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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犯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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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見敵軍忽退,恐其有詐,傳令軍馬分做前後兩軍,在後面不急不徐地追趕。滿洲軍數萬之眾裹塵而敗,沮喪異常,幸而明軍追出數里,便即收兵,方使大軍不致棄物丟甲,損失錙重。

眾將糊里糊塗地敗回營中,都覺大丟臉面。嶽託、阿濟格等人禁不住私下議論,怪皇上畏袁喪膽,不戰而潰。多爾袞、濟爾哈朗等人默不作聲,臉色也甚難看。

皇太極知眾人心生怨懟,卻不理會,邁步入金帳坐定,問週四道:今日上陣殺敵,何故畏怯?週四自敗下陣來,一直惶惶不安,此刻見皇太極面無表情,喜怒難察,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正鬥時,忽聽一將大喝,立覺心摧膽裂,鬥志全失。這這等事以前從未有過,也也不知到底為了什麼?皇太極嘆道:袁崇煥乃明之長城,自領山河正氣。為將若此,我見猶驚,怪你不得。週四見他不怪,一顆心這才落了下來。但想到那將怒喝時的神情,仍是不寒而慄,餘悸難消。

阿濟格高聲道:那袁蠻子不過有些愚忠巧智,大汗何故懼他?今日我軍數萬人馬一觸即潰,乃從未有過之事。大汗怎不顧念軍心鬥志?皇太極聽他言語無禮,本待申斥,忽聽范文程道:今日戰非上策,敗亦非途窮。若除袁崇煥,必有此敗方可。眾位先移步帳外,我有深謀,欲告之汗王。皇太極聞言,令眾人出帳少候。

眾人出得帳來,心情難免抑鬱,但大汗在帳內密謀,又不敢出聲打擾。過了一會兒,只聽皇太極在帳內大笑起來,顯得極是開懷。眾人佇立帳外,摸不著頭腦,相顧愕然。

少刻,只見范文程面帶微笑,信步而出。眾人上前詢問,范文程卻手指眾人,哈哈笑了兩聲,悠然去了

過了一日,眾人在金帳中議事,忽探馬來報:明京德勝門外,及永定門外,遺有兩封議和書,系滿洲皇帝致大明兵部尚書袁崇煥的。眾將聽報,只當大汗生了議和之念,都上前詢問。皇太極與范文程只是相視而笑。眾人狐疑,免不得私下胡亂猜疑。

又過一日,尋營的兵士抓獲兩個明宮中的太監。皇太極也不審問,便命漢人高鴻中監守二人。高鴻中領命,面帶微笑而去。多爾袞忍不住上前相詢,皇太極仍是笑而不答。

又過一日,皇太極忽傳令大軍退五里下寨,一應隘口盡皆棄之不顧。眾人見無故移營,都上前勸阻。皇太極充耳不聞。

第四日,高鴻中入帳來報:兩位太監乘夜脫逃,竄入城內。皇太極聞訊,非但全無怪意,反將金鞭賜於鴻中。眾人難測迷津,皆現怒容

這一日眾人正聚在帳中飲酒,只見高鴻中滿臉喜色地奔入大帳來報:明督師袁崇煥昨日下獄,總兵祖大壽、何可綱率人馬奔出關外去了。眾人驚聞,皆疑為訛傳,不敢置信。皇太極卻手拍桌案,失聲讚道:好個範先生!好個妙計!此番得除袁崇煥,真乃我邦一大喜事。崇禎自毀長城,我無憂矣。范文程亦額手稱慶道:崇煥既除,取明京如拾草芥。此真天佑聖主,我邦當興!

眾將見二人如此歡愉,方知箇中早有深謀,究是何計,卻猜測不出。原來明京兩門外的議和書信,都是范文程捏造情由,遣人密置。守門的兵得此書信,立即飛報崇禎帝。帝前時得報,言崇煥出兵拒敵,只略試衝殺,便將滿洲軍十萬人馬迫退,心中已生疑竇,這時忙命兩名親近太監,出城訪查。兩名太監出城不久,即為滿洲伏兵拿獲,擒入營中,交由高鴻中看守。高鴻中本系漢人,與兩太監熱語溫言,漸漸說得投機,非但不加刑具,且備好酒好肉款待。是夕,鴻中與二太監酣飲,有一將入尋鴻中,見二太監在座,忙神色慌張地退出。鴻中見狀,亦假做酒醉,起座追出門外,與來將密談。

