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小玲來到穴土幾十天,因為不食人問煙火,連大小便一概免了,練功學劍全在那二丈見方的室裡面,根本已忘了外界的景象。驟然看到這樣美的景色,忍不住停足濟覽片刻。
白鶴聖姑看她恁地不能忘情。輕喝一聲道:「你這妮子將來的魔障多哩,但你已不適宜嫁人,除非找到千白迷實和於載鸞膠合藥服用,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可復原!」
閔小玲見她說得懲般慎重,不禁驚問道:「姑姑!我身你好好的呀!怎麼也要服藥?」
白鶴聖姑道:「你日後自當明白,我此時六須告訴你,只須你常記住我日常所言,對你總有好處,離山之後,任你邀遊,這裡也不必再來了,若遇上我門下真正不法妄為,也不妨擺出半個師叔的身份,替你師姐孟瑤教訓她們一頓,須知仙女教不準強迫他人人教,惟恐她們貪功僨事,特別告訴你這一句話,人世間聚敬本屬無常,就此去罷!」說畢,略一揮手,全身已退入洞內。
閔小玲無可奈何,只得對洞口拜了四拜,施起身來,意念一動,人已飄然而墜,變起倉卒,不覺驚叫一聲。
那仙鶴兀也古怪,見有人從峰頂墜下,他突然一扇雙翼,由斜裡飛來,長唳一聲,用背託著閔小玲胯下,鼓翼飛去。
閔小玲心知仙鶴通靈,有意讓自己騎乘,笑說一聲:「謝謝你鶴師兄啦!」任由它載著翱翱。
仙鶴似也通曉人語,聞言竟是嗷嗷連聲,飛得更高更快,閔小玲初時還怕跌倒,抱緊它的頸子,後來覺得平穩異常,索性鬆開雙手,盤膝端坐在它背上,看那群峰生於腳下,流雲飄攜衣拎,兒乎要站直起來,手而舞之。雖然她並未這樣做,但也忍不住漫聲高唱起來。
這是閔小玲有生以來,頭一次至感快意的飛行,仙鶴飛了多遠,一住何處,她也不去顧慮。看看日正天中,仙鶴一聲長鳴,立即把頭一低。閔小玲知它將有新的動作,急俯身環。
果然剛一抱緊,那仙鶴唳一聲,雙翼向裡一收,俯衝而下,頃刻間到達地面。
閔小玲瞅目四望,見自己猶在群山環抱之中,不由得有點擔憂道:「鶴師兄。你送人也要送到地頭才是呀!把我送來這裡,叫我往何處去?」
那仙鶴兀自搖頭,焦燥地急叫,想是催促她下地。閔小玲忽然猛醒,心想宇孟瑤下山,這仙鶴也定是送到此地,既然這扁毛已畜牲不肯再送,賴在它背上也不是個道理。
她念頭一轉,立即躍離鶴背,說一聲:「有勞師兄相送,你回去罷!」說話商落,那仙鶴引吭長鳴,徑自飛去。
閔小玲目送仙鶴飛去,忽又見它斂翼而下,心想:「它又看到什麼了?」正凝注間,見它忽又升起,再度撲擊下去,略一思索,便翔它定是遇上先天的仇敵,否則不會這樣揚命,看著兩地相距不遠,何不趕去助它一臂之力?
於是,立即施展「流年暗換」的功夫,登峰渡壑,如流星換位一般,筆直飛縱。那知兩地看來非逐,實因仙鵲高飛之故。要走起來,由得「流年暗換」的功夫精妙,也要花上小半個時辰。
到達近前一看,原來是一條長有幾十丈的大蛇,這時為了防備仙鶴襲擊,已將身子盤成一座小山,只伸出一丈多長的蛇頭豎在蛇陣的中央,昂然怒視,陣陣黃秦,自蛇口噴出。
那仙鶴雖然厲害,卻不敢對那蛇頭猛擊。
閔小玲見狀駭然,正盤算如何下手除些兇物,那大蛇想是發覺有人到來,蛇頭立即向閔小玲這邊一擺。
這一來,可給仙鶴莫大的良機,只見它斂羽一衝,雙爪已抱緊蛇頭,長喙正蛇頂,而且這一衝之力,何等雄猛?那蛇身竟被仙鶴拖長三四丈出來。
閔小玲看那仙鶴已將長蛇制服,忍不住喝采助威。
那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蛇類長到恁般長大,皮堅肉厚,毒重牙長,此時被仙鶴以長暖頂緊它腦門,轉不過頭去咬,立即將身子放長,尾端向頭上,一掃。這一掃之力何止萬斤,仙鶴要是被它掃中,只怕要當場送命。
那仙鶴卻非易與,一聞身後風聲,猛可向前一衝,竟由蛇頭衝前一二十丈,長蛇噴出一口毒露,竟未追上仙鶴,但它一挺身子,已風一般追來。
這時,閔小玲葛池看出是個好機會,一個「流年暗換」由側裡衝出,用盡平生之力,一劍向蛇身斬落。
不料這一劍下去,只聞「當」一聲響,右手一麻,寶劍脫手飛去,身子也被彈起數文,驚得她「噢」一聲,騰起半空,奪劍急退。
閔小玲雖奪回自己的寶劍,但她一看劍鋒,已崩缺了兩寸多長的口子,那還能夠再用?
