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室內蒲團上坐了一僧,鬚眉皆白,正站起身來。幾人忙躬身行禮。那老僧目光一掃,已盯在尚瑞生臉上,及見他也是佛徒,微微一愣。
法勝道:這位師兄是法門寺的。來本寺掛單途中,恰與弟子們相遇,遂引他一道上山。尚瑞生忙施個佛禮道:小僧的授業師父,久慕貴寺經法人物。
那老僧法號信元,正是現任掌教方丈,聞聽此言,微微一笑道:敝寺也曾有遊方和尚掛單。但法師自名剎而來,欲在此盤桓,卻不多見。請尚瑞生坐了,聽法勝稟報完捉拿大師兄的始末,信元方丈歉聲道:劣徒疏於管教,冒犯了法師。老衲代其賠罪了。尚瑞生忙起身道:貴寺高徒天賦異能,令人驚佩。小僧並無大礙的。信元方丈長嘆一聲道:這畜生自詡天才,反出宗門,早晚要闖下大禍。
俄頃,信元方丈自覺失態,改顏笑道:法師既來,本應多多討教,奈何今日俗念擾懷,無法敬聆宏深了。法勝,你帶法師去歇息吧。法勝喜出望外,忙示意尚瑞生行了禮,拽著他走出來。
二人轉繞了片刻,來到天王殿後一間靜僻的客室。尚瑞生走進來,眼見室中雖不大,但四壁整潔,器物也都完備,到此方長舒了一口氣。法勝連撫胸口道:我白擔了迴心,沒想到方丈答應得這麼痛快!師兄,你先躺下歇歇。我這就去見信德師叔,說清楚了,好給你醫治。尚瑞生極感其情,恩深也不言謝,待他去後,便躺在床上,昏沉沉入了夢鄉。
待到晚鐘敲響,方自驚醒,正這時,見法勝走進屋來:方丈下了法旨,叫信德師叔速速醫傷。師兄快隨我去!過來便拽,喜情難抑。
二人出了禪房,法勝拉著尚瑞生繞殿轉閣,奔寺院西邊走來。及至達摩堂前,只見堂外早站了許多年輕弟子,眼見二人來到,皆目窺手指,議論紛紛。法勝也不理會,緊拉著尚瑞生,大步走進堂來。
卻見堂內供著老祖的神像,袖帶飄風,足踏一葦,神態栩栩如生。堂右側一條過廊,裡面還有去處。法勝領他走上過廊,至盡頭處左轉,來到一間居室前,拉開門,與尚瑞生走入。
忽聽人喝道:脫鞋爬過來!沒看我這兒乾淨嗎!嗓音極亮,嚇了尚瑞生一跳。細看時,只見室內鋪著軟席子,果是一塵不染。一個和尚冷冷地坐在那裡,闊頷虯髯,環眼如燈,樣子極是威猛可怕。應該就是法勝所說的信德了。信德掃了尚瑞生一眼,繃著臉坐了一會,忽道:他剛一入寺,老祖堂的長明燈就滅了,那是血光衝了老祖的法願!還有八部神殿的緊那羅王像,竟從神座上掉了下來,把腿都摔斷了!你把匪類招了來,鬧得滿寺不寧,還要我樂樂呵呵給他治傷?
尚瑞生心道:竟有這等怪事,卻與我何干?卻不言語。信德望向尚瑞生道:管你是匪人也好,大豪傑也罷,能衝滅了老祖的萬年燈,一定是個人物!這傷我高高興興治了,你過來吧!尚瑞生見他如此直爽,全無半點出家人的模樣,笑道:治傷倒不急,能與大師促膝高談,已足暢心懷。信德一怔,挑眉讚道:好!果然不同流俗!當下叫他褪去僧袍,連裡面的衣衫也脫了,只見包裹的布條雖厚,卻早溢位血來。法勝並不知他受了刀箭之傷,一路也不曾見他皺眉呼痛,這時不由兩眼大瞪,驚佩他是條鐵漢。信德見布條粘著皮肉,不能撕扯,忙叫法勝去取熱水來。尚瑞生攔住了,笑道:師兄不必費事。小小傷口,也疼不死人。動手撕扯下來,連膿帶血地流了一身。法勝一見驚心,啊地叫了一聲。
信德不由動容道:好漢子!法勝卻受不了,忙出門去取傷藥。少時回來,拿了白藥、繃帶,又拎了一大捅熱水,腋下夾了個木盆。
信德把傷口洗淨,敷了白藥,跟著道:你這箭傷是韃子射的,離後心只差一寸,常人早射翻了。了不起!說話間纏了繃帶,又道,這幾刀都躲得好,是匆忙間砍下,沒來得及運勁抽臂,把口子全拉開。可見你身法夠快!不容易!邊說邊幫他穿了衣袍,刁過左腕號了號,忽冷下臉來,衝法勝道:你給他吃了救身丹,怎不教他行功把藥化了?這麼吃下藥力出不來,頂個屁用!法勝臉一紅道:本是要做的,誰想大師兄忽然闖了來,把我們全弄傻了!過後只顧著拾魂收魄,竟給忘了。
信德橫了他一眼,又號了號脈,忽然咦了一聲,滿臉驚愕道:作怪!你這個年紀,到底遇上了什麼險境,居然力了丹田?好險,好險!多虧你力了丹田,才受了一掌沒死,掌力倒有大半撞了回去,大血手印,我還沒見有練到這個份上的。你一定殺了他,不然絕難逃出其手!嘿嘿,那場面定是險極!了不起,了不起!造化可真大啊!尚瑞生聽他隨口說來,直如親見,心下大是拜服。
