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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赴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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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低頭觀瞧,見這人鬢髮斑白,青袍罩身,面孔朝下,哭得好不傷心,只疑有詐,退開一步道:你是何人!為何哭泣?那人抬起頭來,淚水順腮邊滑落,上下打量週四,哽咽道:教主飛聲騰實,已成人中騏驥,難道便忘了屬下不成?

週四一瞥之間,認出此人,驚喜道:你你是蕭先生?原來所跪之人,正是明教長老蕭問道。

蕭問道見他認出自己,淚水又奪眶而出,仰望天空,微露痴態道:感謝蒼天,終又讓我遇上教主。但願他老人家龍騰萬里,復我神教,蕭某便死而無憾了。向週四拜了幾拜,突然揮起右掌,奔自己頭頂拍落。週四一驚,大袖揚起,捲住蕭問道手臂道:你這是為何?

蕭問道被他大袖托住,整個身子竟離開地面。他武功雖不及木、蓋等人,卻也極高,眼見教主神功驚人,又喜又悲,失聲哭道:屬下當年喪倫敗行,竟棄教主而去,致使教主身陷險境,幾為各派所害。其罪滔天,惟有自裁而死,方可望歷代明尊赦宥。

週四聽清原委,啞然失笑道:蕭先生原來為此事內疚。其時各派人多勢眾,你已盡了全力,我怎會怪罪?蕭問道惶然抬頭,見週四滿臉含笑,確無怨容,流涕道:專輒之失,罪合當死。蒙教主施恩免罪,恨無涓埃之報,其愧何如?

週四將他攙起道:泰山之事,皆因各派欺我年幼,方敢胡為。今群小蟻聚,我正欲稍加懲治,以雪舊恥。手指後山,又問道:你可見過木先生他們麼?蕭問道點頭道:屬下先來少林探聽虛實,約好與逢秋、凌煙在西北山腰初祖庵會面。適才凌煙去庵前引我至此,已見過逢秋、天行等人。屬下見教主去少林多時,只恐有失,特在此迎候。及聽寺中嘯聲大起,好不焦急,又不敢入寺察看,莫非那嘯聲是教主所發?週四笑道:我料各派俱在左近,故以嘯聲驚之,使眾人不敢入寺偷襲。

蕭問道露出喜色道:教主功力已在已故周教主之上。屬下等說到此事,都是又驚又喜,疑為神授。週四道:你先來幾日,可探知各派底細?蕭問道皺眉道:各派此來,足有數百人之多。教主揚威之時,可要多加小心。週四笑了一笑,不再多言,邁步向後山走去。

二人來在後山坡前,木逢秋等人忙迎了上來。葉凌煙搶先問道:教主入寺,不知遇到何事?週四坐到一塊石上,低頭沉思,並不答話。幾人見他心事重重,似有隱憂,都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週四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向高處,縱目遠望,久不回頭。幾人不知他想些什麼,暗暗納悶。木逢秋走上前去,輕聲道:教主眉鋒不展,莫非有憂心之事?

週四思緒不止,喃喃道:我若現身,他總要露面。木逢秋疑道:教主說的是誰?週四笑了一笑道:我雖不知他是誰,可遲早總要見面。

木逢秋見他笑容僵硬,更是起疑,問道:教主入寺多時,可是聽到了什麼秘密?週四不答,負手踱了幾步,猛然盯住木逢秋道:眾生本無情義,我作繭自縛,反受其累,是否可笑?

木逢秋被他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盯得發慌,低下頭道:世之俗情,自是末節。然乾坤正義,天理人心,教主尚須守持。週四冷哼一聲,揮手道:我不讀書,不識大義,只知舊情誤我,竟至於今!

木逢秋聽了,心中一涼:教主說出這話,莫非對少林、明教俱生厭棄之意?他年近古稀,六慾皆淡,惟有興教之事,久懷難遣。這時聽出週四弦外之意,只恐他倏然遠走,捨棄眾人,情急之下,跪倒在地,扯住週四衣襟道:屬下等皆不成器,勞教主顛簸於江湖。教主不看我等,也要念在周教主面上,有始有終。遠處幾人見狀,都向這面張望。

週四低下頭來,見木逢秋目中晶瑩,一臉哀懇,心道:我捲入江湖,如陷汙泥,時間一長,各派必似蚯鱔草蛇,纏舞於身前。那時我上不能飛昇,下不能歸潛,好比龍困深井,遲早要遭那人暗算。他出寺之時,尚有與各派爭強之心,及至思想過後,愈來愈覺此事暗藏兇險,殺機四伏,即使逐退各派,亦無了局,隨之更會有驚濤惡浪襲來,自己能否應付,實難逆料。他雖有虎膽,但先後兩次被那人打傷,不免膽怯,加之心念闖營,更欲早早脫身。有心立時便走,又恐眾僧齒冷,隨眾心寒,一時心亂如麻,長嘆一聲,跌坐在一塊青石上。

木逢秋見狀,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教主適才曾提起一人,莫非此次各派尋釁,皆是此人指使,教主因而憂懼?週四被他點破心事,忙掩飾道:我非懼之,實因俗務糾纏,有誤大事,方才煩躁。

木逢秋知他所說大事,不過與賊做亂,為禍家國,嘆口氣道:群盜雖充斥中原,攻剽四方,然志在淫掠,所至焚蕩屠夷,不思據有城邑,屯田積糧。似此流賊習性,只知殺生取樂,如何能成就大事?屬下見賊中俱是惡積禍盈之徒,並無超群絕倫之士。教主與之同流,難免白璧有染,一旦勢敗途窮,非但難逃劫數,且要落千載罵名,豈不悔之無及?

