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察哈爾部,乃是滿洲西北的強大部落,源出蒙古,系元末順帝的子孫,因其勢力強大,故常脅掠蒙古諸部。諸部苦不堪言,多來歸附滿洲,請太宗出兵討伐。其時太宗兵強馬壯,亦生興討之意。偏巧此次太宗引兵攻明,途經蒙古喀爾沁部,喀爾沁王又求太宗班師後能乘勢攻打察哈爾部,太宗許之。喀爾沁王大喜,命帳下猛將多布倫為滿軍入龍井關時嚮導,更派五千蒙古鐵騎隨軍同往,任太宗驅遣。後察哈爾部果為滿洲所滅,其部遺族來降,獻上元代皇帝傳國玉璽。太宗大喜,遂於崇禎九年登極稱尊,改國號為大清,易天聰十年為崇德元年。斯後所謂清國即由此而始。
卻說皇太極一言出口,眾人皆聳然動容。多布倫更是心喜若狂,顫聲道:小將這便取其人頭,獻於大汗馬前。催動胯下戰馬,直似一團烏雲,望坡下捲去。眾將見他下坡時聲勢奪人,皆鼓掌歡呼,壯其虎威。皇太極令坡上軍士擂鼓吹角,助此悍將斬將奪旗。
多布倫手舞一把大斧,旋風般殺入亂軍之中,所過之處,立時有數員明將血濺當地。只聽得驚呼聲起,滿明兩軍似落潮一般,齊齊閃向兩旁。頃刻之間,在場中閃出一塊空地。多布倫大吼一聲,怒獅般向趙率教撲去。趙率教大笑一聲,打馬舉槍來迎。二人相向而馳,勢頭均猛,眼見兩匹戰馬便要撞在一起,兩馬前蹄竟同時抬起,將馬上二將陡地騰高數尺。只聽噹噹兵器撞擊聲響,二人倏忽間已鬥了數招。
坡上眾人見多布倫與趙率教鬥在一處,皆目不轉睛地向下觀看,眼見二將虎躍龍騰,鬥得著實兇險,人人緊握雙拳,大氣不喘。坡下數萬之眾,本依野外衝陣之法,分做數股,或狂突,或截圍,鬥得淋漓酣暢。這時見二將走馬燈似地往來相搏,都看出此戰實幹系兩軍士氣,當下數股人馬各以藤牌手擋住附近敵軍,數萬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空場之中。
多布倫與敵將戰不數合,試出對方不但力大槍猛,武藝更是精純,輕視之意盡去。但想到若能斬了這員明將,滿洲大汗定不食言,精神又是一振,大斧舞得如癲如狂,隱隱有風雷之聲。
趙率教與來將數招一過,也是吃驚不小,知此人實是生平罕遇的勁敵,暗暗合計:今日眾軍面前,若斬得此將,韃子們軍心必怯。我乘勢衝上高坡,便殺不了韃子大汗,亦能挫動韃子銳氣,使其不敢貿然犯京。想罷撥開敵將來斧。大槍順勢直進,一式中平槍疾刺來將心窩。槍到中途,驀地向下滑了數寸,槍尖顫抖不定,又向敵將小腹挑去。他所使乃祖傳的趙氏大奇槍槍法,最講形求平正,神見專奇,連環三十二式槍法中,又以八式中平槍最為奇幻莫測。
他戎馬多年,便是以這八式槍法,而與盧象、曹文詔、周遇吉三人並稱為明軍中四大神將。後隨袁崇煥衛戍遼東,功勳卓著,更被譽為關外第一神槍。
多布倫見敵將一杆大槍本已撲奔胸口,霍地又抖出片片槍花,反奔小腹刺來,忙揮斧向對方槍桿中間撞去。一撞之下,對方槍頭上數片槍花登時無影無蹤。
趙率教料不到化外粗豪之人,竟識得自己這一式槍法的妙處,心中驚佩,當下舌綻春雷,吼得一聲,手臂震處,一杆槍彷彿變成了一條長鞭,恍恍惚惚,卷向多布倫脖頸。多布倫見對方槍上竟有這等稀奇古怪的招式,知其中必有機巧,自己若匆忙遮擋,恐為所乘。他自幼長於蒙古,本就有粗獷豪邁之性,加之數年來隨喀爾沁王與察哈爾部交戰,更練得猛惡無比,兇蠻異常。眼見敵將兵器已至,全然不睬,大斧橫掄而出,帶一股驚風,斬向敵將腰際。
趙率教大吃一驚,身子向後便倒,貼在馬背之上。只聽咔嚓一聲,前胸護心鏡被來斧劈碎,跟著一陣巨痛,肋下已被斧尖劃了半寸來深的口子。明軍見主將負傷,人人驚恐。滿洲兵將卻歡聲雷動,欣然雀躍。
