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於志敏偕王紫霜兩人,在荒山雪地,情話綿綿中,忽聞有人嘲笑,急躍起一看,原來乃兩位妙齡少女,衣袂飄飄,站在身側十丈開外,於志敏見來的竟是少女,自己雖然感到臉上發熱,還不便說什麼,王紫霜正沉緬在心上人的懷裡,盡情享受溫存的滋味,驟被外人驚醒,真個又羞又惱,霎時粉臉飛紅,秀自含怒,纖腰一挺,已飛躍到二女面前罵道:「那來的野丫頭…………」及至看到二女春山微蹙,妙目含情,風吹得破的臉龐兒,宜嗔宜喜,似驚似怯,真個是「我見猶憐豈獨卿」,又不忍再罵下去,只微含怒意道:「我們說話,幹你甚事?」
於志敏見王紫霜飛身上前,深恐她多生枝節,再看瑾姑已不知去向,心裡著急,也就跟了上去,那知到達近前,眼睛驟然一亮,只見面前二女美豔異常,清一色打扮,並肩站在雪地上,真個是飄飄欲仙。於志敏雖是一瞥間,已看出二女肩後露有一點點兒劍柄,再一端詳,已知道二女的武藝比起蟬兒,瑾姑幾人全高几分,一聽王紫霜開口就罵「野丫頭」,心裡暗喚一聲:「糟了!」
那知王紫霜忽然改變了口氣,這倒出乎於志敏意料之外,一雙朗星似的秀目,忍不住朝這個溜溜,朝那邊望望,似乎有點明白地,微笑著點頭。
就在這時候,對面兩名少女四隻眼珠也溜著過來,霎時六目交投,二女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
王紫霜話已說出,卻聽不到對方回答,心裡也有點詫異,側臉一看,卻見於志敏目光灼灼,凝視二女那邊,不由得鼻裡「哼」了一聲,嗔道:「你到底發什麼瘋?敢情真個痴了!」
於志敏忙陪笑道:「走罷,管這閒事怎的?」
二女耳聽王紫霜朝於志敏發威,又抬起頭來,朝於志敏嫣然一笑,更顯得溫婉嬌麗,百媚叢生,左邊較高一個低聲道:「何止是痴了?要是看到玲師妹,還要入魔了哩!」較矮那一個,不禁「噗哧」一笑。
這幾句話,雖然聲音很低,但於、王兩人的耳力何等敏銳?自從二女一開口,他兩已一字一句聽進耳裡,於志敏不禁望著王紫霜苦笑一聲。王紫霜把臉一別開,朝二女罵道:「你們說什麼,當我不知道不成?」
較高那少女也反唇相譏道:「也不知在那裡弄來一個漢子,說起話來就咄咄迫人,誠怕人家會把他吃了似的,你放心罷!我們還不致於像你這些赤身魔女門下,個個都是饞鬼,連到調情也不找個地方…………」
那少女恃著自己武藝高強,越罵越起勁,可是,王紫霜卻越聽越有氣,由口音上辨出正是先前嘲笑的人,聽到這裡更加忍耐不住,嬌叱一聲:「閉你那臭嘴!」立即人隨聲道,揚起纖掌就打。
雙力相距不滿一丈,王紫霜身法如風,那少女驟覺眼前一花,接著就是一暗,忙往側裡一閃,但粉臉上已捱了一掌,只痛得她半邊粉臉發麻,眼淚奪眶而出,不禁老羞成怒,反手一絞,就想進招。
那知王紫霜左掌一揚,「啪!」一聲,又打在她的右頰上,較矮那少女看勢頭不對,忙雙臂交叉一封,擋住王紫霜的右邊,同時叱道:「你這人怎麼毫不講理,一動手就打人?」
王紫霜被那少女這麼一封,覺得她的勁力不小,但她自己把人家打了,氣也消了,趁機退後數尺,叉手喝道:「誰叫她開口罵人?」接著又「哼」一聲道:「講打,你們兩個齊上,姑娘也不怕你!」
較高那名少女,捱打那肯甘心,喝一聲:「臭丫頭,你敢動手!」肩膀微幌,欺身直上,雙掌一吐,竟有一股烈風,撲了過來。
王紫霜喝一聲:「四腳朝天!」身子往邊一閃,一推右掌,一股罡氣推出,看去無形,出手卻重,那少女劈空掌力本非小可,但被這股罡氣一迫,已經散過一邊,王紫霜順勢一撥,那少女驟感一股氣流像颶風般往她上軀壓來,果然站立不穩,跌個四腳朝天,滾在雪地。