週四不悅道:各營不善之徒,未必本惡,習已成性,遂至於此。我觀其因,多由形勢所迫,不得已而行殺戮之事,此何足為奇?況善惡之間,並無定論;成敗之機,悉由天裁。先生怎知定然無成?木逢秋道:凡事至極則毀,因果相隨。賊恣性害民,終有惡貫滿盈之日。那時天眼頓開,必然殛之,縱有甲兵百萬,敵國之富,亦不能欺天求免。此世之至理,教主不可不察。

週四大笑道:先生明達之人,何出此言?豈不知大命之人,皆天所許,稟志而行,哪有羈絆?便是造些殺孽,又與天意何違?木逢秋搖頭道:天高聽卑,威不常現。人若至無畏之境,禍亦不遠了。週四拂袖道:先生有識,卻無壯烈之心。須知天地擇人,著實不易!其間必以酒色、利祿、苦難、生死等事試其心志。能受天磨者,恆為上乘,一旦得受大命,所行俱不受常規所限。若稍見殺戮血腥,便妄言成敗功過,豈不可笑?先生所謂善惡果報,皆欺世之談!婦孺聞之,或可信畏,大丈夫若為所惑,必然一事無成!木逢秋聽後,一聲不響,只是瞅著週四。

週四仰面向天,又道:我之深心,世人不知其實,世上庸碌之輩,我亦視同豬狗。先生乃我至親之人,望勿竊笑。木逢秋忙躬身道:教主一番言詞,足見英雄之志。屬下識淺,甚感惶愧。

週四瞥了他一眼道:我不疑先生,方以本心相告。先生如若知我,後當勸慰眾人,使其不歸怨於我。木逢秋聽了這話,知他早晚要回闖營,心中一酸,哽咽難言。

遠處幾人心疑,都走了過來。蓋天行道:明日之事,教主可有計較?週四道:你等好生歇息,明日見機行事,不必多慮。幾人見木逢秋眼圈發紅,料到有事發生,都不離開。

週四笑道:各派人多,並不足慮。你等養足精神,才好助我建功。幾人聽了這話,稍感踏實。蓋天行取出些乾糧,放在週四身旁,躬身道:教主勞累,也請早些安歇。與幾人悄然退開,尋一處避風所在,閉目養神。

木逢秋立在週四身後,只是呆呆地出神:教主適才所言,句句悖逆正道,不畏天懲。似此縱性而行,反以為天授大命,遲早要遭兇報。我不能勸其猛醒,實是愧對歷代明尊。他飽經滄桑,眼見教主悍性已成,深恐明教毀於其手,一時百感交集,不覺迎風流淚。

週四轉過頭來,見他淚眼泛光,只當他不忍離別,故爾痛腸,忙安慰道:先生不必難過。我為明教之長,總要興旺我教,不負眾人之望。木逢秋拭去淚水,嘆息道:盛衰枯榮,都是瞬間之事;天地之間,原是無物能常。

週四見他意冷心灰,便不多言,只勸他早早安歇。木逢秋不肯稍離,執意為他守夜防變。週四不好拂他心意,也不再勸。二人相對無語,直至天明,木逢秋始終一動不動。週四看在眼中,想到當年在安邦彥營中時,他也是這般看護自己,心頭湧上暖意,正要撫慰一番,卻又想到:木先生此舉,無非要感動於我,盼我留下。我不能因此小義,生留戀之心。當下視如不見,邁步下坡,召喚蓋天行等人。木逢秋望其背影,嘴唇顫動,身子連連搖晃,竟似有些站立不住。

週四下坡,見蓋天行等人早已起身,只少了葉凌煙一人,問道:凌煙去了哪裡?蓋天行道:他去少林打探訊息,少時便回。週四向四外望了一望,又道:你等昨夜可覺察有何異樣?幾人都搖了搖頭,不知他有何顧慮。應無變道:教主一夜未曾閤眼,莫非怕有人來襲?週四笑道:各派鼠輩雖不足慮,我卻怕他們突然來此,打擾幾位酣眠。幾人聽他語中大有關切之意,心中都是一熱:教主恩威難測,對我等卻是真心愛護。我等疑之,實是不該。木逢秋站在遠處,卻黯然神傷:教主明明怕那人前來,不敢入睡,為何偏要假示恩義,欺騙眾人?他靜立一夜,熱血漸冷,觀此一幕,更是心如死灰。

眾人等了一會兒,不見葉凌煙歸來,都有些焦急。蓋天行道:凌煙不回,或許出了意外。教主少候,待屬下去察看一番。正說間,只見葉凌煙從一條小路奔了回來,邊跑邊向後張望,神情極是緊張。幾人見他氣喘吁吁,袍服上劃了幾道口子,知他遇上不測,忙迎上前去。

葉凌煙奔到週四面前,仍是驚魂未定,一把抓住週四手臂,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教教主快走,少少林派的事,您老人家也管不得了。

週四心往下沉,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葉凌煙變顏變色,手臂顫抖著指向身後,岔了聲道:各各派來了足有一二千人,已已將少林團團圍住。屬屬下不小心,被青城、衡山兩派人物發現。他們已追趕過來。週四聽說各派來了這麼多人,也吃一驚,強自鎮定道:青城、衡山兩派,有多少人追來?葉凌煙狼狽奔逃,也不知後面跟了多少人,急得連連跺腳道:我的好教主,各派傾巢出洞,人山人海,此時不走,再難脫身。你還問這些做什麼?

