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二人鬥了多時,那長鬚男子手上不緩,妙招仍是層出不窮。那瘦小僧人手腕不便,一套拳法反覆使出,不再刻求奇巧變化,漸漸轉為平淡。二人鬥了足有七八十招,均無敗象,但那長鬚男子招式雖跌宕雄奇,深微之處卻略失於細膩,不似那瘦小僧人含蓄蘊藉,毫無缺漏,拳法上自是遜了一籌。那瘦小僧人初時接招,手法尚有些花樣,鬥在酣處,那長鬚男子招式愈演愈繁,攻勢益發凌厲,他拆解之時卻以簡代繁,顯得漫不經心。
那長鬚男子將家傳武學發揮到極處,仍佔不到半點便宜,只覺對方這一套簡樸的拳法中,竟似蘊藏了千招萬招,無論怎樣變招換式,均難尋出絲毫破綻,不禁驚怒交集。耳聽對方腕上索鏈嗆啷聲響,似在嘲笑自己佔盡便宜,仍無寸功,猛然大吼一聲,將近年來新創的一套拳法施展出來。
眾人見他拳式大變,每一齣手最多攻得三四招,便即抽身換式,一旦靠近那瘦小僧人身前,肩、肘、腕、胯、膝竟同時作勢擊人,雖是一擊便退,但招招陰狠古怪,極難防範,心下無不吃驚:這難道也是岳氏散手?為何與適才迥異?這等武功最易傷人,稍有不慎,便要被他暗勁震斷經脈。那僧人怕是凶多吉少。
眾人愈看愈驚,眼見那長鬚男子周身上下漸漸露出幾分邪氣,心頭俱生寒意。但看了一會兒,又有些奇怪,只覺他招式固然詭譎險惡,極難應付,卻又往往莫名其妙,無的放矢。有時連環幾招,已佔上風,忽又棄了攻勢,反向那瘦小僧人身前身後胡亂拍出幾掌,隨即倏然後退。這一來前功盡棄,再要搶佔先手,又須費許多周折。眾人見狀,紛紛鼓譟起來,幾十名黑衣人高聲叫嚷,對那長鬚男子大是質疑。
其實眾人有所不知,場上二人如此身手,可說俱是當世一等一的人物,鬥在一處,自然招招出人意料,式式不可捉摸。尋常人物以自家眼光品評優劣,又哪能識得每一招的精深博大之處?這便好比兩大高手對弈,每投一子,皆附深意,往往一子之間,已伏下後面十餘步的遠慮深謀,庸者看來,卻覺這一子平平淡淡,甚至毫無道理。所以說人分賢愚,意趣殊途,中間如隔鴻溝,萬難逾越。遍觀滿場數百之眾,其實真能辨識二人技法之妙者,最多也不過二十幾人。
此時二人已鬥在百餘招上,看似勝負未分,但在少數明眼人心中,卻早已做出評判。當下眾人雖吵吵嚷嚷,喝彩鼓勁,人群中卻有十幾人仰面長嘆,對那瘦小僧人流露出衷心欽佩的神情。這十幾人技藝之高,原是頗足自負,但眼見那長鬚男子連攻數招,招術比前時巧妙了幾倍,而那瘦小僧人化解之時,手法卻愈發簡拙,到後來那長鬚男子一口氣攻出一十七招,彷彿疾雨狂風一般,那瘦小僧人居然只用鐵索橫江一式,便將其一一化解,不由又是驚服,又是感慨:這一十七招如若向我攻來,我至少要回擊二十餘招,連變四五種身法,忽退忽近,才有望勉強躲開。若有一處算計不準,便要中拳受傷,對方隨後來攻,那便萬萬躲不開了。這僧人只出一招,便能化險為夷,拳法之高,我一生怕也難望項背。思來想去,又覺似這般一十七招一併攻來,自己便傾盡全力,也未必能招架得住,一時望向那瘦小僧人,目中充滿了由衷的崇敬。
週四觀鬥良久,也被那瘦小僧人返璞歸真的拳法折服,心道:我昔日在寺中棲身,常見這僧人腕穿索鏈,坐在藏經閣前發呆,往往十幾天也不說一句話,只當他是犯戒的僧人,一直不敢與他搭訕。誰想他武功之高,竟為全寺之冠,單以拳法論,我亦未必勝他。少林既有此人,實為我添一強援,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不敢輕易露面,一來怕各派人多,自己抵擋不住,二來也因摸不清雙方底細,深恐弄成混戰大局,少林僧死傷慘重。這時見了此僧身手,大是欣慰,忍不住衝木、蓋二人道:這僧人拳法精湛,令人欽佩。少林藏龍臥虎,我等倒是多慮了。
木逢秋望向場中道:此僧武功之高,竟不在當年空問等人之下,少林天字輩中若多出幾個這樣的人物,確無須教主大駕親臨。但不知這僧人是誰?週四道:我在寺中常與他見面,卻不知他喚做什麼。莫非是天心方丈的同門師兄?蓋天行低聲道:此僧武功較空寂、空如等人猶高了一截,與空問也只在伯仲之間,若是天心等人的師兄,那可奇了。同門師兄弟竟有霄壤之別,天心等人豈不比豬狗還笨?一語未了,忽聽葉凌煙輕聲笑道:你們幾個胡亂猜測,全然不對。那和尚是天字輩的人物不假,但與天心等人卻非一師之徒。他法號天覺,乃是空問那個禿廝的惟一弟子。我當年與他比試過一遭,贏得他心服口服。這和尚原也算不得什麼。幾人聽了,均露疑情。
