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妙姿雖是舉止輕優,但在藝業上也確有獨到之處。秦玉鶯一劍未到,他已忽然走避,雙掌又打向秦玉鶯背後。秦王鶯對方身法恁地迅速,急又使出「盤龍斂法」圖保自身。
於志敏見愛妻連施兩套武法,均被敵人識破,心知不妙,不料才換上一個敵人,愛妻就送遭挫辱,登時怒氣攻心,狠狠一劍劈去,要和敵人同歸於盡。
但那曹妙嫦卻沒有必死的念頭,見對方劍氣如虹,立即一斜身形飄往一邊,攔住於志強身後,防他與秦王鶯聯手夾擊餘妙姿。
於志強聽得愛妻那句決絕人家的厲呼,直是心肝俱碎,穗姑也不禁悲從中來,幾乎忘卻接戰,幸在錯眼間,瞥死一條纖影電射而到,還未及辯明敵友,秦玉鶯的寶劍已落致那人手中,敵人也同時接了一個耳刮子。
這些情景落於志強和穗姑眼裡,不啻服下幟增神益氣的良藥,一時間氣充力猛,劍光大盛,幾乎把當前敵人殺得喘不過氣來。及至聽那人與敵人對答,才知強敵環伺,而且來的救星也是敵人一夥,不過行為比較端莊而已。
雖然如此,但各人已知除了一死,決不會再被羞辱,反而氣定神閒,沉著應戰。
於志強邊戰邊退,冀園與秦玉鶯成一起,那知秦玉鶯恨敵過甚,一味蠻鬥,忙叫一聲:
「鶯妹!鵠鷥奪蝮猴王劍!」
秦玉鶯被夫婚一語提醒,慕地一躍數丈,未待敵人追來,一用「回龍顧祖」劍帶身轉,立即施出猴王劍法,但劍光如電,劍尖如山,劍氣如電,而且「噝噝」響起銳風,震撼心魄。
鵠鷥奪腹的身法一經展開,已是專走外線,反困敵人。餘妙姿驟遇這詭異的身法和凌歷的劍法,他自己那套悠哉遊哉,騰挪戲耍的身法立即相見絀只得亮出兵刃,殺做一團。
這時剩下一個包妙始敢情聽那錢孔方說殺人放火的話,他看到師兄弟都各找到對手,自己由余妙姿換了下來無事可為,果然輕身一縱,躍進大門,沒有多久時候,間間屋面,,火舌冒頂。
那知他正在洋洋得意,站在牆頭,欣賞自己的傑作的時候,忽然中空中一聲嬌叱,射落一條纖影,一蓬劍雨,已臨頭上。
包妙始心神一懍,猛一翻身下牆,同時掣出寶劍,大喝一聲:「先報個名來,我天府神童不斬無名之輩!」
新來到那人並不答腔,一連又是幾劍。
包妙始怒喝一聲:「小爺可要開例了!」一震手中劍,又氣來人戰在一起。
場上,八人分四起捉對兒廝殺,劍光被火映得通紅,薄薄的雪地已和爛泥混在一起變成了泥漿,除了劍鋒交擊的聲音之外,還多了腳下泥漿「唧唧」的聲,交響成奇異的音樂。
來的這一批「神童」全練過「坎離自交」的內視功夫,慣於久戰不疲。開始的時候,於志強夫婦仗著幾套精妙的身法和劍法,尚可拉個平手,時間一久,秦玉鶯首先就氣喘吁吁,接著於志強。也自覺力不由己。
唯有穗姑練功的時日較久,獲於志敏夫婦的傳授又多,年齡較長,尚經破瓜不久元氣耗損不太甚,一枝寶劍仍與開始交手一般凌厲,懼她的對手正是這夥「神童」的大師兄李妙姜,要想爭勝一招半式,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她相距大門較近,在火光中見新來那人藝業並不太高,而劍法步法都有幾分和於志敏相同,再見她綠著綠色的衣襖,由她方才叱聲聽來,斷定是一位少女,可惜她蒙著臉孔,不知到底是誰。
忽然,她心裡似有醒覺,不由得輕呼一聲:「來的莫非蟬姐!」
