畹君急了一摔手說:「得,我也總是白操心……」
紀寶道:「那也不能這樣講,賢伉儷肯來接應我寶三,當然我是感激之至。」
說著他給喜王,畹君各請一個安。
喜王笑道:「老兄弟,我說,以後辦事還是慎重一點好,許多人在京,隨便招呼一聲,誰還好意思不幫你的忙呢?一個人唱獨腳戲,顧得廝殺就顧不到救人。今天假使讓你單槍匹馬拚下去,想想看要鬧出多大的亂子……」
老侯爺那邊厲聲接著叫:「管它多大亂子,還不是丟性命,丟人……」
老姨太緊急打岔說:「各位,請就位啦,慚愧得很沒有什麼好味,不成敬意。」
老侯爺道:「不要說沒有好菜,沒有好菜你就別請人家吃飯……讓我瞧瞧有幾位酒將報名……」
燕黛笑道:「千手準提胡吹花,札薩克圖汗多羅郡王,一代虎將義勇老侯爺,這還不夠大殺大砍一陣麼。」
吹花道:「侯爺,還有一位咧,欽封一品夫人保駕大將軍李燕黛……」
老侯爺樂得猛拉一下嗓門子嚷:「妙極,妙極,想不到大家都會,我們銀杏也不弱。」
吹花笑道:「你有銀杏,我們也還有一朵牡丹花……」
邊笑邊趕著給銀杏作揖打恭說:「……老姨太你別見怪,我是樂糊塗了咧。」
銀杏笑道:「夫人,銀杏兩個字不比老姨太好聽一點麼!」
她笑著過去拉吹花就位。
老侯爺的意思要請喜王夫婦坐首席,可是牡丹花畹君一定不肯,到底吹花坐了第一位,拉燕黛跟她並肩。
喜王畹君對面入座,老侯爺和紀寶並排,碧桃銀杏下首打橫。
酒過一巡,老侯爺便出馬挑戰,吹花燕黛聯鏢,喜王畹君夫婦同盟,銀杏老侯爺雙雙臨敵,碧桃酒監,紀寶執壺,三分天下,始則互相併吞,繼而混鬥爭雄,一頓酒直喝到日上三竿,兀自密鑼緊鼓,難解難休。
可是燕黛的保駕責任太大不敢久留,喜王夫婦遠客登門不便久留,燕黛走了,喜王畹君跟著告辭,吹花也就不能賴著下去。
老侯爺鬧得一肚皮不高興,然而千里搭長棚無不散的筵席,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好在老頭子還不十分醉,禮貌上總算沒有失儀。
等到他送客回來,一看寶三爺那一張晦氣臉,酒性這就暴發啦。
他戟指著吼叫:「小寶,你再不把臉上什麼倒霉藥洗掉,我非揍你一頓……」
紀寶認竅趕快給老頭子請安說:「張爺爺,你別生氣,今天不洗掉明天必定洗掉,洗掉藥我就搬來住好不好……你的旱菸袋呢?我給你裝煙啦。」
張勇這老頭兒脫掉紗大褂,挺在一張大躺椅上,抽一袋煙喝了兩三碗苦茶,眼皮漸漸的往下拖。看樣子他是要睡了。
紀寶站在一旁緩聲兒叫:「張爺爺,屋裡歇吧,酒後傷風不是好玩的呢……」
張勇道:「我只要喝了酒,誰也別來撩撥我……你是要好好睡一會跟娘進去啦。」
紀寶叫:「娘?……」
老頭兒含著笑眯著眼睛,伸個指頭指著碧桃說:「從今兒起你叫她一聲娘,有什麼事找她。」
紀寶笑道:「這不弄錯了輩數嗎?」
張勇道:「別管輩數,你問問她是不是願意。」
碧桃笑道:「老爺子,怎麼問我啦,我也有那個福氣。」
紀寶暗叫兩個糟,他就不等老頭兒再嚕囌,立刻給碧桃請個安,老實喊一聲「娘」。
碧桃歡喜得眉飛色舞,搶著牽住三爺一隻手笑道:「娘不愛看這花綠綠臉……」
紀寶道:「娘,我講過了今天還有點事,不能洗掉臉上藥,晚上回來還您廬山真面目,相信您不會討厭……」
碧桃道:「你又想出去胡鬧是不是?」
紀寶道:「不胡鬧,我是要去一枝春茶莊辭掉夥計名份,還得見萬居老秀才,也還要把寄存別處幾件值錢東西拿回來。」
張勇叫:「得啦,你走吧,我知道你著急的還是上刑部大牢裡看張維……」
紀寶點點頭笑笑,趕緊向鏢囊裡扯出一件藍布大褂披上,急匆匆告辭去了。
他這一去先到監牢裡安慰張維,回頭趕往拜望萬居,最後才到一枝春茶莊,感念老掌櫃蔡文和挈他來京,收留他居住,他將真實的身世告訴了人家。
老掌櫃這一聽說神力-侯的三公子,老人家嚇壞了也喜壞了,慌不迭吩咐備酒款待。
飲酒中間三爺諄託人家替他買個好房子,第一要在近郊鄉下,第二要個大院子,第三要有很多房間,破損無妨,趕工修理,院子裡有樹木就行,若是臨水的地方更妙,價錢不必認真,業戶要寫張維名下。
老掌櫃本是老北京,眼皮雜認識的人可不少,他答應一切包辦,紀寶交給他價值五萬兩的珠寶變賣支用,另外贈送他幾件珍貴古玩酬勞。
三爺隨身行李是裝在一個麻袋裡,一向擺在茶莊閣樓上床底下,誰能曉得袋裡竟是一大堆寶貝,今天拿出來當眾開啟,大家一看眼都直了。