週四笑道:你怎知他法號天覺?葉凌煙見教主笑得古怪,知他不信自己所言,忙解釋道:屬下當年常跟少林派的禿驢打交道,光少林寺也不知來過多少趟,他寺中大大小小的和尚,被屬下教訓過的著實不少。當年我與老莫來在嵩山,正巧碰上這瘦小和尚,他當時只有二十多歲,武功和空問等人卻差不太多。老莫掌法高明,百餘招上輕輕拍了他一掌。這和尚極是要臉,不依不饒地還要跟老莫較量。老莫勝他一招,也著實不易,便想一走了之,誰料這和尚追出數里,偏要再鬥。老莫無奈,想出個法子,讓他與屬下賽賽腳程,若能贏了我,便與他再鬥一回。這和尚那時狂傲得很,根本沒將屬下放在眼中。屬下一怒之下,略施手段,將這禿驢落下數十丈遠。這禿驢趕我不上,又回身來尋老莫,不料老莫早已離去多時,讓他撲了個空。過後我與老莫相遇,都樂得不行。此事千真萬確,日後教主見著老莫,自管問他便是。
週四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已然相信,又問道:你可知他為何腕穿鎖鏈?葉凌煙皺眉道:當年屬下見他時,他可未穿鎖鏈。莫非是此後犯了色戒,與小娘子搞得火熱,眾僧又妒又羨,才想出這辦法制他?說罷捂嘴偷笑,明知自己猜得不對,卻眼望教主,神情十分認真。週四知他改不了油滑品性,微微一笑,心道:當年空問等人被周老伯殺死,空信、空義二人勾心鬥角,爭奪方丈之位。這天覺僧既是空問的親傳弟子,武功又較空信等人為高,理當做少林方丈,卻為何鎖鏈穿臂,形同囚徒?難道是被空信所害,方落到這步田地?他昨夜聽了天心等人殿中長談,於少林諸多往事已有所知,憑空猜想,倒將箇中情由揣摩出了幾分。只是天覺身系鎖鏈,並非是空信所為,作俑之人,乃是少林僧空義。當年周應揚將空問等僧擊斃,空義鬥智鬥力,逼空信撞死階前,原可順理成章做少林方丈,但其後他卻百般推辭,不肯披裟為主。眾僧不識其心,還道他虛懷謹慎,不慕高位,自是大生好感。其實空義之所以故作謙讓,一來是為了顯示仁德,收買人心;二來便是怕天覺從中做梗,私慾難成。天覺雖是後輩弟子,但隨乃師空問習武多年,武功已較諸多師叔為高,因其悟性超絕,深得神光和尚喜愛,故神光離寺之前,已將平生所學傾囊而授。天覺由此技藝猛長,其時雖只二十多歲,武功與空問已不分軒輊,每每較藝,空如、空寂等人也往往自愧弗如。天覺年少藝高,行止不免疏狂;空問以言導之,漸斂其性,但他向來不將空義等人放在眼中。空義逼死空信,反被天覺所阻,大欲難償,自不肯善罷甘休。含忍數日,用話先穩住了天覺,忽一日使出卑鄙手段,將天覺迷倒在禪房。天覺昏睡三日,醒來後見腕脈已斷,一條鐵鏈束住手臂,頓時萬念俱灰。以他當時身手,要殺空義仍是不難,但空義已搶先做了方丈,眾僧趨炎附勢,盡成其翼,誰又肯出來主持公道?天覺自知再去理論,便是與群僧為敵,成了眾矢之的,一旦大打出手,寺中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於非命。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含屈忍憤,在寺中做了無職無守的閒人。後空義病逝,天心做了方丈,他已然將世事看破,一笑置之,更無意與爭。
週四雖然聰明,但往事錯綜複雜,思忖良久,仍難理清頭緒。正這時,忽見那長鬚男子飛身而起,手足騰縮,瞬息萬變,一張臉猙獰扭曲,大露狂態。眾人雖知那瘦小僧人技藝精湛,但見那長鬚男子猶如鬼魅一般,在他頭上盤旋轉折,久不墜落,都不禁為這僧人擔心起來。
天覺揮拳上擊,拳上勁力忽實忽虛,不讓對方借力飄騰。怎奈那長鬚男子每擊一掌,掌力都怪巧異常,不易捉摸。天覺揮拳之間,覺出他掌上隱伏了四五股怪異的力道,便不敢故示以虛,收斂拳勁。如此一來,已難以虛應實,辨清對方掌力變化。
那長鬚男子幾股力道交併來攻,只要有一股力道撞上對方拳勁,便可借力飄躍,餘下幾股怪力仍是尋隙而入,伺機傷敵。這般鬥法,最耗心力。那長鬚男子居高臨下,佔盡主動。倏東倏西,倏落倏起,將一身本領發揮到了極致。連鬥二十餘招,居然換了十餘種身法,身子愈鬥愈飄,騰折翻滾,直似一片柳葉相仿。眾人見他如此輕功,盡皆吐舌,連葉凌煙也罵了一聲,大是心服。
天覺仰面上擊,一應妙招皆施展不出,加之鐵鏈晃動,遮住視線,故十招之中,倒有七招取了守勢。眾人見他一味招架,都知那長鬚男子獲勝有望,眾黑衣人率先喝彩,緊接著西北兩面也有人叫起好來。
喝彩聲中,忽見那長鬚男子從半空中墜了下來,好似一塊巨石,直向天覺頭頂砸落。這一下出人意料。眾人尚未看清究竟,只聽鎖鏈聲響,天覺已輕輕彈起,落地之時,那長鬚男子手臂已被鐵鏈纏住。
二人剛一落下,那長鬚男子起足便踢。他雙臂被制,狀如困獸,兩腿連環踢來,都奔對方要害之處。天覺拉住鐵鏈,帶得他左右搖晃,那長鬚男子出腿雖凌厲狠毒,但體斜身傾,便難踢到天覺身上。天覺乘勢展動身形,拽著他在場中奔跑起來。二人一高一矮,相差懸殊,那長鬚男子直似龐然大物一般,足足比天覺高出兩頭,但天覺帶著他在場上轉繞開來,竟爾奔行如飛,片刻不停。那長鬚男子幾番掙脫不得,急得咻咻亂叫,兩隻眼瞪得似銅鈴大小,一張臉兇惡無比,活像吃人的野獸。眾人都恐他掙脫出來,胡亂傷人,眼見天覺手拉鐵鏈,奔跑間毫不吃力,大是驚奇。
