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鸞見夫婿追敵,剩下她一人茫然站在樹林邊緣,回顧風門寨火光熊熊,十幾條黑影在火光中由南北兩端分別奔來,忙高呼一聲:「霜姐!我在這裡!」卻見一龐大黑影首先到達。原來那正是她所騎的一匹駱駝,它也能嗅到主人的氣息,自己尋到。
王紫霜率同大夥小俠由南端先達,見僅有秦玉鸞一人站在外林、用不著問,也知是怎樣一回事,但她仍當作招呼似的問一聲:「人呢?」
秦玉鸞知道她問的這個「人」,多半是指於志敏,笑道:「人追人去了?」
王紫霜道:「真是廢物,連兩個廢物都追不上,還要說甚麼?」剛一聲:「菊丫頭看著牲口,我找他去!」
阿菊答應了一聲,張惠雅和阿爾搭兒已聯騎而到。王紫霜情知不帶別人全可,要說給阿爾搭兒知道於志敏追敵入林而不帶她去找,那又得有一陣好哭的,只好問她一聲:「你要不要找敏郎去?」
「去啊!」阿爾搭兒等不得王紫霜說完,立即撿著回答一聲,又回頭問張惠雅:「你去不去?」
被她這樣一問,諸女都乘機說去。王紫霜恨得瞪她一眼道:「你就是會鬧,要那麼多人去做甚麼?」
於志強忙道:「你們多人去也好,敏弟一人能尋得多少地方?
這幾匹牲口留在這裡,由我們五人看管,總不至走失就是!「王紫霜本來想駁他幾句,礙著魚孝、彭新民和周明軒三人在場,須留他幾分做伯伯的面子,只在鼻裡「唔‘一聲,隨道:」這樣也好,閔丫頭也留下來,餘人跟我走!「閔小玲知道王紫霜留她下來,主要的是保護他們五人,笑應一聲,便看著王紫霜帶了一群妹妹象八隻大鳥飛上遠離二三十丈的樹梢,一閃而逝,接著就聽到阿爾搭兒尖嗓子呼喚於志敏,並叫道:「我們找你來了,你在那裡?」
王紫霜帶著諸女飛縱上樹梢不久,就聽阿爾搭兒尖叫,氣得罵道:「鬼丫頭叫什麼?把那兩個狗頭叫跑了,他又要埋怨人!」
阿爾搭兒不服道:「不叫敏郎,他怎知我們來了呀?」
王紫霜見她對於戰陣廝殺的事一點也不懂,一心只記掛著阿敏,又不能說她掛念丈夫不對,本來一個嫁了女子,不掛念丈夫還有誰值得掛念的?但她不問在何等場合,一味痴情,把該做的事放在一邊,又有點太過分。但若要說她,她定要說敵人跑不要緊,找丈夫回來要緊,這樣一來,豈不要辯駁到天亮?
王紫霜雖是聰明通頂,被此奈何不得,只好苦笑道:「痴丫頭別叫了,我們一直到樹林盡頭,總會看到他!」
阿爾搭兒不作聲默默與諸女作「一」字並肩而進。
暮春三月,若在綺麗的江南,正該是「雛花生樹,群鶯亂飛」
的季節。但在天河北面的荒原,依舊是春冰未解,積雪猶濃。
樹林裡瓊枝縱橫,玉樁聳立,樹頂上銀光一片,映月生輝,諸女就在樹頂上來往追巡,幾乎走遍了十里左右的樹林上空,不但看不到王、包兩人的形影,除了有時驚動一兩隻松鼠跳躍之外,也沒有別的響動,於志敏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失蹤。
阿爾搭兒找不到她敏郎,心裡又著急起來,忍不住道:「霜姐!只怕他不在樹林裡吧,要是他在裡面,怎不招呼我們一聲?」
王紫霜也起了某一種預感,看這寒林寂寂,並無聲響,莫非敏郎又已失陷?但是,這裡不是天王莊,而且相去奴兒干尚遠,怎會有兇險的事?
她旋而想及風門寨那夥人,莫非就是天王莊的人,否則,那有這般湊巧?在自己一干人到來不久,他們就往外面與人對敵?再說那火起得也十分古怪,王、包兩人也逃得十分突然。
自己人由僅有的兩門衝出,他兩人又從何處逃出?而且寨里人出去對敵,怎不見有殺聲?