原來穗姑一行來到於府,蟬兒老早因容貌被毀而出走。但這一椿大事,早由各人口中聽到,那少女武藝既與於志強相同,而且又蒙起臉孔,不是柳蟬兒還能有誰?因此,穗姑立即喚她一聲。
但那女渾然不覺,仍然一味與敵人啞鬥。
於志敏被曹妙嫦殺得不逞他願,雖聽那少女聲熟耳,也不敢分心去想,及至聽穗姑叫出「蟬姐」兩字,心裡一喜,也隨著叫道:「蟬師姐!一個敵人也休放他走!」他知道這位師姐性子最急,下手也狠,一時勇氣倍增,劍招也加倍凌厲。
曹妙嫦卻嘻嘻笑道:「別說是師姐,就是你師嫦到來,也救不了你,今天定把你這幾個狗男女擒住女貞,教龍捲風找去,好待一網打盡!」
於志強聽敵人連詭煤都說了出來,又是暗暗擔心,情知女貞奴兒干的天王莊非臥虎藏龍之地,敵人怎敢恁般仗倚?想到近處還有八名強敵,縱使把眼前的敵人勝了,最後還得遭擒,怪不
得敵人選擇初更未到的時分來襲,原來他想以時間磨到自己這邊的人人筋疲力盡,才好捕捉活的回去,好誘敏弟上當。
他不想還好,這一想起來,越想越驚,招式漸亂,曹妙嫦更加得意地笑道:「看你能捱到幾時,不如就此丟下寶劍。將少爺幾分力氣,將來也痛快給你一刀,免你多受痛苦!」
於志強被對方几句話一說,也覺得心中無限淒涼,但要束手就擒,那還不談戰到底?
就在四小俠心慌神亂的當兒,遙遠的南方出現一條長有數里的火龍,貼地飛馳而來,火龍前面幾條黑影更是十分神速。
不多時刻,火龍的前頭相距鬥場不過裡許,忽然二三十丈外傳來一聲厲嘯,那嘯聲震得四小俠毛骨驚然。
嘯聲方止,四名「神童」各虛進一招,立即向聲源來處縱步而去,卻聽一個冷冷的老人口音說道:「于冕被老夫命人擒去,暫時不死,限你等三個月內到奴兒干天王莊決一勝負。
愈期先將於冕處死,然後再要你等性命!「聲過寂然,想是十神童和他倆位師父都已走了。
四小快不禁茫然怔在當場,卻見一道紅影飛落,詫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蒙而少女墓地一震,一跺腳已躍開十幾丈,拔步向原野飛奔。
於志強猛然醒覺,叫一聲:「紅姐快追蟬姐回來!」
原來那道紅影正是往河間府避難的紅姑,她和龍嘯雲到何問府賃屋安置傭僕之後。惦記著家公這邊的安危,想起個人力薄,立即將情形稟朗府尊。那府尊聽說功臣家裡有逆賊黨人浸494犯,那還了得?急招集滿城文武,點起兵馬趕來救援,紅姑雖懷有數月身孕,自知並無大礙,竟和龍嘯雲奔在兵馬先頭,遠遠看見府中火起,更加盡力飛縱,將龍嘯雲拋得望塵莫及。
這時聽說走的那少女竟是蟬兒,接女齊喚一聲,立即追趕。
紅姑輕功最快,一下子就超出於志強和二女好遠,瞥見那身形影仍在狂奔。急大聲呼叫:「蟬妹妹,等一等!」
邊叫邊跑,距離越來越短。
但那蒙面少女仍然狂奔不已,眼看就要到達江信一到過的樹林,紅姑心裡一急,悲呼一聲:「蟬妹!」奮身一躍,竟遠達三十多丈,超過蒙面女前頭,然而這一躍,用力過甚,竟悶哼一聲,由半空栽倒下來。
蒙面少女不禁一驚,急一步搶上前去,將紅姑抱進懷中,摸出幾粒丹藥納進她嘴,湊上自己的嘴唇,一口氣將丹藥吞進她喉嚨,然後招著她疾走入樹林深處,盤膝端坐,將紅姑放在膝上,輕輕撫一撫她微凸的小膜,不覺流落兩串淚珠,悲嘆一聲:「這是何苦」?