二人在場上愈奔愈快,彷彿走馬燈一般,眨眼間繞了十數圈。眾人睛眸不轉,直看得氣短心慌,神馳目眩。那長鬚男子初時連連掙扎,不肯就範,幾次抱住場中古松,將樹皮片片抓下。繞得幾圈,似乎清醒了幾分,隨著天覺奔跑,不再死命掙脫。天覺見狀,微露喜色,愈發加快腳步。那長鬚男子武功雖高,腳下功夫終是遜了一籌,磕磕絆絆,漸漸跟他不上。天覺微微一笑,突然停下腳步,那長鬚男子收勢不住,撲通坐倒在地。
天覺轉回身來,出掌抵在他前心,將一股柔和的掌力傳入其體。那長鬚男子頹然坐倒,目中兇光忽隱忽現,雙臂暗暗運勁,欲將鎖鏈崩斷。天覺見了,掌力更柔,穩穩護住他一塊心田,不受各脈逆氣衝擾。
那長鬚男子大口喘氣,目光漸漸黯淡下來,臉上卻青紫一片,並不消褪。天覺掌力輕輸緩送,不敢稍停,及見他狂態已斂,方舒了口氣道:施主這套拳法已入歧途,運勁之時,全不依正常經絡而行。適才貧僧見你真氣行入岔路,便思用佛門內功震開你閉塞的經絡。怎奈施主陷溺太深,貧僧數次運勁,施主皆避過鋒芒,借力高躍,到頭來逆氣激增,衝擾心脈,反而弄巧成拙,墜落下來。貧僧恐你經脈有損,故牽你疾行,疏導逆氣,但你幾番掙扎,已傷了手太陰肺經和足少陰腎經。貧僧功力微淺,不能護你周全,那也是無可奈何。說罷低宣佛號,露出痛憐之意。
那長鬚男子體內雜息奔騰,已然開口不得,聽了這話,口中發出嗚嗚之聲,掙扎欲起,似乎仍不服輸。天覺出另一掌搭在他肩頭,微微用力,將他按坐在地,搖了搖頭道:貧僧與施主人前較藝,並無炫耀之心,只是想讓各位知道,我少林一套最簡樸的拳法,便足以應付天下人物。其它高深武學,更是妙絕時人,堪可傲世。諸位誣我少林偷習魔教武功,難道魔教邪法真的高過敝寺博大精深的武學麼?他這話雖是衝那長鬚男子所講,滿場人物卻都聽得真真切切。眾人在此之前若聽了這番言詞,多半不會相信,此刻卻心服口服,知其所言非虛,人人垂頭不語,彷彿一群無知的孩童,在聆聽長輩諄諄教誨。
眾僧見狀,個個揚眉吐氣,挺立如松。不少年輕武僧打定主意,一旦各派退去,便拜在天覺門下,苦研本門技法,縱使方丈不依,也要背地裡偷偷討教,以求來日光大門楣。天字輩的僧人雖無拜師之念,暗下卻羞愧難當,偷偷自問:天覺師兄與我一門學藝,武功卻比我授業恩師也不知高出多少?我在少林研武數年,連本門武功的一點皮毛也未得到。天覺師兄技藝通神,我怕是一生一世也趕他不上了。想到這裡,又不禁生出另一個念頭:方丈師兄為了逐退各派,竟抬出魔教欺嚇眾人。他給寺僧人扣上這偷習魔技的惡名,實在是得不償失。其實我派武功遠較魔教邪法為高,天覺師兄上場較藝,全是為了激勵我等,使眾僧對本門武學重生自信。有此一念,更覺天覺可親可敬,相比之下,天心在眾僧心中頓時黯然失色。
天心自為少林之主,從未見眾僧對自己如此漠然,但他謀慮深遠,也無暇計較此等小事,暗暗合計:眾人適才聽我一言,都當我寺僧人邪技在身。天覺師兄此番登場,偏又以本門武功震怖群雄,這一來各派更要膽寒,只怕不須多時,便要遁離嵩山了。他料得大禍將免,歡喜無限,偷眼望向天覺,內心感慨叢集:師兄顧全大局,胸襟遠非我等師兄弟可比。少林若奉他為主,原是勝我百倍,只可惜他一技獨秀,不能廣教餘子,否則寺內只須有三兩個這樣的人物,又何懼各派來攻,何求魔教來助?想到天覺多年來無慾無爭,甘受清苦寂寞,而自家高高在上,毫不撫卹其痛,不禁內疚起來。與此同時,又後悔不該弄巧成拙,自擔私結邪魔之名,更不該將智明視作合寺救星,盼魔教人物來解危難。
那紅衣人眼見天覺技藝驚人,方寸早亂。他縱橫江湖幾十年,與少林僧曾交手數次,卻不知少林寺內,尚隱伏著這等好手,自思親自出手,也無勝算,心道:我當退不退,強要尋機生變,此時少林派佔在上風,怕是退也不能了。此僧既有如此身手,餘者豈是善類?一會兒少林僧趁機反撲,場上恐無幾人能逃得性命。他懼意大起,恨不能立時飛下嵩山,但此刻形勢危急,如若倉皇逃竄,亂了陣腳,少林僧猝下毒手,更要殺得眾人滿地屍橫。他慣於審時度勢,這時卻進退維谷,沒了主意。
忽聽得場外一人尖聲叫道:各位朋友忙了半天,不知贏了幾場?在下晚來一步,可得宰個禿驢,搶一份功勞!這人說話時尚在數丈之外,一言未了,人已到了場邊。
眾人聽得此聲,心中暗罵:哪來的鳥人?這般不知死活,偏偏在這時觸怒眾僧!扭頭看時,只見一人自場外騰身躍起,似一隻灰色大鳥,直向場中飛來,劃過眾人頭頂,落在天覺身後。這人來得極快,剛一落地,揮拳便拍向天覺背心。
天覺正運掌為那長鬚男子療傷,猛覺背後惡風不善,忙起腳反踢。來人出掌如電,堪堪擊上其身,不料天覺腿發似箭,正踢在他臂彎。這人手臂痠麻,掌力頓失,尖叫一聲,突然手腳並用,擊向天覺後背要害。天覺為那長鬚男子驅除逆氣,正在緊要關頭,此人拳腳來攻,竟無法回身招架,當即仍出腿反踢,與之周旋,一半心思卻注於掌上,生怕運力太猛,傷了那長鬚男子。來人在他身後躥蹦跳躍,輕捷無比,兩手抓、砍、戳、點,靈活異常,招招意在三盤,處處皆走弧線,變招奇快,令人防不勝防。