王紫霜在心中發出一連串的疑問,情知敏郎多半又遇險,生怕說了阿爾搭兒會鬧,只好強作鎮定道:「先別管他,也許他躲在什麼地方,象貓兒捕鼠般候著耗子去了。我們還是回去,和他們架間木屋起來才行,不然,人還有鰻珠保暖,牲口只怕要凍僵了!
想先帶諸女回去,然後與閔小玲悄悄出來尋找。
阿爾搭兒人並不笨,那不察覺王紫霜話不由衷?但她也知道倘若於志敏真的躲了起來,確是不容易找,點點頭道:「那,你們先回去,我在這裡等他!」王紫霜說一聲:「不行!」要則一起回去。阿爾搭兒盡是不依。兩人正在爭執或去或留,猛聽後面閔小玲一聲:
「你們快回來呀!」敢情她是提足丹田真氣呼叫,數里外也聽得清晰。
諸女不禁一怔。秦玉鸞與閔小玲相依數月,情份最深,叫一聲:「我先走!」身子一擰,回頭疾奔。
這時已不容阿爾搭兒猶豫,在王紫霜一句:「回去救人要緊!」的呼聲下,也隨諸女向風門寨奔回。
這不過是數里遠近,頃刻間諸女已陸續到達,只見滿山滿野盡是長可及丈,指頭粗細的白蛇將閔小玲等六人連帶牲口重重包圍。閔小玲、於志強夫婦與隨行學藝三人生怕長蛇咬死牲口,六條身影如走馬燈般在雪地上繞著圈子,有的用掌打,有的用劍劈,那些長蛇雖也被殺不少,但因為數太多,竟是前仆後繼,蟻附而上。
本來一人冬天,蛇蟲之屬便要冬眠,須待第二年驚蟄之後,才出來活動。此時雖已過驚蟄,但天氣那樣寒冷,怎會有那麼多長蛇,並還專找人來攻擊?
秦玉鸞首先趕到,不問三七二十一,縱身下樹,揮刀弄杖,眨眼間就弄死了十幾條。王紫霜押陣在後,一眼瞥見這種情形,不禁驚呼一聲:「雪蛇!」
雪蛇到底怎麼樣,種人雖從未聽說過,但因王紫霜一叫,人人吃驚不小。
王紫霜接著又叫道:「各將鰻珠掛出來,看能否把它嚇退。」
她自己也急將鰻珠接在胸前,掣出銀霜劍向下一撲,只見一道銀光向地上畫個大圓弧,十幾條雪蛇登時被腰斬在地。
諸女紛紛掏出鰻珠,掣出兵刃,霎時珠光,劍光大盛,蛇群被諸般光華一映,似有點畏縮之意,只見前面一批畏縮得不被上前。
但就在這時候,地底下忽傳來裂帛般異聲,群蛇又昂首吐舌,置寶劍珠光於不顧,仍然猛衝不停,一時血肉橫飛,染得雪地盡是血跡斑斑。
然而,群蛇卻也古怪,它盡分為三面向各人進攻,樹林這一面竟是半條也沒有。要知諸小俠人人藝業高強,蛇數雖多,焉能被困?因要顧及牲口,才一層一層向群蛇大施殺戮。
阿爾搭兒一枝綠虹劍,張惠雅一枝白霓劍,俱帶有細長的芒尾,矯若遊龍般向群蛇一掃,登時開膛破腹,斷首裂身,不計其數。但蛇群確也太多,每人都被鬧得一身臭汗,也不過騰出當中一塊十餘丈的空地來。
王紫霜見群蛇越殺越多,不禁焦躁道:「可惜兩條金娛蚣還在幹正陰,不然就大派用場,閔丫頭!你那隻萬年蝠怎不放它出來看看有無用處?」
閔小玲道:「萬年蝠已跟你們走了,難道沒有見它?」
王紫霜「噫」一聲道:「它幾時跟我們走,怎的未見?」再問諸女,俱說未見,不由得暗暗驚奇。
阿爾塔兒道:「莫非它尋敏郎去了?」
於志敏日常逗那萬年蝠發出「吱吱」叫聲,看來十分親暱,萬年蝠獨自飛去找他,並非不可能。但阿爾搭兒這樣一說,於志強立即聯想到乃弟為何不返,莫非遇險遭困的事,大為著急道:「敏弟在那裡去了?」
秦玉鸞又是弟媳,又是小姨,她可不問於志強是姐夫還是大伯,狠狠地回了一聲道:
「誰知道?」
於志強見是她答嘴,也好笑道:「若是你們俱不要他了,我做大伯的更可以不問!」
秦玉鸞罵道:「臉皮好厚!不知是長几歲的大伯?」
