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嶺千仞絕巖之上,自元兒墮落後,接著便是麟兒縱身下躍,龍女寶琉和瓊娘三妹,朝下一瞧,只嚇得亡魂皆冒。
因為不但地高千仞,而且瀑布高懸,聲隆隆然,有如雷推五嶽,山踏天崩,所踏之處,似起了陣陣震動。
百衲上人,本端坐蒲團之上,還未動手。
元兒被擊墮落。老和尚口宣佛號,雙目裡精光如電,朝臥雲丐隱一掃,沉聲喝道:「施主輩份之尊,武林中鮮有其匹,但對孩子們卻下這般毒手,豈不辱沒你的身份麼?」麟兒救友心切,不顧危險,御尾下墮,更激發了上人的慈悲之心。
但聞他一聲朗笑,手拈座下破蒲團;一彈而起,凌空丈餘,大袖連揮,眨眼間,卻落在臥雲丐隱的前面,繼道:
「既稱死約會,不妨早動手,免得久纏,放心不下!」語罷.合什一禮,還加上一句:
「賜招!」
臥雲丐隱,拿著那烏光寶杖,意態甚是怡然自得。一聞上人之言,把怪眼一睜,似議非議道:「老和尚,這下子你可著急了麼?既存心調理徒弟,就不該只專注重他手底下那幾式鬼畫符,而應對之禮,作人之道,就一概不管!哼!底下是鷹愁澗,除我老叫化,能在洞中游行自如外,普天之下,尚無第二人,能在這鵝毛不浮,渦流湍急,瀑布天來的鬼洞,能夠逃得一命。總算不錯,這該死的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在我的手下,走過一招兩式。只怨他生不逢辰,學食不足,逼著我這窮學幫的頭子,想不送命,豈不僥倖之尤麼?徒弟橫死,作師父的自雖痛心,想和老叫比拼命,憑你手上那隻破蒲團,來敵我這打狗棒,哈哈!大約你在這種逐屬塵寰,活得不耐,如來佛祖,叫老叫化權充接引,不上西天,先入地獄……」
兩條人影一閃,彼此沖天而上,老叫化張口狂笑,上人則是佛號震耳。
臥雲丐隱,身法詭秘,烏木棒矯天長空,如一條怒龍,出手便是南海泛潮,全身真力,平凝集捧上,只聞呼聲震耳,罡風所及,雲影翻飛,五丈以內,當者披靡,眼看百衲上人,殊屬危殆之極。
這位佛門高僧,確有獨到之處。他懷中抱著那隻破蒲團,貼在胸口,那百衲僧衣,破爛之處,如風飄蝴蝶,左右搖擺,但也奇怪,那麼厲害的罡風,卻始終未曾把這破袖吹得更爛。
烏木杖橫掃而來,破蒲團迎著來勢一擋,「匐」然一聲,如中敗革,兩條人影,如驚虹掣電乍合乍離,雙方都從空中直落,腳點巖頭,同把身子一挫,臥雲丐隱,左手緊握杖柄,右手把杖身一帶,烏光矯天,直點人中,手法之快,幾乎使人看不出來。
但聞呼然一響,一物沖天而上,正擊著老者打來枝頭,激捧之下,烏木杖震得往上一彈。
上人高宣一聲佛號。
萬山頭梵音四起。
人影晃動,如灰鶴沖天,也不知道這位禪師使的何等身法,趕上那隻被蒲團後,一式萬佛朝宗,身子微蹲,兩掌合什,隨著蒲團上升之勢,竟凌空而上。
這在常人看來,如和平地升空的陸地神仙一般,姿式美妙之極。
不但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暗中感嘆,就連寶琉和龍女,也吃驚不已,暗道:「這位禪師,把平步青雲的身法,已練得出神入化,在常人,耍把自己打出之物,及時趕上,藉著它的力隨之上升,認為直不可能,殊不知,功臻絕境的人,以神御氣,身輕如燕,只藉一點力,即可把身子托住。這兩位,功力之純,絕不下於黃衣古佛了!」