天覺只以一腿應付,甚感吃力,二人鬥了數招,他臉上已滲出汗來。原來他運氣療傷,已然大耗心力,再與來人拆招,又要卸去他拳腳上諸多古怪力道,方不致傷了那長鬚男子。如此一來,心神漸分,比之適才酣斗數百招,更加動魄驚心。
天心見來人尖嘴猴腮,身材高瘦,拳腳卻收發如電,極盡剛柔變化之能,只恐天覺有失,忙向身後幾僧使個眼色。幾僧會意,縱身而出,齊向那瘦高男子撲去。這幾人都是天字輩中的好手,縱躍之間,頗見功力,眨眼間搶到那高瘦男子近旁。
那高瘦男子鬥天覺不下,甚為沮喪,見幾僧撲來,飛起一腳,踹向一僧小腹。那僧人側身出掌,毫不相讓。不期那高瘦男子發腿無蹤,砰地一聲,正踢在那僧人額頭,直將他踢得倒飛出去,血濺而僕。
那高瘦男子踢倒一僧,衝場外叫道:這和尚厲害的很!我一人鬥他不過,你們幾個再不過來,禿驢們可要以眾欺寡了!話音未落,只聽場外有人哈哈大笑道:久聞郭先生一套五形鷲拳,打遍秦晉兩省,怎麼一到了少林寺前,便派不上用場了?這人剛一說罷,場外又有幾人笑了起來,笑聲洪亮異常,直震得周遭林木沙沙做響,聽來卻純出於自然,並非有意炫耀內功。
眾人笑聲入耳,心頭俱是一震,但覺幾人一笑間內力雖各有千秋,卻都醇厚至極,若無四五十年寒暑苦修,斷難達此境地,均想:聽這笑聲,幾人必是頂尖的人物。這幾人一到,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來?週四雜在人群,也甚吃驚:來人是何方神聖?內力竟這般了得!看來今日之事,終無了局。
場外幾人笑罷,又有一人開口道:能勝郭先生的人物,當世可不多見。少林派有此能人,大夥便進去瞧瞧吧。說話之間,只見場外輕飄飄躍入六人。這六人自眾人頭頂掠過,竟爾微風不起,狀如飄絮,落地時無聲無息,好似原本就站在那裡,連衣袂也不擺動。眾人見狀,驚訝更甚。木、蓋二人同時咦了一聲,只覺這幾人甚是眼熟。
幾人躍入場中,便有二人晃動身形,奔天覺撲去,餘者面帶笑容,都向那紅衣人望來。那紅衣人見這幾人倏然而至,竟似得了極大的強援,精神一振:主人終於將他等請來,我又可在少林周旋一陣了。眾黑衣人也都雙眼發亮,膽氣大壯。
週四定睛觀瞧,只見站立四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一人身著華服,紅光滿面,一副養尊處優的富紳模樣;另一人亂髮披垂,僧衣破舊,是個胖大頭陀。餘下二人,身上都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道袍,頭上卻裹了塊灰色方巾,非道非俗,器宇甚是不凡。這幾人隨便站立,卻與常人大不相同,每人身上都隱隱然透出一代宗師的超凡氣象,雖只寥寥幾人,氣勢上竟絲毫不輸於百餘僧人。週四又見強手,心中煩亂。木、蓋等人也眉心深鎖,預感將生變故。
忽聽得驚呼聲起,場上兩名僧人突然飛向半空,恍似斷了線的風箏,直向眾僧立身之處砸去。原來二僧見入場幾人中有兩人飄身向天覺撲來,急忙上前阻攔,不料這兩人來勢不緩,竟與他二人撞在一處。二僧經此一撞,登時飛騰上天,只覺得五內翻滾,如萬蟲咬噬,落地後骨骼劈啪作響,胸骨、肋骨盡被撞斷。
那兩人震飛二僧,腳下輕點,來在天覺背後。一人含笑出掌,印向天覺背心;另一人自顧身份,立在一旁觀戰。二人年紀都已不輕,出掌之人身著青衫,做書生打扮;觀鬥之人粗衣舊鞋,面帶刀疤,身軀高大健壯,倒像個打鐵的鐵匠。
天覺驚覺背後有人揮掌擊來,忙俯身起腿,向後彈踢。那書生見他腿法了得,騰高三尺,避開來腿,揮掌又擊向他肩背。天覺一腿踢空,隱覺來掌用力極巧,實而若虛,有而若無,較之那高瘦男子又高明瞭許多,自家如不回身招架,勢難躲開,心中不由一緊。他出掌抵在那長鬚男子背心,自不敢輕易收回,只恐收掌之下,那長鬚男子氣衝心脈,立時要死於非命,只得運氣護住後心,硬接對方一掌。
那書生見他不躲不閃,已明其意,突然翻掌變招,拍向他頭頂。天覺猝不及防,這一掌擊個正著。但聽砰地一響,那書生竟被震飛出去,在空中翻滾卸力,方才拿樁站定。場邊四人見狀,眉毛都是一跳。觀斗的疤臉老者也咦了一聲,顯得甚是吃驚。
天覺實受一掌,頭上一陣暈眩。他本有護體之功,不畏拳劍,但一來那書生出掌險詐,擊其未防之處;二來他護體之功須反彈對方之力,方有護己傷敵之效。無奈他掌抵那長鬚男子前心,不敢運氣反擊,故爾一掌擊來,他竟硬生生接下了九成掌力,只將一層掌力反擊回去,將那書生震出丈外。
那書生未料這僧人功深至此,吃了小虧,低叱一聲,又向天覺撲來,雙掌翻飛起落,掌上如添錦簇。天覺雖不回頭,也知這幾掌高妙無方,自家拆解不得,低哼一聲,唯有運氣挺受。那書生出掌如電,頃刻間在天覺背上印了數掌,一件僧衣被掌力震得片片飛舞,四散飄落。這數掌奸險巧妙,掌掌運勁不同。天覺既要防身,又要化其掌力,其間便生疏漏,雖只有一絲掌力順他手掌傳入那長鬚男子心脈,已激得那長鬚男子滿面血紅,全身巨顫。