週四橫了他一眼,道:烏合之眾,不過虛張聲勢。你慌亂什麼!葉凌煙見他毫無懼色,哎地一聲,幾乎要哭出聲來,拉住蓋天行衣角,連聲道:老蓋,你快勸勸教主,快勸勸教主!蓋天行剛要開口,忽聽不遠處人聲傳來,片刻之間,東西南三面草叢之中,已有數人跳出。一夥人穿著各異,道俗混雜,一望之下,足有二十餘人。

週四向這夥人身後望去,未見再有人來,懸心始落,衝幾人低聲道:各派人多,不可露了形跡。一會兒動手時,務要將來人殺盡。幾人暗暗點頭,都站立不動。

只聽西面有人朗聲笑道:葉凌煙,你這喪家之犬!我看你今日還要逃到哪裡去?這人聲音洪亮,語中流露出異常的得意,如困住了久覓不見的獵物,渾沒將週四等人放在眼中。

週四循聲望去,見這人身穿道袍,背插長劍,面龐寬闊,鬚髯如鐵,正是青城派掌門呂乾移,心道:當年我在昆明城中,便教訓過此人,未想多年之後,他仍是這般狂妄。蓋天行、蕭問道雖不識其人,但聽他口出不遜,目中都射出兇光。木逢秋站在坡上,卻暗暗搖頭。

呂乾移一言出口,身後十幾名道士都鬨笑起來。有兩名年輕道士只從長輩口中聽說過魔教之事,眼見葉凌煙被師父笑罵,竟不還口,嚷道:只聽說魔教橫行一時,卻原來都是飯桶膿包。早知如此,不勞師父親自來追,只我二人便可擒住此魔。呂乾移捻鬚笑道:魔教興旺之時,確曾禍亂於世,幸喜天道好還,群魔俱已死滅。現如今只剩下這個葉凌煙,孤魂野鬼一般,到處現世。眾人笑聲大作。

一道士尖聲道:這廝沒什麼能為,腿腳倒還利落。我看他是多虧了這門逃命的功夫,才能活到今日。話音剛落,只聽南面有人沉聲道:這廝既有逃命的手段,他身旁幾人必有求生的絕活。呂掌門見多識廣,可認得這幾人麼?這人劍眉朗目,臉泛紅光,看年紀只在四十左右,兩面太陽穴卻高高隆起,穿一件團花錦袍,十分醒目,立在人群當中,顯得極是威嚴。

呂乾移聽此人問話,起了戒心,向週四等人瞅了幾眼,搖頭道:這幾人面孔好生,貧道從未見過,但既與葉凌煙混在一起,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馮大俠若有興致,這幾人便由你衡山派料理,有沒有絕活,大夥一試便知。待一併拿住,交在梁幫主手上,你我臉上都有光彩。說著大咧咧走上前來,也不拔劍,伸手便抓向葉凌煙胸口。他生性驕狂,加之當年在昆明城中曾刺傷過葉凌煙,知其技不過爾爾,渾沒將他放在心上。有此一念,自然將週四等人也視做泛泛之輩,隨手抓來,一臉的傲慢之情,好不盛氣凌人。

週四冷哼一聲,二目如電,盯在呂乾移臉上。呂乾移作勢前抓,忽生異感,只覺似有兩支利箭射入了面門,心中一寒,全身如墜冰潭。待要抽身疾退,身子竟離地而起,一口血衝上喉間,苦鹹難辨,狂噴而出。

眾人只見週四手臂微動,呂乾移便被舉起,一時都恍臨夢境,難信其實。週四手臂一震,呂乾移背上長劍離鞘飛出,噗地一聲,正撞在一道士額頭。那道士不及呼叫,頭顱已碎,死屍倒飛出去,將後面兩名道士撞翻在地。二人一經仆倒,再不爬起,七竅中都有血水溢位。眾人見狀,大驚失色,各抽兵刃在手,撲了過來。

蓋天行大笑一聲,拔劍向東面數人迎去,長劍到處,當先一人小腹早著。這人向前疾撲,勢頭極猛,長劍穿腹而過,與蓋天行撞個滿懷。蓋天行抽劍不出,手腕運勁一抖,一口劍斬筋斷骨,橫著從那人腰間削出。那人肚裂腸流,仰面栽倒。東面數人觸目驚心,紛紛後躍。一粗壯漢子高聲叫道:這廝手段毒辣,大夥將他圍住,不要輕易靠近!眾人聞言,包抄過來,將蓋天行圍在當中。

蓋天行見一夥人都在壯年,身形穩健,長劍虛指之處,盡是自家要害之所,心道:這夥人武功不低,急切間實難殺盡,若是放走一個,可要壞了大事。他意在全殲,便不敢太露鋒芒,轉身之際,忽似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身子向左微微傾斜。

周遭眾人見他右側腰背露出破綻,同時運劍刺到。有二人騰空飛起,兩口劍一前一後,刺向他眉心、後頸。蓋天行待眾人欺近,突然仆倒,長劍如吐芯毒蛇,眨眼間向四面刺出七劍。他倒地之時,已算準眾人所站方位,連刺七劍,劍劍毫釐不差,刺中七人膝蓋。這幾人一劍刺空,隨覺膝間巨痛,齊呼一聲,紛紛倒地。空中二人勢猛難收,眼看撞在一處,慌亂之下,連忙揮劍向對方劍上磕去。兩劍相交,生出反力,二人借力遠彈,飄身退在兩丈開外,落地時連挽劍花,深恐被襲。

蓋天行見二人輕功甚高,應變老到,當即縱起身來,向二人撲去,長劍隨手刺出,地上幾人相繼中劍。有二人頭顱離頸飛出,彷彿兩隻血球,向不遠處這兩人砸來。兩人驚魂出竅,轉身便逃。蓋天行哈哈大笑,隨後緊追。

這面葉、蕭二人見蓋天行猛如怒虎,頃刻間連斃七命,兇性亦起,同時向南面十餘人衝去。應無變武功不濟,躲在週四身後,叫道:幾位長老多多費心,可別讓兔崽子們跑掉一個!