二太監見無人在座,便躡足掩在門後竊聽,模模糊糊,只聽那將說什麼袁崇煥已然允議,讓我軍兵退五里下寨云云,末後這一句,是休令二太監得知。言畢,匆匆而去。二太監以目相視,皆露驚色,忙即回座假酌。片刻鴻中入內,再飲數杯,言要摒擋行李,恕不陪飲,說罷慌慌而去。二太監趁機走出帳外,見四下寂靜無人,忙一溜煙奔出營去,逃回明京,將一干事由詳稟崇禎。崇禎因崇煥在遼東擅殺東江總兵毛文龍,已自不悅,及聞了私自議和的訊息,即刻召見崇煥,直問其擅殺毛文龍之事。崇煥不能答,俯首請罪。帝又問拒敵之事,崇煥言戰有弊而守有餘。帝大怒,責他種種專擅之事,崇煥據理抗辯。崇禎大怒,立命錦衣衛縛崇煥於獄中。總兵祖大壽、何可綱聞主帥無故下獄,先憤後恐,忙率眾馳回山海關。後大壽為勢所迫,往投滿清不提。

且說滿洲眾將得聞崇煥下獄,無不歡欣鼓舞。豪格與多爾袞欲爭頭功,紛紛請纓道:明軍失其主帥,必驚慌失措。現若引兵攻城,一戰可下明京。眾人也紛紛附和,急欲一戰。

皇太極眼望眾人,搖頭道:眼下即刻開戰,雖可動搖明京,但勢頭過於勁猛,反逼得崇禎又生起用崇煥之心,豈不弄巧成拙?眾將品味其言,都覺有理,不由得齊望主上,欲聞下言。

皇太極又道:今我軍不乘勢攻打明京,反向固安、良鄉一帶游弋一回,充些軍資。明廷聞報,必會重新布將,堅固城池。待其軍中將帥已定,再難變改之時,我再反身殺回。那時它城中皆庸碌之輩,又豈能抵擋我軍揮戈一擊?眾將聞言,皆頌主上遠見卓識。

次日清晨,皇太極即統兵而去,徑奔固安、良鄉一帶大肆劫掠。所過之處,暴骨成堆,無覓牲畜。週四隨在軍中,眼見滿洲兵將沿途暴行,愈發憂懣,每日幸有多鐸常伴身邊,玩耍解悶,方不致過於悲傷。二人終日里形影不離,交情日厚,比親兄弟猶近了一層。

卻說明軍失了主帥,本驚慌異常,後聞滿洲兵退去,方始定下心來。不料數日間,滿洲兵復回轉京師,直抵蘆溝橋,來勢較前番更為迅猛。崇禎惶急,又想起崇煥,無奈此時崇煥已為獄吏所殘,形同廢人。帝雖有悔意,然數月之後,仍將崇煥磔死西市,籍沒家產。

此時守城大將,只滿桂一人尚有勇智,餘者皆庸碌之徒,不堪為用。帝無奈,只得封滿桂為武經略,屯西直、安定二門,統轄全軍,總領護城兵馬;一面又命各官保薦人才。當由金聲保薦一人,乃是一個名喚申甫的遊方僧人。帝召之,問有何能,申甫答稱:能造戰車。

帝命當場驗試,頗覺靈動,遂擢其為副總兵,令招募新軍,即日赴敵。申甫奉了上命,便在京中開局招兵,所來的無非市井遊手,或申甫素識的僧徒,全然不曉臨陣衝殺之法。一干人聚不幾日,便嚷著要出城拒敵。

這一日清晨,申甫引了數千烏合之眾,出得城來,戰車在前,步兵在後,發一聲喊,徑奔滿營衝將過來。滿洲軍守住營寨,巋然不動。申甫見狀,忙命戰車停在途中。正進退難決時,只聽滿營中戰鼓聲響,寨門突然大開,千軍萬馬,直似潮水般衝殺出來。

申甫見敵軍擁殺而至,忙命手下催車急進,無奈眾皆狗鼠之輩,見了這等陣勢,四散奔逃。滿軍殺到,將戰車盡行撥倒,提刀揮斧殺入明軍,頃刻將一干人斬了大半。申甫轉身欲逃,被一滿將趕到,手起一刀,斬為兩段。餘者狼奔豕突,盡斃命於城下。

皇太極聞聽捷報,喜道:世之良將,縛置獄中,妖魔小丑,卻用之以扶社稷。崇禎昏聵至此,看來這萬里江山,早晚盡歸我有。眾將皆捧腹大笑.