阿爾搭兒卻老老實實叫了一聲:「你們不要我要!」
惹得一群少年男女全都軒然。
諸小俠雖然打得輕鬆,有說有笑,但雪蛇仍然源源不絕地衝來,被殺死的雪蛇,堆成高約兩尺的半圓圍牆,被珠光一映,更顯得銀光爍爍。
王紫霜記起方才地底裂帛似地一擊,靈機一動,心思:「這蛇若非受人驅使,怎會不要命地衝來。」她很想獨自尋找驅蛇為惡的人,但那異聲響了一回之後,始終就未聞第二聲響,究竟那人躲在何方,已無尋處。
彭新民打得久了,也自煩惱起來偶爾回頭看見樹林那面竟沒有雪蛇,失聲叫道:「樹林沒有蛇,我們不如進去歇歇。」
王紫霜急道:「使不得!雪蛇避開樹林,要則林裡比其它更厲害的兇物,要則裡面另有埋伏,所以敵人以蛇驅我們進去。」
秦玉鸞失聲道:「只怕阿敏陷在林裡了!」
阿爾搭兒早就擔心這個,被秦玉鸞一提更是膽戰心驚,叫一聲:「我去找他」一個「魚躍龍門」已翻身入林。
王紫霜追往林緣,急叫:「搭兒丫頭回來!」阿爾搭兒只喊:「霜姐姐你也來呀!」在珠光照耀之下,直奔密林深處,王紫霜知她藝業已可獨擋一面,但對敵經驗毫無,生怕有失,忙道:「大伯和閔丫頭招呼這裡,必要時只准退人林緣,千萬不可進樹林深處,我去找那痴丫頭去!」匆匆吩咐幾句,立即飛步入林。但她說這幾句話的時間,阿爾搭兒的珠光已消失在密林深處。
王紫霜進得密林,但見根根冰柱,極逾兒臂下垂及地,自己恍若置身於瓊林玉樹之間。
那些冰柱反射珠光幻出千般異彩,確是美景無邊,卻又無心欣賞。一路疾呼,「搭兒丫頭,你在那裡?」
但她的呼聲,除將冰柱震斷,落地有聲之外,竟聽不到有人答應,不禁大為駭異道:
「我就不信這死丫頭走得快過我,才一進林就無聲息。」
她知道阿爾搭兒在林裡終須呼喚於志敏,當下側耳傾聽,又不見阿爾搭兒的呼聲,急的厲喝一聲:「搭兒丫頭!」這一聲之下,周圍十丈的冰柱全被震斷了下來,但仍沒人答應。
口頭看時,林外的珠光也完全不見。
這件奇事,使王紫霜感到莫明其妙,一團陰影立即爬上心頭,但她到底經歷兇險的場面已多,在丈夫面前。專靠丈夫設策輪,到她自己一人,只有仔細籌謀。心想:「這樹林竟也邪門,難道聲音竟傳不出去?」
她自己一靜了下來,這樹林也就靜寂得有點駭人。不由得冷笑一聲道:「任你再是古怪,未必就能夠困得了我!」順手一劍,將面前一株大修材劈倒,接著又連劈兩株,露出一處小小的林空,輕身一縱,登上樹梢,即見林外珠光如火,不過關相隔三四十丈,並聞諸女伴招呼殺蛇的聲音。
王紫霜這時已懷疑這座樹林很有點古怪,但究竟古怪到什麼樣子,她決意再探一探,立即飄下林空。
果然身軀一落地面,即聽不到林外的聲音,看不到林外的珠光,不由自主地暗「哦」一聲道:「怪不得阿敏和搭兒丫頭都沒有答應,原來他兩人俱未聽到外面的呼喚!」
事實上是否象王紫霜想的那樣簡單,她已不再詳加思索,抵想到這件怪事,得告知諸女伴與及於志強等人,免得進林之後,倉皇失措,急一躍登校,飛馳而出。那知快到林緣,忽聽於志強驚呼一聲:「不好!快追!」林緣一側即即起一陣騷動,旋又寂然。
王紫霜高叫一聲:「怎麼了!」身軀如電閃般撲向騷動之處,只見穗姑苦著臉道:「彭新民救擄去了,阿強和他兩人俱追進林!」王紫霜也叫一聲:「不好」接著道:「你們將牲口趕進林緣來,瑾丫頭四人結陣,閔丫頭和你們四人結陣,守在這裡別亂走!」
閔小玲聽她說話倉促,不免一驚道:「可是有大凶險?」
王紫霜道:「兇險已見了,大不大不曉得,我要找他們去,唉!