週四知他技藝平庸,恐他混亂之中,被人所傷,反手一抓,將他提在手中,縱身向西面眾道士奔來。他一手提著應無變,一手仍抓著呂乾移,奔跑之際,二人幾次碰到一塊。應無變見呂乾移嘴歪眼斜,滿臉鮮血,只覺好笑,叭地一下,伸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呂乾移胸口被制,力道全失,彷彿死了一般,哼也不哼。應無變愈發膽壯,又接連打了他幾個耳光,見他只是不動,呸地一聲,往他臉上唾了一口,甚感沒趣。

眾道士見週四衝來,都生懼意,但掌門人落入敵手,又不能不救。兩名中年道士救人心切,各從左右搶上,一人劍走偏鋒,挑向週四手臂;另一人心思歹毒,長劍遞到中途,忽嚮應無變咽喉刺來。應無變尖叫一聲,抱頭躲閃,兩眼死死閉上,也不知能否躲過。

週四手臂一橫,將呂乾移擋在身前。一道士本是刺向週四手臂,這一來卻刺向呂乾移小腹。另一人偷襲應無變不成,劍尖堪堪刺入呂乾移左目。二人大驚,連忙撤劍。

週四突然踏上一步,反將呂乾移送了上去。兩名道士撤劍不及,長劍分別扎進呂乾移脖頸、下陰。呂乾移叫也不叫,登時斃命,鮮血濺了應無變一身。

應無變連聲叫道:教主,這牛鼻子已經嚥了氣!您老人家若不將他扔下,一會可要弄得你一身牛屎!週四一笑鬆手,呂乾移死屍墜地。那兩名道士刺中掌門人,都驚得不知所措。週四騰出手來,抓住一道士脖頸。那道士被他抓住,頸骨立斷,元陽一洩,屎尿齊流。應無變口鼻腥臭,連忙屏住呼吸,想要喊叫,又怕穢物濺入口中,直憋得滿臉通紅,暗暗叫苦。

週四掐死一人,跟著飛起一腳,將另一名道士踢翻在地。這道士臟腑碎裂,人卻兇悍,臨死擲出長劍,砸向週四。週四側身閃開,旁邊四道已一同撲上。幾人眼見掌門人慘死,都不欲獨生。有兩人棄了長劍,猛然抱住週四雙腿,也不顧什麼招式,張口便咬。另兩人嗥叫一聲,乘機出劍,刺到中途,兩口劍同時脫手,奔週四心口飛來。

週四腿上巨痛,怒不可遏,大袖揚起,捲住迎面飛來的兩口長劍,突然舉起應無變,向身下一人頭頂砸落。應無變尖叫一聲,閉目等死,忽覺背上一股熱流傳來,滾滾如潮,衝向頂門,頭上立時如脹如裂。只聽砰地一聲,兩顆頭顱正碰在一處。應無變只覺似撞在了爛瓜之上,直鬧得天眩地轉,兩耳嗡鳴。下面那人經此一撞,頓時顱開腦裂,倒在地上。應無變眼前金星直冒,不知一顆頭是否還在,待要伸手去摸,忽見那人腦漿流了一地,胃腸一緊,忍不住大口嘔吐。

週四捲住長劍,運勁丟擲。兩把劍呼嘯生風,飛向適才擲劍的兩名道士。一道士躲閃不及,長劍穿胸而過。另一名道士眼疾手快,側身讓過劍鋒,一把抓住劍柄。不料長劍勢頭太猛,竟將他帶了一個趔趄。週四恐他脫逃,一掌劈空打去。那道士覺背後有股大力撞到,連忙俯身閃過。

週四大怒,兩股力道齊運掌端,催送而出。那道士尚未站穩,便覺身子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渾身上下一陣發緊,隨之又格外松暢,突然間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不及想清緣由,已然支離破碎。

週四身下這名中年道士目睹此幕慘景,自知難逃魔掌,死死抱住週四雙腿,衝僅剩的兩名年輕道士吼道:你二人快逃,告訴大夥,魔教又剛說至此,頭上已中了週四一掌。週四只用兩成力道,這道士也消受不得,兩隻眼珠滾出眶外,口中似哭似喊,只叫得一聲,便即斃命。

那兩名年輕道士見週四如宰羔羊,舉手之間,便將數名師叔殺盡,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誰也不敢撒腿逃命。

週四放下應無變,腳尖一勾,挑起一柄長劍,遞給應無變道:這二人由你來殺,也算你一份功勞。應無變接劍在手,眼望地上橫躺豎臥的死屍,心中發毛。那兩名年輕道士自知必死,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哀哀地看著應無變,下身溼了一片。應無變見二人面嫩無須,最多不過二十出頭,長劍遞出,不忍刺落,嘟囔道:青城派只剩下這兩個小雜毛,教主便饒了他們吧。週四正欲申斥,忽聽葉凌煙在不遠處尖叫一聲,聲音中滿是痛楚之意。

週四扭頭觀望,見葉凌煙手捂小腹,蹲下身去,鮮血順手指間流出,竟似傷得不輕;蕭問道沉聲呼叱,正徒手與那錦衣男子鬥個不休。那錦衣男子手使長劍,攻守極是嚴密,劍法別具一格,式式新奇。蕭問道掌法雖精,卻絲毫佔不到上風。