是夜月白風清,皇太極與眾將暢飲於大帳之內,商議來日攻城事宜。眾將各持己見,爭執不休。未幾,皇太極微醺,命眾人散去。

眾人相繼退出,只多鐸與週四二人尚留在金帳內玩耍。皇太極素愛幼弟,平日裡看多鐸頑皮慣了,也不如何約束,這時醉臥榻上,任他二人在一旁嬉戲。

多鐸連日來與週四朝夕不離,對週四武功佩服之至,眼見帳中只汗兄一人,便拉住週四,非要週四傳他刀法不行。週四閒暇時曾講些淺顯拳理與他,其時覺多鐸人雖聰穎,武學上卻少些悟性,便胡亂教了他幾式槍法,應付了事。誰料多鐸人甚專勤,終日不住手地比劃大槍,認真揣摸。週四見他一條槍使得似是而非,造作矯揉,便在旁略加指點。多鐸只當週四真心傳授,自是學得更勤。這一日不知怎地,又向週四討教起刀法來。

週四見他一臉懇切,不住地恭維自己,也不由生出了少年人的得意,接刀在手,隨意舞了一趟。他武功已得木逢秋神髓,自是不拘於物,手中便使任何一種兵器,都無甚分別。這一刻捉刀在手,立時將刀法中的諸般精要發揮得淋漓盡致。間或推陳出新,更將劍法、槍法的妙用也糅入了其中。

多鐸站在一旁,直看得眼花繚亂,大叫道:這一把刀竟有這麼多種使法,我可從未想到。四哥,你可要好好教我。轉身從帳外軍士身上取下把腰刀,依週四適才舞的路數比劃了起來。

週四見他左劈右砍,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風,但以之臨敵,卻無甚大用,笑道:你刀法中全是破綻,若與人比試,那可要吃大虧。多鐸停下手來,不解道:我見你適才便是如此使刀。週四笑道:我若使時,旁人可勝我不得。多鐸道:那是為何?週四手按刀鋒道:其實任何一種刀法,都不能全無破綻,但我運刀之際,心意暗注於破綻之上,這破綻便非但不是破綻,反是誘敵的妙招了。須知任何一種招式,都無所謂高不高明;高下之別,只在使它的人是否真的得心應手,妙感無窮。若一日豁然開朗,便覺世上任何招式,都太過牽強可笑了。

多鐸聽得糊里糊塗,搔首無語。皇太極側臥榻上,雖也聽不明白,但週四小小年紀,便能講出這番玄理,也讓他微感詫異。只是他胸裝軍國大計,於這些小技,聽後也只一怔而已,並不認真理會。

多鐸思忖半天,始終不明其意,正待開口再問,忽聽幾聲輕響,金帳內數支長燭竟同時熄滅。週四眼前一黑,便知有變,頓時閃出一個念頭:有人要行刺皇上!當下右腿橫掃,將多鐸踹出帳外,飛身向皇太極臥身的榻上撲來。未及榻前,牛皮大帳突然裂開幾道口子,幾條黑影閃電般竄了進來。與此同時,有數點寒星奔榻上打去。

週四驚呼一聲,抬腿將地上一張虎皮大毯捲起,呼地向榻上罩去,只聽噗噗幾響,數件暗器皆射入虎皮之中。週四身子不停,倏然縱至榻前,右手剛觸到皇太極肩頭,忽覺一物毒蛇般纏上腰間,身上立時如鋸如割,疼痛鑽心。他一驚之下,運氣擴腹,將腰間這物震為幾斷。細看時,卻是一條帶刺的軟鞭,微一遲疑,幾條人影已躥至身前。

週四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聽身側風聲有異,便知幾人兵器上各有古怪,右手刀橫掄一週,欲將來人迫退。這一刀凌厲之極,揮出後竟未觸上一物。他心中一亂,正欲飛身縱起,猛覺腿上一涼,已中了一刀,跟著身下寒光一閃,一物又無聲無息向他小腹刺來。其速之快,不容他有半分閃躲。

他自藝成以來,從未身處如此險詭之境,眼見無從閃避,只得把心一橫,拼著再受一刀,也要將地上這人斃於掌下。不期一掌拍出,仍是擊在虛處,胯下鑽心一痛,著了那人詭秘的一擊。他雖受小創,已探明那人所處方位,左掌箕張,向身旁探落,五指死死抓住那人頭顱。那人尖叫一聲,正待掙脫,週四忽運臂將他提起,望四下黑暗處掄去。