只聞哈哈狂笑之聲震耳。
老乞兒,把烏木枚往上一丟,烏光如電,響若風雷。隨著烏木杖上升之勢,也往上直奔。恰好禪師餘勢已盡,臥雲丐隱轉眼趕到,他手中原持著木杖中點,這時突把身子一仰,那百結鶉衣,隨風飄展,一聲狂笑,抽杖發招。
但見兩條人影,微一接觸,老叫化人在空中,於瞬息之內,連展三式絕學。「風搖麥浪」、「大地驚雷」、‘黃花招雨」。
三式連番並展,但見烏光滾滾,雲湧風狂,把上人破袖,震起老高。
烏光裡,罡風乍展,破蒲團,上下翻飛,「孔雀開屏」、「星雲掩盡」、「萬佛朝宗」。
臥雲丐隱,三招奇招,竟被上人用破蒲團-一封回。
龍女等人,屏神息慮,把這兩位絕頂高手的招式,全都默記下來,暗中和三老手法,互相比較,覺得他們都自成一格。
者叫化,以狠、詭、巧、快,四字見長。
上人則以沉、穩、精、純,另樹一幟。
而內力之厚,直可與鐃鈸僧互爭長短。
只看得龍女暗裡吃驚,心說:「目前陰山五老,已橫行江湖,除了麟哥哥和三位恩師外,幾乎無人能和他們對抗,這位老怪物,如果能和上人合作,豈不是未來正義之士一大幫手?但他脾氣太是奇怪,沒法合得來,我們還得用功夫使他感動!」
忽又想到惠元生死未卜,麟兒也冒險探友,看情形,他們都是凶多吉少,不由又泛起一陣淒涼,冷眼觀看寶琉瓊娘,兩女似乎心神不屬,粉目中還隱泛淚光,但又被場中驚險形勢吸引住,不忍走開。
雙方已成死搏。
臥雲丐隱,竟使用一種不知名的身法,藉著木杖旋舞之力,漫空翻轉,恰似一團破布被旋風捲上一般,人來杖往,到後來,直分不出敵我為誰,大約彼此真氣消耗太大,雙方都得換氣,復從空中降落巖上,鬢角間都現出冷汗來。
百衲上人,合什為禮道:「施主,功力精純,翻雲功尤稱一絕,貧僧甘拜下風如何?」
臥雲丐隱,把雙眉一豎,殺氣滿臉,從鼻中哼了一聲道:「老禿驢,你當年的豪氣,往哪裡去了,秦伯陽為峨嵋第一高手,當年比試,你不顧情面,竟用金剛指,把人打傷。者叫化不服氣,彼此約定比劃,激戰一日一晚,誰勝誰負,只有上天清楚。你既是佛門弟子,就得把爭強好勝之心,漸漸消泯,臨走,偏說叫化子捱了你一下,如果你忍心下手,十條命,我也得乖乖送掉,這才激起老叫化重和你再約一拼。不論怎樣,這等罷手,丟人太大,來來來,再接我一杖!」
百衲上人,見他死纏不休,不由把雙眉一皺,沉聲喝道:「臥雲老友,果真執迷不悟麼?」
「不到黃河不死心,適才那幾下。總不能算老叫化已經輸卻於你。」
上人笑道:「我已服輸,還不能遂老友心願,真要非見真意不可,也不宜再動刀棒,讓孩子們笑話我們!」
老丐把烏木杖往腰間一插,眯著一隻怪眼,怒道:「然則你願另劃道兒?」
「只要不動刀杖,任憑老友比拼就是!」
「老叫化捉蛇的玩意,也可用來捉那些不毛禿驢!」
「好!憑佛祖慈悲,老袖願以身試險!」
臥雲老丐,哈哈大笑,響遏行雲。驀地以手支地,兩腳朝天,怪頭上望,雙腿反彎,乍看去,宛如一隻大蠍子,那雙怪目,射出兩道耀眼光芒,卻往百衲上人的臉上掃去。
龍女嬌笑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打法?」拿眼偷看寶琉,但見她微蹙雙蛾,一臉緊張,注視場中動靜,一瞬不瞬,龍女的話,似乎充耳未聞,這是昔所未有,不由大惑不解,用手一推瓊娘,低笑道:「你看寶姊姊,不睬我們,何妨氣她一氣!」