那書生連發數掌,傷敵不得,高聲讚道:少林高僧,果然名不虛傳!說話間向那疤臉老者遞個眼色。那疤臉老者飛身上前,與那書生同時出掌,擊在天覺背心。
天覺中掌之下,只覺兩股力道一股剛猛無儔,一股暗柔難測,一反一正,俱含無窮後勁。身後二人乘他遲疑,掌力狂吐而出,如洩如崩。天覺向前俯身,仍難卸盡這兩股大力,一小半掌力順他手掌衝入那長鬚男子體內,多半掌力自雙腿傳到地上,兩腳登時陷入土中半尺多深。
那長鬚男子心脈被逆氣衝擾,神智已然失常,全仗天覺柔和的掌力,方保得氣順血平,猛覺一股大力撞入心間,周身如欲炸裂,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量,驀地大叫一聲,雙掌齊出,擊在天覺胸口。天覺一番心思都在背後,那料到他會突然發難。饒是他內功深湛無比,也受不得這開石裂碑的兩掌,叫得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子栽了兩栽,單膝跪在地上。背後二人見他已受重創,居然並不逼迫,飄身退在丈外,面上俱有得色。天心見天覺吐血不止,心急如焚,正待喚眾僧去救,背後已有四僧搶出,向天覺奔去。
那紅衣人見狀,衝身後叫道:此僧已傷,還不取其性命!他知眾僧即使習了邪技,也未必有人高過此僧,此僧若斃,實乃去一大患,縱使群僧惱怒,大打出手,最多也不過群毆之局,己方已有強援到來,便是混戰,也可抵擋一陣,大傷少林元氣。眾黑衣人聞言,均知良機難再,當即有五人縱身入場,三名黑衣人攔住四僧,另兩人欺上前去,揮拳出腿,猛擊天覺。
天覺傷勢沉重,眼前金星直閃,勉強抬起手來,左右遮擋。那兩名黑衣人在他身前身後轉繞不停,招招狠毒,欲置他於死地。天心見四名僧人被三個黑衣人擋住,天覺已是性命堪憂,便思喚眾僧一擁而上,來救天覺,猛然想到:我若命眾僧齊上,立成混戰之局,非但合寺僧人要死傷慘重,各派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斃命嵩山?縱有智明等人幫助,我少林派也毀於一旦了。他知合寺武僧絕難與滿場人眾相抗,便不敢輕下決心,一時又急又氣,暗怪智明無情,直到這時還不現身。
便在這時,又有三名黑衣人衝入場中,圍住天覺。這五人雖非頂尖人物,但聯手對敵,顯然訓練有素,同時出招,威力陡增。遊鬥之間,天覺背上又中了一拳一腿。眾僧目中噴火,幾名年輕武僧大喝一聲,衝出隊來。天心大急,忙將幾人喝住。幾僧握拳側目,各現怒容。天心不敢與幾僧目光相對,強忍悲痛,垂下頭去。
週四眼見那五名黑衣人似五隻惡狼,圍住天覺嗥叫猛打,一腔怒火衝上頂門,眉鋒一挑,便要現身。木逢秋見了,忙將他衣袖扯住,暗下襬手道:場上能手甚多,我等未明虛實,不可輕動。週四向場邊四人望去,心道:這幾人俱是勁敵,人群中更不知有多少強手?我此時出去,大是吃虧。此番我意在保全少林,這天覺僧的性命,只有交由天定了。當下仰頭望天,任那五名黑衣人肆虐。
那五名黑衣人見眾僧無意來救,狂膽更盛。一人狂吼一聲,從後面將天覺攔腰抱住。天覺揮掌後擊,忽覺腰間一麻,已被利器戳中,忙氣運腰背,將那人震倒在地。正要起身時,迎面又有一人凌空踢來,足尖晃動不定,點向他咽喉。天覺閃避不及,揮鐵鏈纏向那人雙足,不料半個身子突然麻軟難動,適才被戳之處,似已有劇毒侵入。他手上一緩,來腿正踢在他左肩。那黑衣人鞋內藏了細小的暗器,一踢過後,他半個肩頭立時酥麻不堪,無法轉動。
天覺怒不可遏,右掌暴伸,將那黑衣人足踝抓住,左腿隨起,將另外三名黑衣人踢翻在地。這一腿似掃似點,乃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那幾名黑衣人中腿之下,腹部陰交穴盡被封住,一經栽倒,再也無法爬起。天覺一腿踢出,傾盡全力,毒質乘虛而入,荼毒全身,一張臉由白變青,罩上一層死氣。他連中數掌,本已受了重傷,毒質入體,自然發作極快。眾人見他傷重至此,猶有這般神威,無不駭然。
天覺自知性命難保,露出悽苦的笑容,費力將手上黑衣人提起,向他臉上淡淡掃來。那黑衣人頭下腳上,直嚇得面如土色,口中嗚嗚咽咽,似哀懇、似哭泣,竟難吐出一字。
天覺冷冷一笑,神情極是輕蔑,運勁抖臂,將那黑衣人擲了出去,口中緩緩地道:原物奉還,原物奉還。聲音低沉嘶啞,似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方吐出這四個字來。那黑衣人被他擲出,直飛出七八丈遠,落地時正撞在那紅衣人腳下,地上塵土飛起,直貫入他口鼻。
那紅衣人掩鼻疾退,心下駭怖:這僧人已中劇毒,仍有這等神力,若非他存了救人之心,今日誰能殺他?
