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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小憩為私情 翻蓮舌底 孤棲孕遐思 繪影形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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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紫霜一聽,暗道:「這可不是說收了?」逕依靠在那婦人的膝前,閃動一雙秀目望著臉上。

那婦人笑道:「你盡望著我做甚?我先帶你去起居室整理一下,不然,連你要睡的地方也沒有哩!可是,你得記住道路,省得過一會要走也走不出來!」

王紫霜暗道:「這玉室裡,處處透亮,還有什麼走不出來的?」那知被她的師父帶著左轉右轉,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個曲折,沿壁的玉石屏風林立,雖然有亮光射進,但是裡面望不到外面,外面更看不到裡面,試用小手往屏風上一摸,原來光滑的玉石已被磨得粗糙,怪不得只有光而沒有影,忙把走過的路默記在心,時時回頭看看有無叉路。

約莫有半盞茶時,忽然感到一股熱風從前面衝來,王紫霜正待詢問,那婦人已道:「到了!那些熱風是由溫犀角發出來的!」又拐了一個彎,映在眼前的又是一個大廳,廳的中央擺有一張長長的玉桌,兩旁有好幾張椅子、凳子、茶几,可是都鑿連在地上,看來無法移動。

大廳兩壁,有一扇一扇的小門,那婦人把右邊的門一一推開,告訴王紫霜那間是讀書室,那間是練功室,那間是寢室。進入了寢室,可把王紫霜楞住了。原來那寢室裡面,不但有床有枕,連到梳妝的用具樣樣俱全,就是缺少被褥,心裡暗道:「這怎麼睡法?深夜裡豈不要冷死人?」

那婦人察形觀色,早知其意,微笑道:「這就是你幾年中應該睡的地方,你認為沒有被褥麼?其實這裡並不冷,溫犀角雖掛在廳上,但暖氣仍然透進房裡來,你初來真個怕冷就把廚房一里的元陽石拿來房裡,恐怕還熱到你要出汗哩!我剛才說要收拾,只是因為你太小,睡不了這麼高的枕頭,得替你磨矮一點罷了!」說畢,從衣底抽出一把冷森森的短劍往床上那方大玉枕一削,立即削下一塊厚約寸許的玉版,然後用劍把玉枕的稜角仔細磨平。

看來寶劍削玉倒是容易,只要一劍就行,但要磨滑那些起稜的地方,倒是不很簡單,刨了好一會,才算竣事。

那婦人收劍笑道:「霜兒上去躺著試試看合不合適?要是不合適,我再把它刨矮一點。」

王紫霜漫應一聲,爬上床去一躺,覺得那玉枕雖略微高了一點,但想到自己還要長高,刨矮容易,墊高卻難,而且又不願讓師傅勞神,所以說一聲:「霜兒睡得正好!」

那婦人看在眼裡,笑道:「刁丫頭的心意,當我不知道?現在雖略微高些……」指一指削下來那塊玉版,接著道:「待將來你要加上這一塊的時候,你的藝業也差不多可以下山了!」接著叫她下來,把刨下的玉屑和那塊玉版收過一邊、走出臥房,直往廳後。

王紫霜隨著師傅一到廳後,就見鍋、爐、碗、鏟、杯、筷、盤、碟,無一非玉,而且晶瑩奪目,一個大玉櫃旁邊,還有半缸清水,暗道:「這真是邪門,有爐沒火怎麼煮東西吃?」

那婦人望著她笑道:「你總覺得這裡奇怪吧?可笑世人為了‘金玉滿堂’四個字,爭得你死我活,而這裡的金玉,卻毫無用處。千丈高峰整個是玉,峰下一個深谷的雪層下面,真是遍地黃金,那些東西又笨又重,又冷又硬,又不能當飯吃,反而此不上這塊石頭有用。」

