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又經千餘步,於志敏猛可瞥見隧道前面毫光一閃,不由得低呼一聲:「不好,又教他跑了!」
張惠雍跟著一驚道:「怎麼又跑了!」
於志敏避開那道毫光,貼壁側行,並道:「你看!那道毫光本來是一面鏡子,一照到人影,立即折射向另一面。不知經過多少鏡子折射,便到達看守人的眼裡。方才我未留意到有這種佈置,被他看到我們的影子,縱然不跑,也要躲在暗處施行暗算了!」
張惠雍待走近前一看,果見一面拇指大小的晶鏡,深嵌壁間,乍見就像一粒珠子,若不留心,決是看不出來。心想:「這鏡子嵌在圓洞裡面,能夠折光才怪!」他平時也曾經和惠雍用鏡子迎向太陽,把光折向一旁,那樣折射,定要四面開闊才行,像這樣深的一個小洞,怎能折射?他心裡雖然疑惑,卻因接近敵人,不便深問。
於志敏大破赤身魔教時,在鏡殿曾經見過用三角長柱形的鏡子來折光,所以一見壁上晶鏡,便可聯想到這面晶鏡的用途,提醒張惠雍當心,繼續進行。沿途不但特別留神鏡子,而且暗記步數和轉折方問。
那知過了這面晶鏡,只覺地勢越來越高,轉折越來越曲,竟有轉折向後的時候;可是,再也找不到第二面晶鏡來。於志敏確是不信晶鏡只有一面,不由得回目四顧,那知才一回頭,就是一面晶映象魔眼般在自己後面閃閃發光,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張惠雍驟遇此變,慌得一閃身子,那知不閃還好,這一閃,敢情用力過甚,碰在另一面石壁。
那石壁本來有點兒向裡面凹,這一碰就成了當中虛。兩頭實,「卜」一聲往下一坐,好端端一座石壁竟被坐陷成一個大洞,人也滾進洞中。
於志敏一見石壁陷落,已知惠雍無意中觸動了另一條秘道的機括,生怕他像裴利那樣突然被襲,趕忙縱身入洞,右掌由張惠雍身側劈出,左手順將他一帶,搶過他的身後。
張惠雍幸得於志敏帶他一把,不敢直滾下去,仍免不了心頭卜卜亂跳,一瞥間。那古怪的石壁又已「砰」一聲,自動關閉回去。
這時,於志敏也不再顧忌敵人發覺,立將鰻珠掛出胸前,並遞給張惠雍顆,說一聲:
「快跟我來!’’卻以快步先行,經過無數曲折,到達一間寬廣而沒有門扇的石壁,中室一盞油燈,半明半滅,更顯得陰森森有幾分鬼氣。
於志敏畫事不高,但他一瞥之下,也知那畫法決非國人的水墨畫,而是用一種油彩畫成的,由此知道住在石室的人定是來自外國,但室裡空無一人,也沒有床鋪枕褥,他默計所經的曲折、高低、步數,發覺這石室與初聞人聲的石壁低相隔不遠,不由得微展笑容。
但他知道敢於居這深山幽窟,而且與閃電魔王近在密迎,若不是極高的藝業,絕對辦不到。在外間曾聽出是兩人的聲音,卻無鄂克路克任內。看來這石室不該是鄂克路克所居,然而這些怪人究竟是敵是友?於志敏真無法預測。
忽然一個意念浮起,心想:「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既然是外國人鬼鬼崇崇躲在這裡,縱然是好人,好也有限!」
個人的意念,每每解決不少難題。於志敏既拿對方當作敵人,自然要搜查出一個究竟力肯甘心。兩人藉著珠光,細察四壁,每一條裂縫都試探過,甚至石上每一處凸凹,也撫摩一遍,仍看不出有何異狀。
張惠雍納悶起來,叫一聲:「妹丈!」接著道:「莫非這石室沒有人住?」
於志敏盡是目注那西壁畫,並不作聲,半晌,忽然伸手一擰畫裹巨妖的眼珠,一個拳大石丸竟應手而下。