紅始在那蒙面少女懷中悠悠醒轉,半展星眸,發覺躺在別人懷中,她本來並不認識蟬兒,但聽各人口述蟬兒身世如何可憐,已自哀傷欲絕,這時反手一撈,將蒙面少女纖腰撈個結實,才悽然問道:「你可是的蟬妹麼?」
蒙面少女那見過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竟會有這般情重?登時感動得淚珠紛落,溼透了面冪滴在紅姑臉上,良久良久,才進得出「紅姐」兩字,卻忍不住淚湧如泉。
紅姑見她果然是蟬兒,也不知因為同情她的遭遇,還是自悲身世,竟不能再發一言,相對哭泣。
不知經了多少時候,林外忽然傳來穗姑的聲音道:「阿強你聽聽,林裡面有人哭,定是她們兩個!」
蟬兒霍地一驚,急低頭一吻一吻紅姑的臉頰,附耳悄悄道:「紅姐!蟬妹終生領受你這份情意,但我不願再見他們……」
蟬兒生怕於志強一夥到來,不但是走不脫,反而更加尷尬,著急道:「你我往別處說去!」
這一句話居然發生莫大的魔力,紅姑迫不急待地一躍而起。
蟬兒笑道:「閃動肚子啦!」
紅姑「呸」一聲道:「那學來的貧嘴?快走!」
蟬兒見她比自己還安著急,不知是那一世的情份,又是喜悅,又是傷感,又及幽怨,這般情緒一古腦湧上心頭,挽著紅姑的手,穿梭度葉,直走有頓飯時光才停下腳步。
紅姑看新到這地方,巨木互抱,技杆交錯,雖已樹葉盡落,仍表不出頭頂上的天空,不由失聲道:「蟬妹一向來就住在這裡?」
蟬兒點點頭道:「薄命人只合與鳥獸為伍,這裡有洞穴可居,也還能安度這餘生的歲月!」
他傷心之餘,人未老,心已老,一切已想得開,說起話來也老得多了。紅姑一時不知怎樣安就她才好,答訕著道:「這裡很象閔小丫頭住的那樹底迷宮。」
蟬兒苦笑一聲道:「我那有閔姐姐命好?」
紅姑道:「她老早就溜了,害得那人到處尋找,還吃公公兩個耳刮子,這些事你都不知道?」
蟬兒詫道:「閔姐姐為甚麼要走?」紅姑把鸞兒被擄,閔小玲出走的一段往事,原原本本對她說了一遍。
蟬兒不禁慨嘆道:「閔姐姐,做得太過份了些,這事怎能怪阿敏?」
紅始見她對於志敏依然一往情深,忙道:「公公後來問起阿敏該怎樣做,阿敏說待險去過瓦刺回來,立即歷遍天涯也要找你們三人在一起……」
蟬兒道:「鬼才和他在一起!」
紅姑握緊蟬兒的手,柔聲問道:「妹妹你恨他?」
蟬兒緘默半晌,悲聲道:「我恨我自己的命!」她一語未畢,又情不自禁地流下兩行悽淚。
紅姑挽著她並肩坐在樹根上,掏出一方手帕要替她擦乾眼淚,猛覺她是戴著面冪的,這眼淚怎生擦得?也幽幽地勸道:「妹妹不須自苦,阿敏不是蕩情人,也不是好色的人,妹妹的苦痛我們全已明白,大夥兒回去過個好日子豈不是好?」
蟬兒見紅姑掏出手帕卻又停住,已知其意,大受感動道:「姐姐的心意我也知道,我那能怪阿敏?我也知道阿敏實情實意,情深意重地對我們女孩子,但是,唉!我現在這付相貌,連我自己都不敢看,回去還有甚麼意思?」
雖然的真面目藏在面冪後面,紅姑看不出是什麼樣子,但也出猜想到一定很難看,大凡越是美貌的女子,越是珍惜自己的容顏,蟬兒身受這般奇變,怎能教她不傷心欲絕?