天覺擲罷一人,再也支援不住,兩腿一軟,緩緩坐倒。眾僧見他嘴角流出黑血,便知不妙,卻不知他中毒已深,此刻已到了燈枯油盡的地步。天覺眼望眾僧,強擠出一絲笑容,似在安慰眾僧不要難過,隨即望向天心,飽含深情道:方丈多年來容貧僧散漫無紀,貧僧實感大德。我少林風雨路長,望方丈好自為之。略整僧衣,忽沖人群中道:眾僧遵閣下之言,今日皆奮力死戰。閣下若念舊情,望能臨危踐言,護我合寺周全。言罷苦苦一笑,閉目而逝。
原來他初時尚存了自強之心,希以合寺僧眾之力,便可與各派斡旋。及後忽有七八人入場,武功俱深不可測,自家又中奇毒,壽不能延,方知今日之事,若無智明等人相助,少林必致傾頹,故臨終時求助週四,盼他能力挽狂瀾,拯救危局。
週四聽得真真切切,內心羞愧不已,眼見天覺死後屍身不倒,猶面向人群,有乞盼之意,面上一陣發熱:我若挺身而出,此僧未必會死。今日我審勢自保,在眾僧眼中已成了食言的懦夫。但想此舉全為大局著想,取捨之間,難免要送了幾僧性命,內心便又平靜。木、蓋等人雖也惋惜天覺之死,然教主安危重於一切,惋惜之餘,倒無愧疚之意。
眾僧眼睜睜看著天覺被人害死,山門前百餘僧人竟救他不得,許多人頓足捶胸,落下淚來。空字輩僧人目睹天覺慘死,個個垂首唏噓,如失至寶。天字輩僧人年輕時便對天覺滿懷敬意,此時更是痛心疾首,如喪兄父。
天弘痛哭失聲,大步搶上前去,將天覺抱在懷中,聲淚俱下道:方丈若決意死戰,天覺師兄斷不會死。眾僧今日都存死志,誰也不曾顧及性命。方丈為何懼怕各派,壞了我少林名聲?天覺師兄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跪在地上,緊抱天覺屍身,放聲大哭。
這番話不顧尊卑,十分無禮,但一針見血,直指天心之失。眾僧痛心入骨,聽後更增憤慨,對天心俱生厭恨。天寶、天際雖知天心苦衷,也不禁暗暗搖頭,怪他太過膽怯。
天心見眾僧眉眼不善,羞怒交集。他顧全大局,用心著實良苦,不想眾僧只重天覺之死,對他毫不見諒。身當此時,也忘了周遭強敵環伺,竟將一腔苦水都倒了出來,頓足道:你等只知為虛名搏命,誰人體諒我心?今日各派勢強,一拼則寺毀人亡。我少林壽延千年,若頃刻化為瓦礫,你等於心何忍?他情緒激動,言中盡吐少林之虛。話一齣口,便知失策,但一言既出,已入眾人之耳,惟有懊喪不迭。
那紅衣人聽了天覺臨終之言,已斷定人群中早藏了少林派的強援,心中不由一亂:我殺了少林高僧,眾僧必要死拼。人群中既伏了對方邀來的強手,武功自然高過眾僧。眾僧邪技在身,已不可測,來人豈不更為可怕?他前時因有那七人到場,也不怕殺了少林僧後,眾僧拼死報復,這時摸不清對方底細,反而怕了起來,死死盯住群僧,深恐百餘之眾因哀生憤,齊力死戰。不料少林僧哀則哀矣,憤則憤矣,卻自相詰責起來,並不出手。尤其天心激憤之言,分明示弱於眾,流露出畏懼各派之意。
眾人聽了,相顧狐疑:眾僧既然技高一籌,天心為何還怕各派毀了少林?難道他前時之言乃欺人之談,少林僧其實並未習得邪法?那紅衣人也自生疑,當即拿定主意,不進不退,只看眾僧是否空空如也,虛張聲勢。眾僧聽了方丈之言,雖仍心痛難平,但知此言究屬實情,恨意不由消了大半,環顧周遭強手如林,人人含悲忍恥,不敢輕動。
天弘見眾僧復仇之念已淡,氣炸心肺,起身抓住那長鬚男子,嘶聲吼道:我師兄之死,你為罪魁!他一心救你,你卻昧心害他,如此喪盡天良,與禽獸有何分別?重重一推,將那長鬚男子摜在地上。
那長鬚男子擊了天覺兩掌,逆氣衝入心脈,已如廢人一般,被天弘一推,熱血又衝口而出,連七竅中也溢位血絲。他初時神智混亂,此刻卻清醒了許多,眼見天覺瘦小的身軀軟軟地垂在天弘臂間,目中忽流下淚來,強自爬起,向天覺屍身拜了兩拜,跟著衝那紅衣人道:尊主有召,我兄弟二人即刻趕來。閣下若念我等效死之心,望能好生看護我弟,保他平安離開嵩山。
那紅衣人聽他這般講話,知他已存死志,忙道:嶽三俠儘管放心。在下舍卻性命,也要護令弟周全。待此間大事一了,在下便將他送往敝處,精心療治。那長鬚男子點了點頭,向躺在不遠處的矮壯男子看了一眼,突然揮起一掌,擊在自己額頭,掌力催送,登時將頭顱擊碎,腦漿四散飛濺,有少許落在天覺屍身上。
眾人見他自戕謝罪,無不動容:這大漢以死抵罪,實是萬中無一的磊落男子,可惜受人挑撥,白白送了大好頭顱。那矮壯男子見兄長殞命,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口中流血不止,也不知能否活命。二人為人作嫁,一死一殘,岳氏一門自此衰微不振,實與此役大有關聯。
天弘見那長鬚男子顱裂而死,心中大悔,知此人雖有過失,罪不當死,若非自己人前斥責,激起他一腔熱血,斷不會羞愧輕生,跺了跺腳,忽向倒在一旁的幾名黑衣人衝來,揮起一掌,拍向一人頂門。他早看出天覺是中毒而死,一掌擊下,勁力十足。那幾名黑衣人被天覺踢中穴道,動彈不得,見天弘要下毒手,盡皆驚呼失聲。
那書生與疤臉老者站得雖近,但恨幾人使毒害人,便不上前。那紅衣人相救已然不及,一閃念間,又覺少林僧行兇殺人,也未必不是好事。
天弘手掌拍落,堪堪擊在那黑衣人頭頂,忽聽天心高聲叫道:師弟不可魯莽!天弘收勢不住,掌向斜劃,拍在那黑衣人左肩。那黑衣人大叫一聲,登時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天弘收回掌來,怒視天心道:這幾人害了天覺師兄,為何不讓他等抵命?天心避開他目光,強掩窘態道:我寺僧人從不殺生,這幾人罪孽深重,日後自受天懲。