張惠雍只道他運用內力,硬生生將山石拔了一塊出來,那和再看時,卻見石丸一拔,即顯出一個很深的圓洞,圓洞裡面又有毫光閃閃,這才知道那巨妖的眼珠竟是裝上去的,不禁奼問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於志敏道:「你且慢著問,還有好幾個眼珠該拔的哩!」他一面說著,一面拔著,頃刻間,已將好幾個妖鬼眼睛拔了出來,整整齊齊放在每一個妖鬼像的腳前。
張惠雍此時才看出壁上這幅巨畫,原是依照石壁凸凹狀而加上油彩繪成,所以才有那般千奇百怪的形像。奇怪的是每一個怪像的雙眼,俱用另一種山石嵌入,並依石色繪上油彩,眼珠便顯出各種顏色,此時被於志敏挖了出來,剩下兩個拳大的窟窿,窟窿裡面又各有一面晶鏡嵌在深約一尺的裡面。
於志敏對每一個窟窿都端詳一下,恍若有悟地將鰻珠收起,並著張惠雍也將鰻珠收了,再將油燈撲滅。
張惠雍正感到奇怪,那知室內一暗,即見幾道淡光自窟窿射出,各射到對面石壁上,隱約映出外面的雪景。但尚有很多窟窿。仍然黑黝黝沒有別的異象。這是,他已經明白那窟窿的另一端定是在山腹裡面,因為山腹裡黑暗,所以窟窿沒有反映出來,山外面雖也黑暗,但因積雪的反射,所以景象仍可看見,至於為何能夠折射進來,他依舊是看不出所以然來。
於志敏端詳片刻,忽心有所感,「快走!」拖著張惠雍即時離室,也不掛出鰻珠,悄悄吩咐一聲:「咱們來個守株待龜」,你守一頭,我守一頭,兔兒總要回搞裡來!」
張惠雍聽說:「守株待兔」,已明白於聲敏心意,說一聲:「好!」便與於志敏背靠著背,掀著隧道的另一頭。
約莫有炊許時間,於志敏已聽到微微的響動,向未查覺由那一方向傳來,張惠雍敢情因肚肌過分,竟「骨碌」一聲。
於志敏生怕他把來人驚走,急道:「你肚子太餓,就先吃一粒耐飢丹!」
張惠雍真是餓火中燒,追不及待,於志敏一將耐飢丹遞過,立即到手到口,吞服下屏息去,靜待。
又經半盞茶時,張惠雍也發覺有響動了,一顆心提到腔上,他聽到的是有人由地底摸索前來,漸來漸近,似已到前面不遠。於志敏也聽到有人由頂上走著過來,忙道:「你我一定要把他生擒下來!」
張容雍嘴裡雖是答應,心裡可緊張到了不得,好容易聽到前面一塊石壁「霍」一聲響,彷彿看到一條黑影由相隔丈餘的拐角處現身,立即一個,「穿林撲蝶」疾掠過去。人未到,掌光發,左手一探,右手一拔,打算既可遮斷對方退路,父可將來人生擒。
那知掌風未到,黑影忽然「汪」一聲驚呔,反而撲了上前,原來張惠雍心急眼花,竟未看出那是一隻大狗。
因為張惠雍未存心擊斃對方,以致雖是一隻狗,也未損傷毫末,這時兇得像一隻小虎。
一撲便到,張惠雍急翻一掌,「蓬」,-一聲響處,那狗被震得五肢俱碎,厲叫一聲,當場身死。
但是,在同一時間,身前身後兩聲大喝並起,於志敏也一掠過來,猛力向那拐角處連發兩掌,打得那凸凹出的石角碎屑飛濺,一手挽著張惠雍道:「傷了沒有?」
張惠雍只顧打狗,卻未細想狗後還跟有主人,正在狗死的瞬間,已覺一股奇寒砭骨的冷風迎面襲來,急一翻左掌,發勁應放,能否接得下,尚未可知,於志敏身如飄風已搶先一著,此討被問,只好苦笑說一聲:「不!」
於志敏見這位沒有受傷,又喝一聲:「追!」一手挽著張惠雍,一手將鰻珠掛出胸前,那知一連走了幾十丈,仍然看不到人影,不禁詫道:「那廝的寒魄掌勁倒也不小,為何卻恁膽小?」
張惠雍驚道:「怪不得掌風奇冷,原來是寒魄掌!」
於志敏回頭望他一眼,道:「你不傷在這種掌勁之下已算萬幸,我雖然能活,若是對方乘機上來牽制,可要大費手腳,以後對放,得處處當心才好!」
張惠雍被妹夫教訓一頓,自覺臉上發熱,心裡暗道:「你早就上過當,又何必說我?」
於志敏見他臉上訕訕地,又一笑道:「反正這時已無須再找吃的,我們回去拿那支死狗來燒吃地好!」