說到這裡,朝爐裡一伸手,就拿出一顆鵝卵大小的黑石在掌上,繼續道:「這種就是元陽石……」

王紫霜看那黑石,不過是圓滑滑,黑黝黝地,毫無出奇之處,不由得笑起來道:「這種石,河裡多著哩!」

那婦人失笑道:「你當這是河邊撿來的鵝卵石麼?」

王紫霜心裡暗道:「不是鵝卵石是什麼?」卻聽她師傅道:「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元陽石。當初混沌初開,鴻蒙始闢,天上十個太陽並行,不分晝夜,曬得樹木起火,江河枯竭,人獸禽蟲不但沒有東西吃,還要被曬得焦頭爛額,以致於引起箭神后羿憤怒,自己跑上不周山頂,觀望了很久,才看出原來十個太陽裡面,除了一個真的之外其餘九個都各有一隻金烏銜著飛翔,后羿一怒之下,把那九隻金烏統統射死,它們所銜的太陽同時散落在地上而變成這種元陽石,說起來,天地間也不過只有九個……」

關於后羿射日,嫦娥奔月這一類故事,王紫霜倒也聽自己的媽媽說過,此時點點頭道:

「那不過是傳說罷,難道竟是真的?而且這故事裡面也有假。」

那婦人愕然道:「你怎見得故事裡面有假?」

王紫霜蹶著小嘴道:「怎麼不假?明明是烏鴉,卸偏要說是金色的,要真有金色的烏鴉,那也該有白色的烏鴉了!」

那婦人也不禁失笑道:「看不出你這丫頭還有點鬼心思,先不管烏鴉是黑的是白的,但這塊元陽石難找是真。這還是我初來這裡的時候,因為還要吃人間的煙火,而這裡卻無法找到火種,每天只好挖點雪蓮、雪藕、雪芝來填飽肚子。但是,這些千年靈藥,上古奇珍,起先沒有人去吃它,當然遍地都是;到有人吃了,卻無法再生,所以越吃越少,越找越困難,幸得快到絕糧的時候,我驀地記起對面那個深谷裡有一潭沸騰騰的清水,不受冰雪的影響。」

王紫霜詫道:「天氣冷的時候,也不結冰?」

那婦人笑道:「那會結冰,連到天山飛雪落到潭面的上空,也化為雨水落下,所以,我開始獵一些雪狐、雪鼠,剝淨之後,把它放到潭水裡面,果然過不了一會,就有熟的來吃了!」

王紫霜「啊」一聲叫起來道:「那倒是好哩!」

那婦人笑道:「好倒是好,可是,由這裡走到那邊,要翻越兩座雪峰,而且削冰千丈,上下也不方便,連那隻白鷲也不敢直飛下去,但它卻幫助我得到這個寶物,要是沒有它,才真個不行哩!」

王紫霜見說白鷲竟能幫助自己的師傅取寶,不禁抬頭一望,但是,這座石窟已在玉峰的腹心,上面還有千載的積雪,望不到什麼東西。

那婦人望她臉上,又道:「孩子!你看什麼?這裡離開峰頂還有好幾十丈哩!鷲兒已經飛往對崖去了,你那能夠看得到它?」

王紫霜笑道:「我想那白鷲怎能幫助師傅取寶?」

婦人笑道:「痴丫頭!這還不如我告訴你來得快呀!因為我看了那潭沸水,想到潭底必定有什麼寶物,所以,我騎著鷲兒由上空仔細看下去,幸虧潭水清澈見底,一目瞭然,惟有這一塊卻是黑的,而且滾滾翻騰的水泡,就由這塊黑石的旁邊往四周擴散。我看出這種情形,心知這塊黑石有異,聯想到宣古奇珍元陽石來。我決心要把這塊異寶拿到手,只得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用冰蠶絲結成一張魚網。由鷲背上拋下去,把這塊元陽石撈了上來,你這時看這塊異寶和黑鵝卵石一樣,但你一用水潑到它上面,立刻就冒起白煙,所以我特地做這個儲水的爐來用它,只要把水放進爐裡面,元陽石立刻起作用,上面再架上玉鍋,炒菜煮食不都很方便了?要像你說河灘裡的鵝卵石就是元陽石,豈不把河裡的魚蝦統統煮熟?」