瓊娘知道這位嬌憨妹子,明明心事重重,偏在這種緊張之時,用輕鬆情形,使人暫時渾忘一切,這是大智若愚的作法,遂也附和道:「好,不妨問她!」
寶琉似已察覺,不待龍女探問,立時攜著她的手,緊張地道:「妹子,看情形,今日這場比鬥,恐怕雙方抱著同歸於盡之心!」
龍女驚震一道:「難道姊姊知道那叫化子的功力?」
「這是他們門戶中一種近於邪道的功力,雙睛攝魂。據說,化子們捕蛇,如遇著什麼蛇王之類,普通捕蛇之法,失卻效用時,就使出這最後一著。他把精氣神都凝聚在目光之內,眼光所及,可奪人意志,甚至喜怒哀樂,都被人操縱,於是活生生的人,變成任人宰割,你說,有多危險!」
龍女把目光朝著這位姊姊看了一眼,幽幽地道:「佛門獅子吼,可以挾魔,哪怕這種邪門陰功?」
「妹子,你只知其一,卻不知人家既能對佛門弟子,使用這種功力,難道就懼於獅子吼的厲害?說不定………」定字猶未落音。
瓊娘已經緊張招呼一聲:「快看!」
老叫化兩道目光,注視上人後,上人一臉莊嚴之色,身子微蹲,兩掌合什,繞場一匝,大有彼此接近之勢,先是上人穩身不住,左腳往前一踏,步履所及,地陷石碎,一聲道號震耳,上人把身子微微往後一坐,似把全身力量,也使了時來,最奇是,兩眼神光,暴射兩丈外。臥雲老丐,似被他這種目光怔住,眼皮略動,睛光暴減,上人立把左腳一收,又撤回原式。
臥雲老丐,以手代腳,如一隻翹著長尾巴的蠍子,緩緩地又繞場一匝,但雙方目光,都不曾離開,似乎誰把目光避開,誰即註定敗運。
禪師目中光華,如同兩把利箭,臥雲老丐,懸空的兩隻腳,立即抖動不停,似被一股無形勁力,把他身子緩緩前推。這怪人,把身子反彎,兩手微屈,一雙腳,從頭上反過來,離地面不到一尺,全身愈抖愈盛,十指觸石,石為之碎,目光灼灼,爍如電光石火。
雙方一來一往,此進彼退,形如拉鋸,看似兒戲一般,實在緊張危殆之極。
這樣僵持硬耗,大約有半個時辰,誰也不願歇手。
天山老丐,朝著蒼鷹老人,一皺眉道:「老友,這種比法,真是丐幫與怫門,別開生面,任一方功力微弱,都是死路一條,雙方平手,則只有同歸於盡,我們何不設法,用出其不意的手法,把他們雙方分開?」
蒼鷹老人忙搖首示意道:「道兄,這恐怕不是你我力所能及!」
「不妨試試!」
他就著身前一塊大石,用碎石功一劈兩開,石逾磨盤,重在兩百斤以上,大俠臂凝真力,右手一託,石塊應手而起,但聞他暴喝一聲:
「窮老鬼,接住!」揮手之間,大石凌空而上。
一拋五丈來高,宛如半空裡墮落一顆隕星,挾著呼呼風響,往臥雲老丐的頭上砸來。說也奇怪,丐僧雙方,似乎被對方的目光吸住,旁邊形勢,竟不理睬。眼看石塊距離老丐的頭頂,約有-丈左右,似有千鈞勁道,迎著石塊激撞,震天價「啪」然一聲,石塊應手而碎,立時風沙四起,小石激濺,僧丐周圍,都被灰沙矇住。
臥雲神丐一聲暴喝:「老禿驢!你遣人暗算,好不要臉!」灰沙之內,人影一閃,直往上猛撲。但聞風雷之聲貫耳,如大海奔濤,排空而至。雙方勢子都快,快得無法看清劇戰之處。不到一盞茶久,雙方都發出同聲怒吼,幾聲啪啪連響,人影乍合還離,似乎雙方都受重傷,踉蹌後退,但山高削直,身後便是絕地。剎勢不住,同把身子往下-翻,「呀呀」連聲,失足下墮,竟從摩天嶺的最高之所,直朝鷹愁澗落去!
