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方丈心間一緊,顫聲道:是是哪位師伯?那老僧羞愧無地道:是月空師伯。大正方丈神色驟變,追問道:餘者如何?那老僧道:其他的師叔伯都在,只是只是人人虛弱,好似散功了一般。大正方丈拍榻道:糟了!師伯一入江湖,老毛病又要發作,倘被朝廷知曉,我少林盡受其秧了!又道:你問過餘者,他離窟何干?那老僧道:幾位師叔伯雖已散功,卻似十分歡喜。貧僧百般誘詢,他等始終不發一語。
大正方丈似已猜到了甚麼,忽然搖晃而起,下了病榻。外面幾僧都跑進房來,將他扶住。大正方丈眼望石敢當道:老衲心焦,要去打理些俗務。施主定欲尋仇,可先隨大行走上一遭,回來後如不氣餒,老衲還有話說。言罷衝大行使個眼色。大行會意,輕嘆一聲道:施主請隨我來。石敢當不明就裡,衝大正方丈作了一揖,步出禪房。
只聽房內有人低聲道:他老人家未入空門時,已與松溪先生齊名,這幾十年來困在深窟,脾氣越來越怪。他要是找上話到此處,突然中斷,房內一片寂靜。石敢當知眾僧存了戒心,遂不駐足,與大行向北面走去。
二人繞徑轉閣,沿途穿過羅漢堂西偏殿,拐上一條迴廊。迴廊盡頭,左側是白衣殿,右側卻是一座深院。
大行直向那深院走來,少刻到在門前,忽停下腳步,回身道:施主於本寺有恩,老衲還須勸上一句:這門內便是死地。施主此時轉意,還來得及。石敢當心頭一震,大笑道:原來魁首果在這裡!石某怕不能回頭了。昂然而入,膽旺心豪。大行長嘆一聲,跟了進來。
二人進了院落,只見四下漆黑一片,陰風颯然。石敢當朗聲道:魁首何在?石憨子特來討教!一聲既出,震得窗紙沙沙作響。過了許久,裡面卻無動靜。
只見大行走到一間屋前,掏出銅鑰,輕輕開啟房門,躡足而入。石敢當站在門外,猛覺一股腥臭之氣撲面而來,悚然一驚:難道眾僧把他囚在這裡?突然間眼前一亮,大行已划著火摺,點燃了一盞油燈。這一來卻不打緊,房內立刻傳出號呼怪叫之聲,聲音慘厲刺耳,如夜獸失驚。
石敢當心神微亂,大喝道:魁首休使伎倆!大丈夫光明磊落,便請現身一斗!只聽裡面號呼聲匯成一片,人影驚竄,忽大忽小。石敢當不明虛實,心道:屋內既有這多幫手,俺只在院中應變。
大行見他全神戒備,走出門道:施主不要誤會,進來一看便知。石敢當聽那聲音愈發不祥,冷笑道:竊名醜類,以為俺會怕他麼!壯起虎膽,大步走進房來。猝見長影一閃,一人疾撲而至。石敢當略一抬手,擊在來人肩頭。這人僵直倒地,手腳抽搐,如中風邪。石敢當惟恐有詐,猛將此人踢起,撞上牆壁。室內一陣大亂,有數人抱頭呼道:七侯饒命!七侯饒命!語帶哭音,驚恐之極。
石敢當詫然四顧,卻見室內甚是寬敞,裡面擺放了不少禪床,其上褥衾凌亂。他借昏燈細看,但見影亂人斜,滿室竟有二十餘僧,個個情態不常:或大呼小叫,旋奔不止;或縮在角落,掩面嚎泣;或赤體狂笑,就地翻滾;或呆坐如痴,狀同死物。更有幾人面帶溫馨,交相摟抱,宛轉萬狀,極盡纏綿。
石敢當直看得目瞪口呆,委實難以置信。大行打個唉聲道:施主觀此一幕,是否心驚?石敢當強自鎮定道:眾人何故如此?大行苦笑道:還不是拜七侯所賜。石敢當聳眉道:難道眾人是被魁首所傷,亂了神志?大行搖頭道:這些人藝業未精,哪配與七侯動手?他們都是被嚇瘋的。
石敢當驚道:此話當真!大行眼望眾僧怪狀連連,如在夢魘,不覺垂淚道:我少林與人為善,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老衲引禍入門,大罪難寬,他為何還要讓我活著?石敢當道:到底出了何事?還請大師賜告。
大行任淚水流淌,痛聲道:上月老衲得方丈法旨,將七侯請到少林。依方丈之意,本是要留他在寺,避一避風頭。可眾人萬難想到,他竟會毒害方丈,借酒行兇。當時天王殿上有許多僧人,都被他惡行激怒,有幾人口不擇言,氣頭上說了些揭短的話。誰想七侯狂怒失心,竟將大智師兄以下八十餘僧盡數殺害,連達摩堂、戒律院的幾十位長老,也無一倖免。總算他念著交情,沒殺了老衲,但由此可見他並非真醉,更令老衲心痛欲絕!
石敢當瞳孔驟縮,隨之生疑道:貴寺拳法精深,宗正天下。他僅憑一己之力,怎能殺死這多好手?大行苦苦一笑道:施主有所不知。實則七侯之技,早已由術入道,由道而達神通。種種異能,言之難盡。老衲若非親眼目睹,也是萬難相信。
石敢當道:大師既在殿內,自然看到他行兇殺人。弟子欲知其況。大行神色一黯道:是時老衲眼見出事,正要上前勸解,不料七侯卻先將老衲擊昏。待老衲醒轉,便見滿殿屍橫,生者則狂呼亂叫,屎溺失禁。這其間必有極駭人的景象,幸而老衲不曾看到,否則現在也與他們一般了。
石敢當只覺掌心潮溼,穩了穩神道:大師由昏至醒,約有多久?大行面露茫然道:老衲自覺眨眼即醒,可殿上死屍散臥,並無一人流血,顯非重手所殺。照說七侯手段再高,也難瞬息滅眾。此事恐另有隱秘,老衲百思不解。
石敢當驚愕莫名,忽向一人走去。那人是個胖大和尚,此刻呆坐禪床,正在沉思。石敢當到在床邊,俯身道:和尚,俺來問你:魁首是怎樣殺了眾人?那胖大和尚聞言,突然大笑起來,一掌拍在床頭,大叫道:七侯,你看我這-龜背功-如何?大和尚沒你傳授,也想通了!大叫聲中,那禪床猛然塌陷,掌力之強,實屬罕見。
石敢當心頭一顫:此人猶被嚇瘋,那些死去的僧人,豈不更為了得?魁首又不是神仙,怎能殺個乾淨?莫非和尚們連環佈局,猶在騙俺?眼見一僧蹲在角落,突至其側。那僧人瘦骨嶙峋,一臉詭秘,正自掐指測算。石敢當疑情更盛,出掌按上其肩。那僧人撲通坐倒,歡聲道:是了!七侯活不過今天了!他是二月二龍抬頭的生日,八月十五正是死期。我告訴方丈去,讓他老人家也歡喜歡喜!說著便要起身。石敢當五指微扣,拿在他鎖骨之上,稍一用力,骨縫大響。
那僧人毫不覺痛,急聲道:我去報喜,你別揪住我不放!七侯已經死了,你還怕個甚麼?奮力掙扎,強要站起。石敢當覺出此人功力甚深,心頭忽生無名,用力一推,那人直飛上牆壁,登時暈倒。眾僧有的哭叫,有的拍手怪笑,更有人鷹瞵鶚視,目噴毒焰。
石敢當顧不得室內大亂,又向一僧走來。那僧人閃躲不及,忽自胯間掏出一把糞便,抹在臉上道:老老七,我知道你最愛乾淨,你你可千萬別過來!我我甚麼都沒看到,只只聽你哭了兩聲,便騰空走了。你你根本不是血肉之軀!你你要過來,我便把這東西弄在你身上,讓你一輩子也洗刷不淨!邊說邊褪下底褲,露出穢所。
石敢當到此一步,已知眾人真的瘋了,一時心海翻騰,呆立如痴。大行怕他久在室內,眾僧病上加病,忙將他請到院中,鎖上房門。裡面哭聲大作,裂人心肺,二人俱生慘惻。
大行沮聲道:施主都看到了,只為七侯一人喪智,便幾乎滅我一派。此一來不但正教氣衰,更一改江湖均勢。施主如以大局為重,便不要再去找他。
石敢當心下暗忖:魁首之技,確是令人膽寒!俺來時尚有五成把握,目下看來兩成猶高。只是他手段越毒,越是該殺!俺豈能惜身負義,任他橫行天下,嘲貶英豪?