週四大急,衣袖在應無變手肘輕拂一下,隨即縱身向那錦衣男子衝去。應無變只覺手臂一震,長劍已脫手飛出,驀地裡轉了方向,竟橫著從一名年輕道士頸中穿過。劍尖透出,又刺入另一名年輕道士口中,把二人穿成一串,支撐不倒。應無變眼望兩名道士舌伸目突,死狀慘絕,直嚇得手腳冰涼,僵立難動。

此時蓋天行已將東面逃竄的兩人殺死,見蕭問道不能得手,也過來相助。那錦衣男子早有退意,只因顧念身邊幾名同門,方與蕭問道苦纏。這時眼見東西兩面一片屍橫,周、蓋二人又凶神惡煞般撲來,一時也顧不得同門性命,轉身向北面高坡竄去。周、蓋二人見木逢秋站在坡上,便不追趕,掌拍劍挑,將剩下幾人殺了。

那錦衣男子奔跑之際,見一人負手立在坡上,不由暗暗心驚。待到近處,看清這人只是個年逾花甲的老者,又是一喜,當下不由分說,運劍刺向木逢秋咽喉。他這一劍意在試探,長劍未到,劍尖上已帶出百漩千渦,乍一看聲勢逼人,暗中卻含折轉之變,對方如若實接,他劍上即刻流沫飛逝,幻象全消;對方若以虛應,這一式卻又能翻江起浪,洪波湍急。端的幻化灑脫,虛實難測。

木逢秋見來劍意象空妙,行止無憑,心中詫異。他是使劍的大行家,於各派劍法無所不窺,一瞥之間,便知對方所使乃是衡山劍法,心道:衡山劍法素以綿密繁複見長,內中似密實疏,多有漏洞。這人由繁入簡,以虛實之變補其不足,境界可又高了一層。當年衡山派掌門蕭敬石被周教主所敗,曾立誓永不言劍,難道他不守誓言,斯後又將本門劍法大加改進?他欲一窺全豹,微微一笑,反若無其事地邁上半步。

說也奇怪,那錦衣男子見他悠然迎上,神色竟爾一變,長劍刺到他身前尺餘之處,便不敢再向前送,心頭恍恍惚惚,只覺面前老者變得高深莫測,不可捉摸:舉足之時,周身明明化虛為實,漏洞百出;落足之際,忽又實處全虛,令人心神迷亂。身當此時,不敢貿然收劍,失了先機,長劍斜劃,順勢挑向木逢秋左肩。這一劍看似無理,但若即若離、淺淡精巧,明知乃處是虛,偏偏視其為實,緩緩刺來,餘味不盡,只待對方稍有動做,他便可隨勢而變,淡中逞奇。

木逢秋暗暗讚歎,左手食指微翹,指向那錦衣男子右肋。那錦衣男子劍法雖高,畢竟未臻圓融無隙之境,木逢秋信手所指,正是他疏漏之處。這破綻若有若無,常人萬難覺察,便是那錦衣男子也自以為劍法天衣無縫,無懈可擊。木逢秋眼光銳利,洞燭其微,雖不實擊,已然勝了一招。

那錦衣男子一愣之間,已知對方容讓,長劍眼看刺中木逢秋左肩,急忙收回,在身前隨手挽個劍花,將肋下破綻掩去,略一凝神,一劍又至。木逢秋見他明知自家手中無劍,仍回劍封擋,心道:此人行事正大,劍法亦高,若稍加磨礪,久後必成大器。他起了愛才之心,倒忘了教主正在坡下觀戰,食指伸出,又指向那錦衣男子一處破綻。那錦衣男子連忙閃避,長劍守中有攻,招數愈發精妙。木逢秋興起,從容點指,格外耐心,漸漸露出傳道解迷之意。

那錦衣男子連出數劍,無一式使得圓滿,往往剛出半式,便被對方瞧出破綻,只得又另換新招。一口劍上下翻飛,雖舞得雪片相仿,但疲於往復,攻守俱難,已無半點摧敵之效。他習劍多年,技藝遠在眾同門之上,單以劍法論,較之華山、峨嵋等派掌門也只高不低。卻不料今日一戰,處處掣肘,百途不通,一招一式,於人皆不過小兒伎倆,毫無功用。他手上雖不敢停,但眼見木逢秋信手搠點,皆成妙諦,許多深微暗示,竟渺不能識,心中又是驚愕,又是沮喪:當年師父敗於周應揚之手,痛定思痛,窮十年之力,方修補成這套劍法,自信已達劍學極致,直至臨終之時,仍沾沾自喜,以為遺惠後世。誰想遇上這人,卻如此不堪一擊。師父若地下有知,不知當做何想?

他愈鬥愈是氣餒,不禁生出自貶之意。其實他這套劍法,並非似他所想,毫無可取之處,反倒是劍劍精深,足以標榜武林。也只有木逢秋這等人物,方能看出微小破綻,換做周、蓋二人,便未必有此眼光。一旦相鬥,二人雖可勝之,但必是憑深厚功力,使出沉猛招術,以強欺弱,方能取勝。若似木逢秋這般,神在劍外,以意卻敵,那便萬萬不能。那錦衣男子一套劍法堪堪使盡,木逢秋始終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雖是如此,那錦衣男子卻覺他身上劍氣愈來愈重,一件白袍鼓脹開來,彷彿裡面裹著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柄將要出鞘的利劍。

周、蓋二人在坡下見了,暗暗點頭,知木逢秋已至劍我混同、不為物囿的極境,自思無此能為,大是心折,快步向坡上走來。

那錦衣男子見二人疾步上坡,驚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忽生異念,長劍一抖,突然刺向木逢秋心口。他欺木逢秋手中無劍,一劍刺出,再不理會對方虛指之所,明知這一招不能傷敵,但出其不意,只要對方向旁閃躲,他便可得隙脫逃。