怎麼盡遇上這些事,煩死人?「
閔小玲急道:「你把耐飢丹帶幾粒去!」
王紫霜愣了一愣,匆忙帶了十名粒耐飢丹,問明於志敏入林的方向去,略估他們走到何處,一連兩個縱身,到達那處林頂,起手一劍,劈下一段樹林,高呼一聲「大伯!」
忽有人「哎」一聲道:「王姑娘!」王紫霜聽出是周明軒的聲音,忙道:「我在這裡,你能過來麼?」
周明軒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我看不見路,而且陷在雪裡,有東西纏我的腳,爬不起來了。」
王紫霜來待他把話說完,早就聽音察向,原來正是周明軒頭頂上空,聽他話聲一落,介面道:「‘當心樹枝打你的頭,我來救你!」順手一劍,將一極大樹枝劈斷。
周明軒早作準備,雙掌一託,將樹枝託開一邊,但他的身子猛然往下一沉,積雪竟沒到他的頸子。
王紫霜隨枝飄然而下,急一拖他手臂,力往上提。
周明軒急叫一聲:「使不得!」
王紫霜那樣一提,已察覺雪下大有文章,幸而自己輕功卓絕,手上雖有重力,腳下仍然虛飄飄地站在雪雪上。急問一聲:「是甚麼東西纏你的腳?」
周明軒道:「好象是蛇,也好象是鐵鏈!」
王紫霜說一聲:「好!我替你斬掉這怪東西!」又將那根大樹枝推近周明軒,囑他抱緊樹枝以免身子下沉,然後垂直一劍下去,繞他身劃圓圈,只覺劍尖所觸,是一種極其堅韌之物,若非以真力使劍,只怕真制它不斷。
周明軒覺得腳下一鬆,兩掌用力一按樹枝,縱身起來,站在樹枝上喘一口氣道:「若非姑娘及時趕來,區區真被這怪東西纏死!」
王紫霜可沒理客套話,星眸向他腳脛一看,只見兩段紅綠相間,黑斑如墨,粗逾兒臂的東西,仍舊纏在他腳腥上,被劍斬斷的兩端,兀自津津流出黑計。不禁一驚道:「原來是墨龍!」
周明軒聽說是「墨龍」也驚道:「怎生是好?」
王紫霜說一聲:「不妨!我已由它中間斬去一截,它兩頭接不起來,也不能為惡了,他們三人在那裡?」
周明軒臉色一紅,苦笑道:「方才在外面殺蛇的時候,彭兄與林緣相距最近,也不知因何,他身子恁空倒飛入林。區區與他相距最近,首先看到,急叫了一聲,也就追了進來,不料一進樹林,驟覺眼前一黑,摸摸索索走到這裡,忽又一腳踏空,直陷在雪裡,任大聲呼喚也不見人答應。」
王紫霜聽他一說,更證實在樹林裡傳不出聲音,只好道:「我把你腳上這段墨龍斬碎。
你先出林去罷!」
周明軒一走,王紫霜自己也發起愁來,情知雪下既有上古墨龍遺種,說不定還有更兇毒的異類。敏郎的功力厚,藝業高,又有金霞寶劍在手,不致於過分兇險,阿爾搭兒也有綠虹劍護身,雖她經驗不足,但遇起凶事,她也應付得過去。唯一使人擔心的是於志強、魚孝、彭新民三人,尤其是彭新民無端倒飛,未必不是被人用飛索擒去,於志強曾喊出一聲:「被擄」,說不定他已看清原因。
但他三人藝業較遜,落在故人手裡,確是十分危險。
王紫霜衡量緩急,只好暫時打消尋覓於志敏和阿爾搭兒的念頭,先找於志強三人要緊。
她心意一決,仍以原用過的方法,劈枝呼喚,但她一連劈了數十根樹枝,呼喚了幾十聲,也不見有人答應。舉目四顧,也沒有別的異微,這種沉寂而暗藏兇險的地方,竟使這位名震華夷的女俠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