多布倫一招得手,哪容對方喘息,斧杆微向裡翻,兜頭又向趙率教剁來。趙率教未及起身,敵將大斧又至,心中一黯:我若就此陣亡,大軍必敗!危急之中,只得單臂揮槍迎上來斧。怎奈他身躺馬背之上,渾身力道只能使出三四成,槍碰斧杆,只稍稍阻其來勢,大斧向下壓來,離他頭顱不過二尺之距。他單臂擎槍,如何能抗得多布倫下壓的神力?霎時只覺一條臂膀麻軟難當,直欲脫力,不由得悲呼一聲,閉上虎目。
明軍將士見主將命在須臾,盡皆失色。有幾將狂吼聲中,瘋魔般向空場馳來,奔到中途,便被數十員敵將截住。滿洲數萬人馬揮戈搖旗,躍躍向前,只待明軍主將一死,立時一鼓作氣,全殲明軍。趙率教躺在馬上,聽四下裡鼓角大震,喊殺聲又起,心急如焚:我若一死,負朝廷厚望是小,恐怕大軍敗北後,韃子兵便要直搗京城了。惶急之下,左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背後,欲按住馬背,借力撐起身來。一摸之下,手指忽觸到走獸壺中的一支狼牙羽箭,微一分神,多布倫一柄大斧又壓下尺餘。
當此千鈞一髮之際,他哪敢有片刻遲疑,猛地抽出狼牙箭,拼盡全力望多布倫面上擲去。這一擲力道著實強勁,噗地一聲,正紮在多布倫顴骨之上,居然入骨逾寸。多布倫料不到敵將有此殺招,慘呼一聲,拋了大斧,雙手掩在面上。趙率教槍上壓力驟失,猛然坐起,大槍如吐芯長蛇,平平刺出,半尺多長的槍頭盡沒於敵將腹中。多布倫中槍之下,鮮血狂噴,都濺在趙率教臉上。趙率教一驚,抽槍再刺,槍桿卻被多布倫死死抓住。他用力回奪,不想對方中槍之後,力氣反比前時大了幾倍,無論如何抽拽,一條槍竟未撼動分毫。
他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眼見敵將血汙滿面,眉目猙獰,嗆啷啷抽出肋下寶劍,沒命價地向敵將砍去。血光閃處,多布倫一條左臂被齊根卸了下來。
這蒙將多布倫,亦是鐵骨鋼筋的硬漢,雖受重創,兀自鬥志不減,突然雙足離蹬,縱上馬頸,兩腿用力一擰,那馬陡地轉過身來,後蹄騰空,踹向趙率教面門。蒙古騎術本就冠絕天下,多布倫更是此中佼佼,這等以馬襲人之技,正是他平素馳騁大漠時的拿手好戲。
趙率教倉促不備,肩頭上便被踢中,栽了兩栽,險些從馬上跌落下來。雖是如此,手中利劍仍將一隻馬腿削斷,戰馬癱倒在地,多布倫從馬上跌了下來。趙率教打馬上前,長劍疾疾揮落。多布倫躲閃不及,只得以右臂相迎,寒光一閃,一條臂膀又被削斷。
此時他雙臂盡失,已知絕難活命,蜷坐在地,衝趙率教冷笑道:你暗箭傷人,算不得好男子!趙率教哈哈大笑,手起劍落,將多布倫人頭砍下,就勢一插,挑在長劍之上,縱聲喝道:今日無論是蒙古韃子,還是滿洲韃子,都要教他人頭落地!將人頭高舉在劍尖上,打馬在場中賓士開來。
明軍見主將威風凜凜,又生出勃勃鬥志,齊呼道:教韃子人頭落地!喊聲在天地間久久迴盪,直如山呼海嘯。
皇太極立馬坡上,本以為多布倫必勝無疑,誰知變生頃刻,猛將喋血。他雖身經百戰,勝敗不驚,當此境地,也不由暗自懊惱,眼見坡下三旗人馬俱失鬥志,陣形散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忽聽趙率教高聲喊道:弟兄們,隨我衝上高坡,殺了韃子大汗!只見明軍數股馬隊如狂潮一般,向坡上衝來。滿洲兵將軍心已怯,但見明軍有犯駕之意,也不由激起了敵愾之心。大隊中一萬長槍手拼死上前,將明軍攔住。更有鑲白旗一萬藤牌手蜂擁上前,銅牆鐵壁般護住高坡。
皇太極見明軍勇不可擋,憤聲道:三旗人馬苦鬥半日,竟不能挫敵銳氣!范文程從旁道:看來只得調正黃旗下去助戰了。皇太極嘆息一聲,正要向下傳令,忽聽多鐸嚷道:汗兄,我保一人,必能取趙率教人頭!皇太極道:何人?多鐸回頭指向週四道:便是他!