這一手把旁立那較矮的少女也嚇呆了,那被跌的少女爬起來後,也怔在當地,不發一言。王紫霜笑笑道:「怎麼啦?還要不要打?」那少女被她這樣一說,竟然犯起兇性,霍地拔出背上的寶劍,怒喝一聲:「姑娘和你拚了!」縱步上前,刷,刷,刷,一連幾劍。
王紫霜見她那枝劍,寒-四射,倒也不敢輕視,連閃幾招,心裡倏然一動,忽地一步橫移丈餘,喝道:「你可是和閔丫頭一路的?」話一齣口,那少女不禁一怔收劍道:「你也認得我閔師妹?」
於志敏也看出那少女的劍法,和閔小玲是同一路數,想起彼此無仇無怨,犯不著嘔這閒氣,此時一掠而前,到達王紫霜的身邊:「霜妹,饒她們去罷!我們追上瑾姑要緊!」
王紫霜朝瑾姑的去向一看,只見雪花飛舞,人影毫無,忙說一聲:「走!」理也不理捱打的少女,雙腳一蹬,一縷白影已穿入飛雪中,筆直追蹤下去,於志敏朝二女略一點首,身形一幌,也隨後追去。
於、王兩人奮步急追,也不知走了多遠,看看日影中天,雪花已霽,仍然沒有丁瑾姑的影子,卻見一條被白雪封迷的山徑,蜿蜒在自己的腳下。王紫霜不禁鄒眉道:「這丫頭走左還是走右,可恨雪掩腳印,看不出來?」
幹志敏往兩頭各走幾丈,略一審察,搖搖頭道:「她竟然沒有發現這條山徑,而是照直走了!」
王紫霜道:「你怎麼知道?」
於志敏道:「如果她發現這條山徑,而且循山徑走的話,不論如何也該在兩頭留下記號,可是現在卻沒有。」
王紫霜不通道:「萬一留下的記號,被雪埋掩了呢?」
於志敏解釋道:「以丁瑾姑這樣美慧的姑娘,不會連這一點也想不出,剛才雪確下得很大,但是路旁還有不少小樹沒有被雪湮埋,她如果折枝指向,我們不會找它不到,現在既然樹枝仍然是好好的,當然可說她不在路上走。」
王紫霜這回沒得說了,只好傍在於志敏身邊,踏雪行空,又走了一里,忽地問道:「敏哥!你說剛才那兩個女孩子美不美?」
於志敏被她沒頭沒腦一問,怔得不知所答。
王紫霜失笑道:「你說美不美嘛?我又不打你!」
於志敏這回聽出話意,知道這位頑皮姑娘又要搬弄醋罐子了,微微一笑道:「她美不美,與我何干?」
王紫霜竟然停步撒賴道:「不!我要你說美不美?」
於志敏笑道:「那就是美不美罷!」
王紫霜愕了一愕,旋而會過意來,狠狠地擰他一把,叱道:「你說,你壞不壞?」
痛得於志敏「喲!」一聲道:「壞!壞!」
王紫霜又叱道:「美不美?」
於志敏脫口道:「美!美!」
王紫霜「哼」一聲,把手放開道:「我當你真敢不說哩!」說畢,又「噗哧」地笑了。
於志敏苦著臉道:「其實,她美不美,與我何干?卻一定要人家說!」一隻手盡搓被擰的地方。
王紫霜笑起來,先問一聲:「痛麼?」舒開玉筍,也幫他搓著,接著又道:「我看那兩個女孩子,對你倒蠻有意思哪!」一雙秀目又緊盯在他的臉上,敢情是要套出於志敏心裡的話。
於志敏對於這位未婚妻的心裡,那會不明白,笑一笑道:「管她哩!你難道忘記我們是畫了臉的?」
王紫霜也失笑道:「要給她們看到你真面目,那怕不把你一口吃了!」
於志敏笑道:「我的肉是酸的,有什麼好吃?」
王紫霜詫道:「怎知道你的肉是酸的?」
於志敏嘻嘻笑道:「我的肉要是不酸,你又那來那麼多的酸話?」這話才說一半,立即拔步飛跑。
王紫霜一面追,一面笑著罵道:「看我這回可肯饒你!」
這「對情侶,竟把荒山當戲場,一走一追,替這荒山平添不少春色。走了一程,於志敏倏然停步道:「在這裡!」王紫霜本來落後不遠,於志敏一停,她已一掠而過,正待伸手去擰,被於志敏一呼,忙又縮手問道:「什麼在這裡了?」
於志敏朝一棵小樹上指著道:「你看這個!」
王紫霜瞥眼看到那根橫枝,已被拗折往另一力向,心裡也就明白過來道:「瑾姑已朝那邊走了!」