哪怕你本事再大,僧丐兩人,自然同歸於盡了。瓊娘寶琉和龍女,三人幾乎同時哭出聲來,同往那決鬥的絕崖一瞧,但聞轟轟的瀑布聲和那蒸騰的雲氣,絕壁千仞,下有奇潭,哪裡還有什麼人影?
蒼鷹老人,把神丐看了一看,意昧悠長地搖搖頭。老乞兒平素滑稽突梯,這一次,卻是一臉嚴肅,動問寶琉道:「你既知他們功夫底蘊,適才乾脆大家動手,用三把寶劍,和霞侄女的七寶金幢,把那老乞兒一舉廢了,也不至於發生這種事情。」說著,還嘆息連聲。
龍女雙眸中熱淚滾滾,泣道:「師伯,不是我們沒有想到,而是這位前輩,輩份太高,對方原是為比試而結怨,雙方都想憑手上的本事,定勝負生死,別人幫忙,不但不會答應,說不定還會惹上責斥,即使出其不意,把對方殺了,老禪師也會引為自咎,那一來,恐比同歸於盡,還要更糟!」
瓊娘點頭悲泣道:「妹妹的話,一點不假,以恩師那種方正慈祥的性格,絕不容許此事。」她又把目光朝下望了一望,粉臉上變得很白,熱淚如明珠紛飛,顯含著萬千心事。
天山老者,性格朗爽明快,哪能忍得下這等情景?兩手不由自主亂搔,頻頻蹙額,連道:「快別說了,這等事在江湖上,雖說屢見不鮮,但畢竟特殊,天山嶺也不必久待了,趕快下山,沿著山麓,找尋元兒和上人等的下落!」
蒼鷹老人和霞兒們,也想不出其他較好之法,只好點首稱是。
神丐立朝寶琉笑道:「我知道你們心緒已亂,走在一起,反有許多不便,好在這一帶的地形,你知道得最為清楚,如今這麼辦,你和霞兒瓊娘一道,沿漳搜尋,我們兩個老鬼,也各盡所能,屆時.能會著你們更好,如會不著,也不必來關心我們!」
神丐素來任性,不待寶琉回答,立朝蒼鷹老人招呼了一聲:「我們走!」手揮打狗棒,邁步下山,不久即消失於樹林之內。
三女雖以霞兒年紀最輕,但她即是麟兒未來的正室,寶琉和瓊娘,對這位嬌憨妹子可存著三分尊心,凡事不經她同意,兩女還真不敢擅自作主。
「妹子,我們也都走吧!」寶琉和瓊娘,一左一右,擁著霞兒就下山捷徑,直朝鷹愁漳飛去。漳的盡頭,也是那瀑布從千丈高嶺飛入澗裡之處,不但響聲奇大,震耳欲聾,而且白氣瀰漫,周圍數十丈,人立其內,幾有寄身濃霧之感。三女目光敏銳,幾可透霧穿雲,那染有血跡的草地,不一會,即為龍女所發覺,於是噫了一聲,飛跑上前,叫「姊姊快看!」
寶琉和瓊琅只覺心頭直跳,一掠上前,蹲身一看,果然是血。附近,還有幾處足跡,有的模糊不清,但中間,有幾處最為明白。「這確是麟哥哥的鞋印!」自己未婚夫婿之物,龍女平日,極為留神。經兩女鑑定後,認為一點不假,如此,則麟兒確曾到這此處,所見血跡,或系麟兒受傷所流。三女不由大急,一陣傷心,從心坎直泛而出,龍女往澗邊一縱。俯瞰洞內,深不可窺,流水滔滔,鵝毛不浮,不幸落入澗底,無疑係入絕路。寶琉也木立-
旁,秀目中熱淚紛落,旋把左臂燈罩一揭,一道強烈紫光,穿透水氣,往澗中照去,洞裡情景入目,三女不由當時呆住!