皇太極一愣之間,面現喜色,望定週四道:你可斬得此人?週四於兩軍交戰之際,眼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渠,無論明軍滿軍,只要一股人馬稍一停滯,立被圍殲,直嚇得心驚肉跳,昆明城外一幕幕景象又夢魘般浮現在腦海之中,聽皇太極一問,忙不迭地擺手道:我我不行。多鐸急道:你為何不允?週四低下頭去。
幾員大將恨他畏縮不前,都指指點點地罵了起來。多鐸見眾人皆有怒容,忙湊在週四耳邊道:罵你的這幾人,都是阿濟格手下的大將。你若不上陣衝殺,幾人必要在汗王面前說你壞話。週四一驚,暗想:我前時得罪了皇上,眾人已怨恨於我。我需儘早離開他們。多鐸見他仍是不語,低聲道:你適才冒犯了汗王,他不但不怪你,還說要給你一生榮華。此時他有求於你,你忍心不幫他麼?週四心中稍動:這個皇上不計人過,確是對我不錯。
忽聽一將怒聲道:這小兒在帳中衝犯大汗時,本該將他殺了。此時他臨陣退縮,更當五馬裂屍!原來滿洲人眾率真粗豪,對臨陣怯懦者皆施五馬分屍之刑。週四聞言,驚恐萬狀。皇太極溫聲道:我大軍中軍紀嚴明,對怯敵者皆施重刑。但我知你是忠勇之人,又怎忍心加害?週四見他目中滿是殷切之意,心中一熱,便要脫口答允,但眼望坡下塵土飛揚,殺聲震天,懼意又起,喃喃道:我我腹中飢餓,無力廝殺。
皇太極聽他口氣鬆動,笑道:腹中無食,自是無力殺敵。取下頭上的金盔道:恩格德爾,快將你戰馬殺了,用頭盔取馬血給壯士充飢。話音剛落,適才辱罵週四的那員大將失聲道:大汗原來此人正是額駙恩格德爾。
皇太極不悅道:快些動手殺馬!說話之時,一將已接過金盔,遞到恩格德爾手上。恩格德爾見大汗心意已決,只得跳下戰馬,揮刀斬在馬頸上。他心中雖是不忍,下手卻是甚重,戰馬中刀,噗通跌倒,頸中汩汩流出血來。不多時,恩格德爾接了滿滿一頭盔馬血,送到皇太極手上。
皇太極手捧頭盔,笑望週四道:我知你乃忠義慷慨之士,故不敢以名爵財帛相誘,僅以盔中熱血,權壯行色。說罷將金盔遞到週四手上。週四只覺腥氣撲面,聞之慾嘔,正要推卻,卻聽多鐸道:我滿洲勇士,若能用大汗的金盔飲血,那便是最大的榮耀。你今日得此殊榮,可不能推辭。
週四眼望眾將面色陰沉,似乎又是羨慕,又是不平,只有皇太極與多鐸二人目光切切,心道:這個皇帝不但不以名利誘我,在眾人面前,還如此迴護信賴我。我若令其失望,眾人小覷我是小,恐怕暗地更要恥笑皇上。想到這裡,一腔熱血衝上頂門,舉盔仰頭,一口氣將馬血盡皆飲下。
皇太極見他飲血時神色冷傲,自有一股奪人的豪氣,拊掌道:好!我未誤識其人!眾將見這少年轉瞬間神情大變,再無半點怯懦之態,均感詫異。多鐸也覺自豪,衝週四道:你用什麼兵器?我去給你選來。週四望了望坡下道:你在此等我便是。攬住多鐸,將他輕輕放到地上,腳尖微一點蹬,流星般躥了出去。那烏龍獸四蹄著地時甚是輕快,奔跑之際,竟未揚起半點塵土。
皇大極見他一人一馬去得雖快,卻無多大聲勢,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尋思:這少年雖有些勇力,不知能否是趙率教之敵?他暗自擔心,倒忘了命人擂鼓助威。眾將見大汗默不作聲,都冷眼觀望,不少人只盼這少年殞命軍中才好。坡上雖有數萬之眾,只有多鐸人一高聲呼喊。
