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夜已深了,他既欲反報,遂試著走了幾步。第一步險些摔倒,第二步雖然搖晃,卻勉強站住了,心底暗笑:天可憐見,終未將我致死致殘。皇天后土為鑑:尚瑞生死在今日,不為無行,乞賜片刻之勇,遂我心願!望空拜了幾拜,又取出那把藏刀來,搖晃著出殿。
來到殿外,只見繁星燦耀,玉宇深沉。尚瑞生一時呆住,止住腳步,心中思緒萬千,又回頭走回殿中,但驚怒之情無法宣洩,忍不住縱聲大叫。這一聲本極沉悶,不料西側群像竟掉下許多灰塵。尚瑞生一見,陡生遷怒之心,握刀撲過去,便要把眾像搗碎。奈何腿腳失靈,上不去神臺,怒極生狂,掄刀劈向檯面。猛聽嗒地一響,一物自臺上落下。低頭看時,原來是那老僧遺下的火刀、火絨,竟忘了收起。
他一見此物,頓生心魔,切齒思量道:我已難識二僧真偽,明晨更難逃一死,既然雪恥無望,索性燒了這妖殿,叫眾僧羞急一場,洩我心頭之恨!拾起點火之物,轉望四處,便要放火。
外廊下堆著大垛的木料,竟有一丈多高,統是紅松、香板,最易燃著。尚瑞生劈下幾塊紅松,點著了拋向木垛,連扔了十幾塊,垛上冒出黑煙,有小火苗躥動。他又在垛下點了幾把火,眼見勢頭旺起來,再不能熄滅,遂翻院牆出去。回頭看時,只見那火已著了起來,他心頭一陣喜悅,隨之又覺慌亂,把力氣都使出來,繞寺向南奔逃。
也不知跑出多遠,山高坡陡,早失了方向。回頭看時,寺院在哪兒也模糊了,只覺大片紅光不散,彷彿就在眼前。正駭異時,猝見來路上一條黑影躥動,直向立身處奔來。尚瑞生魂亡膽落,拔腿便逃。他近日連受重創,本不應有此長力,卻不想奔行愈久,筋骨反愈覺壯健。漸漸地兩耳生風,傷痛也消失了,氣血旺盛得驚人,如脫胎換骨一般,停也停不下來。後面那人則越離越遠,難步後塵。尚瑞生只道天高聽卑,又賜下神奇之力,不停氣地跑了一程,慢慢地兩腿已覺沉重。回身看時,那黑影早不見了,眼望山口在即,又提氣奔過來。
此時天還未亮,他腳下如踩了棉花,每一步都沒著落,再要飛奔已是不能。堪堪到在山口前,猛地噴出一口黑血,隨覺全身都飄了起來,舒服得恍若登仙,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已一頭栽在雪中。
這一回幸而神志未失,只是再走不動了,全身又痛將起來。他心知停留不得,略躺了一會兒,正試著要爬起,驀見那黑影又閃現出來,跌跌撞撞,向他逼近。尚瑞生驚詫非常,原來來者卻是那神殿裡的老僧!
那老僧邊喘邊望著他,神情大是古怪,似乎有些憤怒,又似充滿了恐懼,但更多的卻是驚亂茫然。尚瑞生料想這和尚必有手段,只要他上前來拿,自己拼著一死,也要結果了他。孰料那老僧並不靠近,瞪大眼睛看著他,表情十分複雜。
尚瑞生只覺力氣又恢復了少許,說道:大師想捉我回去,我雖已無力抗拒,但你少林如此行事,就不怕傳揚出去,招人切齒唾罵!語中故意示弱,只盼對方託大,便可做雷霆之擊。那老僧聽了,木偶般毫無反應,過了許久,嘴唇一張一合,似要說話。
尚瑞生大感意外,此時才看清他的容貌。只見他臉色灰黑,彷彿罩了一層死氣,尖鼻高顴,額頭寬闊得不成比例;頭頂尖削如鋒,兩耳似獼猴般豎起。他有生以來,還不曾見過這等異相,聲音微抖道:在下燒那神殿,決非衝大師而來。大師如不寬恕,便將我捉回寺去,莫要遲疑。
那老僧聽後,仍似木雕一般,沒半點反應。怔怔地想了許久,忽憋足氣力,開口道:那那神像怎怎會掉下來?只說了這一句,已憋得面紅耳赤,似是長年未開口說話,連字句都快忘了。尚瑞生只想逃離,說道:大師捉我無怨,只求能揹我回去,實走不動了。
那老僧似未聽到,又憋足了勁道:以前我看它,沒覺得有何異樣,自自從掉下來,我不不敢看了,可可還是想看,卻看看不明白了。第一天我我的魂魄就沒了,第二天它好像飛進了我的肉身,我的肉身又又好像不見了!尚瑞生未料他會說出這番話,回想他那夜所為,分明是個魔障,一顆心稍穩下來,說道:那你追我做什麼?