大行見他沉思不語,只道他已然灰心,又道:老衲與七侯交厚,也算略識其性。實則七侯為人,鄙貴而恤賤,性狂而不殘,灑脫隨便,最尚高情。自他藝成之後,只聞花天酒地,縱慾逃名,從不聞怙勢作威,輕傷一命。可自打他父母被殺,他竟似換了肺腑,出手即無生者,親朋一棄不顧。如此行事,分明是自暴自棄,心有大悔難追。老衲不怨其行,獨恨始作傭者,惡意太深!
石敢當心意已定,抱拳道:大師佛眼看物,早晚是菩薩天中人。弟子只信實證,這便告辭了。大行吃驚道:施主還不肯罷手?石敢當作了一揖,便要離去。大行抓住其臂道:施主少留!方丈還有話說。石敢當道:方丈之意,不過要息事寧人。恕俺不當面向他道別了。抽出臂來,直向寺外走去。
大行從後叫道:施主莫去,老衲尚有一言!石敢當加快腳步,霎時沒於黑暗之中。大行追出幾步,頓足道:若七侯猶似當初,也還罷了!如今其心已亂,再無韁鎖,你二人一旦相遇,哪還能求個兩全!
石敢當出了寺門,品味大行之言,不由思及:玄佛兩門功夫,均由一個靜字入手,始能有成。魁首既達其巔,足見性本淡泊,傳聞皆虛。而今他屠親害故,確已心智失常,俺此時尋之一決,並非全無勝算。又想:他既不在少林,卻到哪裡去尋他?四海之大,豈不如撈針相仿?突然想起:如果他去了魔教,那倒好辦了。聽說那魔宮便在東靈山傲醒峰上,俺趕去那裡,何愁尋他不到?群魔要是插手,俺便學魁首在少林的作派,徒手滅他一教,讓世人品論高低。一時猛志激盪,大步走下石階。
此時已近三更,烏雲滿天,昏不見掌。他才行幾步,背後古松上忽飄落二人,宛如兩道輕煙,無聲而至。石敢當未聞刃器破空,心無所懼,一任對方施為。二人出手如電,連點他數處要害。一人單臂將他托起,向西面縱來。
石敢當見二人黑布蒙面,輕功俱佳,忽運氣下行。託他之人猝受大力,忙收住腳步,居然並未跌倒。另一人陡然探臂,將石敢當提在手中,低喝道:你要活命,快說七侯藏在何處!石敢當見二人背插青鋒,劍首處禿平無穗,且無劍格,笑道:二位是華山派的?那人聽了,目中登現惡意,一掌擊向他頂門。石敢當右手倏伸,按上其胸。那人毫無防備,一掌仍擊了下來,打在他肩頭。石敢當已封其穴,猶覺這一掌沉實異常,心下暗暗驚佩,展身落地,欲扯下他面罩。突然間銳風襲來,長劍已至其頸。另一人動作之快,著實令人吃驚。
石敢當大袖一掃,對方劍點偏了數寸,長劍靈蛇般縮回。石敢當正要開口,眼內劍光忽滅,一股奇氣自上而來,冷厲無比。他雖然技高,也自駭異,陡起一掌,勁浪漫空。只聽得頭上脆響不斷,幾十片亮物灑落之際,忽似得了再生,齊向他面門飛到。石敢當信手一劃,來物生機盡滅,落於身前。
但聞空中似有嘆息之聲,隨見枝梢搖動,一條黑影踏樹遠去。石敢當僅與此人過了一招,心下已生敬意,高聲道:足下何不與俺相見?那黑影似乎停了停,一眨眼間,便消失在暗夜之中。
另一人刺出一劍,本已收劍入鞘,萬不料一招之間,樹上之人便被驚走,自知力不能敵,低聲問道:尊駕是哪一位?石敢當道:俺與榮掌門雖未謀面,卻也算是世交。你猜不出俺是誰麼?那人一怔之下,脫口道:你是兗州府的石憨子!言罷自知走嘴,忙又改口道:在下一時撒村,石二俠莫怪。
石敢當笑道:石憨子就是石憨子,還怕人叫不成?適才走的那位,可是峨嵋派的好手?那人道:他既含羞走了,便不想被人說破。二俠心裡有數,何必問他是誰?石敢當道:俺早聞峨嵋劍法一棄套路,純以單式制敵,世稱殘劍。所謂殘者,猶棋之殘局,交手只是一下,可立判勝負。但既是散劍之術,當極重步法才是。他凌空下刺,已失活手,看來是俺佔他便宜了。那人道:此處不便講話,二俠請隨我來。上前解開同伴穴道,引石敢當向一片竹林走來。
三人到在隱密之所,那二人都除下面罩,露出真容。只見二人均在五旬開外,一人鷹鼻鶚吻,狀如松柏;另一人雙耳奇大,生得十分特異。
那鷹鼻老者道:華山派慕韻清、肖成易,見過石二俠。石敢當聞得其名,忙施禮道:原來是您二位!家父在世之時,可常常提起大名。那鷹鼻老者笑道:義山大哥不教訓我們,就算老哥倆長進了。他總說我們沒出息,再不好好用功,只怕連小輩人也降不住。你看他說得多準!這才二十幾年,他兒子就勝過我們一大截,連那老狂徒也一招敗北,沒臉下來見人了。
石敢當道:前輩說的哪裡話?俺小孩家這點門道,怎敢與華山劍法比高?那大耳老者嘆息道:以前大師兄活著,本門劍法還能震得住場面,連武當與玄門九派也都沒甚話講。如今不同了!他兒子老大無成,只知龜縮避世。華山派這點虛名,早晚教他敗個乾淨!那鷹鼻老者道:師弟別胡說!好歹他是現任掌門,一應諸事,都要由他做主。那大耳老者冷笑道:由他做主?他那兩手稀鬆劍法,連自家師兄弟都不如,又能嚇唬得了誰?