眾人聞聽此言,都是一怔:少林僧果真習了邪技,哪會在乎殺幾個江湖人物?那瘦小僧人既死,眾僧便殺了幾名黑衣人為之償命,也不為過。天心故作慈悲,明擺著外強中乾,心虛無力。我等適才畏之如虎,可讓他騙得不輕。當下人人振奮,多數人面帶冷笑,對眾僧投去輕蔑的一瞥。一干畏死之徒,頃刻間變成驕慢之旅。
妙清前時恐眾僧兇性勃發,一直躲在眾黑衣人當中,伺機逃竄,這時看出端倪,頓時擺出一副凜然無畏的神情,走到那紅衣人身後道:適才天覺臨死之時,曾向人群中哀懇求助。老衲胡亂猜測,這場上必有少林派的幫手。
那紅衣人恨他縮首人後,哼了一聲道:此事我早已知曉,不必你再來羅嗦!妙清見他不悅,忙躬下身去,連連稱是,又滿臉堆笑道:尊駕可能有所不知,按說少林派在江湖上分枝雖多,但所習各有偏重,門下自來難出傲世之才。老衲猜想,天心此次邀來的幫手,十有八九會是那個小魔頭。那紅衣人道:哪個小魔頭?妙清詭秘一笑道:便是多年前被天心逐出少林的小僧。
那紅衣人道:是主人時常提起的那個小僧麼?妙清點了點頭,沉吟道:照說這小僧得了周應揚衣缽,理應召喚群魔,再起波瀾。不知為了什麼,他卻投入秦晉流賊營中,做起打家劫舍的勾當。老衲當年在顯通寺見到他時,尚不知他真實身份,及後想起,這魔頭確是一身匪氣,是塊天生做賊的材料。
那紅衣人不願聽他嘮叨,又問道:主人常誇他非比尋常,日後必成大患,卻不知他武功究竟如何?妙清笑道:這小魔頭武功雖較老衲為高,比之尊駕便差了許多,事隔幾年,想也不會突飛猛進。此番他若趕來,或許招來幾名魔教餘黨,為他撐腰坐陣。果是如此,不知尊駕如何行事?說罷盯住那紅衣人,一臉的不懷好意。
那紅衣人聽了這話,無端惱了起來,厲聲道:他等若來,我自要一併除去。你這禿廝怎敢多問!妙清見他動怒,忙賠罪道:主人將這副重擔交給尊駕,老衲自當唯尊駕之命是從。適才之言,並無它意,尊駕切莫多心。
忽聽南面人群中有人嚷道:少林僧邪技纏身,都已成了鬼怪妖魔,可大夥存了伏魔之心,誰又怕他的邪技傷人?在下老恩師過世得早,沒傳授我什麼高明的手段,只是在江湖上闖蕩久了,這膽量倒練出一些。今日薛某明知妖僧在前,也要迎難而上,為武林降魔除怪。這人中氣充沛,字字鏗鏘,語中大有捨身取義,蹈難赴死之意。眾人聽來,心中暗笑:這廝看出眾僧心虛,方敢跳出來故作姿態。適才那瘦小僧人技壓全場,眾心惶惶之時,他又在哪裡?
只見人群中昂首闊步走出一人,年約四十歲左右,面如銀盆,眉濃眼亮,身材魁梧高大,彷彿廟中供的護法金剛,神情異常威武。此人一出場來,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盯住他手上兵刃,心道:又不是衝鋒陷陣,這廝拿它做甚?原來這大漢手上竟託了一杆長約丈二的青龍戟。眾人久在江湖,從未見人以此為器,頓時心生好奇。
這大漢健步走出,濃眉一挑,衝那紅衣人施禮道:常言道:朋友應急,義當披髮纓冠以救。薛某雖不配與閣下論交,卻願為閣下分些憂勞,擋群僧洶洶之勢。那紅衣人還禮道:薛兄弟臨危不懼,確是空群之選。此情此心,在下沒齒不忘。那大漢哈哈一笑,臉上似添了十分光彩,大戟一揮,點指眾僧道:一班妖僧!可有人敢與薛某較量麼?說罷將大戟往地上一搠,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眾人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分明是故示膽豪,要討那紅衣人歡心,均露出不屑之意,心道:此人面兇骨媚,不似有真實本領,即便眾僧未習邪技,教訓他也非難事。
天弘懷抱天覺,高聲喝道:你要找死,那也容易,不必哇哇亂叫,髒了眾人耳朵!快步走向眾僧,將天覺屍體輕輕放在幾名老僧腳下,順手從一年輕武僧手上接過木棍,飛身跳回場中。眾僧眼望天覺屍身,又有不少人落下淚來。天心偷望一眼,便不敢再看,移目場中,暗暗為天弘擔心。
與此同時,那紅衣人已命數名黑衣人入場,將岳氏兩兄弟和地上幾名黑衣人抬到場邊。幾名黑衣人穴道被封,個個如痴如呆,做失魂模樣。那紅衣人指戳掌揉,竟不能解穴令起,不禁欽佩天覺功深別樣,等閒難識。
那大漢見天弘揮棍上前,橫戟笑道:此戟本是一條龍,張牙舞爪向前行。薛某藝成之後,專扎虛名無實、不通世理之人。這位師傅蠻橫任性,正可歸於此類。薛某今日賣賣力氣,管教你身上多幾個透明窟窿。仰面大笑,氣焰甚是囂張。天弘大怒,掄棍便打,棍上風聲呼呼,聲勢奪人。那大漢見他一條棍挾風打來,並不慌亂,戟自斜出,刺向天弘小腹。這一刺後發先至,瀟灑舒展,一式中附了黏、纏、滑、挑諸法,如蒼龍破霧而出,尾動頭搖,丰采多姿。眾人見他一刺間形神威武,剛柔難辨,都咦了一聲,詫以為奇。
天弘眼見戟來,連忙撤棍封擋。棍戟相交,忽覺一股粘連之力傳上棍身,對方長戟看似不丟不頂,卻又有向外拋帶之意,若非自家奮力抓棍,木棍幾乎脫手而飛。驚愕之下,忙運力抖棍,震開長戟,跟著掄棍橫掃,擊向那大漢頭顱。他抖棍時用上真力,握棍比平素緊了幾分,一棍掃出,不知不覺中已犯了棍法之忌。