木逢秋見他神情有異,便知有詐,搖頭一笑,也不躲避,右手食指仍指向他前胸破綻。那錦衣男子大喜,身向前撲,運劍如電,只待木逢秋閃身,便順勢前衝,逃之夭夭。孰料事與願違,木逢秋偏偏立如古松,挺然不動。他一劍明明刺向對方心口,不知為何,竟從木逢秋腋下穿過,一時收勢不及,直向對方指頭撞去,噗地一聲,前胸大穴已被點中,身子一麻,軟軟坐倒。

周、蓋二人哈哈大笑,快步走到近前。週四揮起一掌,向那錦衣男子頭頂拍落。木逢秋見狀,忙托住週四手臂道:此人頗得劍法精髓,殺之著實可惜。教主能否將他饒過?週四向那錦衣男子瞥了一眼,沉吟道:若放他走,恐要洩漏我等行蹤。蓋天行不耐,嗆啷抽出長劍,便要動手。

那錦衣男子見週四猶豫,心中一動,昂首道:你今日若放我走,十年之後,馮某必來尋你,為眾同門報仇!週四哦了一聲,露出笑容道:你既這麼說,我倒有心饒你。足尖一點,踢開那錦衣男子被封穴道。那錦衣男子騰地躍起,抱拳道:十年之期,在下絕不失約。說罷轉身便走。週四也不看他,嘴角撇了一撇,向蓋天行遞個眼色。蓋天行會意,幾根指頭一彈,長劍颼地飛出,正插入那錦衣男子後心。那錦衣男子一聲慘叫,栽倒在地,手指週四,口中卻說不出話來,突然間雙目上翻,向旁滾出,兩隻手望空虛抓,就此不動。

木逢秋看在眼中,心裡一痛:此人一死,衡山派後繼乏人,怕是要漸漸衰敗了。教主視人如芥,日後更不知有多少俊逸之士,要死在他的手上?言念及此,感愴不已,因恐教主覺察,連忙背過身去。

周、蓋二人此番牛刀小試,便將青城、衡山兩派人物盡數殺死,心中都甚暢快。週四率先下坡,從一名道士身上剝下道袍,在身前比量比量,笑道:各派人多,咱幾人須喬裝打扮。我看便扮作道士如何?葉凌煙被那錦衣人刺中一劍,雖非要害之處,傷得也著實不輕,包紮過後,正靠在一棵樹下哼哼嘰嘰,聽教主一說,頓時來了精神,撐地而起道:教主這個主意可是不錯!屬下得先找一件試試,看看牛鼻子的衣服是否合身?走到一具屍體旁,動手褪下衣袍,試了一試,覺得有些寬大,抬腿踢了死屍一下,罵道:他***!你明知葉大爺長得苗條,還敢吃得這麼肥胖,如今死了,這身肥肉還有何用?隨手扔下道袍,又向另幾具屍體走去,接著試了幾件,都不中意,禁不住破口大罵。無意間手伸到一道士下身,竟摸了一把屎尿,直氣得嘴歪眼斜,連喊晦氣。幾人見他邊罵邊手捂傷處,哼個不停,都笑了起來。

葉凌煙半羞半惱,在那屍體上踹了一腳,回頭笑望週四道:青城派這幫熊貨,愈來愈沒長進。上次見了教主,還知道掙了命地逃跑,這次你老人家剛一齣手,一群混蛋便嚇得屁滾尿流,挺屍不動。看來屬下得先找件東西捂住口鼻,免得一會兒各派人物見了您老人家,人人屎尿齊流,弄得漫天惡臭,屬下喘不上氣。應無變聽了,拍手道:葉長老確有先見之明!兄弟我適才便險些被一夥臭道士燻死。這會兒可得將臉捂個嚴嚴實實。說著在一人身上扯下一大塊布片,胡亂纏在臉上。週四見二人著實有趣,不覺樂出聲來。

工夫不大,幾人都換上道袍。木、蕭二人本俱道骨,異服之後,更添仙姿。相比之下,周、蓋二人便少了那份謙沖恬退的神態,而葉、應二人則顯得不倫不類,十分滑稽。幾人改頭換面,只覺好笑,彼此看了半晌,臉上都帶笑容。週四撣了撣道袍上的泥土,問葉凌煙道:各派此刻聚在何處?葉凌煙只顧興高采烈地與幾人說笑,聽教主問話,猛地回過神來,忙擺手道:教主,不是屬下膽小怕事,實在是各派人多勢眾,不能招惹。您老人家可千萬不能去。週四笑道:如若不去,我等換這衣衫做什麼?葉凌煙一聽,忙伸手解開腰間絲絛,口中道:屬下一時高興,才換上這身破布。其實牛鼻子的衣服難看得很,大夥這便脫了吧。說著便要將道袍脫掉。

週四任他動手脫袍,也不攔阻,側身對木、蕭等人道:當年官軍將昆明團團圍住,城中散兵亂卒無數,各派也都聚在城內,欲殺我而後甘。其時有一人渾身是膽,大義凜然,竟願冒萬死之險,與我一道入城。此人忠勇之舉,已深印我心,今日舊事重提,便是望各位生奮發之心,爭先效仿。幾人知他所提之人便是葉凌煙,都忍住不笑,連連點頭。葉凌煙已將袍子脫下,聽了這話,忙又穿上,有心炫耀當日業績,又怕眾人笑自己轉舵太快,直鬧得哭笑不得,在一旁不住跺腳。