紀寶落下孃胎,過的是席豐履厚的日子,雖然還不至不知稼穡很難,但不免帶些紈絝習慣。
當時看了那些人滿面貪饞神色,一高興便是每一個夥計賞他五顆大珠。
珠並不算頂好,可是每顆至少也值一百兩紋銀,這在世俗眼光中顯得了不起慷慨,大家都笑得睜不開眼合不上嘴。
三爺不經意的指點著笑笑說:「明珠美玉被公認為寶貝,我實在有點莫名其妙,我以為那應該是世上最沒要緊的東西,假使大家都不當一回事,這東西根本飢不能食,寒不能衣,還不等於瓦礫泥沙了無用處。
我這半麻袋東西一直扔在床底下,各位如果問我丟了怎麼辦?我可以告訴各位丟了就丟了,我決不在乎。
不過我怕的是得去的人未必是福,所以今天我必須帶走寶貝,也就必是招災引禍殺身破家的媒介。
我不敢給蔡老伯留下禍胎,所以今天我必須帶走,現在勞駕那一位上街買個竹簍子給裝上,順便再替我弄一瓶白茶油回來……」
蔡文和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自有生意經,聽了三爺的話,一邊分發人上街,一邊笑笑說:「三爺,您剛講的話是大道理,大道理這年頭攪不通。這年頭人們飽暖思淫慾,誰不想爭奇鬥異,炫露財富豪華呢,金珠寶玉恰正是鬧排場的最好幌子。
您講飢不能為食,寒不能為衣,偏偏就是這東西賣得好價錢,換得好衣食,您這又有什麼話好講呢?
我也聽說過,宋末天下大亂,一斗黃金換不到一斗穀子,然而那是亂世,那是饑荒,那是求生存年頭。
人們原始求生存,既能生存,就得作孽。眼前是太平盛世,作孽時代,您相信不相信,一百擔穀子就不如一顆明珠。
我想拿一百擔穀子換一顆明珠,這是混帳,但拿一顆明珠換回一百擔穀子,那豈不是頂聰明……」
紀寶笑道:「換了那麼多谷你一個人吃得了麼?」
蔡文和從容笑道:「到時候是不是可以施捨別人呢?那時候自然是一百顆明珠換不到一擔穀子時候……」
紀寶心動,不禁站起來拱拱手說:「你這是菩薩心腸,我這一點東西大約還可以換幾擔穀子,假使你有需要辦善舉的話,請隨時通知我一聲。」
說著他接過買來的一瓶白茶油望後面廚房去了。
紀寶在一枝春茶行,拿白茶油洗掉臉上晦氣藥,裡裡外外換上遍身羅綺。本來人長得碩長雄壯看就不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這一打扮起來,越發顯得英姿颯爽,旖旎風流,真是個玉貌珠顏平欺妙年張緒,金聲寶氣等閒擲果潘安,喜得多少老少夥計們一疊聲喝。
等他一切拾奪停當,老掌櫃派人扛起竹簍子,送他回鐵獅子衚衕。
張勇老侯爺不在家,三位老姨太捧住他,打量他一張粉妝雪塑帶著幾分薄醉的臉龐兒,那就像是捧著鳳凰一般歡喜。這一位給他倒茶,那一位給他脫衣服,擰臉布,打扇子,大家鬧個手忙腳亂。
喜萱不上前,她怔在燈光下,傾聽三爺詼諧言笑,她想到大爺紀珠,那方寸芳心好生悽慘。時間不早,大家圍坐廳屋上閒話家常,就只等侯老侯爺回來開飯。
不一會工夫,老頭兒由門樓上一窩風捲進來,他後面緊跟著黑凜凜大漢,他就是張維。
老頭兒大聲喊紀寶,紀寶跳到院子裡,老頭兒擒住他瞧,立刻把他舉在懸空,呵呵大笑道:「妙呀,難為你長得這樣美……寶寶,我把人帶回來了,你該怎麼謝謝我……」
紀寶叫:「該……該……讓我下地啦!」
他掙扎著跳下地便奔張維,張維抱他走上石階。
喜萱悲喜交集,長跪廊頭淚流滿面
侯爺揮手說:「別哭,別哭,起來……」
張維等老頭脫去長袍馬褂坐定,他這才放下紀寶,過去磕頭,隨後拜見老姨太,大家不免都有幾句客氣話。
喝過茶,張勇想了想說:「老七去找幾件過去我不大穿的夏衣交給琴兒書兒,教他們給送上大環樓。紀寶陪你張大爺花園去讓他洗澡換下衣衫,傳阿壽給剃個頭,我等你們出來吃飯。」
紀寶連聲答應幾個是,歡天喜地拖著張維告辭去了。
義勇侯張勇賜第,在當年是有名兒的大宅,那裡頭廣備亭臺花木之勝,大環樓是許多樓中間最好的一個。
為什麼叫大環樓?說來話長只好不說,總而言之,是一座感念聖恩的樓罷了。樓上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排的,掛的,供奉的大半都是朝廷賞賜恩物。
張維被安頓樓後一個廂房裡下榻,這會兒他在樓下洗澡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