氣得她怒罵一聲:「好堅硬的皮!」再看那仙鶴為了避開長蛇噴出的毒霧,卻又撲羽高飛。
那長蛇又將身子盤作一團,擺起它防衛的陣子。
閔小玲知道蛇陣一成,已是易守難攻,然而看那蛇原先舟陣的地上,卻有一團血跡,並有一樣東西湖灩生光。
她仔細再看,認得那生光之物正是一支寶劍,血跡裡面劍鞘猶存。不假思索也知先有人鬥那長蛇,被壓死在地,只有寶劍留下。雖不知那劍質如何,反正自己的寶劍已毀,收得地面那技過來,總算聊勝於無。
但那劍今氏蛇相炬僅有丈餘,怎生收法?她默想一陣,忽向仙鶴打個手勢,要那仙鶴將蛇引開。
那仙鶴居然看得懂閔小玲手式的意義,只見它反鳴一聲,立即低飛下來,相巨蛇頭丈餘,一掠而過。
長蛇被仙鶴飛掠的勁風,激惱了起來經過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一展身長,箭般射出。
閔小玲的身法迅速異常,趁著這一線的良機,斜裹一掠而下,未等長蛇回頭,已將地面的寶劍搶在手上,就勢向蛇尾一揮,那水桶般,一蛇身竟是應手而斷。長蛇負病,而且沒有下半截拖累,前半斷竟射向四五十丈的遠的崖,「篷」一聲巨響,崖石被它撞得粉碎四濺。
那仙鶴「嘎」一聲長鳴,趁機在長蛇頂上一喙,雙手一抓,提起二三十丈長的蛇身沖霄而去。
閔小玲意料不到一劍成功,不覺失神半晌。及至仙鶴將半段蛇身奪走飛遠,這才自言自語道:「原來你也要拿去吃!」啊!看回手裡的寶劍,居然有數尺模願,不由大讚幾聲:
「好劍!」捧了幾合山土,掩埋成肉泥的屍跡,找了二塊山石立在上面,用劍尖刻了「鬥蟒勇士無名氏殉身處」十個大字,檢了劍鞘,正待起步,卻又一陣茫然。
她曾經想到轉回師門,卻愁師父要勸她回去於門,而且又擋不起同門師姐的嘲笑。要說回去楊夠樹,那也與轉回師門無異,仍舊不妥。她再三思維,終覺天地雖大,竟無寄身之處,禁不住傷心得坐在新碑上面嗚嗚痛哭。
忽然一個很怪的意念爬上心頭,暗自罵一聲:「我好傻啊!怎不看薄倖郎如何鬧去?」
她知道經了這久時候,于冕定是到了河闖府,縱使見了這位家翁,她也不怕,只消撒個謊,便可離開。她也猜到於志敏尋她不著,無論如何也得領著王紫霜和紅往河間府領受于冕一頓責罰。她要親眼看看薄倖郎捱打,挨喝,挨跪,這才算恨意。
因此,她辨認了方向,立即朝東北疾走,當夜借宿在一家近舍,吃上一頓幾個月來中斷了的人間煙火。
那知這一頓不吃還好,飽餐之後,腹痛尿急,慌忙走東廁,立即發覺洞口封迷,桃源無路,猛想起白鶴聖始屢次所說的話,不由傷心的暗暗啜泣。
偏是近舍的女主人好心,見她上毛廁上了半天,以為她不小心掉進糞窖裡,一路急喊而到,害得她無法再哭,急穿起中衣,跑出外面。
這一夜,她想後思前,覺得這回變成男不男,女不女,太監不太監,不能娶妻,也不能嫁人,歸根究底,是薄倖郎的過失,不由她銀牙陽吹,心頭暗恨:「好呀!你害我成這樣,我總該還你一個好看!」她這樣暗地罵著。
其實,這是她自己惹來的煩惱,那能怪到於志敏身上?只是,人決難自責,而易於遷怒,孔夫子一生不知做了多少的錯事,到了七十歲以後,才能「從心所欲不逾矩」,何況一位年方及小的少女?