原來瀑布直瀉而下,打擊水面,激起無數水柱,從澗底衝起老高,如千丈怒龍,翻江降海,使人又覺天搖地動,觸目驚心。漳底屬石層,礁崖凸起,水流湍急,滾滾渦流,能將水面之物,一舉捲入,復挾排山之勢,往石上一撞,力道之猛,可以碎石崩山。
別說人是血肉之軀,就算一個精鋼,也得變成粉碎。「恩師,夫婿和至友,轉瞬之間,莫卜存亡,人生實在太多變了!」這念頭,瓊娘如醉如痴,只要證實了麟兒,確實落入澗底,她們也不惜入洞,沿著坎坷陡峻的澗邊,寶琉拿著那強烈的燈光,慢慢照射,希望總有發現。霧氣瀰漫之中,她們各懷著沉重的心情,漸漸往遠處消失,暫且不提。
卻說麟兒為探察惠元生死,不惜以身試險,換過水衣,裝束停當後,立頭下腳上,往水裡一跳。這孩子,膽大心細,自龍潭取寶,冰海求藥,兩次冒險之後,水裡功夫,愈來愈高。躍身入水,立覺激流如山,耳邊流水響成一片,聲似悶雷,滾滾旋流,只把身子一卷,立覺身不由主,往山澗之影,一個大崖石上,激撞而去。
麟兒暗道:「這等兇險之地,當真還是第一次見到。」於是順著水勢,突把身子一縮,人往底下一沉,這一來,激撞之力暴減,雖然碰在石上,但用手腳一撐,自己功深力厚,竟毫不在意地抓著石頭,一把穩住。山澗裡的水,雖然奇寒入骨,但在麟兒看來,卻毫無涼意,縮身石邊,冷眼旁觀,洞裡的水,含著大量砂石,從上往下,勢如奔馬,駭人之極。
麟兒深知水性,心說:「我擅縮骨功,全身水衣,為軟蛟革所制,可縮可伸,只需把身子縮小,即可減去不少阻力,何不縮身上衝,往前一探?」他凝運真力,施展「移筋縮骨」
之法,把體形變得又瘦又小,劃手踢足,人如一隻青蛙,朝著澗邊,摸索前進。
要知澗中水勢,雖然湍急無比,但是越靠邊,由於澗邊壁凸凹不平,阻力極大,流速自然減低很多。加以麟兒得各派真傳,氣達十二重樓,真氣內行,短時間絕可不用呼吸,這種兇險絕澗,竟能在內通行自如,一雙精目,原擅暗視之術,而且服食芝蘭仙寶,及點用靈石天露,眼力比常人精朗很多。啟眼一望,前面波濤光湧,惡浪千重,除碎石泥沙,樹枝敗革之處,沓無所見。
麟兒不由著急,他擔心惠元不識水性,如落入澗底,絕無倖免。潛行十餘步,已到瀑布之前,一眼瞥見瀑布之後似有一洞,。心裡說:
「這等險惡之地,能身歷其境,出澗之後,如對人言,任誰也不會相信,何不穿入瀑布之後,微一調息,待精神養體,設法遊行全澗。惠元如果真死,必盡朋友之義,把他屍體,背出來,害他的人,也叫他自食惡果。」復又想到師妹和兩位姊姊,此時因不見了自己,定必肝腸寸斷。」這一來,不覺心情沉重,無意之間,肺部一吸,水從鼻孔一湧而入。
弄得他滿口泥沙,忙強定心神,雙腳一伸,如一條水蛇,往前-穿,竟鑽入那瀑布之後。說也奇怪,這瀑布,確如一道水簾,瀑布亭後,水質頗清,但奇寒貶骨。如是常人,絕難忍受。麟兒體質,原異常人,漫不為意,落腳之處,似成一道斜坡,愈往前行,水深越淺,地屬石層,其滑如脂。