只聽黑暗中一人低喝道:大家退後,不要傷了尹長老!隨見幾條人影四下滾開,站起身來。

週四將手中這人向一條黑影擲去,隨即抓起皇太極,疾向帳外縱跳,行不逾丈,幾件兵器已迅疾無倫地向他背後擊來。他不敢回頭,但聽風聲便知幾人無一不是好手,心想此番若不能衝出帳去,非但救皇上不得,只怕自己也要遭人暗算,忙舞刀向後撩去。這一撩暗藏砍、格、推、搠數般技法,雖只一式,卻將背心處護得風雨不透。

身後幾人見他頭也不回,一把刀竟似長了眼睛,將大夥刁鑽招式盡數化解,齊聲罵道:好厲害的韃子!縱身來追,週四已飛身出了大帳。幾人失了良機,飄身而去,隨手丟擲暗器,阻週四前行。

週四向前疾走,眼見帳內暗器飛出,用刀一一格開,腳下並不稍停。未行幾步,迎面旗鬥上忽縱下二人,猶如鷹隼撲食,向他撞來。週四猝然無備,忙揮刀向一人砍去,目光卻投向另一人。

那人見週四雙目如電,一刀便將同夥弄得手忙腳亂,在空中連翻了幾個古怪筋斗,縱至週四身後。週四見此人身法詭異,微一側身,擺刀向他雙足砍去。那人並不閃躲,手中長劍吐出一道青芒,忽向週四腋下的皇太極刺去。

週四心中一驚:這人倒是死士!抽刀回格,欲將劍鋒蕩向一旁。刀劍相碰之際,那人劍身內突然射出一物,直奔週四面門飛來。週四大叫一聲,側頭閃躲,怎奈這物來得太疾,嗤地一聲,將他面頰劃破。那人見週四只受輕傷,冷笑一聲,縱身躍開。月光下只見他一身青袍,髮髻高纂,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道士。

週四遭其暗算,面上火辣辣疼痛,及見這人面目,心下更驚:這人年紀甚輕,怎地這等狡獪?正這時,帳中幾人已奔了過來,將他圍住。

只聽一人低聲喝道:大夥快殺了韃子皇帝,一會韃子兵必蜂擁而至。另一人突然驚呼道:唉喲!這人是少林寺那個小和尚,他他怎投了一語未了,身旁幾人同時縱上,舞兵刃向週四擊來。

週四懷抱一人,行動不便,眼見幾人身手矯健,武功大是不弱,心中如何不慌?揮刀將迎面二人迫開幾步,左腿猝然踹向身後二人。這一腿恍恍惚惚,極為靈動,饒是身後二人武功高強,也閃躲不開,只覺眼前一花,身上早著,尚不及驚呼,便已飛出丈外,跌僕於地。

周遭幾人在帳中便知週四武功甚強,其時只當他是滿洲軍中的勇士,也不如何驚奇。這時見他年只弱冠,隨意揮刀踢腿,卻說不出的凝重老練,均各詫愕。

週四趁幾人遲疑,向左側一人揮出一刀,順勢踏上一步,抬腿向這人膝蓋點去。他本意只想將此人逼開兩步,以便得隙而逃,誰料這人武功頗高,身子微微一閃,右手突然翻轉,反將週四手腕抓住。

週四手腕被拿,腕骨疼痛欲裂,一把刀險些拿捏不住,忙曲肘向那人肋下撞去。那人見他這一撞力道沉實至極,鬆脫五指,橫掌攔格。週四肘到中途,手掌上撩,擊向那人面門,事先全無先兆。那人料他必有後招,卻不想這一掌運化無跡,鬼神難防,啪地一聲,面上被週四手指撩中,鼻血頓時流了出來。

週四一招得手,又向這人腰間踹去。這人眼見不敵,飛身向後縱開。另幾人見此人血流滿面,驚呼道:岑長老,你那人以手掩鼻道:快殺了這小魔頭話音未落,忽聽四下喊聲大作,無數滿洲兵將擁了過來,將場上幾人圍在當中。只聽數人高聲喊道:大汗勿驚,奴才們護駕來了!上千名弓弩手挽弓搭箭,指向場中。

週四見多爾袞、阿濟格等人盡已趕至,心中大喜,高聲道:皇上在此,大夥不要放箭!說著便要向人群奔去。那年輕道士見狀,縱上幾步,背對著週四,衝適才中掌流血的那人喊道:岑長老,咱們快走吧。週四聽了這話,只當幾人已生退志,心神稍懈。不料那年輕道士一言未畢,忽向週四倒縱過來。這一縱顯已傾其全力,週四眼光雖快,竟也閃避不得,但見一道寒光自這道士腋下飛出,直射週四咽喉。