週四說罷,瞅著葉凌煙道:你身上有傷,不宜同去,只在此處等大夥便是。唉了一聲,又道:我此番前往,心實惴惶,只恨昔日猛者不在,不能壯我豪膽。葉凌煙聞聽此言,熱血沸騰,渾忘了身上傷痛,一把抓住週四手臂道:教主不必憂慮,屬下這便隨你同去,只要有屬下在你身邊,你老人家還怕個什麼?各派便有千人萬人,我老葉也能殺他個人仰馬翻!週四心中暗笑,但見他一臉的無畏之情,也受感動,看了看葉凌煙傷處,問道:可礙事麼?他用此激將之法,一則開個玩笑,二則也欲使葉凌菸斗志填膺,能始終伴在自己身邊,如此方好隨時照料於他,使其不致因傷被欺,遭了各派毒手。

葉凌煙不識其心,手拍胸脯道:教主放心。區區小傷,屬下可全沒當它是回子事。蓋天行笑道:凌煙既然如此神勇,便給大夥引路如何?蕭問道怕葉凌煙變卦,捻鬚笑道:凌煙神勇,我素知之。此非一時意氣用事,實是他生就的天性。當年各派烏合於泰山,他便敢憑一人之力,戲弄群小。蕭某至今思來,猶覺此舉豪氣干雲,人所不及。

葉凌煙被幾人捧得暈暈乎乎,哪還辨得真偽?只覺此次若無他親自出馬,確是萬萬不可,揹著手看了幾人兩眼,故意沉著聲道:各派現都聚在寺門前挑戰,大夥到了那裡,凡事只看我眼色行事,保管出不了差錯。說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去。幾人相視莞爾,捂著嘴跟在其後。應無變不甘示弱,快步走到葉凌煙身旁,挺脖瞪眼,擺出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態。二人並肩而行,愈走愈是威風,彷彿每踏一步,都能使地動山搖。身後幾人忍俊不住,盡皆捧腹大笑,連木逢秋臉上也露出笑容。

一行人下了後山,向西走來,連著過了兩片竹林,前面現出一條蜿蜒的石道。這石道兩旁草木叢生,高低雜亂,將周遭景物盡皆擋住。眾人沿石道東折西轉,越過幾座山崗,全不見半個人影,心裡正自納悶,忽聽前面傳來人聲,初時嘈嘈雜雜,不甚清亮,突然間轟的一下,爆響起來,似有上千人同時呼喊。應無變臉色轉白,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葉凌煙向前驚惶張望,腳下也漸漸放緩。週四微微皺眉,卻不稍停,反而加快腳步。蓋天行緊緊跟隨,目中射出光芒。木、蕭二人神色不變,居中而行,將葉、應二人掩在身後。

週四大步向前,走出數丈之遙,遠遠便見石道轉彎處站了四五十人。這夥人服裝各異,年紀不等,亂鬨鬨堵在道上,都伸脖踮腳,向轉彎方向張望,好似那裡正上演著一齣好戲,週四等人走近,竟沒人向他們看上一眼。週四恐這群人中有人認得自己,待到切近,便低下頭去。蓋天行二目一掃,但覺人人面生,知是後輩人物,於是搶在週四前面,沉聲道:大夥閃開,讓貧道去會會少林派的人物!這一聲並不甚高,傳入眾人耳中,卻分外響亮。

眾人紛紛向他望來,見他一雙眸子炯炯放光,心中都是一跳,移目後瞧,又見木、蕭二人道骨不凡,均想:此次各派齊聚少林,邀了不少人物。這幾人氣派不小,興許是不常在江湖上走動的前輩高人。當下連忙閃開一條道路。

幾人從眾人面前走過,剛繞過石道轉彎處的幾塊石巖,忽見前面道上密密麻麻,又擠了足有上千人之多。這些人同樣蹺足搭膀,向前張望,石道上擁擠不堪,幾乎沒有立足之處。蓋天行再要喝令眾人閃開,已然不能,只得向前擠去。無奈眾人你推我搡,不讓空隙,擠了半天,也未挪出幾步。蓋天行大急,雙臂運足氣力,向兩旁推出。眾人只覺有股大力湧來,正要拿樁站定,卻不料身旁有人立足不穩,搖搖晃晃地撞上己身。這一來你忙我亂,誰也定身不住,頃刻間彼此摟抱,滾成一片。蓋天行哈哈大笑,依法施為。週四雖不抬頭,兩掌卻暗中使力,為其推波助瀾。木、蕭二人眼見眾人紛紛向兩旁栽倒,周、蓋二人所過之處皆成坦途,也樂得坐享其成,安然前行。葉、應二人落在最後,緊跟急趕,身上仍吃了不少拳腳。原來這強擠出的縫隙稍開即合,眾人一經起身,便都大罵著向這夥人中最後的兩個大打出手。葉、應二人抱頭前竄,幾次都被木、蕭二人擋住,心中叫苦不迭,只恨不該臨敵怯陣,縮在最後。

週四一面前行,一面偷眼觀瞧,眼見眾人一推便倒,武功都甚平常,心道:各派人物雖多,畢竟是些烏合之眾。我適才心存顧慮,倒是高估了他們。但這些人若一擁而上,卻是難以抵擋,果真如此,我又將如何?他愈向前行,愈覺兩旁人眾如同螻蟻,一不小心,便要爬滿全身,自己便有天大本領,也不能一一將其碾死。想到此節,心中又煩亂起來。