張惠雍道:「不再找敵人了!」
於志敏道:「那膽小鬼管他躲在何方?不必再費事了,他要是該死,總會自己送上門來!」
張惠雍說一聲:「好!兩人又折轉回頭,不料回到原處一看,狗屍已被男人搬去。」
於志敏迭遭愚弄,心頭大怒,氣沖沖道:「這狡賊要給我找到,不打他成個肉餅。難消我恨!」
張惠雍先被於志敏埋怨,原是有點氣悶,這時見他氣惱,稱心地笑了一笑,正要還他幾句厲害的,卻又暗叫一聲:「不好!這個還好應付,待他把雅妹子搬了出來可吃不消!」他知道惠雅的嘴巴和拳頭不會饒這做哥哥的,只好打消念頭,說一句:「往那裡找去?」
於志敏道:「你看!」步縱過拐角處,朝石壁就是一掌,「蓬!華拉……」一陣巨響,石紛瀰漫滿洞。他一步路過丈餘,雙掌向兩側一推,又將石壁打成無數碎石。
張惠雍知他要用這個方法,試採石壁的秘門在何處,笑道:「你何不用在閃電魔王起居室那套來得省事?」
於志敏道:「那才不省事哩!虛空探物這套功夫最耗真氣,當時若非師孃故意考我一考,我才捨不得花偌大的勁兒!」
張惠雍道:「待我用劍柄敲這邊!」
於志敏道:「你留點氣力待萬一要打鬥的用!」話聲一落,又躍前丈餘,雙掌一推,這硬生生把一塊石壁打塌了下去,露出一條隧道入口。
兩人溜走進這一條隧道,比不如走了多遠,好像盡是激旋曲折,並無止境。於志敏初時含憤進來,未曾顧及其他,走了一班,才默記步數和方向,卻聞張惠雍驚道:「莫非地底也有迷宮,怎地走了這麼久還未走出去?」
於志敏被他一語提醒,不由得怔了一怔,暗想:「這確有道理。若是這條隧道並無出口,再被敵人炸塌石壁,封鎖了退路,豈不困死在地底下?」
他一想由被敵人困陷的事,心膽立即一寒,說一聲:「快走原路回去!」拖著張惠雍一陣急奔。
兩人走了一程,理應回到原處才對,那知越走越覺得不是來時的路。張惠雍莫名其妙地被於志敏拖著狂奔,用不著思索他事,所以首先發覺此路不對,不由得叫道:「你且停一停,我看路不大對!」
於志敏道:「沒有別的岔路嗎,怎會不對?」他覺得回頭走的路只有一條,所以隨口回答。
張惠雍道:「我覺得真不是來的的路,你仔細想想看!」
於志敏道:「路上詳細的景況,我雖然記不到,每三兩百步有什麼出奇的東西,我還大致記得。」
他留神兩壁的景況,醒著腳步,一奮數了千多步,仍未發現熟悉的景物,知張惠雍說的不差,臉色也略顯焦急的神情,恐怕說了出來更使張惠雍沉不著氣,裝成滿有把握的樣子,「哼」一聲道:「這些不敢見人的狡賊,專用詭計害人,我就不相信能把我兩人埋葬在這窟裡!」
張惠雍聽他說話挽彎抹角,知他已經情虛,心急,忙道:「我們總得設法離開這地底迷宮!但是,這時東西南北都分不出來,能知向那裡走?還有……」一句未完,忽一陣隆隆的聲音起自地底,隧道也被震得搖晃起來。不禁驚叫一聲:「糟了,退路已被炸塌,怎生出得去?」
於聲敏微微道:「這事早在本山人神機妙算之中。你休著急,方才你說過還有甚麼,且先說來!」
張惠雍見他明知炸塌了隧道,神態反顯得更安詳,不知他有甚麼妙法,反正事已至此,急也無用,想了想,答道:「方才我是說,要是被困得久了,出沒有吃的!」
於志敏笑道:「如果做鬼,餓死和飽死都是一樣,你不須擔憂,每服一顆耐飢丹十天不餓還有好幾十顆,夠我兩人用一兩百天,這山能有多高,大不了替它再開個天窗,也可以出去!」
張惠雍聽說得蠻有把握,也就笑起來道:「你我現在就動手,省得又費別的力氣!」
於志敏說一聲:「別忙!」接著又道:「到底開天窗好,還是挖地洞好,我還得比較一下!」
張惠雍詫道:「怎麼又有挖地洞的方法?」
於志敏道:「你聽方才那爆音由那裡傳來?相隔約有多遠?
