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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巫蠱殺人案(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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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會,南為昭踴身跌下地來,將腦袋在地上亂碰;大家救起時,已經碰的皮破血流;便又用一匹綢子,把他身子連床捆住。隔了些時,南為昭卻將那舌尖嚼破,連血連肉噴了出來;急忙撬開他的口角,用竹筷子勒住,還咬得吱吱地響。一時郎中先生來了,說是鬼迷,不肯下藥就走了。等到法師來看這情形,當然說是遇了凶神惡煞,非大大的禳解不行。

何氏只叫快禳解,登時設起壇來「咚昌、咚昌、且古且古昌」的在外邊鬧著。南為昭在理邊似乎安靜一點,眼睛放下來了,眼皮也合得攏了;只是還說不得話,只有哼哼韻兒,灌些神茶神水,居然會咽。到了夜裡,說起話來了;因為舌尖短了些,說得不甚清楚。慢慢地述起昨日進城在晴家巷遇見的事。

「當時毛骨悚然!及至回到家中,小孩子鬧的時候,分明看見一個女人,披髮吐舌坐在床頂上,以後就模模糊糊的。天亮時一陣冷風吹來,只見一個黑影子朝自己一撲,就身不由自主的鬧起來;自打、自擲、自咬,當時覺得痛人心骨,卻說不出來。

「這分明是冤孽,我知道不好!那黑黑東西說著,轉了口腔,說話說得很清楚了,道:‘是你這淫棍!也有彼我尋到的日子。’便笑了一陣,又說道:‘易滿太婆,你救救我的命喲!他實在長得好啊!’又道:‘大爺有錢,隨便快活快活!見一個討一個,我家裡沒有許多房子住姨太太。’又道:‘哭甚麼?是捨不得我吧?今晚早些來,我教你頑許多花樣。’」

南為昭說著,笑一陣,又哭一陣,又說一陣;全是些可解不可解的話,一鬧就是一夜。

從此以後,白天迷迷地睡,一到晚上就胡言亂語的鬧通晚。許多本家親戚朋友都知道南為昭被冤鬼找了;通城的郎中先生都請遍了,不敢下藥:通城的法師也請教遍了,也是禁制禳解不了。如此鬧了兩個多月,南為昭拖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有人說起湘陰有位黃老先生醫道極高,並不應診,便人上託人的去請了來。黃老先生診過之後,便道:「這是鬼症,我照孫真人的千金方下一帖藥,看是如何,只怕難得挽救。」當下開了九臼箭頭珠等幾味服了下去,果然晚上安靜許多。次日,黃芒先生複診,說道:「脈散無神,神仙也沒甚辦法。」謝絕去了。

何氏又急起來。又有人說長沙法師的頭腦是李炳榮,只有請他來一趟;只是他長久不肯替人家做法事了,便也人上託人的去請了來。李炳榮一進門就說是有怨鬼,恐怕難得退送。南家的親朋極力的要求,李炳榮道:「只怕要大費手腳還是不中用,徒然教我栽一個筋斗。」南家的親友便道:「且做了再看,若是真不中用,決不敢說先生的法術不靈。」李炳榮道:「法術靈不靈的話,我卻也不怕人說、也不在我的心上。我怕的是退送不了,倒惹得那怨鬼和我為難。也罷!我就替你們做一頭看。」當下進去看了病人,口中唸唸有詞的一陣。

南為昭登時清醒起來,說他渾身上下、五臟六腑都像是寸骨寸傷的痛;李炳榮畫了一豌符水給南為昭喝了,便到了大廳上設起一座七星壇。晚飯之後,李炳榮披散頭髮,穿一件皂佈道袍;腳踏芒鞋,手捧令牌,緩步登壇,踏罡布鬥。此時廳上燈火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李炳榮便在斗柄上盤膝坐下,守住南為昭的本命燈;守到三更時分,忽然一陣陰風吹得滿廳燈燭青黯黯的全無光亮。那本命燈的火頭忽然變成青綠色,呼呼地高起來,搖搖不定。

李炳榮默誦真言煞尾,高叱一聲敕令,眨眼之間燈火全明;只有本命燈漸低漸小,陰陰欲絕。李炳榮口中唸唸有詞,輕輕地把令牌一拍;只見一條黑影從斗門第一星直撲到第五星斗姆神位之前,這才停住。眾人看時,像是一團輕煙,比人影還要淡。李炳榮再三唸咒,那黑影看看退到第四星,又退到第三星,又退到第二星,將近退出斗門。突然一陣旋風,冬廳燈燭一齊吹滅;只有那本命燈有一線青光。猛聽得一聲爆炸,本命燈奄然滅了;又聽得「撲通」一聲,眾人緊忙掌燈來看時,李炳榮倒在壇下,滿面油血模糊。