那鷹鼻老者擺手道:這話不提了!敢問二俠,你來少林做甚麼?石敢當道:俺來找魁首一決。二人齊聲問道:你見到他了?石敢當道:他上月殺了少林八十餘僧,現已不知去向。二人猝聽之下,皆面無人色。那鷹鼻老者喘了口粗氣道:二俠是聽人所說,還是親眼得見?石敢當道:俺已見過方丈,又去看了倖存的僧人。那是不會錯的。
那鷹鼻老者略一沉吟,忽露譏笑道:二俠到底是實在人,這麼容易就被眾僧騙過。石敢當道:這是甚麼話?石憨子雖不聰明,卻沒人騙得了俺。那鷹鼻老者斂住笑容道:二俠你想,少林對七侯恩重如山,他怎會無端下此毒手?就算他已不在少林,那這一月當中,他總該在江湖上露面吧?可奇的是搜天掘地,就是找他不到,這不是怪事麼?所以我說他還在廟裡,畏罪深藏。眾僧使出這障眼法來,只為借二俠之口,迷惑眾人。
石敢當笑道:俺雖不讀書,也知道恩甚怨生,愛多憎至的道理。少林對他越是情重,他越是引以為恥,這便是人情之反。何況他失了心智,早已意乖行離,就算殺了眾僧,又有甚麼稀奇?他本就是豪門浪子,這些年來,又有幾人真正見過他?前輩若因此見疑,那可錯了。
那鷹鼻老者靜靜聽來,也覺有理,改容道:還是二俠見得透澈!但不知眾僧話裡話外,可否點破他的去向?石敢當道:聽掌門方丈之意,似乎魁首去了魔教,也不知一語未畢,那大耳老者連連擺手道:不會,不會!二俠休聽他唬人!石敢當詫異道:前輩怎知不會?那大耳老者遲疑一下,說道:這一月之中,魔教有十幾夥人來過嵩山,急於打聽七侯的下落。七侯若在魔教,群魔又何必如此心焦?
石敢當道:許是魔教故佈疑陣,混淆視聽。那鷹鼻老者道:這倒不會。聽說談化生一門心思,早就想邀七侯入夥,甚至不惜自讓魔柄。他要真把七侯請了去,必定大肆宣揚,以張其勢。話說回來,七侯畢竟是太乙門的弟子,他要貪圖明尊之位,各派怕早就灰飛煙滅了。
石敢當聽了這話,心底忽感茫然:魁首未往魔教,俺又該去向何方?默立許久,方道:二位前輩到此,也欲與魁首一搏麼?二人神色齊變,都搖手不迭。那鷹鼻老者道:二俠可別這麼說。本派有身無頭,怎敢與七侯為敵?我二人來此,只為探些實訊,以便早定自保之計。如今江湖上風驚雲擾,各派都盼他能留在少林,化去這場血海乾戈,既然他撕破臉去了,看來禍亂已成。我二人這便回報掌門,由他拿個主意。說罷衝同伴使個眼色。那大耳老者會意,飛身向竹林北面奔去。
石敢當道:貴派榮掌門也來了麼?那鷹鼻老者嘆道:他要敢來,何用我等做賊一般,伏在少林寺外?唉,要說還是二俠英雄!這些人白費功夫,都他孃的讓人笑話了。言罷展動身形,向北疾縱。石敢當見他不告而別,心中納悶,順那方向走來。突見不遠處人影躥動,跟著西南兩面又冒出許多鬼影,一下子分成數股,盡向山底飄去。
石敢當見內裡有七八個人,身法特異新奇,絕非尋常人物,不由暗驚:想不到各派來了這多好手!隨即又覺好笑:這夥人藏了多日,卻不敢直往寺裡會他,算甚麼英雄好漢?俺若不來,他們還不知要伏上幾日?想到此節,大笑難禁,縱聲喝道:魁首已離嵩山!日後哪位朋友探得下落,便請知會一聲。兗州府石憨子深感大德!這一聲不啻虎嘯龍吟,靜夜空山之中,聽來愈覺懾魄。那數十條黑影腳步皆亂,發足狂奔,片時走個乾淨。
石敢當一面前行,一面暗思:魁首躲了起來,尋之著實不易,好在他奢侈慣了,必去些繁華之地。俺只要四處打聽,總有人知其所在。出得山來,天已破曉,因是連日奔波,也覺疲倦,遂到鎮上歇了半日,隨後登程。
一路上風染新綠,多有佳景,他卻無心觀賞,肚裡只是合計:河南境內,開封最是名府大郡。俺先去那裡走一遭,如撞他不到,再另做打算。也曾念及:要是他去了洛陽、南陽等地,那可繞得遠了。但心中隱隱覺得,此一去猛獸在前,必不落空。
他隻身東來,途中走了三日,這日傍晚時分,來到開封城下。是時國朝已傳十一帝,嘉靖爺以外藩承繼大統,御宇恰滿三十七載。開封歷經千年風雨,望之猶有帝都氣象:但見城分三重,多為北宋故業;樓高十仞,俱是盛金規模。水陸要衝,四百座軍州輻輳之地;山河形勝,八千里魚龍變化之鄉。五代神京花錦地,中州第一汴梁城!有詩曰:道君北狩因富麗,海陵南侵為豐足。朱溫到死心遺恨,不見清明上河圖。
石敢當到在西門外,眼望雄樓壯闊,有氣凌八表之勢,心下暗暗讚歎,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入得城來。此時華燈初上,但見滿城瑞氣祥雲,籠著無數樓臺紫閣,街上人物喧譁,歌場紅飛翠動,果是久承王化,一派昇平。開封故宋之際,人口已逾百萬,自洪武鼎革以來,二百年間偃武修文,百業俱興,繁盛更非前朝可比。
石敢當穿街過市,如入畫境,思及魁首風流,品不盡蘭芳桂馥,多半會隱身花館,心道:俺是個堂堂丈夫,豈能去那誨淫導欲之地?須是如此,方能探知其所。
他信步來到主街,眼見一家肉鋪生意興隆,於是走上前去,對操刀的夥計道:哥哥做得紅火!俺打聽個事由:這城裡哪家酒樓最體面?那夥計見他衣衫破舊,又是外鄉口音,便有些不愛搭理,一面切肉剔骨,一面道:最體面的倒有幾家,就怕你會不得鈔。石敢當笑道:俺山東人窮是窮些,念著老聖賢的教誨,凡事都不賴賬。
那夥計放下刀來,擦了擦手道:這話也說得是。南來北往的客人中,還就屬山東人不欺不詐,德行最好!我告訴你個去處:過了這條古壽街,向東走上半里,有個茂賢酒樓,那是周王府裡小呂總管的外業。你要有個十兩八兩,也還去得,不然可別找麻煩。石敢當道:俺外鄉人吃酒,哪敢不帶足銀兩?謝了那人,向前走來。
到了十字路口,東面果是一條闊巷。只見巷內車水馬龍,酒肆林立,遠遠便聽語笑喧闐,熱鬧非常。入巷未深,陡見一樓插空傲立,美若瓊閣,遠望結構宏巧,一片燈火。
石敢當到在樓前,眼見進出的客人皆衣冠楚楚,心道:俺在鄉下犁田,今日倒要褪了這身土氣。昂首進了樓門,大步向樓上走來。一酒保見他粗衫敝巾,不是上流風致,忙追過來道:客官要去哪裡?石敢當道:俺來吃酒,順便會會朋友。那酒保不識豪傑,露出嘴臉道:鄉下人沒深沒淺,別拿賣老婆的錢充闊。這兒可不是你窮漢買醉的地方!