王紫霜聽到後面兩句,不禁臉紅。

當天、那婦人又拿出幾種丹藥給王紫霜吃了,一面告訴她在雪峰上如何找到吃的,一面傳授練功的口訣。

王紫霜住在聖母峰上,練功、讀書,暇時便和雪人追逐,騎鷲遨遊,倒也十分快活。歲月如流,轉眼間已是三年。仗著自己聰慧用功,各種藝業已學了十之六,那婦人見她進境神速,也著實喜歡。

這一天,王紫霜見師傅練功未畢,不敢打擾,獨自走出外面找雪人打架,卻是半個也找不到,只好默默地練了一回劍術,正練到緊張的時候,忽聽到身後「噫」了一聲,還以為是師傅到來督率,忙加緊練下去,那知還不到三招,後面又一聲:「孩子!你錯了!」而且是個男人的口音。

王紫霜記得當初來到這裡的時候。師傅曾經說過聖母峰頭,無人能達,自己在上住了幾年,果然不見半個人跡,這時忽然陌生人到來,而且憑自己的藝業竟不能察覺,直驚得急忙轉過身軀,卻見一位神情清逸,飄飄欲仙的中年書生站在面前不遠,忙叱一聲:「你是誰?」那中年書生也不管她的問話,反而道:「孩子!你那一招‘衣袂生塞’用錯了,應該是上挑才對,但你卻是平削,你師傅在裡面嗎?」

王紫竊聽那中年書生竟能說出她所用的招式名稱,已是十分駭異,但女孩子到底好強些,而且又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物,只問自己師尊,還要批評自己的劍法,不由得有點羞惱,「哼」一聲道:「你是誰還沒有告訴我哩,問我師傅幹啥?你知道我師傅是誰?」

那中年書生好像故意嘔她似的,微微一笑道:「你師傅不是白衣姑嗎?只要對她說有人來找她,她就知道是誰來了!」

其實王紫霜雖然學藝數年,然而她的師傅到底叫做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平日只是「師傅,師傅」喊著,白衣姑也只是「乖孩子」、「孩子」、「刁丫頭」、「痴丫頭」這樣呼喚她,這時見那書生說出「白衣姑」三字,驟然想到自己的師父日常穿有一套白色的衣裳,敢情真是「白衣姑」,但她仍搖搖頭道:「我師傅穿白衣是不錯,可不是白衣姑,而是白衣仙姑!」

那中年書生笑起來道:「管她姑也好,仙姑也好,你只需進去告訴她一聲罷!」

王紫霜對於自己的師傅,已敬佩到極點,此時聽來人的口氣,似乎對她的師傅並不見得十分尊敬,心裡大為不滿,把劍捧在胸前,冷冷道:「你要不說你是誰,我就不替你進去說!」

那中年書生笑道:「那麼我就自己進去!」果然移步往玉穹門走去。

這一來,王紫霜可急起來了,嬌叱一聲,雙腳一跺,身形如激箭般平射過去,把穹門擋住,手中劍往前一指道:「你敢再來,我就給你一劍!」她知道師傅給她這枝白霓小劍,帶有長長-尾,鋒利異常,寒森森的銀光四射,料定那中年書生必不敢上前,迫他說出姓名,然後替他傳報。

那知中年書生反而哈哈一笑道:「你試試看我進得去進不去?」

王紫霜氣得直瞪雙目,待上前進招,卻因摸不清來人底子,恐怕師尊見怪,那知道一猶疑間,眼前驟然一花,頭髮上似有微風拂過,再看面前那中年書生,已經不知去向。她仍然疑疑惑惑地又走出幾步,挑上被雪人堆起的雪峰,縱目四望,仍然看不到什麼異象,只得走回玉室,待把所遇的事,向師尊稟告。

