慢說:「好,難得,難得,你修得真快,陪我來。」
他推開阿帶和小雕,翻身便奔扶梯跳下小舟。
小翠只好手牽著裙跟他走!
綠儀追在後面叫:「師父,我來陪翠妹妹好麼?」她伸手攙住小翠一隻胳膊。
柳復西笑道:「好吧,諸葛先生,你又歸寧了。翠妹妹船頭坐,你在後面撐船。上來吧!」
綠儀關照小翠坐下,她便到船尾去。
復西解掉繫纜,就舷邊蹲住,指點著說:「對面樹蔭下好講話,別跑太遠,他們會不放心。」
綠儀答應一聲是,雙手這一扳橈推漿,小舟飄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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