石敢當停步笑道:合著俺除了老婆,便沒甚產業麼?你休要小看了俺,俺也是食前方丈的豪客。那酒保撇嘴道:旁人說出這話,我倒也相信。你一個山東侉子,背井離鄉的丐漢,說他孃的甚麼夢話?爺們兒拿你當人,才好心勸上一句,要是總管來了,保叫你連皮帶骨,都撒出樓去!石敢當道:都說為富的欺貧辱賤,其實窮人最看不起窮人。你這廝敗人酒興,俺不與你說話。言罷又覆上行。那酒保正要相攔,忽聽下面的客人喚他布酒,只得罵了一句,跑下樓去。
石敢當上到二樓,許多客人都停箸不食,詫然望來,更有幾人面帶不悅,捂鼻做態。石敢當佯作不見,去正當中一張大桌坐了,高聲喚道:夥計,給俺上一桌最好的席面!樓上的夥計還算乖覺,眼見他周身凝著一團剛冷之氣,不像是尋常人物,忙跑過來道:客官要上好的酒菜,是獨自享用,還是做東道?石敢當道:麻煩你喚個人來,回頭俺自相謝。那夥計道:客官要請何人?石敢當道:開封府有個龍百川,興許你也聽說過。你去把他叫來,就說石家岡子來了個鄉農,要尋他的晦氣。
那夥計驚道:客客官是說龍幫主麼?石敢當笑道:你不用害怕。他知道俺來了,定會重重賞你。那夥計忙擺手道:小的不敢請賞。爺爺可是西邊那夥人的朋友?石敢當道:俺說了從石家岡子來,你莫聽差了。那夥計不敢再問,神色慌張地奔下樓去。
少刻,只見幾個夥計快步上樓,每人擎了一個大托盤,盤內山珍海味,足有數十種之多,擺在桌上,香氣撲鼻。片刻之間,又有幾人送上陳年佳釀,一時肉山酒海,堆如小山。
石敢當眼望珍饈美味,食指大動,憨笑道:俺頭一回擺闊,便鬧過了頭,看來想不賴賬都不成了。拿起筷子,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客人們都想:這大漢說是請客,卻先自大吃大喝。一會向他索鈔,看他如何應付?
工夫不大,石敢當酒足飯飽。夥計們送上香茗果品,服侍得愈發周到。石敢當品茶之際,只見角上站起一人,緩步來到近前,唱個大喏道:朋友是石府上哪一位?石敢當見此人衣著華貴,臉上卻老大一塊青記,襯得眉眼陰森,不禁笑道:你真不知道俺是誰?手腕微抖,茶水疾潑其面。
那人見他一動,即飄身退開兩丈,直如飛煙迅逝。不料那水箭活物一般,追身而至。那人只覺眉心一熱,水箭已然消失,隨見半空細霧氤氳,一股清幽的茶香,沁人心脾。眾人見一杯茶潑出,眨眼間化成水氣,無不駭怪。
那人心驚汗流,再不敢靠近,深施一禮道:原來是二爺到了。恕在下眼拙,未能認出您老。這頓酒全當為您老洗塵。取出一錠腰銀,放在近處桌上,疾步下樓去了。石敢當望其背影,微微蹙眉。
夥計取銀在手,眼見成色十足,忙放到石敢當面前。石敢當揮袖掃落。那夥計正要開口,忽見樓下走上兩名男子,一人眉兇眼惡,生得極是魁梧;另一人年近四旬,相貌儒雅,衣著甚為樸素。夥計們見了二人,都露出古怪的神情,想要上前招呼,又似有所顧忌。
二人上得樓來,那兇漢一眼望見石敢當,不禁歡聲叫道:我的天爺,真真是二哥來了!我還以為是石頭哥和老五哥他們呢!跑將過來,納頭便拜。那中年男子也露喜色,近身跪倒,一臉仰慕道:久聞二爺的大名!今日得瞻偉貌,足慰渴想之願。石敢當伸手相攙,說道:這位朋友是誰?俺無故不受大禮。那兇漢道:陸先生是本幫的智囊。我大哥才與他結為兄弟。那中年男子謙聲道:小可陸慎庭,蒙龍幫主錯愛,在幫中打理些俗務。二爺遠道而來,怎不提前打個招呼?
石敢當見此人談吐文雅,故意糙口道:百川是個日驢的脾氣,陸先生與他結拜,豈不有趣?陸慎庭笑道:二爺說笑了。龍幫主性情粗豪,乃是男兒本色。陸某攀附於他,今日又幸接臺顏,正暗自慶幸不已。石敢當道:陸先生好會說話。俺見了能說會道的人,便不敢與他深交。莊戶人嘴笨罷了,看人總是不差。陸慎庭心頭一沉:都說石憨子外粗內細,人不能欺,難道他看穿了我的身分?
三人坐回席間,石敢當道:百川為何不來見俺?那兇漢望了望四周道:此處不便細說。二哥先跟我回去,一看便知。石敢當蹙眉道:百川受傷了麼?何人將他打傷?陸慎庭聽此一句,暗服其能:石憨子果然厲害!當世人物,怕沒幾個及得上他。
那兇漢恨恨的道:叫二哥猜著了!我大哥確是被人打傷。那夥人兇得很,裡面實有些厲害角色!既然二哥駕到,這場子高低得找回來。石敢當道:是夥甚麼人?你說給俺聽聽。那兇漢道:就在上月,打關西來了夥刀匪,報號說是西北的綠林,挑明瞭要爭開封的地盤。弟兄們不摸底細,但知對方來頭極大,只好讓出些地界。誰想這夥人得寸進尺,竟揚言要將本幫逐出開封。只這半月間,便先後來了六七夥人,不少都是隴西一帶的巨盜,上手便殺了本幫二十幾名兄弟。前天又來了幾個,自稱是終南山老全真的傳人,指名要與我大哥較量。我大哥邀他們去了禹王臺,尚未拉開架式,便被一人出掌所傷。大夥見對方手段高強,只好忍了氣把我大哥抬回。實不瞞二哥說,兄弟們早想給您去信,只因年初老太太歿了,聽說二哥悲傷過度,落下了咳血的毛病,便沒敢再去添煩。二哥,您目下可大安了麼?