那知人剛踏進第二進大廳,就聽到師傅的口音在房裡笑道:「你這個人呀!幾百歲了,還要捉弄我的孩子!」心裡驟然一驚,急忙停步。

白衣姑已在房裡揚聲道:「霜兒到房裡來!」

這又是一件奇事,王紫霜進入師門習藝三年,從來就沒有進過師傅的臥室,這時破例見召,不知是禍還是福?應了一聲,戰戰兢兢推門進去,一眼看那玉榻,只驚得她幾乎發怔。

原來那榻上坐著的,正是在玉室外面自己不給他進來,而遍尋不著的中年書生,只見他神態悠然,微笑望著自己,而自己的師尊反坐在榻旁的玉椅上。這時心裡雖明白那書生必是師尊的至友,但不知應當怎麼稱呼,只好朝師傅輕喚一聲,就垂手侍立。

白衣姑見她侷促那樣子,不禁好笑道:「霜兒!你覺得奇怪麼?其實這也難怪,我原打算再過幾天,就要把我的來歷告訴你,料不到他卻來早了幾天……」朝中年書生一指道:

「他是我的老伴,外號紫虛上人,我們都是南宋時人,因為眼見像嶽王那種叱吒風雲的功業,到頭來仍落得一家冤死,我們不過是他手下的蟻卒,能夠有什麼了不起的氣候?所以聯手行道,專誅奸惡,後來無意中在一位垂死的老前輩手中,得到一部‘紫府金匱錄’,才想到紅塵十丈盡是些淫惡奸邪,不如覓地隱居,還我自由自在,幸而苗山煉道,略有小成。百多年前,我夫婦兩人為了修煉至高無上的紫府道業,求鮑葛雙修,才各自分開,我便來到這寰宇最高的聖母峰,他則隱居在瓊崖的蒙天嶺,一天一海,各自潛修。百年前因看到紅塵下妖氛漸起,弭劫無人,才動收徒的念頭,不時下山行道,在太華絕頂正邪兩方驟眾決戰的時候,我夫婦為了保持正派元氣,趕到當場,以餘子虛和白義姑的假名應戰,雙劍合璧,把當時正派人士最強的對頭九兇十惡同時誅戳(事詳拙著「天南雙劍」一書),因此,江湖上就以訛傳訛,把我們叫成紫虛上人和白衣姑………」

紫虛上人見自己的老伴,話盒一開,說個沒完,王紫霜一雙秀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忙道:「怡妹!你叫這孩子坐下來再說罷!」

白衣姑失笑道:「我真個忘了………」指一指身邊另一張玉椅道:「霜兒就坐著罷!」

王紫霜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師尊竟然也有丈夫,而且又偏是自己阻攔不給進門的人,此時見命她就坐,不但不敢坐下,反而「撲通」跪倒,磕頭叫道:「師公!徒兒不……」

紫虛上人不待她吧話說完,哈哈一笑,袍袖一拂,竟把相隔數尺的王紫霜憑空捧往玉椅上,並還笑道:「不知不罪,我是故意和你鬧著玩的啊,不過,你那一招‘衣袂生寒’手勁上確是偏了一些,還要小心改正哩!」

王紫霜被紫虛上人露出一手「虛空接引」,把她送上玉椅,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必恭必謹地應了一聲:「是!」

白衣姑卻笑道:「他在這裡還有十天住,你盡磨他教你幾手好了,省得將來遇上於志敏,被人家欺負你!」

王紫霜忙問道:「師傅說的於志敏是什麼人?」

白衣姑笑道:「就是他的徒弟,年紀和你差不了多少,可是比你還要刁鑽鬼怪,不知道被你師公縱成什麼樣子?」

紫虛上人笑道:「我何曾縱容過他?」彼此相視一笑。

由這一天起,王紫霜一顆天真純潔的心,起了一種無名的盪漾,時時把於志敏描成一種頑皮型的人物,盤算著將來要是遇上,應該怎麼較量,怎麼應付。但是,紫虛上人在峰上十天小住,她確也得到不少好處,因為白衣姑授給她的是至柔功夫,紫虛上人授的是至剛功夫,剛柔相濟,藝業也就日新月異,待兩年後奉命下山的時候,她的各種藝業已臻化境。

這一天,天清氣朗,萬里無雲,王紫霜抱著悽惶的心情,拜別五年來朝夕相處的師尊,離開了大雪飄飄,罡風凜冽的銀色世界,在白鷲的背上,貪婪地不斷回頭看看五年來遊息的地方。然而,鷲飛神速,還沒有看上幾眼,那高聳的雪峰,已經顯得有點微茫了。