細看,那露出水面之處,不但長滿青苔,而且還生長不少石耳。這種溫地附生之物,色作淡黑,又嫩又滑,麟兒人本天真,滿手採取一點,放在口內,果然味道鮮美,不由暗笑道:「如果有那性喜潛隱的人,擇此而居,鍛鍊各種奇異功力,倒真不愁飲食。」離身旁不到兩丈,有一石隙,高可容人,也許由於麟兒天真好奇,喜歡搜尋各種隱秘所在,不知不覺的朝那石隙走去。
石隙很窄,寬不過五六寸。上面綠草如茵,色作淡黃,隨手-捻,那東西非常脆嫩,細看,原是一種龍牙草,但比普通一般長大,而且因為陽光難入,故作米黃。這種草,原是一種醫療烈犬咬傷的聖藥,食之頗有甜味,水汁特多。麟兒忙把身子縮小,側身而入,走了一段,裡面竟豁然開朗,似是一所石洞。
不由暗暗大奇,心說:「這地方很奇怪,莫非果有人在此潛修?」念頭剛動,忽聞呼嘯之聲貫耳,洞作雷嗚,天搖地動,一股強烈風挾排山之威,旋轉而出。麟兒猝不及防,忙把身子往壁上一靠,那石洞,因作喇叭形,裡大外小,風從裡面吹來,而且迴旋轉動,前面洞口越小,速度越快,風與石壁相磨,不但產生一種奪魄驚魂的厲嘯,而且奇熱難忍。好在麟兒停身之處,壁形微微有點內陷.往裡一靠,雖然微受奇熱,但未為風力所傷,狂風一過,麟兒往裡望了一望。
只覺黑漆漆的,熱氣灼人,景狀荒涼之極。「這陣風,犀利如箭,熱可烤人,似是武林中練就的一種內家罡煞,分明裡面有人,我何不如此這般,試它一試!」總算他宅心忠厚,僅施展乾元神功,也只用上五成力道,隨手一揮,也發出一陣氤氳,疾朝洞裡掃去。
這種內家罡力,如果中人,可散去一身功力,練武的人,如毀去武功,那情形,可比死還嚴重,停了半晌,卻也無聲無息。
麟兒不由大惑,把真氣往上一提。全身輕靈,杳無聲息把身子緩緩前移。石壁之上,頗為潮溼,所生的石耳和青苔極多,洞道成一斜坡,到達最高之處,坡度下斜,前行越走越寬。驀地呼呼之響,似有不少飛行之物,掠翅而來。那東西,嘴裡了出咬吱之聲,翼長三足以上,雙翼扇風,其行疾速,而且雙眼之內,泛出精精碧光。遠望若磷火飛舞,不由使人毛髮驚然。
麟兒不敢斷定這毛東西為何物,不由把身子往後一退,忽覺眼前黑影一晃,電掣星馳,那東西一撲竟飛來一隻。這孩子劈空一掌,達摩神功勢若怒濤,朝著飛來之物狠勁地打去。
來物似乎久經訓練一般,雙翅一縮,疾朝下落,罡風掠空,復又展翅上揚,還夾那吱吱銳嘯之聲,使人產生一種無比心慌的感覺。
因為相隔太近,目光所及,竟把來物看清,也使他心頭嚇了一跳。那東西,貓頭銳目,雙翅特長,利爪如鉤,又長又黑,色作灰色,原是一種絕無僅有的奇大蝙蝠。麟兒略道:
「無怪乎古有深山大澤,實生龍蛇之言,這麼大的蝙蝠,不到這種鬼地方,還難遇上。」突憶及元妙恩師之言:「蝙蝠性喜潛伏潮溼陰暗之處,以昆蟲為食,體上每附毒蟲。銳齒和利爪,多有奇毒,如被此物所傷,甚至可招之類似狂犬症的怪病,江湖上邪人異土,亦有飼養此物者,如餌以毒蟲,日久體內蓄有奇毒,可以依此逞兇作惡,務必留神。恩師腹蘊璇璣,胸羅萬有,功參造化,學究天人,所言必有至理。」洞中吱吱呼呼之聲大作,碧光點點,使人眼花。無數蝙蝠,潮湧而出。