週四大叫一聲,身子向後疾傾,怎奈那物來得太快,仍將他耳輪劃破。他知對方必有狠辣後招,忙展刀向前掄去。這一刀招式並不精妙,刀上附著的勁力卻極是強猛,揮不逾尺,便發出嗚咽之聲。揮刀之下,右腿卻莫名其妙地一痛,又中了那年輕道士刁鑽的一劍。

週四連遭暗算,驚怒已極,右腿疾撩,將對方長劍踏在腳下。那年輕道士抽劍不出,撒手躍開兩丈,高喊道:大夥將韃子皇帝圍住,韃子們投鼠忌器,不敢逞強!同來的幾人醒悟過來,精神俱是一振,齊縱上前,將週四擠在當中。

週四傷及數處,已生怯意,眼見滿營兵將雖圍在四下,卻都神色緊張,不敢輕動,心想:皇上在我懷中,可是兇險異常。我須將他送到人群之中,方是萬全之策。側目四顧,見眾將士皆立於數丈之外,又不覺氣餒:兵士們距我數丈之遙,我若貿然縱去,非幾個起落可至。周遭這幾人俱是好手,說不得途中便取了皇上性命。手上揮刀不停,邊戰邊籌脫身之計。

那幾人見他心神不寧,一把刀仍使得神出鬼沒,急切間實無可乘之機,都是又驚又恨,用上了拼命的招式。

週四見幾人出招愈來愈狠,大有同歸於盡之勢,那年輕道士數次偷襲,更險些傷了皇太極,突然縱身躍起,向身側一根數丈高的旗杆撲去。那幾人俱是一怔,旋即同時躍起,追撲而至。

週四負了一人,身法不免僵滯,距旗杆尚有數尺遠近,一人已縱至身後。週四力竭,向下疾落。那人大喜,揮刀向他背心砍去。週四知此刻若被阻住,那便萬難逃脫,兩腿連環向後蹬點,驀地右足一勾,將那人鋼刀帶飛,左足運足力氣,向他前胸踹去,砰地一聲,將那人踢出數丈,身子也借這一踹之力重又騰起,滑向旗杆。

幾人見他一足已蹬上旗杆,都驚呼道:莫讓他上竄!數件暗器一齊飛出,奔週四雙腿射來。

週四左足在旗杆上用力一點,就勢騰高丈餘,右足在旗杆上一勾一彈,倏然又升數尺,頃刻間攀高數丈。那幾人連發暗器,只因週四躥得太快,始終無法阻其上行。

四下兵將見週四手託一人,只用雙足蹬踏,便能向上攀升,直比靈猿還要輕巧,都高呼道:萬歲!萬歲!不約而同地仰看週四施為,渾忘了場上的幾名刺客。

週四攀上旗鬥,見下面無數雙眼睛望向自己,那幾人更是手捻暗器,神情專注,忙衝皇太極道:一會兒我縱躍之時,皇上可不能有半點掙動。皇太極微微點頭。突然旗杆一顫,那年輕道士已揮劍將旗杆砍斷。

週四腳下一虛,已知有變,伸足向旗杆踹去,就勢彈出,直向東側多爾袞等人飛來。多爾袞等人見週四攜了皇上,如天神般飛下,都張口瞪目,伸臂欲接。正這時,數件暗器已破空飛出,射向空中二人。眾將士齊聲驚呼,只道二人必然無幸。不料週四身在空中,突然打個轉折,向西斜飛而去。

這一變幾非人力所能。那幾人應變有素,卻也始料不及,待到猛醒,週四雙足已踏到了向下傾倒的旗杆上。那幾人驚怒之下,正要再放暗器,卻見週四腳下不知施了什麼怪力,偌大的旗杆忽然變了方向,呼地一聲,向幾人立身之處砸來。

幾人眼見旗杆凌空砸落,急忙向旁躍開。只交睫間,週四已抱了皇太極滑向西麵人群之中,跟著便聽歡呼聲起,滿洲兵將無不雀躍。皇太極身一落地,便衝眾將士道:還不拿下刺客!眾人聽了,紛紛擁上前來。那幾人見韃子兵齊擁而至,均露慘然之色。

一人手指週四,悽聲道:無恥小兒,毀了我漢人江山!我今雖死,丐幫數萬兄弟必不容你!舞刀將幾個兵士砍翻在地。

週四聽他說到丐幫二字,心念電閃:莫非他們都是王三哥的朋友?想到王三臨死前那一夜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一熱:三哥待我恩重,我可不能讓他在九泉之下怪我無情。忙衝皇太極道:這幾人衝犯皇上,數次傷我,實是可惡,還是由我將他們一一擒下。