但凡使棍,皆須松肩活肘,以肩摧力,從腰發力,而後力貫棍尖,方得棍法之妙;執棍稍緊,動作自然遲笨不靈。那大漢趁機出戟,嗤地一聲,將他左肋下僧衣挑破。天弘大驚,疾向後退,只覺肋下隱隱作痛,卻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戟。眾人注目觀瞧,也只見那大漢戟頭一閃,天弘肋下便著,箇中變化之妙,竟如電光石火一般,一閃即逝,無從領會。
那大漢一刺得手,抽戟笑道:我這杆戟以十二字六法為本,補以連環變化之法,相生為用。我適才只使出貼靠之護法,你便招架不住,其它封、進、閉、化諸法奧妙無窮,你更加難識其妙。少林棍法一向馳名天下,原可與我這戟法鬥上一鬥,可惜你未得棍法精髓,這般鬥來也是無趣。不如你暫且回去,將傳你棍法之人叫來,我與他見個高低。
天弘臉色鐵青,沉聲道:施主休要誇口,咱二人再來比過。向前踉蹌一步,一腿高高蕩起,一腿足尖點地,腳起棍動,棍轉身隨,彷彿疾風捲葉,騰起丈餘,棍自空中砸落,身子卻如顛似倒,怪狀連連。那大漢微微撤身,運戟刺其腰肋,因不知對方有何名堂,連環三戟,皆用虛招。天弘不閃不避,大棍劈頭砸落,猛然間在空中擰腰翻滾,腰力傳上棍身,棍端立時重逾千斤。
那大漢未料此變,不敢橫戟接棍,託戟斜行,反身刺其雙足。他早知少林僧功力醇正,這一戟似刺似架,有心一試對方棍上力道。棍戟相碰,那大漢虎口一麻,大戟險些脫手落地,不由一驚:少林僧人,果然功力紮實!當即向旁圈走,抖戟如花,以備不測。
天弘落下身來,仍以一足點地,一足前後虛蕩,身子前仰後合,散亂無規,手上棍棒頻頻擊出,似乎沒了章法,但一棍緊似一棍,一棍重似一棍,棍棍皆攻敵要害,兇猛準確。
眾僧見他舞棍如風,身亂步活,漸漸露出癲狂之態,而棍在其手,卻似活了一般,兩頭交打,梢把翻飛,均想:本門棍法講究勢勢相連,招招緊湊,其中尤以換把之法最難掌握,須達到兩手忽隱忽現,雙臂開合無跡,換手而不見其手的境界,棍上方能生出巧勁。若再補以腰胯之力,便可在抖腕之時,力透棍尖,打出寸勁。天弘師傅故意亂了身法,是為了傾注腰胯之力於棍身,以便放長擊遠,勁力順達。他這套棍法我也練過,但要使得這般癲狂無羈,而又巧妙快捷,我便不能。
原來天弘所用棍法,乃是少林棍法中一套十分難練的瘋魔棍法.此棍法由宋末一位在少林掛單的僧人所創,據傳此僧終日在少林飲酒食肉,佯做痴狂,為眾僧所惡,惟棍法為全寺之冠,人不能敵。故眾僧雖有不喜,仍將此路棍法歸入少林一宗,遺教子弟。天弘十餘歲上得授此路棍法,研習多年,盡窺秘奧,一經施展開來,頓時周身是棍,將自己罩在棍影之中。眾人見他猶如兇魔附體,棍棍兇狠無比,如獸慾噬,還道他這棍法百怪千奇,非生具異稟之人不能舞得如此酣暢淋漓。卻不知這瘋魔棍乃是一路迷心亂性的武技,若無極大定力,實難達到情移而神定、身亂而心平的境地。當年那酒肉和尚恨少林僧百般刁難,有意將這套棍法授於群僧。少林僧視為神技,從未想過這棍法中已伏下攝心之患。天弘習成此棍,一直沒有施展之機,這時得遇強手,愈鬥愈兇,心中魔障漸起,鬥不多時,已有些收束不住。
那大漢任天弘佔了十分攻勢,大戟虛實夾雜,得機則進,失利則護,不與爭鋒。待天弘一路棍法使到極致,忽開口道:這路棍法還算不錯,只是漏洞多了一些。大師已出盡風頭,也該薛某露露臉面了。雙把一合,長戟斜斜鑽入天弘棍網之中。他這戟法似乎不管方位,不論高低,不分裡外,皆走斜行,一旦出戟,確似游龍一般,得隙便入。明明天弘舞棍如風,護得周身上下風雨不透,他一戟刺來,卻似毫無阻擋,一下子便貼在木棍之上。
天弘棍隨心動,洶洶難擋,一覺有物貼上棍身,立感心口如堵一物,突然向前翻滾,棍自背後打出,棍尖直點那大漢鼻端。那大漢戟向上挑,戟頭的月牙刀忽將棍頭叼住。
天弘一驚,連忙抽棍。那大漢順水推舟,運戟又向他當胸刺來。天弘擎棍急架,不料那大漢戟向回拉,似蛟龍縮首雲中,戟頭月牙刀重重地劃在天弘左臂。天弘痛急前撲,單手掄棍掃向那大漢足踝。那大漢哈哈一笑,退在丈外道:我這連環變化之法,講究凡貼必叼,凡叼必鑽,凡鑽必拉。此是最簡單的變化,你也招架不得麼?天弘心魔已起,低頭見左臂血流如注,目中更射出異樣的光芒,似乎怒不可遏,又好像興奮無比,大吼一聲,身子平平飛起,如陀螺般旋轉不停,木棍隨勢攪動,恍恍惚惚地向那大漢打來。
那大漢只覺眼前有無數個棍頭晃動,棍影愈晃愈大,竟成了一個徑約數尺的大圓,彷彿迎面飛來一張大網,就要罩在自己身上,當即不加思索,抖戟刺入圓心。他這一刺十分奸巧,戟頭剛入棍網,又縮了回來,順大圓邊緣鑽入。天弘攪棍不停,猛覺棍身上爬來一條毒蛇,黏滑無比,直向右臂咬來。他身在空中,勢猛難收,本要向旁滾滑,忽覺右半身一陣巨痛,腰、胯、臀三處竟同時中戟,身子一軟,登時墜了下來。那大漢得勢不讓,長戟斜劃,又挑向他咽喉。
天弘躲閃不及,右肩又中一戟,突然仰面叫了起來,似孤狼引頸長嚎,聲音尖厲異常。那大漢一驚收戟,心道:這禿驢莫非瘋了不成?
天弘血流遍體,比前時更為亢奮,猛地撕裂僧衣,赤膊舞棍,衝向那大漢。那大漢見他棍法兇狠散亂,一笑出戟,又搠中他左肩。天弘直似不覺,目中兇光更盛,口中發出嗚嗚之聲,手上仍是不停。眾人見他出棍全無章法,都暗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