但她也不過是暗裡發狠而已,至於見到於郎,應該怎樣做!怎樣罵?她全然沒有成見。
翻過來,轉過去,不能成眠,害得和她同床的農婦以為她有避席的毛病,又恨又惱道:「姑娘呀!我要知道你在陌生的床上不能睡,真不讓你睡一起了,我的在好!」娘安靜點罷,不然將來嫁個郎君,豈不讓你鬧得他也睡不著?我明兒還要下田哩!」
閔小玲被那農婦說得又羞又惱,沒奈何,反而笑起來道:「我不睡了,你自己睡去!」
那農婦詫道:「你不睡,看你揹著一枝劍,可是要往外間打筋斗?」
她兩人一說起話來,連睡在外間的農夫也被吵醒了,敢悄他只聽到他那伴當後面一句,介面道:「人家姑娘明兒還要趕路,你盡嘮叨甚麼?」
閔小玲見那農婦被責,心裡暗說一聲:「活該!」但又怕他兩人吵起來,沒完沒盡,只好捏那農婦一把,在她環邊悄悄道:「別和她吵,睡覺了!」
那農婦「噗」一聲笑道:「我才不同他吵哩!讓他自己挺屍去,不然,明早就沒人幹活了!」
外問的農夫想是發覺自己的揮家和那姑娘都沒有睡,只好不再作聲,少頃又是留聲大作。
那農婦雖是懲般簡短幾句話,卻給閔小玲帶來莫大的啟示。她見人家雖然那樣貧窮,但他一夫一妻何等恩愛?想到自己用盡心機,卻是適得其反,不由她暗怨自己自作多情,然而此時已名正言順是人家的妻子,還有什麼好說?難道真要像廣西搖族那樣出嫁後不落夫家?
這個死結,教她無論如何也解不開,若說先找家翁訴一訴苦情,或找到個郎狠狠罵他一頓,想又是多此一舉。在此以前,她本來對於自己身體起了變化的事,總覺得十分苦惱,至此反而心地泰然,暗想:「這樣也好,省得再惹你這個冤家!」心靈上一陣空虛,竟是鼾鼾入寐。
次晨,她辭別了這對貧而樂的山農夫婦,繼續東行,本來還想往西傾山會一去未見面的師姊,卻因俗事未完,打算先辭別于冕,然後往西傾山隱居,為了紀念白鶴聖姑授藝之恩,先買了一套道抱穿著起來,扮成一位年輕的道姑,暮宿朝開,望門投止,已非一日。
這天中午附分,她來到山西安邑,打聽得再往東行,便須橫越中條山脈,要走三百里的羊腸小徑,才到達陽城,沿途雖有農莊檬舍可以寄宿,到底也不方便。若不走這條授藝徑,則循官道先往北走,然後折向翼城、沁水、高平、黎城,也可到達河間府,而且這條路還要近些。
她問到往頭一站聞喜還有百里之遙,以她的腳程來說,不過是二三個時辰的事,不必急急趕程,反正已是飢腸轆轆,飽餐一頓總是合算。本來她身上還有好幾十兩銀子,並還有價值連城的金珠,但她想到今後有好幾十年的光明,隱居也好,收徒也好,經濟上總該有保障。
因此,她的用度不像往昔那樣豪華,一擲千金,一飯萬錢而毫無吝嗇,這時她只想找到一家乾淨的小飯館,叫來一面味可口的小菜,填飽肚皮就算了事,甚至於只吃兩個銅錢一碗素面也未嘗不可。
安邑並不算是個大地面,若要找十分大的酒樓餐館。委實十分困難:要找小食攤,小飯館,可說是舉目即是。
閔小瑤一進入城門不遠。就見側裡有一家小飯館,一眼看去,也還算得上乾淨兩字,那知一定裡間,不由得一呆。
原來她觸跟處,已看到兩位襟上插青紫荊花艙年輕道姑,和一位臉孔好熟的少女坐在一張小方桌旁邊,敢情也是初到不久,她們叫的飯菜尚未端上桌子。