皇太極感其救駕之恩,手撫其肩道:今日勞苦,殊不敢忘,區區幾人,無須多勞。週四急道:這幾人武功強得很,等閒擒之不住。不待皇太極允諾,飛身衝入場中,大袖疾卷,將一干兵士掃在一旁。眾將士對他已然心悅誠服,見他又到,紛紛後退。多鐸見週四又威風凜凜地立在場中,喊道:四哥,可別放跑了一人!週四微微點頭。

那幾人望向週四,眼中都似要噴出火來。一人橫刀罵道:今日雖殺不了韃子汗,也要將這為虎做倀的小魔頭宰了!幾人齊聲喝罵,向週四撲來。週四刀頭微立,瞬間連揮幾刀,分向四人砍去。這幾刀雖有先後之別,其速卻快,每一刀都似專攻一人,欲將其置於死地。幾人齊聲驚呼,正待後退,週四突然身向後滑,奔那年輕道士懷中撞去。那道士也不慌亂,運劍刺其後心,劍至中途,突地一偏,反向週四後腰刺來。

週四與他交手兩次,知他武功奇詭,內多巧變,這一遭倒縱過來,已暗自留心,待聽身後劍風有異,已知對方劍向下刺。他於劍法頗識精髓,知凡人劍點若變時,手腕處必略有滯澀,便是武功絕頂之人,也不過將此弊隱於無形,卻不能全然消去,當下左手二指伸出,疾向對方腕上彈去。那年輕道士見他倒縱過來,不免託大,這一彈又恰逢其弊,他心思雖快,也閃避不開,長劍應手而落。

週四一招佔先,左手反撩,五指恍惚間按在對方腰腎之上。那道士只覺腰間一軟,兩腿上力道霎時遁得無影無蹤。須知腎乃人身之本,主先天神氣,此處若被制住,輕者斷人子嗣,重者立時斃命,週四雖只施出兩成力道,那年輕道士臉上已滲出豆大的汗珠。

忽聽週四低聲道:一會我衝開一處缺口,你喚幾人快些脫逃。那年輕道士尚未明其意,週四已將他擲出丈外。

旁邊幾人見週四明明已將那年輕道士制住,卻不加害,都覺奇怪。其中一老者手使雙刀,施出地躺刀的招術,身子似狸貓一般,向週四滾來,兩口刀舞出片片雪花,皆向週四雙足削砍。

週四躥跳著閃躲,心中焦急萬分。正這時,一人忽縱至身前,揮掌擊其胸口。週四見這人掌力沉渾,掌心隱露殷紅之色,知其中必有古怪,不敢出掌硬接,向後退開一步,避其鋒芒。那人手臂突然暴伸數寸,大掌閃電般按在週四胸口。週四一驚,合身疾退。那人身形一掠,隨即躍上,只是他手掌觸及週四胸襟,卻始終按不沉實。二人如影隨形般縱出三四丈遠,這人仍不敢吐出掌力。

旁邊一人見週四瀕臨險境,只須略阻其勢,同伴必能一掌奏功,當即揮刀上前,直向週四頸上劈去。週四聽背後刀風又至,心中一黯,拼著受迎面這人一掌,遽然向身後這人撞去。分神之下,那人裂石開碑的一掌,實實擊在他胸口。週四鮮血狂噴,其勢卻不稍停,與身後這人撞個正著。那人大叫一聲,平平摜出,向人群中落去。滿洲兵將見這人飛至,紛紛後退。

週四見狀,猛地將身前這人腕子扣住,拼盡全力,將他提了起來,向人群中拋去,跟著虎吼一聲,也向人群衝來。眾兵將見三人來得突兀,忙向兩旁閃避,霎時讓出一條缺口。週四心中大喜,不待二人著地,急縱兩步,揮掌擊在二人腰間。這兩掌看似猛擊,實則暗含推託之力。那兩人中掌之下,又騰空飛起,越過眾人頭頂,滑出場外。

那年輕道士看出端倪,衝同伴喊道:大夥快走!邁步向缺口衝來。他身旁幾人看出生機,展動身形,向外奔突。週四見幾人奔至,假意上前攔阻,暗自將真氣衝入肺葉。這一股真氣行入岔路,立時將胸口熱血激出,呼地一下,直噴出數尺之遙。週四頭上一暈,軟軟坐倒。那幾人奔行如飛,來在週四面前,一人見他委頓在地,手起一刀,欲將他頭顱斬落。週四見滿洲兵又要收住缺口,心中恨極,奮力抓住這人手腕,將他從頭上甩了出去,就勢一滾,又撲到那年輕道士身後,左足起處,將他也踹出人群。