忽然,那白鷺「嘎」一聲長鳴。頭部往下一低,竟一瀉千丈,雙翅一斂,已落在地面上。

王紫霜知是師尊所說的地頭到了,但是,四面還是重山疊疊,峰際橫雲,白鷲所降落的地方,不過是一塊方圓一二里的小盆地,這時日正當中,連東南西北都不易辨別,只得躍下鷲背,摸一摸它的頸子道:「鷲師兄!請你在上面引著路,待我走上道路,你再回去好嗎?」那白鷲果是千年靈物,聞言「嘎!」一聲短鳴,王紫霜知道它是答應了,慌忙一躍跳開,讓開前面。

那白鷲敢情是見王紫霜對它親熱而感到高興,側著頭望過王紫霜這邊,喉裡咯咯兩聲,又「嘎」一聲長鳴,沖霄直上,在空中飛了兩個迴旋,然後一直飛去。

王紫霜知道這是白鷲指示她應走的方向,立即施展師門絕技,急速飛奔。不消多時,到達一條樵徑,立即聞頭上鷲鳴,抬頭一看,已見它打了一個迴旋,筆直朝西南飛去。

王紫霜站在當地,目送鷲影消失,才輕嘆一聲,循著樵徑下山,剛一齣得山口,就見有一座竹籬圍成的院落,院裡面還有數楹竹舍,一座竹樓,看上去倒還整潔,可是卻不見有人走動。

王紫霜心裡納悶,走往竹籬門前,揚聲道:「請問裡面有人麼?」半晌,仍然沒有人答應,她急於找人問路,見沒人答應,又提起真氣再問一聲,這一聲鏗鏘如玉磬金鐘,遠近可聞,歷久不輟。

但是,這一聲過後,仍是寂然無聞,王紫霜氣得咒一句:「難道死絕了?把竹籬門一推,側身進去,卻見室內破爛的桌椅七歪八倒,再走幾間也無不相同,而且間間除了破爛桌椅外,並無他物。王紫霜心裡奇怪,緩步通過第一排竹屋,直走往後面那座竹樓,將到達竹樓下面,忽聽到裡面彷彿有很微弱的呻吟,但那聲音低沉,恍如鬼哭,嚇得她反而倒退兩步。過了半晌,王紫霜見並沒有什麼異狀,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枉自學了那麼多的功夫,難道還要怕鬼?」立即右掌護胸,準備萬一真個是鬼,就給他一記劈空掌,同時提高噪音再問一聲。

這回有人答應了,可是聲音異常微弱,憑王紫霜那樣敏感的聽力,也聽不出那人說些什麼,只得踏進門去,舉目一搜,原來角隅間一張竹榻上,躺著一個半人半怪的老頭兒,因為頭朝著外面,所以王紫霜還可以看出那人雙目還有一點光芒。

王紫霜看清是一個垂死的病人,心裡不禁一怔,轉念及這人和自己雖然非親非故,也不知那人是好是壞,橫豎救人一命總是好的,急忙開啟絹囊,由小玉瓶裡倒出一顆「歸魄丹」

走進前道:「老丈!你把這粒丹藥服下去!」

那老頭敢情是看到一位像天仙般的少女來臨而覺得奇怪,目光也隨之一亮,旋而搖搖頭,用那有氣無力的嗓音,吐出:「我不行了!」四個字來。

王紫霜知道這種「歸魄丹」是師尊採集多種靈藥煉成,對於奇難雜症雖然收效不大,而對於一般疾病與及嚴重的內傷,確能起死回生,惟因煉製困難,此次奉命下山,也不過只帶十多粒,因為這老頭已達死亡邊緣,自己又不知身在何處,要救此老人以便問路,固然是一善舉,而自己也有所求,這時見老人不肯服藥,急得她一跺腳道:「老丈!你真個諱疾忌醫麼?」