麟兒從背上拔取玉笛在手,師門九九笛招,那是從易經中領悟而出的神奇招數,不但變化繁複,而且招式至為博大精深,不妨一試,看它威力如何?忙施展身形,揮動寶笛,笛劃長空,發出一種奇妙聲響,竟隨著麟兒手式變化,那聲音也變得清越異常,使人陶醉之極。蝙蝠初出,勢如潮翻浪湧,往麟兒身上亂撞亂碰,而且來勢極準。這種清越笛聲,竟產生奇異作用,只一響動,蝙蝠飛行,似失去準頭,有的碰壁,有的互撞,還有許多隨著笛聲,亂舞一陣,不到一刻功夫;地上吱吱之聲大作,斷爪折翼,為數頗多。但後洞編幅,仍如潮湧而來。
麟兒不但不敢停止笛招,反而一招一式,刻意施展,笛聲嫋嫋,和那吱吱之聲匯為一片。湧來的編幅,只在空中亂撞,不敢擾近,這一奇異事蹟,使麟兒恍然大悟:「無光之處,蝙蝠可以依耳飛行,利用回聲,來辨方向,自己所用笛招,能把他們所發出的聲音擾亂,這一來,使其失去依靠,難怪其要亂撞亂碰了。」
把道理悟出之後,促使麟兒產生一種奇異念頭:「武林中的聽風術,能辨出對方方位,但敵人如潛伏不動,聽風術便失去效能,自己的鐃鈸和寶劍,感震作用較強,迴音使兵刃產生波震,藉自己的兵器震動強弱,即可知敵人距離自己方位遠近,那一來,如遭遇到目光失去效用時,也不至於妨礙自己功力了!」
忙插上寶笛,拔取鐃饒,閉上雙目,竟和洞中的蝙蝠,大打出手。金鐃左轉右旋,發出一陣嗡嗡之聲,左右手一打一接,配應自如。由於麟兒在鍛鍊武功時,培養一種特殊沉靜習好,儒釋要訣:
「定靜生明!」約莫一個時辰以後,他竟能憑手頭感覺,辨出洞中蝙蝠,為數多少。漸漸,更能察出,蝙蝠攻擊方位,而且以何者為最強。打到後來,這孩子發出一聲清嘯,神若游龍,漫空旋舞,雙手鐃鈸,一陣揮動,只聞掙掙鈸響,攻來的蝙蝠,無不應手而落。久打無味,帶著一種無比輕鬆和滿足,也略有一點疲乏,仍往洞中前進。
驀覺身前微風一掠,麟兒毫不理睬,因為他想象著,那是洞中的蝙蝠,沒有什麼可怕。
前面青光閃閃,頓使麟兒吃驚,掛上雙鐃,卻發現他師門玉笛,不異而飛。這一驚,不由使麟兒暴出一頭冷汗,知道適才的風,吹得奇怪。「王笛如果不能找回,元妙恩師的威名,豈不斷送於自己之手?」這一想,立朝那青光之前撲去。
這是洞中特別寬敞之地,靠左,有一石臺平滑如鏡,洞頂上,懸著一顆散發青光,龍眼大小的明珠,石臺上還擺著一本破書,自己的笛子,就放在書上。麟兒暴吃一驚,暗道:
「這洞中果然有人,而且對方能耐似乎很高,在目前,尚不能判定敵我,也許,他把自己看輕,故將玉笛擺在此處,只要動手拿取,說不定當場就得給自己顏色!」打倒不怕,不過他倒不願就此動手。
笛下的書,封面上,字跡宛然,「大華寶錄」。書的名字好熟!麟兒心目中突然記及一個人來,不過紫陽恩師當日告訴自己時,「此人大約早歸道山!」一時捉摸不定,暗中含蓄功勁,星眸裡精光閃閃,往四周掃射。洞壁凸凹不平,罅隙甚多,如藏身壁穴之內,一時倒不容易察看出來!
「那小子,把我守洞的偏幅,打傷很多,還在洞中摸索,難差毫不畏罰麼?」聲音低沉蒼勁,顯示發話的人,年紀很老,但語氣並不怎麼強橫!