於志敏點點頭道:「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正是一條大路哩!」
王紫霜俯首審視,果見腳下的積雪較平,兩旁樹木叢生,分明是一條官商大道的影子,忙道:「我們快一點走,瑾姑的腳程慢,我們一定可以追得上!」
於志敏失笑道:「我們追上她做什麼?」
王紫霜「咦」了一聲,腦子一轉念,自己也不禁失笑。
轉過了幾個山坳,立即看到十幾裡外,有一處不少的房屋,雖然屋頂上已被積雪掩成一片銀色,像一座一座大的雪堆,但仍可看出黑黝黝的牆壁,王紫霜喜道:「有了這個所在,我們不怕沒有地方住宿了,瑾姑一定是住在裡面!」一展身形,人已脫出十數丈。
於志敏忙叫起來道:「霜妹且等一等!」
王紫霜見他在後面忽喊,不由得停步回頭,惶惑不解道:「怎麼啦?你為什麼還不跟上來?」
於志敏略為加急步法,趨到近前道:「霜妹!這裡距那些房屋不過十多里,到底是一個市鎮,還是赤身教的堂會所在,無從知道,我們這樣飛跑過去,萬一被魔教的暗樁看到,豈不起疑,反而害了瑾姑。王紫霜蹶著嘴道:「誰像你想得那麼多?」說罷,又抿嘴一笑。
於志敏這時也知道她在故意撒嬌,朝著她溫和一笑道:「我們慢慢走罷,走到那邊也該是投宿的時候了!」
王紫霜「唔」了一聲,傍在他的身旁,緩步下山。
這是一個名叫「王坪子」的小鎮,距白髮溪也不過是八九十里,只因夜裡走岔了路,所以八九十里的路程,不但走了大半夜,還要再走個大半天。這時進得鎮來,已是日影銜山,夕陽西照。
這一帶清靜的山間小鎮,居民本有晏起早眠的習慣,尤其是在這大雪飄飄的天氣裡,因為屋外朔風凜冽,侵膚如刀,一到夜間,更是虎嘯狼嗥,驚心動魄,所以家家戶戶,老早就關門閉戶,圍爐取暖,任憑於王兩人巡遍街頭,也沒有人出來招呼,惟有一行腳跡,雖已被雪花捲埋,仍然清晰可辨。
於志敏人本細心,一見那行腳印,就聯想到可能是丁瑾姑所遺,循跡而尋,居然找到一家客棧,這家客棧的招牌上,彷彿有人用指甲畫了兩道交叉線,這正是和瑾姑約定的住宿暗號,當下敲門揚聲尋宿,不多時間,門開處,一個戴著風帽的店夥,露出半個臉兒,敢情是看到這一對外鄉打扮的少年男女,而有點驚愕。
但於志敏卻不待他開口,已發話問道:「夥計!你這裡還有空房間麼?」
那店夥見是來投宿的,忙喏喏連聲,開門請進,隨手就把大門關上,店裡面也有一位五十來歲的老頭子,過來招呼。
於志敏略一問訊,知道那老者姓呂,名家徵,是這店裡的管賬,自己也捏個假名並把投宿的意思說上一遍。
呂老者聞言,先朝於、王兩人身上打量一眼,捻著八字鬍,點點頭道:「空房倒還剩有一間,不過,隔壁卻有一位病人住著,客官如不嫌棄,儘可以住下,至於房租方面,小店也無定例,由客官酌量情形,隨意給多少便了。」
於志敏遜謝幾句,才和王紫霜隨那店夥直往後院,那知房門一被開啟,那股黴氣直衝出來。
王紫霜不自禁地「唔」了一聲。
於志敏忙輕扯她的衣角。
但是,那店夥已經警覺,回頭笑道:「這房間確是不適合姑娘住宿,但小店只剩這一間了,客官要是來得早一個時辰,還有一間清靜的,現在已被另一位姑娘租下了,偏是這幾天小鎮來往的客人很多,別家客棧也都住得滿滿的,要不然,小的也還可以常客官去找!」
於志敏忙介面道:「不必找了,我們出門已不止一回,只要能蔽風雨,什麼地方都可以住!」
店夥裂嘴笑道:「公子既然這樣說,就請回前廳稍坐,待小的把房間打掃好了,再請進來罷!」
於志敏忙笑道:「不要緊!你儘管打掃,我們在這裡站上一回,也不要緊!」朝王紫霜瞟了一眼,敢情要徵求她的同意。