便在這時,滿洲兵將已收住缺口,將場上僅剩的一個白鬚老者困住。週四欲待相救,無奈重傷下使力過劇,竟爾動彈不得。他心急如焚,一口血又噴了出來。

那白鬚老者橫刀當胸,衝遠去的同伴高聲道:兄弟們自管先去,日後替岑某殺了這小魔頭便是!舞刀衝入人群,與眾兵將鬥在一處。這老者武藝雖精,怎奈寡不敵眾,頃刻間已受了十餘處槍傷,左手也被斬去了兩根手指。週四見老者滿身血汙,心中暗叫:三哥,我可盡了全力。那老者自知必死,舞刀迫退眾人,厲聲道:韃子們聽著:我大明尚有無數熱血男兒。爾等欲佔這大好山河,那可是痴心妄想!說罷大笑三聲,把刀刎頸,倒在地上。

週四見老者血染白鬚,至死猶睜虎目,淚水奔眶而出。眾軍士紛紛上前戮屍,將屍首搠得血肉模糊。阿濟格手拎人頭,走到皇太極面前道:漢人老狗,竟敢如此狂吠!皇太極也不理他,眼望週四,皺起眉頭。阿濟格猜出大汗心思,近身道:此子適才舉動,分明是放那幾人脫逃。他假作受創,居心更為險惡。汗王將他留在身側,日後恐生不善。

皇太極眉鋒一凜,斥道:他乃救駕功臣,你怎敢懷私妄議?還不滾在一旁!說罷邁步向週四走去。阿濟格恨恨地望了週四一眼,轉身去了。此時多鐸與多爾袞都已來到週四身邊,撫慰傷痛。週四面如金紙,蹙眉呻吟,眼見皇太極走來,掙扎欲起。皇太極急走幾步,扶住他道:此番受創,皆我不加憐惜之故。我用人唯勞,天責其咎,反累於你。輕撫週四傷處,大是憐愛。

週四惶然道:適才驚嚇了皇上,皇上切莫怪罪。皇太極笑道:如此功高,何言怪罪?待你傷愈之後,委你為鑲藍旗副都統,與多鐸共掌一旗。週四連忙擺手道:那那可使不得。皇太極面色微變,瞬即又露出笑容道:你先去養傷,此事日後再議。命多鐸等人將週四攙回大帳調養。

多爾袞見眾人已散,隨皇太極走入大帳,眼見四下無人,悄聲道:汗兄看今日之事,可有蹊蹺?皇太極揹負雙手,輕輕哼了一聲。多爾袞見他心思難測,又輕聲道:他今日雖救了汗兄,卻放跑了幾個刺客,可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畢竟仍是漢人的心腸。皇太極轉回身道:你看應該如何?多爾袞躬身道:依奴才之見,此子斷不可留。皇太極道:他於你有救命之恩,何薄情至此?多爾袞道:此皆小惠,不可以之擾大計。汗兄若存一念之仁,恐養成大患。

皇太極斜了多爾袞一眼,冷笑起來。多爾袞不明其意,垂下頭道:大汗笑奴才淺見麼?皇太極收住笑容,淡淡地道:父汗生子甚多,褚英早喪,餘者祿祿,看來只有你腹蘊深謀。多爾袞聞言,驚出一身冷汗,忙匍匐在地道:奴才見識淺短,還望大汗三思。此子儀表不俗,終難久居人下。這番話既表忠心,又將皇太極疑心引至週四身上。

皇太極注視多爾袞片刻,揮了揮手道:我自有計較,你先去吧。多爾袞連聲諾諾,誠惶誠恐而退且說週四傷勢雖重,但一來內功深厚,二來其症多由自家真氣故意逆行所致,因此調養幾日,也便漸漸恢復。只是他心中懨懨,懶於進食,外表看來,仍露出沉痾未去的樣子。

這一日皇太極遣御醫親往問病,御醫回報:脈氣順調,傷症已除,只是心火卻不稍退。

皇太極沉吟有時,邁步出帳,徑奔週四居帳而來。入帳後見週四神情憔悴,雙目無神,說了些慰撫之詞,便轉身出來,面上已露決絕之意。隔不多時,探馬來報:明將滿桂引五萬人馬,出城三里,欲與我軍決戰。

原來崇禎聞申甫敗死,越加惶急,詔命滿桂出城退敵。滿桂奏言眾寡懸殊,未可輕戰。偏宮內太監日日慫恿崇禎,言滿洲兵幾日來毫無動靜,恐有破城詭計,宜催令速戰。帝信其言,嚴令滿桂領兵破敵。滿桂無奈,只得引兵出城。皇太極聞報,喜道:我休兵幾日,正待此時,傳令眾將來帳議事。又手指週四寢帳道:命他也到帳中聽令。兵士答應一聲,忙去傳喚週四。