蓋天行興發難收,一口氣衝出數十丈遠,抬頭望時,已將及石道盡頭。他知此處距少林山門不遠,不再推撞眾人,雙臂垂下,只在縫隙間慢慢穿行。因是石道盡頭,地勢略顯寬闊,便不似中途那般擁擠。週四覺四下寬鬆許多,頭垂得更低,生怕一時不慎,被人認出。葉、應二人大吃苦頭,到這時方得空彼此望上一眼。葉凌煙見應無變鼻青臉腫,知自家也強不到哪去,手捂臉頰,不敢讓教主看見。

幾人在中途時,都想出了石道,自然會地闊人稀,不料走過石道,前面仍是熙熙攘攘,站了有三五百人。這幾百人立在那裡,神態與石道上的眾人便有許多不同,既無人踮腳張望,也無人大聲叫嚷,人人面色凝重,目視前方。其中雖有許多人其貌不揚,但看神情氣質,便知是厲害角色。

週四心往下沉,放緩腳步;木、蕭二人也露出驚疑之色。蓋天行回頭一笑,仍是大模大樣地向前走去,雙目卻四下留意,全神戒備。木逢秋見他昂首闊步,滿不在乎,只恐有人認出他來,忙走上前去,輕輕拉了拉他衣袖。蓋天行會意,嗯了一聲,略微低頭。後面幾人見了,都半遮半擋,掩面跟隨。

幾人擠到人群前面,見前方原來有好大一片空場,場上站了幾十名壯漢,個個鶉衣百結,身背布袋,每人相距兩丈之遙,擋住眾人去路。蓋天行大步向前,立時有幾名壯漢走了過來,將他攔住。一壯漢打量蓋天行幾眼,抱拳道:敝幫梁幫主有令:一干閒雜人等,皆到此止步。道長如欲觀鬥,只在這裡遙望便是。伸出手掌,示意幾人退回。

蓋天行笑望這壯漢道:貧道多年不入江湖,倒成了閒雜人等?你去將梁九喚來,看他還認我不認?那壯漢一愣,露出笑容道:道長原來是我家幫主的朋友,失敬,失敬!只是各派體面的人物都已聚在裡面,不知道長是說著向木、蕭等人不住地打量。蓋天行哼了一聲,拂袖道:梁九自命不凡,還要我們這幾塊老骨頭來幫什麼忙?他今日怠慢了大夥,來日便負荊請罪,你幾個也休給他臉面!木、蕭二人同時點頭,便要轉身離去。

那壯漢聽了這話,慌了起來,忙賠笑道:幾位前輩切莫生氣。實因弟子不知您幾位身份,這才葉凌煙不待他說完,跳上前來,手指他鼻尖道:你後邊背了四五個破口袋,該認得呂乾移那小子吧?那壯漢點頭道:青城派呂掌門,弟子自然認得。

葉凌煙嘿嘿一笑,腆起胸脯道:我們幾個便是呂乾移的師叔師伯。這小子此次想在各派面前露臉,死活將我們幾位老人家搬了出來。梁九聽說我們要來,也樂得手舞足蹈。你這小叫化子為何有眼無珠,惹你道爺生氣?那壯漢見他當眾賣老,心中有氣:青城派雖在江湖上有些聲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門派。你便是呂乾移的師祖,又能嚇誰?心裡雖然不忿,畢竟不敢怠慢別派耄宿,躬身道:幾位原來是青城派的前輩。弟子不知,死罪,死罪。說話間向葉凌煙瞟了一眼,忽覺此人似在哪裡見過,心道:這人好生面熟,怎地鼻青臉腫,好像被人剛剛打過?他為老不尊,我且用話羞他一羞。抬頭笑道:嵩山地勢險峻,前輩又上了年紀,上山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辛苦吧?弟子初看前輩十分面熟,細瞅前輩麵皮腫起老高,又有些眼生。待各派滅了少林,前輩臉上也消了腫,弟子可要看看前輩本來面目。他一口一個前輩,叫得十分恭敬,臉上卻露出譏諷的笑容。

葉凌煙氣得滿面青紫,一把揪住那壯漢道:小叫化子,你敢消遣爺爺!說著便要動手。兩旁丐幫弟子忙上前勸解,將二人拉開。葉凌煙怒氣不消,仍要發潑使性。蓋天行瞪了他一眼,忽將他手臂攥住。葉凌煙半身痠麻,正要呼痛,蓋天行已拽著他向前走去。迎面幾名丐幫弟子不及讓路,同時覺腿上一麻,撲通通跪下身來,都是糊里糊塗,不知如何著道兒。

那壯漢見狀,臉上變了顏色,知這幾位確是厲害角色,忙示意眾弟子閃開。葉凌煙自覺挽回了面子,回頭衝那壯漢狠狠瞪了一眼,指著蓋天行道:這位是我師弟,他一身功夫皆我傳授。今日他出手教訓你們,還算你們的造化,若換做大爺我動手,你們這群叫化子還有命在麼?

眾弟子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心裡都有些發毛。那壯漢不敢再招惹幾人,慌忙低下頭去,心道:原來青城派武功竟這麼高明!為何那個呂乾移卻不見如何出眾?

木、蕭二人見葉凌煙虛張聲勢,都是又氣又笑。蕭問道拉住應無變手臂,與木逢秋緊跟在蓋、葉二人身後。週四扮做年輕道士,只得裝成幾人弟子模樣,隨在其尾,偷眼向背後瞥去,暗忖:這幾百人中不乏好手,卻只配在此處觀望。看來山門之前,必聚龍虎,說不得更有許多頂尖人物,也在其中。我不聽凌煙之言,輕入虎口,不知是兇是吉?

幾人快步向山門走來,只見道路兩旁站了不少丐幫弟子。眾弟子任幾人從身旁走過,也不攔阻。許多人見週四年紀輕輕,跟在幾名年長道士身後,都指手劃腳,品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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