聞小瑤看那兩位年輕道姑襟插紫荊花,背插寶劍,分明是仙女教的門下,心想:「這兩位後輩好生大膽,在別處如傳出你們到處做案,留下紫荊花為記,居然還敢撈著個少女闖道,真個不怕有高人將你們小命兒毀了?」當下決定先以見面的手式先招呼一下,再教訓她兩人一頓。
但她再看那未藏紫荊花的少女,越看越像秦玉鸞旋而又自己暗說一聲:「不對!如果真是鸞妹,為何不認得我?又為何不帶她那鼓寶劍?」因為一時想不出什麼道理,只好失找一付座頭坐下,喊下一碗素面,靜觀變化。
那兩位道姑見後來這位同道目光灼灼地直射她三人身一,也頗覺突然地一怔,其中一名眉梢一揚,正要發作,及至看到閔小玲已坐在另一張桌邊叫了素面,這才雙數地瞪她一眼,終算暫時忍住。
然而這名道姑的神色,已經瞞不了閔小玲的眼睛,心裡暗笑道:「我的小輩呀!還不知道你師叔在這裡哩!」
因為面未上桌,閔小玲雙肘支桌,掌託香腮,盡向三女瞅去。這一瞅,可瞅出來插紫荊花那少女一點眉目來。
原來那兩名道妨雖是有說有笑,但那少女的表情竟是木然,而且路色蒼白,雙眼發直,看那形狀似受了什麼邪術,或吃過什麼迷藥之類,才變成這樣一具行屍走肉。
閔小玲心裡一驚,旋即想到自鶴聖始的話,心想:「既然參加仙女教要出於自願,為何要用這種招花的邢術?難道宇師姊為了迅速擴充套件教務,竟是不揮手段,例行逆施起來?或是這兩名弟子未經番慎選擇,以致行為乖張,貪功僨事?」她忽又想到師姊宇孟瑤才離山半年,由她教務發展再快,也不會即伸實力到數千裡外,經過西傾山近處的路上傳聞,猶她是無可說,這裡相隔太遠,決無可能,而且秦玉鸞本身藝業雖高,宇孟瑤也不可能在半年的時間裡教好能勝過她的人,說不定他們知道仙女教過名頭,素性來個假冒而為惡。
在同一時間裡,另一張桌上坐著兩位土頭土腦的老者,看年紀約在五六十歲之間,一個長朗眼鼻顴口擠在一起,恰似骰子的五點。一個長得下巴翅出數寸,恰是朱元璋再世。但這兩位土老頭各有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睛,先者太陽穴高高鼓起,後者曲太陽穴卻是陷進去幾分。
這兩位土老頭每人面前放有一小碟炒花生,一小碟炸蠶豆和一小壺酒。每舉起酒壺對飲的時候,總得向兩邊桌上瞟了一眼,飲後又低聲說了幾句令人難以聽懂的山西土話。他兩人喝酒的方法妙,嘴不知湊上嘴唇沒有,又立即放下,接著拈起一粒蠶豆或是一粒花生放入口中。
由得他兩人蠍得恁般怪異,閔小玲一腔心事,竟是視若無睹,兩道姑也時時望著閔小玲,而沒有留意別人的形像。
這可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三方面各懷鬼胎,而彼此無涉。不多時候,兩名道妨的飯菜已經上桌,她三人便及卷吸雲般,立即大爵。閔小玲的案面也送到桌上,她有意無意地看她三人一看,也就慢慢咀嚼起來。
頃刻間,兩名道姑和那少女已把一盆清燕鯉魚和一大碗涮羊肉吃個半點不剩,飯也吃了好幾碗,立即呼喚算帳。但那兩位土老頭的酒,好像永遠吃不完,閔小玲一碗素面也不道吃了一小半。看那兩名道姑帶那少女出門,兩位土老頭也立即走往櫃檯,丟下九個銅錢,出門就走。
原來每碟小菜一個銅錢,每壺酒兩個銅錢,多餘一個錢當作小帳。收錢的掌櫃還得收喝一聲:「小帳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