那老僧道:後來我又看到你,再再不敢呆在那裡了。你燒了神殿,我我已無處可去,又尋不見自自己,大概快快要圓寂了!我我只想跟著你。尚瑞生已知他神志昏亂,並無惡意,長舒一口氣道:你快回去吧!我尚且無路可逃,你跟著我做什麼?那老僧道:我心裡有個念頭:只要跟著你便有生機,別人怎不敢燒那神殿?你莫怕,我攙著你走。話語漸漸流利起來。
尚瑞生道:既然跟著我便有生機,須聽我吩咐才是。你過來攙我一把,速離此地。那老僧忙走過來,伸出枯柴一般的手臂,用力將他攙起。那老僧又道:出了山我不識路,也也不知十年前是怎麼來的?你指點著吧。扶了尚瑞生,向山口走來。
二人出了山口,那老僧目茫心迷,忽露膽怯之狀,竟似小兒初離家門,難辨西東。尚瑞生覺察他氣力甚微,身子虛弱不堪,不免暗生沮喪,但恐眾僧追及,只得相互攙扶,奔東南方向走來。
行了一程,天光已亮。又走出七八里路,忽見前面有個小鎮。尚瑞生心頭一喜:只要到了人多處,和尚們便難搜尋!正思入鎮後換下僧衣,那老僧突然大抖起來,一下子坐倒在地。尚瑞生險些被他帶倒,無意間回頭望去,只見數里外茫茫雪原上,正有六個灰點飛縱而來,大袖飄飄,煞是好看。尚瑞生心頭一黯,不禁仰天長嘆。
便在這時,小鎮方向忽有人疾疾奔來,離得尚遠,難辨形貌。那六個和尚早發現了尚瑞生,精神俱是一振,眨眼奔到近前,將二人圍住。尚瑞生怒火又起,持刀傲立,並無畏懼。那矮個僧帶頭追來,好不得意,冷笑道:還以為你在殿裡自焚了呢!我只奇怪你這賊跑得真快,大板子竟傷不了你,雖說救火耽誤了一陣,可也差點沒追上!
幾人不由分說,便要捉拿。另幾人手裡都提著細鎖鏈,一起擁上來。突見寒光一閃,一人手中鎖鏈立斷,餘者惶然而退,都死盯住那口刀。
那矮個僧忽頓足道:大師,您老中了什麼邪,竟跟賊人一起逃竄!趁尚瑞生分神,猛一步欺過來,使出大悲心掌的殺招,啪地一下,正印在尚瑞生胸口。這一掌力道極柔,屬佛門綿掌功夫,火候卻十分到家。尚瑞生中掌之下,頓覺似醉了一般,搖晃欲倒,勉強忍住。
一執法僧叫道:好硬朗的賊!再吃我一記!右掌倏抬,便要施出朝山掌的外壯功勁。那老僧忽然躍起,擋在尚瑞生身前。那執法僧一驚,收掌已然不及,掌力擦著他肩頭撞過,把二人帶得轉了兩轉,同時摔倒。
此時小鎮方向來的人影已近,卻是一個大漢快步走來,四十左右,鐵面戟髯,身軀高大,步履極是穩健。此人尚未走近,眾人便覺一股雄豪之氣撲面而來,身子彷彿被罩住了,感覺極不自在。那大漢來到近前,斜眼一瞥,說道:這麼多人欺負說時一怔,又側目去看尚瑞生,臉上竟露出極驚喜的神情,放聲大笑道:尚近常也落了發,看來人間真是苦境!不過人漂亮就是不一樣,俺倒覺削髮後愈加豐美了!大步上前,一把將尚瑞生抱住,掀髯大笑,喜悅之極。
尚瑞生自覺狼狽,也笑了起來,忍痛不讓他覺察,說道:大哥發過誓不離家門,怎會來到這裡?那大漢嘆了口氣道:近常,回鎮上再說吧。扶尚瑞生站起,便要離去。幾個和尚見狀,忙攔住去路,都瞪起眼來。那矮個僧猛然扣住他右臂,便要使擒拿手傷人。那大漢一笑,左掌向自家右臂只一拍,那矮個僧兩手登時彈過頭頂,雙肩胛竟同時震脫了臼,隨覺一股力量撞過來,胸口奇熱無比,一下子飛出兩丈多遠,在雪地上又滑了一丈有餘,仍收勢不住。
另幾人大驚之下,都似猛醒過來。一僧失聲道:你你是兗州府石大俠!眾僧腳下再也站不穩牢,呆了一呆,忽齊齊向北竄去。直奔出兩箭之地,方聽一僧叫道:石耀庭!你當年發過毒誓,這輩子決不越出山東一步!你失信敗德,我少林再不當你是人物了!餘聲杳杳。
尚瑞生雖與那大漢交厚,卻不知他在江湖上有如此懾人之威,眼見那幾人驚竄如鼠,不禁笑道:幾個東西把我這頓好打,想不到竟是此等貨色!看來少林也是虛名無實,難免千載遺笑!
石耀庭背起尚瑞生,說道:你胸口中了一記綿掌,左肩頭又有一記大血手印,好像還受了刀傷,而且筋骨也不同了。有趣!有趣!你先別告訴俺始末,回去再說!也不理那老僧,便要回鎮。
尚瑞生忙道:那和尚是我朋友,把他帶上吧。石耀庭這才留意那老僧,眼見他形貌特異,癱在地上不動,一手將那老僧提起。那老僧呆呆的,臉上竟罩了一層死氣。
尚瑞生伏在石耀庭背上,猶覺是幻非真,問道:大哥怎來到嵩山腳下?莫非神遣至此,助我脫困!石耀庭嘆了口氣,說道:家父生前,曾欠過少林方丈的情,叫俺務必來拜望。俺多年不出家門,這趟又恰好順路,所以才來看看,沒想到先驚了和尚們,已去不得了!你莫多說話,回去再細談吧。尚瑞生見他臉色不佳,遂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