石敢當道:百川傷得可重?那兇漢道:那幾人知道本幫新拜了門戶,也不敢做得太絕。我大哥不過震傷了經脈,吐了兩缸子血水。石敢當怒道:何人如此無狀,敢傷石某的兄弟!陸慎庭嘆道:二爺還不知道。自打這夥人來後,敝幫產業多遭侵奪。不怕二爺笑話,這茂賢樓原也是敝幫開的,借用周王府小呂總管之名,打理官面上的事務。如今被人強奪了去,滿城無不竊笑,敝幫已是顏面掃地了。
正說間,只見一個夥計奔上樓來,慌了神道:九爺,前天鬧事的那夥人又來了!你老快躲一躲!說罷不敢停留,又跑下樓去。那兇漢一驚,望了望石敢當,卻又笑了起來,手指一個夥計道:你叫他們上來,就說龍九在此,今晚要收回此樓!那夥計怯聲道:九爺,關西狼生冷倔硬,你可別龍九眼一翻道:怕甚麼?有我二哥在此,是爺們兒都得低頭!關西狼算個狗屁!那夥計不再多說,快步下樓去了。
過不多時,只聽腳步聲響,有幾人走上樓來。客人們見不是頭,都慌得貼壁而立,氣不長出。卻見樓梯口走上四人,一色的玄衣黑褲,個個目光精亮,悍氣十足。石敢當雖不抬頭,但聽幾人腳下乾淨,便知有些門道。
四人上樓之後,眼見石敢當坐在席間,都是一愣:這漢子是誰?龍九有恃無恐,莫非仗了此人?仔細看時,又不禁生疑:鄉間愚漢,懂甚麼拳腳事業?五龍幫近有異動,別是強援未到,先拿此人嚇唬我等。
一細目男子沉聲道:聽說九爺要收回此樓,大夥沒聽錯罷?龍九惡著臉道:區區一座酒樓,值他孃的幾兩銀子?老子把你們都趕出河南,那才算帶屌的鐵漢!那細目男子冷笑道:九爺口氣好大!可是靠這刨土漢撐腰?龍九吊起怪眼道:是又怎樣!你鬥得過我二哥麼?那細目男子聽他口氣豪橫,不怒反驚,不由向另幾人望去。
一人心思敏捷,忽拉同夥退在樓口,衝石敢當抱拳道:聽說龍幫主有個契交,在山東耕田為業,足不越省。莫非便是閣下?石敢當也不看他,冷冷的道:你們幾個誰傷了百川?一瘦削男子登現懼意,顫聲答道:是在下不小心傷了龍幫主。石敢當道:你知道百川是俺的兄弟,還敢出手傷他,膽色定然不差。你過來罷!那瘦削男子惶然道:在下不敢放肆。二爺大人大量,便饒過這一次。石敢當道:俺不比魁首七侯,動輒殺人亂道。你留下一隻手掌,俺拿它好見兄弟。那瘦削男子大驚,忍不住向同夥望去。另幾人心底飛快盤算,目中頻現異光。
石敢當看透幾人心思,濃眉一挑道:看來俺真該拿魁首做樣!大掌一翻,遙遙抓去。那瘦削男子只覺一股氣流環身湧至,三面均無退路,霎時定身不住,向前滑來。另幾人欲挽其勢,陡覺失了根基,身子無端飛起,一同向樓下跌去。那瘦削男子嚇得發昏,一覺胸口被抓,便大叫道:二爺饒命!在下願聽吩咐!自懷中抽出匕首,疾向左掌斬落。
石敢當略一發勁,震掉匕首,笑道:俺非無行之人,怎會逼人自殘?你替俺傳話過去:開封是百川家園,石某不許旁人來鬧。你那一夥退回關中便罷,否則俺可不依。那瘦削男子大感意外,不覺動容道:二爺夠俠義!在下也交個實底:此事牽扯極多,並非單衝五龍幫而來。開封是幾家必爭之地,二爺本事再大,也別輕易插手。石敢當放開手來,問道:你說的是哪幾家?他們要爭甚麼?那瘦削男子道:二爺不必多問,在下也說不清楚。總之切莫深陷,早離為妙。說罷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轉身抹去一頭冷汗,疾步躥下樓去。
龍九見石敢當放了此人,嘟囔道:二哥怎地虎頭蛇尾?為何不好好教訓他們一頓!石敢當道:俺有正事要辦,沒心思與他們糾纏。你們騰出手來,須幫俺做件大事。龍九道:我就知道二哥來了,必是有極要緊的事!二哥你說,到底要兄弟們做甚麼?石敢當道:等俺見了百川,再與你們說知。陸慎庭見他神色凝重,心念電閃:難道石憨子是為他而來?那可真是不期之喜!
龍九道:咱幾個這便回去。我大哥一見了你,保管傷病全消。石敢當起身道:適才也在這裡,俺碰上一個彌勒宗拜蓮花的,手段著實不低。開封城內,也鬧這邪乎玩意麼?龍九望了陸慎庭一眼,並不吭聲。
石敢當道:陸先生悶了半天,為何話也不講?陸慎庭躬身道:陸某言語討嫌,已見棄於二爺,是以不敢多嘴。石敢當笑道:陸先生但講無妨。陸慎庭道:開封龍蛇混雜,二爺不問也罷。但求您老能多呆幾日,便是恩同再造了。石敢當知有古怪,遂不多言,邁步向樓下走去。
三人出了酒樓,正行到街心處,卻見迎面走來一人,破衲跣足,癲癲笑笑,旁若無人地歌道:源流堅固法性通,千年雷火煉真形。渺渺太虛都遊遍,翻落紅塵扮野僧。腔正音洪,路人無不側目。
石敢當見是個遊方和尚,初不留意,待其近至身畔,始覺有些異樣。那和尚搖晃而來,望見三人便笑,繼而坐倒在地,樂不可支。龍九忍不住道:你看這禿賊偌大年紀,不說找個地方坐化了,卻只是當街瘋笑。那和尚聽了,愈笑得前仰後合,如小童一般,雙手亂拍道:我不笑你蠢漢無知,也不笑那書生鬼道,我只笑山東侉子,無事自惹禍端。
石敢當臉色微變,蹲下身來,拉住其臂道:出家人沒個法相,必是有些道力。你說俺何處可笑?那和尚道:你休要拉拉扯扯,和尚不與死人說話!石敢當道:怎見得俺是死人?和尚莫說隱語,須讓俺聽個明白。那和尚收了笑道:你祖上多積陰騭,才生出你這耀門之子。你回去好好興家旺業,還有四十三年陽壽可熬哩。石敢當笑道:活得如此久長,也不過是個田舍翁。俺自覺沒甚趣味。那和尚臉一冷道:佛爺爺說的話都不聽,那個還能救你?這短命的呆根!左掌倏抬,打在石敢當頭上。這一下信手而為,莫辨形軌。石敢當著掌方覺,不由呆了。
那和尚打了他一下,起身便走。石敢當回過心神,忙抓向他左臂,孰料一抓便空,難沾衣角。那和尚哈哈一笑,大步前行,口中念道:削髮辭家別凡塵,自家且了自家根。同是業鏡臺前客,是是非非休做真。聲猶繞耳,人已在燈火深處。
石敢當呆立街心,驚魂難定:莫非這世上果有仙佛不成?陸慎庭見他臉色難看,笑道:二爺莫聽那和尚胡說。出家人言行怪誕,實為抗塵走俗,以誘施捨。此黠僧故伎,不值一哂。龍九也道:和尚乞丐,見怪不怪。二哥休聽他放屁!石敢當卻道:這和尚不是一般的修持。俺知他有些來歷。
陸、龍二人都笑起來,嘲貶再四,總算把石敢當這個念頭說淡了。
大行目中現出一絲憂慮,嘆了口氣道:施主請隨我來。二人進了山門,過前院,經前殿,中途打了幾個轉折,步上一條小徑。那大漢眼望樓閣翼然,曲徑幽婉,心下暗忖:這和尚是要帶俺去見方丈,還是受了那人指使,把俺引入圈套?四處留意,內心怦然。
入徑未深,只見西面一排禪房,獨第三間亮著燈火。二人來到門前,內裡走出一名灰衣老僧,滿臉疲憊道:師兄長話短說,莫要繁絮。這一陣愈發不好。大行點了點頭,引那大漢走進禪房。
卻見桌上一燈如豆,滿室藥香,最裡面放了張床榻,其上一僧仰臥,二目微合。那大漢見此僧鬚眉萎亂,憔悴不堪,不由向大行望去。大行愀然作嘆,示意他上前。那大漢緊走幾步,跪於床邊道:弟子石敢當,拜見大正方丈。那僧人似不知有人入內,聞聲恍惚了半天,方睜開眼簾,向那大漢望來。二人目光相交,那大漢心底一驚:少林方丈怎地滿臉死氣,如中了劇毒一般!