信德說罷叫尚瑞生背過身去,又道:挺不住可別硬撐!腦子裡一告饒,身體反而松爽無礙,我也省力。說話間,尚瑞生只覺一隻大掌按上肩頭,身子猛一激靈,似被電擊了一下。信德道:這是我二十多歲時練的迅電手功夫,到老也沒化乾淨,碰人身上就這樣。你別害怕。尚瑞生心下一安,那電勁果然消失。
信德嘆了口氣,微感遺憾道:你體質甚佳,腦子也夠用,可惜沒有真得道的人教你。咱兩個就這一面的緣分,只能給你正正筋骨、清清淤垢了。一言甫畢,尚瑞生倏覺一股暖流自肩頭傳來,仿如細線一縷,若有若無,蚯蚓般蠕蠕而行,爬奔胸口。凡其所過處,似焦灼而生涼意,奇感莫名,極為舒爽。哪知才到胸際,異狀忽生:那蚯蚓竟爾昂首乍伸,極力騰躍,倏忽間現爪橫飛,化為狂龍。但覺得體內轟然一響,似猛然間膨大了百倍,尚瑞生只覺頭大如甕,身空似野,不由大叫一聲,昏死在地
待他醒轉過來,已回到原來的居室,卻聽法勝歡聲道:阿彌陀佛,可算醒了!尚瑞生只覺體內空空蕩蕩,如在雲端,回想前番景象,猶有餘悸,強笑道:你師叔與那個大師兄倒是一路,非把人嚇丟了魂才了吧。
二人又扯了幾句閒言,尚瑞生忽道:我這傷想是醫好了。不日我便要離去,與師兄長別。法勝一呆,忙道:那可不成!師叔說大血手印的毒雖吸淨了,可他一時獻勤,把你脈樞幾處大穴也震開了。他當年練的電勁沒化乾淨,不少已注入穴內,比大血手印可厲害多了!至少一個月不出毛病,他才放心不管了,否則天邊也要追你回來。尚瑞生不知還有這等事,心頭一亂,氣悶無言。
正這時,只見一個矮個僧走了進來,笑道:打擾師兄了。有個事要與師兄說知:依照本寺戒律院的規矩,凡來敝處掛單者,都要捫鍾一月,以靜法心。師兄如果方便,即從今日開始如何?尚瑞生望向法勝,見他微微點頭,知是約定俗成,只好答允,跟二人走出來。
三人向西走來,只聽晨鐘不絕,眾僧皆魚貫步入各大殿,四面都傳來唱經之聲。早上空氣新冷,與香火氣裹在一處,聞之清神醒志,疲頓盡掃。
少時來到鐘鼓樓前,只見一老邁僧人站在樓上,正自捫鍾。那矮個僧叫道:師叔祖,請您老暫歇!今日有掛單僧來獻法音。那撞鐘僧歇下手來,向尚瑞生瞟了一眼,緩步走下鐘樓。那矮個僧道:師兄請吧。尚瑞生邁步走上鐘樓,樓高目遠,心懷一暢,覺得力氣也足了些,扶了撞槌向那銅鐘撞去。少林這口大鐘,乃是唐高宗時所鑄的青銅古物,一經撞擊,其聲響徹山野,宿鳥驚飛。
尚瑞生被鐘聲震得發抖,遂留心護著傷處,一口氣撞了十幾下。豈料鐘聲未息,四面唱經聲皆止。不遠處兩個和尚奔來,手裡都拿著戒杖,大喝道:你這是敲的什麼鍾!長老們心都敲亂了,真是該打!當下將尚瑞生摁倒,戒杖雨點般落下來。
尚瑞生連吃了幾十下,背上奇痛難忍,和尚雖非下死力落杖,但個個都有藝業,每一下皮肉皆破。尚瑞生實在熬不住,一頭搶在地上,昏了過去。那矮個僧冷笑道:早知你是個匪類,來本寺避禍醫傷!這一個月不打死了你,算我少林慈悲,你這賊命大!
過了多時,尚瑞生才疼醒過來。那撞鐘僧嘆了口氣道:要說寺裡戒律森嚴,也是該打你。這捫鍾講究個一氣呵成,渾然一體。像你那個敲法,氣就亂了,一亂鐘聲就不是鐘聲,反成了俗音。俗音是驚不醒塵愚的,更亂了長老們的修行。尚瑞生聽他一說,才知這頓打大有來由,只好忍氣吞聲,癱靠在一旁。那撞鐘僧搖了搖頭,自去樓上敲起鍾來。
尚瑞生一面喘息,一面細聽鐘聲。初時肉傷骨痛,也聽不出個路數,漸漸凝定下來,才發覺確有門道:但覺那鐘聲勻厚和諧,聽似無甚變化,細辨則富含節奏,波瀾起伏。慢慢地高遠遼闊起來,似賦了少許詩意,響而不驚、厚而不煩、銳而不尖、醇而不烈,水一樣漫入心田,化去人胸中煩悶,連響了三十六次,便即止息。
只見那撞鐘僧走下樓來,竟似虛脫了,盤膝合掌,吐納了多時,臉上才見紅潤,起身悠然去了。
尚瑞生受此教訓,始知佛窟存身不易,忍著一身杖痛,歪歪斜斜地走回來。如此接連五日,尚瑞生無日不受刑杖,直打得皮開肉綻,苦不堪言。怪的是信元方丈並不阻止,信德也不出頭,最後連法勝都不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