鑲白旗萬餘名護坡的藤牌手,眼見坡上衝下一人,忙閃開一條道路,讓其通過。週四打馬向前,直奔迎面一股明軍衝來。
兩員明將見一人疾疾而至,各催戰馬,挺槍來迎。兩條槍一左一右,齊向週四前胸扎來。週四馬快,一時收韁不住,見兩條槍已到胸前,伸手將兩支槍桿抓住,猛一踹蹬,半點不停地向前疾馳,直將二將從馬上拽了下來。二將手抓大槍,仍是毫不鬆脫。週四眼見迎面一將又至,左手槍向後搠去,噗地一聲,把一將釘在地上,右手緊握槍桿,驟然揮出,將另一員將掄得騰空而起,砸向迎面來將。二將撞在一處,直碰得頭破骨裂,齊齊栽僕於地。
這幾下恍如行雲流水,中間全無半點遲疑停留。坡上眾將見他賓士不停,揮手間連斃三將,都吃一驚。皇太極喜形於色道:此子驍勇,我何懼率教!范文程見大汗喜極,也不住地捻鬚點頭。
週四在軍中左右衝殺,又殺了明軍數員猛將,但見四周俱是殺紅了眼的明軍將士,也自駭異:這大軍中刀槍無眼,我若停得久了,恐有閃失。應快些尋著那個什麼趙率教,殺了他向皇上覆命。他心急火燎,欲尋率教廝鬥,但亂軍之中,只見一隊隊人馬你來我往,混亂雜錯,卻哪有率教的影子?他情急之下,大聲喝道:趙率教何在?快到我馬前受死!此時兩軍殺得天昏地暗,但他一言出口,人人都覺這喊聲彷彿就在自己身邊。
週四喊聲甫畢,三員明將已奔到他近前。一將揮槍指著他道:你著漢人衣冠,如何為韃子賣命?另一將怒喝道:休與他多言!舞動手中雁翎刀,向週四頭上劈來。週四嘿嘿冷笑,大槍閃電般搠出。那將雁翎刀尚未劈落,前胸已被刺了三四個血洞,汩汩流出血來,扔了大刀,一頭栽下馬背。
餘下二將見他槍法了得,懼意陡生,撥轉馬頭,向一股明軍馬隊中逃去。週四見二人慾走,打馬追來。他胯下烏龍獸腳程本快,倏忽間奔到一將背後。那將見他趕至,突然反背掄槍,掃其馬頭。週四舉槍將來槍掛住,左手伸出,抓住那將袢甲絛,用力之下,將他提下馬來。另一將卻趁勢躥入自家馬隊之中。
週四提著一將,放眼四望,只見周遭人仰馬翻,戈矛如林,塵土四起,將雙目也迷得欲睜不能,驚怒之下,將那將舉在空中,狂呼道:趙率教若不來時,我便將他手下戰將盡皆殺了!說話間勁力狂吐,震得手中明將筋斷骨裂,一口鮮血直躥起兩丈來高。
忽聽一人怒吼道:無恥小兒,可還知家國之辱麼?這一聲吼,猶如拍岸驚濤,震得四下戰馬也隨著嘶鳴起來。週四循聲望去,見身背後一匹馬上,威風凜凜坐了一人,橫槍立目,聲勢奪人,卻不是趙率教是誰!他心中一喜,朗聲道:皇上教我來取你人頭,你只放馬過來。趙率教怒極反笑道:童蒙小兒,急著領死麼?話音剛落,週四忽將手中明將擲了過來。趙率教一驚,伸手去接,剛觸到那將屍身,立覺來力大得驚人,自己一條臂膀竟接之不住。他久在軍中,最是好勝,當下也不閃身,硬生生將屍身攬在懷中,直震得前胸憋懣無比,胯下戰馬向後退了兩步。
他半日來引軍廝殺,就算人不怯戰,馬力也已虛乏,眼見這少年一擲之力,竟比自己大了幾倍不止,不由暗暗叫苦。卻聽週四道:我敬你是以寡敵眾,不畏生死的好漢,今番不取你命,只將你抓到皇上馬前便是。話猶未了,一條槍恍恍惚惚向趙率教刺來。