大正方丈費力打量,似要坐起身來。大行忙上前道:師兄還是躺著說話罷。大正方丈苦苦一笑,示意他將自家扶起,聲音低弱道:施主遠來,恕老衲不能盡禮了。旁邊一老僧搬來杌凳,放在石敢當身後。石敢當謙聲道謝,心頭疑惑。
大正方丈又看了他幾眼,說道:石施主是義山公的子侄麼?石敢當道:他老人家正是家嚴。大正方丈目中一亮,旋即又黯淡下來,緩聲道:義山公英年早逝,人我同悲。可喜天佑其嗣,虎兒軒昂。
石敢當道:方丈識得家父?大正方丈露出笑意道:義山公縱橫天下之時,老衲還是個無名小卒。他每來寺中與月相方丈談藝,老衲只配站在一旁,恭聆教誨。石敢當道:方丈太謙了。家父臨終之時,倍贊少林之德。
大正方丈嘆息道:令尊奇人奇技,豪氣凌霄,可惜故去得太早了。當年正教中雖不乏卓異之士,但論及造詣精粗,實以松溪先生、本寺華山榮承謨與令尊三人為最。只是他西歸道山,藝隨身杳,後人想要一窺麟角,也成痴願了。石敢當心道:方丈極贊家君,莫非期俺念及舊交,饒了那人?
大正方丈喘息片刻,忽似想起了甚麼,微露不安道:聽說尊府上傳有一門絕學,世稱-北手空勁。你這一輩中有人練成了麼?石敢當見他目光焦灼,表情頗為複雜,說道:弟子這一代天分不夠,練不成祖傳的功夫。
大正方丈登現釋然之色,又略帶惋惜道:-北手空勁雖是威力奇大,但若非生具異稟之人,斷乎練它不成。昔日令尊技驚海內,可每與老衲私下談論,常憾稱資質不足,學不來此項高術。聽說只有你曾祖父那一輩上,出了一位亢宗的人物,但也直到五十餘歲,方才勉強練成。其後未過幾年,此公便溘然長逝了。石敢當靜靜聽來,並不作聲。
大正方丈又道:老衲已有數十年未見府上之人,心頭時常掛念。今日施主來到,老衲想真心求教一事。石敢當道:俺是個懵懂後輩。方丈有話直說。大正方丈道:當初令尊難悟神功,背地裡曾來找過老衲,說了些簡單的練法,期老衲能以本寺內功,補其不足之處。依照令尊的說法,這門神功其實淺顯之極:只要以獨傳內功為基,第一掌發出,勁呈空疏之狀,隨之後力趕上,將前一股實實包裹,一股大似一股,一股罩定一股,待幾股勁力擰在一處,內裡即生氣渦,疾旋不止。但要這大球炸開,顯出絕大威力,最少須幾十股力道一併發出,且是越來越強,後蓄無窮之勢。照說凡事至盛則衰,至極則毀,一個人內力再深,到最後也要枯竭。令尊思悟如神,內功幾達巔峰,然一掌發出,也僅能連催十餘股力道,隨之便難維續。雖說對手近身則跌,如入漩淵,但不能炸成空勁,威力終究有限。此神功一旦習成,殘肢毀物,無堅不摧,只是霸氣太重,實為造物所忌,即或有人得之,也未必會有善果。老衲說這些話,一來向施主求證前疑;二來也盼後輩子弟,不要執意妄求,以致墮入泥犁。
石敢當躬身道:此門功夫,大致如方丈所說。但既是如此艱深,弟子輩絕不敢妄習。心下卻想:方丈只談武功,不切正題,那是要做甚麼?
卻聽大正方丈道:老衲閒言已了。敢問施主,來小剎何干?石敢當道:方丈何以明知故問?大正方丈皺眉道:施主與七侯有過節麼?石敢當微現怒意道:他害死雙親,按律也該遭剮!俺殺他要甚麼理由?
大正方丈嘆息道:七侯滅理傷倫,罪實難逭。但施主若無大恨,想亦不會負氣獨來。石敢當道:方丈面前,俺不隱瞞。河北老祁派秦友偁,乃是俺的蘭譜兄長;魁首殺了他,便如殺俺親兄無異。不過俺來寶剎,並非要報私仇,這世上既有此等禽獸,天下人誰不蒙羞?方丈果是江湖領袖,便不要偏袒邪徒,招人切齒唾罵!
大正方丈沉默良久,輕聲嘆道:為義忘身,慨正綱常,此烈丈夫之所為,老衲十分欽佩。然此事錯綜複雜,胡底難測,施主直腹鋼腸,恐要被人利用。石敢當冷笑道:俺自小景仰少林,才來拜會方丈。方丈既說出這等話,教人好不齒冷!魁首何在?俺自去見他。貴寺定要插手,不過多死幾人罷了!大正方丈聞言,面上驟現死氣,委頓在榻。
大行一驚,忙衝另一僧道:快叫人來!那老僧心神大亂,疾步奔出。石敢當愕然道:莫非方丈真中毒了?大行頓足道:施主何苦奚落方丈?我少林吃的虧還少麼!縱身上前,出掌按在大正心口。旋見四位老僧如風而入,各出一掌,抵在脈樞。
只頃刻間,五人目中皆露驚恐之意,面部肌肉跳動,如縛巨獸。石敢當見幾人僧衣緊縮,全身力道似都被一物吸住,暗驚道:甚麼毒物?居然如此霸道!走上前去,說道:請幾位大師暫歇。五人專心致志,竟未聽到。石敢當右掌一探,搭在大正肩頭。那五人陡覺掌底大震,內力撞將回來,五件僧衣飽如風袋,砰地一聲,布片飛揚。
石敢當道:幾位將毒逼在了何處?五人上體盡赤,駭極無語。大行已明其意,喘息著道:逼逼在-安眠-穴間。石敢當一怔:此是經外奇穴,最難著力。定是幾人功力不夠,慌亂間引岔了路。當下左掌護住大正背心,右掌輕觸後腦安眠,微一凝神,虛探其勢。
只聽五人齊叫道:施主小心!那毒是魔教的霧中紗-,不能用掌力吸除!石敢當陡覺掌心異樣,一驚之下,忙收掌向地面虛擊。
他練成空勁後,臂上經絡隨意通閉,可說應感如神,那毒雖入其掌,卻不能沿臂上行。猛可裡數十股力道齊湧掌端,竟將毒質包裹在內,倏然逸出體外。那五人見他一掌虛拍,石地上竟現出幾十個圓圈,由小及大,外深內淺,無不驚愕莫名。
石敢當異狀既消,知此毒不能犯體,左掌上內力湧出,透入大正背心。大正神志尚在,猛覺一股狂流奔湧而入,其勢滾滾滔滔,直如江河泛溢。他本身功力已是極深,這些日又得二十餘僧運功降毒,數十股真氣護在心間,始終凝聚不散。但此股狂流甫一透入,恰似洪波潰堤,竟將眾僧力道霎時包籠,齊向百脈衝騰。他中毒已深,雖借同門之力保得性命,然毒質尚有少量潛在暗隙,無法逼出。此時勁流滌盪全身,猶如疾風迅掃,毒質再也藏躲不過,盡向安眠穴衝來。
石敢當右掌輕吸,隨即虛拍地面,只見地上微生細霧,飄忽襲人。幾名老僧駭然後退,慌忙閉住呼吸。大行袍袖震處,那細霧飄出房去。石敢當不敢停歇,一連又吸數次。眾僧皆退出禪房,閉氣觀瞧。
過了一陣,只見大正方丈吐出一口濁氣,微睜雙目道:施主辛苦了。他於對方吸毒之際,已知此人內力之強,猶勝乃父數籌。低下頭來,猝見石地斑紋如刻,最凹處竟深達寸許,不禁大是惶然:難道石家門庭不衰,此子竟練成了-空勁!