紅姑緘默片刻,又道:「妹妹有這樣好的德性,相貌好壞,方何要緊?而且,阿敏的鬼門道最多,說不定他還可以我得靈藥闖
來,替你恢復舊貌,你不回去,教他往那裡找你?「說到靈藥整容一事,蟬兒也覺心動,但又輕輕搖一搖頭道:「此間那有這種靈藥?反正我已打定孤獨一主意,就是阿敏找得藥來,我也不要見他!姐姐有這番情意,你蟬妹終生受用了,你還帶著一塊心肝肉兒來哩,別太累了你,不如回去罷!」
紅姑再三勸她回去,蟬兒死自不肯,這事又不能用強,也就發起狠來道:「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大夥一塊兒走!」
蟬兒失笑道:「那怎生得?我豈不成為罪人了?」
紅姑咬著牙道:「你怕當罪人,就跟我走!」
蟬兒笑道:「我的好姐姐呀!你真是我命裡的魔星,請in我這時的相貌,縱使阿敏不嫌,找還能夠見人麼?」
這事果然使人為難,一個女孩子總不能永遠藏在面冪後面使人驚怪,紅姑想了一想,終而嘆一口氣道:「你既是這般決絕,我又有何法?但我敢擔保阿敏決不嫌你,總該有個麼處,讓我們來找你呀!」
蟬兒情知連後會之期也不答應,則紅姑不肯走,只好道:「以後你就來這裡找我好了,可是,不許你多帶別人來,要是你多帶一個外人,休怪我一走了之,永世不再見你!」
紅姑道:「這樣也好,要是我來這裡找不到你,就賴死在這樹下。」
蟬兒握緊紅姑的手,激動地說道:「好姐姐,我不走遠就是,但我總尋些吃的呀!」
紅姑道:「吃的我替你送來好了!」
蟬兒不依道:「那可不行,你要那樣做,我立刻就走!」紅姑見她恁地堅決,只好依她,旋道:「阿敏抄有一本練功的圖訣給他哥哥,我向他哥哥調來給你總該使得吧?」
蟬兒喜道:「這個使得,但你決不可說教在這裡。」
紅姑答應了,跟著又道:「我明天就來看你,不知這裡好不好找?」
蟬兒道:「他不難找,這片樹林雖大,但多半是梨樹、棗樹、栗樹,至於雜木樹卻是很少,尤其象這樣幾十棵雜樹糾結在一塊的,只此一家,並無分店。我既然答應你來,明兒自然會在外面等候你!」
紅姑見她恁般情分,喜得將她擁招親熱一陣,又流了不少眼淚。看她作為起居的樹巢倒還寬微,而且風雨不侵,這大略為安心。
蟬兒本教紅始由樹頂上走比較省事,那知才登上樹枝,就見於府火光掩映之下,樹林外有三條人影聚在一起。知是於志強夫婦還未回去,忙拖著紅姑縮身下樹,改由另一個方向出林,說不盡多少叮嚀,才依依而別。
紅姑別過蟬兒,獨自走了一程,回頭見於志敏夫婦猶在林緣,家裡火光人影幢幢,知是城裡來的兵丁正在救火,忙招呼穗姑一聲。
於志強夫婦早察覺紅姑和蟬兒在樹林裡哭泣,玉鶯就要去會晤,還因穗始生怕把他兩人驚散,日後更加不好追尋,才在外面等候。這時一聽招呼,立即循聲趕去,於志強性子本急,只見紅站一人站在路上,劈面就問一聲:「蟬師姐呢?」
紅姑白他一眼道:「怪不得你敏弟說你是個冒失鬼,要是蟬師姐肯見你,還不跟我回來了?「
於志強被罵得一愣,穗姑好笑道:「罵得好,省得你連話都不會說,人家紅姐跑得辛苦半夜,你別的不失問,單間蟬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