工夫不大,眾將齊聚金帳之內。稍後,週四與多鐸也步入帳中。皇太極派將已畢,眾將各領命而去,帳中只剩范文程一人悠然而坐,不住地打量週四。

皇太極來到週四面前道:你久寢帳中,於病無益。與我同至陣前如何?週四尚未開口,范文程忽起身道:汗王說得極是。此子若至陣前,又能生龍活虎。

週四聽二人異口同聲,只得點頭。皇太極微微一笑,披甲出帳。一干人擁著,打馬向營外奔來。少時來在陣前。此時各旗人馬已排開陣勢,只待軍令一下,便將迎面五萬明軍聚殲。

皇太極見明軍隊伍雖是嚴整,但兵微將寡,軍勢已顯孤弱,笑道:大命將泛,非一木可支!正待傳令,只見一騎從後隊奔來,一人翻身下馬道:稟大汗:明勤王兵馬分四路向京師撲來,巡撫山西都御史耿如杞所部距此不過二百里。據聞明總兵劉之倫亦取道星夜趕來。

皇太極默然良久,嘆息道:明廷尚有根基,非一時可動,看來我太急於功成了。范文程道:明之社稷雖可苟延數年,也不過風中殘燭。現大軍待命,仍當一戰。皇太極精神一振道:傳令各旗,務將明軍殲於城下。

只見令旗飄擺,各旗人馬潮水般嚮明軍衝去。滿洲兵多將廣,頃刻將五萬明軍團團圍住。明軍勢單力孤,幾萬人馬卻緊緊聚在一處,衝突不散。這些將士多半是鎮守遼東的精兵,與滿洲兵交戰多次,故而全無懼意。主將滿桂更是兇猛異常,連斬數將,兀自鬥志不減。

這場廝殺,與前時申甫出戰全然不同,兵對兵,將對將,直殺得天昏地暗,征塵迷目。皇太極見滿桂驍勇,回身對週四道:可為我斬了此人?週四連連擺手道:病後體虛,實無力上陣。皇太極假意試探道:我知你傷重未愈,但你只須上陣馳奔一回,便可壯三軍膽氣。

週四搖頭道:我體內脈氣散亂,便坐在馬上,也只勉強支撐。皇上皇太極哈哈大笑道:我不過故作戲語,你如何當真?快與多鐸回帳歇息去吧。週四答應一聲,如風般奔去,全無半點傷病之態。皇太極冷笑一聲,蹙眉沉吟。

范文程望了望週四背影,輕聲道:汗王看此子如何?皇太極反問道:先生以為如何?范文程面有憂色道:此子龍驤虎視,狀貌偉岸,後必成一番大業,加之天生反骨,恐於主不利。皇太極哦了一聲道:此子果能成就大業?范文程道:此子雖有立業之基,但目光冷凝,眉心散暗,一生卻是先立後毀的破兆。汗王若不能用,宜早除之。皇太極思忖片刻,嘿然而笑。

范文程不解道:臣雖管見,卻非無稽之談。皇太極笑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實則此子大有可用之處。范文程道:此子近日行止,已露背逆之心,豈可再用?

皇太極不答其詞,將話題一轉道:我欲儘早班師回返。范文程急道:明都不日即破,汗王怎可此時言返?皇太極目光深斂道:明廷根基未動,我軍若勞師日久,有前無繼,反犯了兵家之忌。就使乘勝攻城,應手而下,也是萬不能守。一旦援軍四集,將我軍歸路截斷,反致進退兩難,勢敗途窮。范文程點頭道:汗王所慮甚是,卻不知可有深謀?

皇太極舉目遠望,說道:我決意離京,把畿輔打擾一番,攪得他民窮財盡,激起內亂,如此方好乘隙而入,唾手奪這明室江山。此正是亟肆以敝之計。

范文程撫掌道:汗王卓識遠見,無人可及!又露出不解之意道:但不知與此子有何干系?皇太極笑道:此子勇悍,世無可匹。他既斬了趙率教,又殺了明將數員,明廷自會恨之入骨,四處稽拿。我聞關中群賊氣焰頗熾,久有反亂天下之心。此子無處容身,必會甘心從賊,攪擾四方。那時他恃勇逞悍,將明室顛而倒之,豈不正合我意?故我不怕其反,只怕其不反。說罷仰天大笑,目露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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