王紫霜自幼在雪山長大,雪山頂上,纖潔無塵,年來行走江湖,雖也遇上不少骯髒的地方,仍然受不了打掃房間時,那股烏煙瘴氣,把於志敏輕輕一拉道:「我們往前廳坐坐再來!」
於志敏因為來時,沒有把話想好,深恐在前廳聊天,被別人問起來歷,無法答覆,此時被王紫霜一鬧,不由得一陣猶豫,又因那夥計就站在身旁,不便施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加以解釋。
幸而那店夥十分伶俐,聽出王紫霜不願站在外面,忙介面道:「這裡也有小廳可坐,待小的帶路好了!」
於、王兩人都同時點一點頭,跟在店夥後面,七彎八拐,到達那座小廳。
這裡是另外一進房子,所說的小廳,就在房子的中間,也不過此起房間略為大一點。那夥計把門推開,廳內熊熊的火光,已映入各人的眼簾,於志敏眼力最尖,早見到爐邊生有幾個女人的身影,不禁愕然停步道:「夥計!這是內眷住的地方,我們方便進去麼?」
店夥笑道:「不打緊,這裡雖是老闆內眷住的地方,但廳裡任憑別人來坐,而且我們隨風易俗,學這裡苗人起居的習慣,對於男女也不十分忌諱,客官儘管隨我進去,烤火喝茶就是!」說畢,又招呼兩小進去。
至此,於志敏心中忽地一動,暗想,看這夥計說話倒斯文了一點,不知道店主又是什麼人物?雖然他在心裡起疑,腳下已經跟隨王紫霜跨進門檻,一眼瞥見小廳的中央,安有一個炭火盆,另外一張神抬上,點燃著一盞油燈,坐在盆側烤火的婦女,看到店夥帶有人客進來,都同時站起身形,招呼來客,惟有上首一名老婦,僅微微領首說一聲:「烤火!」
那店夥忙搬過兩張矮凳,請二小坐下,並給他倆各倒一杯茶,才告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於志敏和王紫霜此時也不客氣,告了一聲:「搔擾!」也就圍爐取暖,和室裡的人答訕著。
敢情「主人不問客人事」是這裡的規矩,室內各人說的都是些天氣,風雪的事,並沒有問起於王兩人的來歷,惟有那老婦一雙怒目,卻在二小的身上溜個不停,另外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也在二小身上不斷地打量,而且時時附耳低語。
她們這種舉動,當然早就被二小看在眼裡,而且還把她們說話的內容,聽得十分真切,只因那少女和小童所說的只是評論他倆帶有兵刃的事,再則,為了瑾姑作想,也不便炫露己能,反而假裝聽不到,由他們盡說下去。
過了一會,那店夥走了回來,於王兩人向女眷打個招呼,隨即出門,剛走未及幾步,於王兩人都清晰地聽到那小孩在問道:「奶奶!你看那兩人的武藝還行吧?」老婆低喝一聲:
「小聲一點,省得被人家聽了去!」二小心知他們在談論自己,料無惡意,也不置理。
原來那間黴氣薰天的房間,這時已被店夥收拾得窗明几淨,焚上一爐好香,木床的前面也安置有一盆炭火,真個是「室暖如春」,王紫霜隨後進房,聞到那上好藏香的香味,心裡不由得暗暗贊好,可是,一眼瞥見只有一張木床,和一床棉被,又不禁芳心一跳,粉臉羞紅。
於志敏吩咐店夥準備晚餐,待店夥走了,立即關起房門,望望王紫霜,又望望床上苦笑一聲道:「敏妹!我今夜就睡在地上罷!」
王紫霜被他這麼一說,臉兒更紅了,薄嗔道:「誰不讓你在床上睡?先說這話,可見你沒安好心,要是睡得不老實,當心我把你推下火盆去……」又溫婉一笑道:「把蛟肉放下歇一歇罷,今天你也夠累了!」
於志敏深情地望她一眼,順手把蛟肉放在几上,笑道:「還是妹妹提醒我,不然,我還忘記手上還有東西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