這句話本年是王紫霜心急而發,說了之後,反覺得言之過重,正待道歉,卻見那老人雙目猛然一睜,敢情是急怒中精神也要興奮一些,竟清清楚楚喝道:「你說對了,我正是諱疾忌醫,希望早死!」

王紫霜也是心高氣傲的人物,被老人一喝,也就怒道:「你要早死,我偏不給你死!」

右手一託,扳開老人的下巴,強把丹藥納入老人口中,然後雙手一壓,把老人的嘴巴合上。

那老人病得已經半死不活,那有力氣抗拒?而且靈丹入口即融,液化生津,已經沿著喉管進入肚裡,要想不吃也不行,只好鼓起怒目,瞪在王紫霜的臉上。但那靈丹奇效,那老人只覺得一縷暖氣,行攻五臟六腑,處處血脈僨張,頃刻間,暖氣已行達穀道,一連幾個響屁放了出來,數月的宿瘳,全都隨屁而失,這回想死也不成功了。

王紫霜強迫老人服藥後,一面注視他臉上的神情,一面暗想:「這老人忒也太怪,空有偌大一個家當,病了不願就醫,反而想死,人家替他治病,還要遭一頓罵,看他橫眉怒目,諒必另有苦衷……」想著,想著,忽然一個響屁放出,急忙一步躍得遠遠地,趕緊掩起鼻子。

那老人幾個響屁一放,宿瘳已愈,除了身體虛弱以外,一切恢復正常,眼見王紫霜已遠遠躍開,自己的身體雖無法坐起,而嘴巴已恢復自由,濃眉一豎,揚聲罵道:「誰要你這些魔黨來醫我?」

王紫霜聽出話裡有因,詫道:「誰是魔黨?」

老人似覺意外,兩眼透出奇光道:「反正我不怕死,早死一點更好,你難道不是赤身魔教的人麼?」

王紫霜這才知道老人誤認自己是赤身魔教的人,所以拒絕服藥,赤身魔教的情形,上次師公來時曾經說起,但是不詳,這老人對赤身魔教既是恁般憤恨,料必知道詳細,正好問個明白,當即上前幾步,正色道:「老丈認錯人了,我初由西方來到這裡,因為不認識路途,想來問一下,那知室空無人。進來後,見老丈病重,才立心施救,那裡認得什麼赤身魔黨?」

那老人雙目瞬也不瞬地,注視在王紫霜的臉上,待她把話說完,竟流下眼淚道:「這樣說來,小老兒倒錯怪仙姑了,蒙仙姑救小老兒這條殘命,且容小老兒一拜!」說完就要掙扎起來。

王紫霜見老人尚知感恩,先前不滿的念頭也就冰釋,忙按住他的上軀道:「老丈現在雖然大事無礙,但身體仍然虛弱,一時不便勞神,請問老丈,就只有你一人在這裡麼?」

老人長喟一聲道:「小老兒本來是一家人,融融樂樂過日子,但現在只剩小老兒和一個小孫……」

王紫霜聽說還有一位孫兒,急問道:「他在那裡?」

老人悽然道:「木來小老兒祖孫兩人相依為命,最近幾個月來,都是我這位十二歲的孫兒照料小老兒,但是他年紀小,不耐勞苦,小老兒見他日形削瘦,曾經多次叫他得歇便歇,不料他倒孝順極點,仍然每天挑柴換米回來養我這垂死的朽骨。但是,大前天他換了幾升米回來說是往廚裡煮粥,到現在還不見迴轉,不知道出了什麼禍事,雖然在後面不遠,但老朽病倒已久,不能動彈,更無法去檢視,現在不知道究竟怎樣?老人說著說著,又掉下幾滴老淚。王紫霜忙道:「老丈不要起來,我替你去看看!」

老人被王紫霜按著上軀,不能起來,只把頭亂點點道:「仙姑救小老兒一命,已經生受你了,不敢再勞你往廚裡………」

王紫霜低眸一笑道:「我不是什麼仙姑,我名字叫做王紫霜,你老人家行動不便,我去去就來!」一個轉身,出了後門,直奔廚房,剛一踏進裡面,就見一位蓬頭散發的小童,直挺挺躺在灶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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