趙率教聽其一言,勃然大怒,眼見大槍已至,揮槍往外格擋。他槍法本就精純,惱怒之餘,更施出了大奇槍中橫格順挑,綿密連環的一式高四平迎門三槍。這迎門三槍乃是他槍法中精髓所在,端的迅猛靈巧,變化多端。只要對方兵器被他槍桿輕輕掛住,一杆槍立時便能生出諸般變化,槍尖指向任何一處,皆能在瞬間連環刺出三槍,令敵防不勝防。
豈料大槍與對方來槍相碰之際,對方槍上忽生出一股黏力,與自己手中鐵槍粘在了一起。他久經戰陣,雖驚不亂,忙用力撤槍。突然一股勁風迎面襲至,繼而前胸一堵,竟似為巨杵所擊。定睛看時,只見那少年單掌劈空,又向自己擊來。他武藝雖精,卻不知世間還有憑空擊物的神功,一愣之下,右肩又被週四掌風撩中。二人相距丈餘,週四掌上勁風自不能傷其筋骨。饒是如此,趙率教仍感皮肉鑽心般疼痛。
週四憑空連擊兩掌,仍不能將對方震落馬下,不禁焦急。他本意只想生擒率教,好回坡覆命,眼見若不施殺手,急切間實難勝了此人,目中忽露殺機,大槍陡地刺出,奔率教心窩搠來。趙率教見他槍法飄忽不定,難辨所指,似乎無論如何招架,都不能擺脫其無盡的後招餘式,忙帶轉馬頭,向旁疾閃。閃身之時,肋下露出破綻,嗤地一聲,肋下甲葉被對方挑開。
他征戰數年,為敵將所傷也曾有過幾次,但一招間便即掛彩,卻是絕無僅有。眼見對方槍上也看不出有何精妙的招式,自己竟躲閃不過,心頭一沉:我拼殺半日,精力已大不如前了。誰知週四第二槍隨隨便便地挑來,他仍是閃避不開,槍尖指處,一條右腿又鮮血淋漓。他忍痛提槍,本欲奮力死戰,忽見週四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神色間充滿了刻意的嘲弄,一時怒不可遏,大吼道:我今日若不殺你,枉為七尺男兒!從腰間抽出長劍,使一招撩劍式槍裡藏花,大槍橫掃而出,長劍迎頭劈下。
週四見對方大槍橫掃而至,揮槍將其輕輕撥開,左手將馬韁丟擲,纏在長劍之上,順勢向斜一引,趙率教手中長劍拿捏不住,掉在地上。週四輕踹馬蹬,烏龍獸躥到趙率教身側。趙率教大驚,回槍已然不及。週四左手伸出,抓住率教袢甲絲絛,猛一用力,欲將其拽下馬來。趙率教猝然被抓,大驚失色,死命踹蹬,向旁疾閃。週四手指如鉤,毫不鬆脫,砰地一聲,袢甲絛斷為數截,率教一身甲葉立時散開。
週四見率教脫手欲逃,心中大急,手掌翻轉,結結實實擊在他後背。這一掌倉促而發,力道卻大,直打得率教後背甲葉飛散,一口血噴薄而出。週四一招得手,哪還容敵喘息?大槍反背撩出,又將趙率教頭盔掃落。
趙率教受此重創,鬥志全失,身俯馬背,疾向東面竄去。東面百餘丈外,數千名明軍短刀隊見主將惶惶奔來,都大呼小叫,上前接應。週四見趙率教奔出十餘丈遠,急得大呼道:休走!休走!大槍猛擊馬臀,烏龍獸四蹄翻飛,向東馳來,眨眼間趕到趙率教馬後。
週四見迎面明軍數千人馬,距己不過五六十丈,更有數員明將從四下裡狂奔來救,心知只要遲了一步,趙率教必要脫逃,大槍疾向前刺,紮在率教肩頭,兩臂較力,將他摜下馬背。
四周明軍將士見主將落馬,人人目中噴火,疾疾來救。週四心中慌亂,知若不生擒率教,要挾眾軍,恐自身亦難保全,當即探下身去,向率教抓來。與此同時,鑲紅旗數萬馬隊,已將數股明軍截住。