張惠雍道:「好像就在我腳下後面三十丈的地底!」
於志敏說一聲:「方向對!」又道:「但是,我聽來還不上此數,因為你聽到的是爆音,我感覺到的是震源,相差約有二三十丈,而且我感到的比較遠。」
張惠雍道:「遠二三十丈,不算什麼我們挖地洞!」
於志敏搖搖頭道:「你又來了,要知往地底挖,必需搬石、搬土,這裡沒有搬運的用具,怎生搬法?」
張惠雍道:「難道開天窗就用不著搬?」
於志敏道:「雖也要搬,但是一劍上去,石塊就會自己掉下來,只需把它踢開老遠就行。」
張惠雍笑起來道:「這方法好,我們現在就幹!」
於志敏又說一聲:「別忙!」接著道:「我們先把這裡記下來,省得將來連方向也失了去!」
使出接受取出一張白張,一枝小尺,一段木炭,一個小羅庚,將白紙攤在地上,小羅庚放在白紙上小尺平放,與羅庚上的指標取同一方向,然後用木炭靠緊小尺畫了一道黑線,作一個方向矢標。又在紙的一角繪個圓圈,距圓圈寸許,繪一個小三角。
張惠雍詫道:「你這是幹什麼?」
於志敏笑道:「這地底洞深幽奧秘,隧道又多,不像岡底斯山魔教總壇,說毀就毀,只好用這方法盡十天時間,把它測繪出來也許將來還有用處。」
張惠雍驚道:「你竟想在這裡待十天?」
於志敏道:「反正一時死不了,十天二十天有何要緊?」
張惠雍道:「不是要不要緊的事,難道不但心人家在找你?」
於志敏笑道:「不見你力娶個拳頭大的舅嫂回來,就這樣擔心那樣擔心…」
張惠雍笑道:「別對我假裝正經,擔心你的人總比我多幾倍!」
於志敏這回沒再取笑他,不能不預設有好幾位嬌妻為自己擔心,尤其是阿爾搭兒更不知要著急成什麼樣子。只好調開話題道:「你既恐怕別人擔心,就別盡說話搔擾我,隧道既已封閉,敵人也同樣不能進來,我好幾天沒睡覺了,得把這裡的隧道測出一點眉目,然後睡上一覺!」
張惠雍知他詞屈才「顧左右而言他」,但也是堂堂皇皇的大道理,無法反駁,笑笑道:
「你盡做你的,我也學學你這門奇術!」
於志敏笑了一笑,緩步到拐角的地方,擺平羅庚,取出一根繡花針插在紙上三角形中央,將小尺靠緊繡花針,取準原來所站的地方,又用木炭靠緊小尺畫了一筆,嘴裡念著:
「十六丈。」立既點了一個黑點,並駐一六兩字,然後將繡花針收插在黑點上,對張惠雍笑道:「勞你的駕,走往那邊的拐角處站著,幫我一個小忙!」
張惠雍疑惑道:「你到底搞甚麼玄虛?」
於志敏失笑道:「這的你不必問,掛出鰻珠,往那邊站著,待我測好了全圖,自然告擊訴你!」
惠雍無可奈何,依言照辦。
於志敏待他站好,又像頭一回取了一條方向線,點了一點,路上數目字,然後走過張惠雍的身邊,到達另一個拐角,按照第二回的方法走向。
因在山腹小的兩人就這樣交換著前進,邊走邊測,倦了就陋,陋了又幹,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那知隧道的外面已鬧得天翻地履?——
舊雨樓掃描,雁驚寒,drzhao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