石敢當大袖連揮,驅散邪毒,問道:方丈覺得怎樣?大正方丈回過心神,合掌道:老衲已無大礙。多謝施主了。石敢當道:既如此,還請方丈成全。大正方丈重新打量其人,目露深憂道:施主大德扶危,老衲不敢隱瞞。實則七侯已不在此間。石敢當瞪目道:此話當真?大正方丈道:施主神功已成,老衲既喜且憂。他要真在這裡,那便糟了!
石敢當半信半疑,冷了臉道:俺只好信了方丈。但不知他去了何處?大正方丈不答其問,卻道:老衲與令尊情比潭水,有一言不得不告:此事機端深藏,險詭莫測,施主定要去尋七侯,免不得虎敗龍傷。況且施主已遭人暗算,武功打了折扣,此一去凶多吉少,實令人牽腸。
石敢當道:方丈莫不是拿這話嚇俺?大正方丈道:施主臍關這股力道,下得著實陰毒。以老衲這點薄識,竟辯不出是哪一派的手法。石敢當哂笑道:玄門內功,哪值得如此誇耀?方丈莫要唬俺。大正方丈搖頭道:這力道絕非玄門所有,怎似是山西話到此處,自覺念頭荒唐,一時心迷語塞。
石敢當見他神色凝重,也自心驚,沉思片刻,忽道:方丈怎會中了魔教的邪毒?大正方丈聞言,蒼白的臉上竟現出無盡的傷感、困惑,悽然一笑,悲懣交集。石敢當恍然道:難道魁首被魔教引走了?言猶未落,只見一老僧奔了進來,滿臉驚慌道:方丈,大事不好了!大正方丈道:出了何事?那老僧望了石敢當一眼,欲言又止。大正方丈道:石施主不是外人,但說無妨。那老僧撲通跪倒,以額觸地道:是貧僧失職,有負方丈重託。師師伯他老人家不見了!
大正方丈心間一緊,顫聲道:是是哪位師伯?那老僧羞愧無地道:是月空師伯。大正方丈神色驟變,追問道:餘者如何?那老僧道:其他的師叔伯都在,只是只是人人虛弱,好似散功了一般。大正方丈拍榻道:糟了!師伯一入江湖,老毛病又要發作,倘被朝廷知曉,我少林盡受其秧了!又道:你問過餘者,他離窟何干?那老僧道:幾位師叔伯雖已散功,卻似十分歡喜。貧僧百般誘詢,他等始終不發一語。
大正方丈似已猜到了甚麼,忽然搖晃而起,下了病榻。外面幾僧都跑進房來,將他扶住。大正方丈眼望石敢當道:老衲心焦,要去打理些俗務。施主定欲尋仇,可先隨大行走上一遭,回來後如不氣餒,老衲還有話說。言罷衝大行使個眼色。大行會意,輕嘆一聲道:施主請隨我來。石敢當不明就裡,衝大正方丈作了一揖,步出禪房。
只聽房內有人低聲道:他老人家未入空門時,已與松溪先生齊名,這幾十年來困在深窟,脾氣越來越怪。他要是找上話到此處,突然中斷,房內一片寂靜。石敢當知眾僧存了戒心,遂不駐足,與大行向北面走去。
那呆漢失聲道:二哥,你又吐血了!兄弟們知道錯了,你快和大夥一道回去罷。那大漢目光愈冷,掃視眾人道:俺說的話,各位沒聽到麼?那獨臂男子見他破襖肥褲,也是農人模樣,心裡早就有氣,跳上前道:你是甚麼東西,在此發號施令!倏起一掌,直拍他胸膛。那大漢端坐不動,舉袂一揮,那獨臂男子頓覺巨瀾襲來,身子如入汪洋,驀地裡浪渦衝騰,將他裹挾而起,背上如生雙翼,呼地飛出棚去。這一下憑虛擊物,實是駭人眼目。棚內頓時靜得出奇。
此人進棚時已現病態,但目光憨冷,戟髯鐵面,猶有威猛之勢。這時口噴鮮血,偉岸的身軀立時委頓下來,目中更透出一絲無奈。
那呆漢失聲道:二哥,你又吐血了!兄弟們知道錯了,你快和大夥一道回去罷。那大漢目光愈冷,掃視眾人道:俺說的話,各位沒聽到麼?那獨臂男子見他破襖肥褲,也是農人模樣,心裡早就有氣,跳上前道:你是甚麼東西,在此發號施令!倏起一掌,直拍他胸膛。那大漢端坐不動,舉袂一揮,那獨臂男子頓覺巨瀾襲來,身子如入汪洋,驀地裡浪渦衝騰,將他裹挾而起,背上如生雙翼,呼地飛出棚去。這一下憑虛擊物,實是駭人眼目。棚內頓時靜得出奇。
突見人影晃動,那禿頭男子尖叫一聲,竟從棚頂飛了出去。隨見白光耀目,那雌狀男子已躍起身來,十幾件暗器同時出手。那大漢隨手一抓,數件暗器如被磁石吸引,盡飛入他掌中。那大漢一攥過後,便即丟擲,砰地一聲,正打在那雌狀男子肩頭。這一拋也不知附了何等神力,那鐵塊從肩骨穿過,又打在一根柱子上,柱身立現一洞,那物直飛出十餘丈遠,兀自破空有聲。
這一變突兀之極!那巨漢稍一遲疑,胸口已被抓住,對方欺身如電,莫辨來所。他自恃身高體碩,正欲奮力掙脫,猛然間四體虛麻,如被神魔縛住,竟是無法抗拒,霎時信心全失,糊里糊塗地向外飛去。只聽耳畔有人叫道:二哥快停手!別激傷了身子!原來便在同時,那幾個農夫和那紅臉漢子也被拋了出來。
那瘦漢大驚,眼見人影飄至,忙出指點向他脖頸。張松溪一代巨擘,點按術冠絕天下,最稱神妙。那瘦漢這一指去如柔風,無孔不入,雖然僅為一式,卻柔巧刁鑽,意蘊濃深。那知對方毫不理睬,右手疾抓其胸,竟爾後發先至。常人伸手抓來,最多勢疾力猛,迫人後躍,他這一抓之下,卻令人百途壅塞,無法迴避。那瘦漢閃躲不開,霍然矮身前躥,向對方身上靠去,兩手穿花一般,奇景紛呈。
松溪派所有高深手法,俱要貼近敵身方好施展,與敵靠得越近,越能盡展其長。不料那大漢視險如幻,略一墊步翻掌,便將那瘦漢數式妙招化去,掌法簡勁之極,卻又起落藏機,令人無從招架。
那瘦漢莫名其妙地落在下風,已知遇上了生平罕逢的敵手,一時無計脫困,突然掌現奇形,向那大漢手腕抓來。這一抓乃是錯骨纏龍手中的絕招,喚做掌底風雲。張松溪四十餘歲上,總彙僧、樂、杜、趙、洪、智、慧、化等八家手法,方才創此一式。當真巧幻絕倫,堪稱造化之手。
那大漢見這一招古秀超逸,如蒼龍隱在雲中,變化出入,不可端倪,喝彩道:好個玄門!言猶未落,手腕已被對方扣住。那瘦漢指力強勁,只道必能抉入肌骨,斷其爪腕。豈料觸手之下,如握生鐵,指力撞了回來,手臂登時麻軟不堪。他施此奇招,勢如孤注,既不能傷敵致勝,自家已是兇險萬分。那大漢掌發如電,恰拍在他肩頭。突然間一指襲來,點其腋窩,正是姜容樵衝上助戰。那大漢側身閃避,掌力只發出兩成,仍將那瘦漢打了個筋斗,疼得叫出聲來。