麟兒立時笑答道:「晚輩一時無心,誤入此洞,雖把蝙蝠傷了不少,然而都是輕傷!」
「真正你把它們傷害,就算貧道饒你,恐怕你也難逃一劫!」一陣哈哈長笑,使人震耳欲聾,發音的人,非常狡詐,竟用「分音散波」之術,使人覺得聲音從四方八面,激射而來,不管你功夫多好,循音辨向之術,倒失去效用。
麟兒把秀眉皺了一皺,暗中取出鐃鈸,左右手各拿一塊,又復笑道:「你無非讓蝙蝠服食不少毒蟲,利用它們腹中毒氣,使人受害,但我身旁有解毒奇藥,對它毫無所懼。……」
「想不到你還會自誇,貧道停身之處,你可辨得出來?」
卻不知麟兒暗中拿著鐃鈸,向四照射,發覺鈸朝左前方,震動感覺特強,無疑對方隱藏之處,就在左前壁穴之內。他假裝若無其事,笑道:「長者用分音散波之術,使人方向迷糊,就是蝙蝠,它也無這般本領辨得!……」
「什麼?你說蝙蝠?」對方帶著驚奇的語音,「難道它有什麼特殊本領不成?」
麟兒也暗吃驚,知道此人已把蝙蝠的性情,摸得特熟,明知故問,隨道:「不錯,這東西,能利用迴音,辨別方向。只須小心體會,即可看得出來。」對方沉默了一陣。
麟兒也不理會,續道:「就是你那藏身之處,卻也瞞不了人。」說著。那身子緩緩前移,項下紫龍配,發出了一溜碧光,此項上明珠,光華可強數倍,探射之處,正是麟兒意料中的那處壁穴。
光華中,灰影一晃,來人已飛撲而前,身形之快,無以更加。麟兒往後一退,左鈸當胸,右鈸蓄勢,俊臉上卻帶著一片笑容,從容瀟灑,若無其事,略一凝視,對來人那付尊容,不由大感吃驚。
這是一位白鬚白髮,疤痕累累,耳鼻不全,左眼已瞎,指甲長逾一尺,已非人形的奇怪老者。身上的衣袍,已是百孔千瘡,赤著一雙足,連腳趾甲,也有三寸來長,使腳顯得既長而又難看。由於這一雙怪臉,看不出他那喜怒哀樂,碧光之下,越顯得陰森森的。
麟兒不由暗中感嘆,心說:「此人得邪正所長,據傳言,容顏並不醜惡,如今把臉形弄得這樣,想必是這絕洞所造成的後果!」於是笑道:「道長莫非是岷山一脈,道號清虛老人。晚輩何幸,竟能在這種人跡不到之處,得遇道長?」
那怪人疤孔一陣抽搐,沉聲問道:「你如何知道本師名諱?」
「樹大招風,岷山派自從道長一走,李素娥即以教主自命,廣收門徒,開尊立派,毒龍掌和紅雲散花針,為魔家二絕,更挾陰山以自命,道長威名,賴令徒傳出,武林中誰不知道?」
「哦!有這等事?」
「話是一點不假,道長如不相信,不妨出洞,趕回岷山一探真情!」
「貧道自入此間,因不識水,為激石所傷,保得一命,上蒼已待我不薄,爭名奪利,好勝逞強之念,已全部磨得乾乾淨淨了,天道迴圈,報應不爽,有心為惡,人間自有鋤惡之人,我已是世外之人,算是有心無力!」
麟兒不由一陣大笑。
清虛道人心頭一愕,冷然問道:「看你年紀輕輕,為何對人如此隨便?」
麟兒歡容道:「我得武林各大名派的淘冶,對人素以誠篤恭敬為懷,對道長那能有半點隨便?只笑世人,如盡和道長一樣,徒弟為惡不管,卻把責任擺在人家的頭上,豈不得師道淪喪,正義蕩然,俠義兩字,遭人輕視,豈不可悲?!」
「少年人,你敢輕視貧道,不妨道出你的師門來,也讓我明白,所謂各大門派,淘冶出來的徒弟,到底有何特殊?」
「和常人一樣,沒有什麼特殊,只抱著人溺己溺之心,除暴安良之志,勇於任事。」
「除暴安良麼,談何容易?別說是你,就拿從前的崑崙和崆峒兩派,人才之盛,無以復加,可是,一場劍比了下來,還不是鬧得兩敗俱傷,我問你,你得了什麼人的傳授,敢這般目無餘子。」
麟兒不由暗道:「我倒得說出來,暗中察看他的觀感。」遂朗聲相告:「崑崙派紫陽真人,是我啟蒙恩師!」
清虛老人咧口大笑道:「貧道行走江湖時,他還未入崑崙哩!資格太淺,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