趙率教滾鞍落馬,只當這少年必要取命,不想這少年竟要將自己生擒,心頭大震:我若為其所擒,三軍鬥志必失,數萬人馬恐要毀於一旦!他本是殺身成仁的慷慨之士,眼看便要被擒受辱,猛然把心一橫:我若自刎沙場,眾軍哀慟之下,必會奮力死戰。如此方不負我率兵前來的初衷。身子向旁滾出,躲過週四的一抓,昂首怒喝道:無恥小兒,我大明錦繡江山,遲早要斷送在你們這些賊子手中!說話時鋼牙咬碎,鬚髮齊立。
週四正要出手再抓,驟聽此語,心中一亂,眼見趙率教仰臥在地,衣甲凌亂,心道:我今日上陣擒他,可不知是對是錯?便在這時,趙率教已從身旁拾了一把軍刀,掙扎著站了起來。週四見他滿身血汙,腳步踉蹌,奇道:你難道還要與我較量麼?端坐馬上,大槍指向率教。
趙率教瞥了他一眼,隨即眼望四面被敵兵阻住的將士,縱聲道:率教今日以身殉國,再不能與兄弟們一同殺敵了。望兄弟們奮勇向前,切莫以我為念!將軍刀舉向空中,神情悲壯。
四下明軍將士盡被滿洲人馬死命纏住,無力上前相救,聽主將高呼,皆哭喊道:趙將軍放心,我等誓與韃子血戰到底!跟著四面八方都響起殺韃子!殺韃子!的吼聲,如海嘯山呼,震耳欲聾。
週四聽了這氣壯山河的吼聲,嚇得神魂失據,偷眼望向率教,只見他一雙虎目之中,竟閃出點點淚光,心頭一顫:莫非我今日所為,都是錯了?
卻見趙率教向西面明京方向跪下身去,悲聲道:臣力竭矣,有負聖恩!說罷站起身來,擎刀四顧,仰天笑道:大丈夫戰死疆場,幸何如哉!笑不數聲,把刀刎頸,倒地而亡。
滿洲兵將見趙率教自刎,皆吹呼道:趙率教死了,趙率教死了!一時人人振奮,頃刻之間,將明軍數股人馬盡皆衝散。坡前一萬名鑲白旗人馬,也狂呼著衝入陣中。
週四見率教雖死,猶握刀瞪目,面露慘烈之色,心道:這等從容死節之士,我為何要與他為敵?難道我果真如他所說,是無恥禽獸麼?茫然之下,兜馬繞著率教屍身轉了數圈,心頭如壓重石。
忽聽高坡上畫角聲響,兩萬人馬如一團黃雲,向坡下壓來,迅猛無倫,勢不可擋。週四見萬眾蓄勢而發,大有推山移海之威,心道:這兩萬精銳之師下得坡來,明軍必敗。我可不能讓人毀了這趙率教的屍身。探下身去,將屍身提上馬背,撥轉馬頭,向坡上奔來。
他已生悔意,遇到明軍攔擋時,便向旁閃躲,不再揮槍殺戮。無奈明軍將士皆對其恨之入骨,見他擄了主將屍身打馬飛奔,都拼了性命,上前攔截。週四知若不揮槍抵擋,勢難走脫,把心一橫,又殺了明將數員,這才衝出一條血路,打馬上坡。坡上衝下來的正黃旗兵將見他迎面馳來,皆為他閃開一條道路。
週四上坡之際,耳聽兩旁滿洲兵將歡呼喝彩,暗暗思忖:為何一個人愈是能殺戮,人們愈要為他喝彩?難道血腥本就能讓人快樂麼?心中雖是迷惑,但眼見四下人頭攢動,皆向自己揮矛搖戟,歡呼不止,又生出自得之意,將馬背上的屍身高高舉起,搖擺著向眾人炫耀。搖不數下,屍身上流淌出的血水濺在他臉上。
他舉目上望,見趙率教一雙虎目半睜半閉,正望向自己,心道:這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我卻搖其屍身,當眾自炫。這等無恥獸行,我怎還引以為榮?想到這裡,羞恥之心大起,將屍身放回馬背,再不理周遭喝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