姜容樵怕他傷了同門,兩手點按不停,將他纏住。那瘦漢身子彈起,眼見師兄瞬間即落下風,心中一寒,顧不得傷痛,又撲將上來。那大漢力敵四拳,毫無畏色,居然愈鬥愈強。他這門武功,初看時招招平淡,俱為俗手,唯與之鬥在一處,方覺其行拳之險、用意之奇,直是匪夷所思。二人盡展所學,鬥在十餘招上,已然險象環生,自知不敵,急向那道士望去。
那道士嘆息一聲,拔出長劍,飄身向那大漢刺來。這一劍淡若飛塵,隨風而化,刺到那大漢身前,已是形神俱杳。那大漢讚了一聲,陡發一掌,拍向劍身。那道士一怔,只覺來掌空空洞洞,勁道全無。突然之間,劍上異聲大作,隨聽砰地一響,那道士袍袖碎裂,布片飛漫。
那道士大驚,足底一旋,已至那大漢身側,長劍飛動如蛇,挑向他左肋。那大漢移步閃身,姜容樵忽從背後出指,嗤地一聲,將他棉襖戳破。那大漢手臂暴伸,反抓姜容樵胸膛,盛怒之下,腰間微露破綻。姜容樵大喜,五指如勾,疾拿他腎門。那知對方武功霸道之極,以強欺弱,竟不變招。姜容樵剛拿在他腰上,胸口便被揪住,登時骨軟筋麻,鬆開手來。
另二人見狀,急忙來救。那大漢一腿掃出,將二人迫退兩步,冷笑道:念你是張泰斗的門人,這回饒過!鬆了姜容樵,又向那道士抓來。那道士劍術精絕,眼見他抓來時破綻極多,運劍刺向其腹。那大漢視如不見,長劍尚在中途,其掌已探敵身。那道士萬分驚魂,慌忙後躍。與此同時,那大漢又向那瘦漢抓去,手法竟不稍變。原來他初時尚有與玄門較藝之心,這時鬥得性起,索性棄了法度,只是硬打硬進,威力反而陡增。
那三人苦撐幾招,均感對方功力太強,且是出手如電,都怕落入其手,壞了名頭,故此只在他身周旋繞,不敢再欺近爭鋒。按說棚內桌椅甚多,本不易遊走行身,但幾人皆動止如一,身靈步活,縱在斗室之內,亦有天空海闊、遊刃有餘之感。
忽聽得異聲響起,那瘦漢衣襟碎裂,神色大變。跟著又是兩響,姜容樵與那道士齊聲驚呼,衣袍也炸裂開來。那瘦漢大叫道:師叔,這人練成了空勁!你老人家快來幫忙!一語未畢,只見那大漢遙發一掌,又將姜容樵大袖震碎,袍布如鞭炮炸開的紙屑,百千片紛飛灑落。
便在這時,角落那人突然飛起,凌空向那大漢踢來。但見腿影橫空,奇姿眩目,式式意殊神狂,絕似仙足;三招一過,硬是將那大漢逼退了兩步。
那大漢見來人狀若瘋顛,是個披髮老者,大笑道:原來是龍門派的瘋道人!三招半-腿法,果然舉世無雙!那人落下身來,驚訝已極,卻又狂笑道:山東侉子,居然如此了得!這回貧道可要涼快了!最後一句,不曉何意。
另幾人見他入圍,信心又起,將那大漢團團圍住,各顯神通。那大漢獨鬥玄門四大高手,倍添精神,渾忘了沉痾未去,竟一改兇蠻打法,與幾人拳來腳往,鬥妍爭奇。那四人大喜,只道獲勝有望。誰想那大漢見招拆招,且不掌發空勁,反而敵強我盛,水漲船高。拳法使到妙處,每一變皆生奇用,竟比獨鬥那三人時猶佔上風。那四人愈鬥愈驚,卻不敢停下手來,都怕此人闖去少林,江湖大亂。
鬥到酣處,突聽那大漢道:俺看夠了,幾位都歇歇罷!語猶未畢,那瘦漢一聲大叫,滾出圈外。姜容樵一驚之下,陰都、石關兩穴竟被點中,身子一麻,仰面摔倒。那道士運劍疾刺,忽失敵蹤,猛覺得大椎穴上中了一拳,拳勁倏然下行,直透尾骶。饒是他內功深湛,也不由悶哼一聲,緩緩坐倒。
那瘋顛老者獨對強敵,凜然不懼,右腿橫掃如鞭,抽向那大漢腰間。那大漢近步提膝,頂其小腹,左掌上掛,封住來腿,右手指發如箭,點向他胸膛。這幾下節奏奇佳,大顯短打真功。那瘋顛老者近退無路,已知遮擋不開,大笑而倒,心悅誠服。
四人相繼倒地,皆動轉不得,想到此一戰大損玄門威名,人人羞愧無地:這人怎似天神一般,任你多大神通,也是半籌難展?聽他言外之意,似為一觀我玄門之技,方才俄延到此。難道他真實武功,更在所施之上?隨即想到:此人練成空勁,天下已無抗手。我等縱生四臂,也一樣鬥他不過。
卻見那呆漢奔了進來,鼓掌笑道:二哥就是二哥,比蕩魔天尊也不差!你要有少林派和玄門撐腰,那魁首的名號可落不到旁人頭上!那大漢不屑道:俺要那虛名何用?難道也學他那副醜樣,去殺父害母麼?一瞥眼間,猛見那青年呆坐一角,狀如死物,不由驚呼道:糟糕!忙搶上前去,抱住其肩道:小兄弟,可傷著了麼?那青年臉色煞白,一頭栽入其懷。適才勁氣滿棚,他竟不知躲閃,那五人鬥得激烈,渾忘了他在一旁。
那大漢懊悔道:都為俺一時猖狂,這可對不住了。扶起他來,細號其脈。那青年本就病弱,且又受了驚嚇,愈顯得半死不活。那大漢號脈良久,只覺脈相古怪虛弱,命不能長,心中一急,又吐出一口血來。他武功雖是高極,重病下與人相搏,也自神虛氣亂。幾個農夫都跑了進來,卻不敢胡亂說話。
那大漢站了一會,血復歸經,對那青年道:俺要先去少林,如能歸來,必去尋你。你可是臨汾風家的子弟?那青年垂頭不答。姜容樵顫聲道:尊尊駕果真要去少林?那大漢濃眉一軒道:他害死雙親,把天良喪盡!俺山東人最講綱常,便無怨無仇,也絕不許這種人活在世上!
那道士慘然道:你雖贏了我等,卻未必鬥得過他。兩虎相傷,又有何益?那大漢冷笑道:道長也算是長輩。你門中出了這等禽獸,不說好好清理門戶,反跳出來為他張勢,還要臉不要!輸贏勝負算得了甚麼?男兒漢除暴誅逆,才不愧戴發噙齒。俺要是他,不等人找上門去,便該一頭撞死!那道士聞言羞愧,難復一詞。
忽聽那呆漢叫道:二哥快看,那面有船來了!眾人遙遙望去,只見河上一舟獨來,上有數人站立。那大漢大喜,快步出棚。棚外幾人皆露懼意,直待他走得遠了,方奔入棚去,將那雌狀男子扶起。那雌狀男子失血逾升,早已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