眾人剛要上前攙扶,李炳榮恰醒了轉來;翻身爬起,便教撒壇送神。事畢,一面洗臉,一面對眾人說道:「怨鬼因為冤仇太深,不肯和解;喜得你們病人的壽元未絕,我再三懇求,已經答應了過三年再來。誰知另外有人暗算你們的病人,平空灑來一陣血雨,把我打下鬥壇,同時把本命燈打爆了;你們病人最多可以活過明天,我卻冤枉被他打掉了十年修養的道行。我一定要查出那暗算的人,和他理論!你們預備病人的後事罷。」說著,急忙忙的走了。

眾人進去看南為昭時,一張青白色的瘦瞼上睜著圓鼓鼓的眼睛,仰天著著,動也不動,很有些怕人。大家知道沒了指望,只得商量他的後事,分途去了。何氏哭了一頓,何老太太勸住了,因為知道南為昭準死無疑,倒也放了心;連夜不曾閤眼,覺得困上來了。喜得此時小兒子早已復元,便自去安睡,只吩咐兩個底下人守在病房裡。

只有南為昭的奶孃老宋媽,把南為昭領到了二三十歲,比較的有些感情;而且平日吃了南家一口閒飯,也知道感激是老東家的恩德,所以最不放心,悄悄地跑到病房裡看了幾次。

天明的時候,老宋媽又摸到病房裡來。曉色冥濛中,只見一個女人一晃過去,先進病房去了;趕上去看時,南為昭仍舊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兩個底下人都靠著桌子睡了,鼾聲震耳並不見有甚麼女人!心中一驚,正在思索,只聽得南為昭大叫起來;和殺豬時豬叫一般,把一家人都叫醒了。大家擁進房來,只聽得一片呻吟呼痛的聲音,忽高忽低,忽緩忽急,慘不可言!看南為昭的瞼和身上時,一條一塊的現出青紫的批打掐咬的傷痕來,慘不可睹!是這麼鬧了一陣才斷了氣,南為昭嗚呼死了。

李炳榮出了南家,匆匆回到家去。他家裡的人說有個甚麼傅繼祖來拜訪,明日還要來的。李炳榮也不注意,只燒了些水,洗了個澡,誠心誠意的在祖師面前稟告了;問了一卦,卦上說:「不許尋仇,只可丟開手。」李炳榮謝了祖師,悶悶地睡了。

次日清早,便有一個自稱為關大雄的來拜訪,李炳榮出來相見。原來那關大雄是個眉清目秀、短小精悍的人,見面點了點頭說道:「我對你老哥不起!」李炳榮摸不著頭腦,只得謙遜道:「沒有甚麼!」隨即讓坐,關大雄也不客氣,坐了下來,又道:「不是我唐突!老哥,你昨日替南為昭那個淫棍向那小姐講情,未免太不知道輕重了!要不是我真有點能耐,簡直要得那小姐墮落地獄兩三年。老哥以後要施展法術,不可以不問明白底細,就胡亂的替闊人做奴才。昨夜的事,我只打掉你十年道行,還是憐念你是無心之過!此刻南為昭那淫棍,我已經貶他到陰山後背去了!南家如果再來找你,你只管使他們來找我。我在晴家巷等他們十天,十天之後我可不能再耽擱了。」說罷,起身便去。

這一來,嚇得李炳榮目定口呆,正要去打聽南為昭死了沒有,只見南家囑託來請他的人,匆匆地走來,說道:「南為昭五更時候死了,死得很慘,遍身被鬼打得青紅紫腫。南家又託我來問你,你可找著了那個暗算的人?找著了可有法子奈何他?如果你能夠奈何他,南家願意出許多的錢謝你。」

李炳榮嘆口氣道:「我已經見著那個人,我可沒能耐去奈何他。他現在住在北門外晴家巷裡,他姓名叫做關大雄。南家要奈何他,只管自去,只是無論如何不必牽涉到我身上。」來人詫異道:「你為甚麼不管了呢?」李炳榮道:「他的能耐比我大,我管不了。」來人道:「那麼南家又怎麼奈何得他呢?」李炳榮道:「你真麻煩!南家不會告他一狀的嗎?說關大雄巫蠱殺人。」來人聽了,回到南家一說,南家果照著李炳榮的話告到長沙縣。

長沙縣見是大紳士家裡的事,先到南家驗了驗屍,隨即親自到晴家巷去提關大雄。進門搜時,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在那裡,以外沒人,並且沒有一點可疑的東西。差人喝問那女人道:「關大雄在那裡?」那女人道:「我便是關大雄,你們如果是為了南為昭的事來的,就請帶我去見官就是。」

長沙縣立在門外聽了,頗為駭然,便走進屋裡去問道:「你為甚麼要害死南為昭?你是如何害死他的?」那人昂然說道:「南為昭是個淫棍!他仗著有錢有勢玷汙了我恩人的名節,又害了我恩人的性命,我所以特地來替我恩人報仇。」長沙縣又問道:「你恩人是誰?你是那裡人?」那女人道:「我恩人就是某小姐。我是古丈坪的一個苗女,寄居在浦市。大老爺若是再要問我,且到了你的大堂上再說,此刻不必再問。」長沙縣便將他帶回衙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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