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秀蓮姑娘進到屋內,很覺得無聊煩悶。想起邱少奶奶已然是二十五歲的人了,可是還那麼漂亮,那麼歡歡喜喜。自已呢,今年才整整的二十歲,雖然從每日晨妝的鏡中看來,容貌不顯得怎麼憔悴,可是說到心裡呢?三年以前,有父母在世時,自已是天真活潑,還像個小孩子一般。
自從母親死後,又有孟思昭、李慕白那兩件事,簡直把自己一顆心都折磨碎了!快樂、歡喜、高興,全都消減了!真不知以前的事怎麼作成的,以後的事又當怎樣?
咳!秀蓮姑娘默坐想了一會兒,不禁微聲感嘆,雙目覺著潮溼。
到了晚間,德嘯峰的兩個兒子就來了,這兩個小少爺,一個叫文雄,今年已然十五歲,一個叫文傑,今年才十歲。他們每天早晨從俞秀蓮學習武藝,然後回家吃午飯,下午家中有西席教給他們經書。
今天兩人都穿著寶藍寧綢夾襖,青緞馬褂,頭戴金邊-穗子的瓜帽,足蹬著小靴子。由一個僕婦帶了來,兩個跳跳躥躥地進來,說:「我父親母親命我們給俞姑娘拜節來了!」說著兩人由椅子上抄起墊子,扔在地下,跪下就磕頭。
秀蓮姑娘用兩手按在胸前還禮,又叫僕婦用紅紙包了銀票,親手賞給他們,兩個小少爺又請安道謝。
這時另一個僕婦把德宅送的節禮拿來,是月餅水果等等,文雄並說:「我父親母親現在就請俞姑娘過去吃酒。」
說時用眼看著這位他家中的上賓,傳授他兄弟武藝的女師父。
只見秀蓮面現愁鬱之色,輕聲兒說:「我有孝,我不能過去給老太太和你父母拜節,禮物我收下,就說我謝謝了!」
文雄垂著手,連聲答應。
文傑卻上前拉住秀蓮的手,他說:「姑姑你去吧!
本來我爸爸今天就煩著啦!一回來在書房,拿著筆寫大字,淨寫:李慕白,李賢弟,寫了好幾張紙,沒有別的字。寫完就燒,燒完了又跺腳,咳聲嘆氣的也不理我們。俞姑姑你要是不去,我爸爸一定要生我們的氣!」
秀蓮擺了擺手,聲音悽慘地說:「我真是因為穿著孝,不能到你們家裡去,你們快回去吧!」
僕婦在旁邊幫著勸,秀蓮仍然不肯去,並且臉上漸漸顯出一種嚴厲之色。僕婦不敢再說話了,兩個少爺也不敢再勉強,只得恭恭謹謹地退出。
秀蓮此時芳心如刀割一般,痛楚的眼淚不禁簌簌落下。
她仰著面,紗窗上染著淡青色的明潔的月光,秋風探進窗來,吹著秀蓮的衣裙、鬢髮。蟋蟀也不知藏在甚麼地方,唧唧的愁語,秀蓮的眼淚越發湧下。
她回首,看見床前懸掛著的那久未試的雙刀,兼想到箱籠內所藏的寶劍和金釵。眼淚直似泉水一般,溼了她那細細的睫毛,溼了她日見清瘦的芳頰。她就斜坐在床頭,雙臂伏在案上痛哭起來。
伺候她的那兩個僕婦把兩位少爺送出門去,她們才一進屋,就趕緊止住步。一個會說話兒的鄧媽就向那不會說話的張媽使了個眼色,張媽悄悄的退身出去了。可是鄧媽依舊站在那裡,她不敢近前來勸慰,這是常有的事。
鄧媽服侍俞姑娘也有兩年多了,俞姑娘對人很好,可是你不能拂了她的意,一拂她的意,立刻她的臉上現出怒色,叫人心立打冷戰。
有時俞姑娘也跟兩個僕婦談閒話,談說他們家鄉的風俗,又談說出門走路是怎麼投店,怎麼打尖,說得高興時她也笑一笑。
可是有時候她又由早晨直到晚間,永遠是愁眉不展,淚珠兒永遠在睫毛上掛著,別人不勸她還好,只要是一勸,她反倒痛哭上沒完。
所以這時鄧媽只得由著姑娘在燈畔桌旁去哭,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過去摸了摸那兩大包禮物,一面提著心,一面輕輕的問道:「姑娘,這包月餅開啟嗎?」問完了,就眼睛看著姑娘。
半天,姑娘抬起頭來,拭了拭淚,皺著眉說:「你們拿去分了吧!我不吃!」
鄧媽說:「月餅我們拿下去,果子給你擺在盤子裡得啦!」
秀蓮搖頭說道:「我甚麼也不要!」
鄧媽答應了一聲,把月餅和果子拿到下房裡去,端來洗臉水,又給姑娘倒過一碗茶來,秀蓮就問:「今天是十五嗎?」
鄧媽搖頭說:「不是,今兒是十四,明天才是八月節啦,可是,姑娘你出屋看看去好不好?月亮都圓了!」
秀蓮悽悽地點了點頭,待了一會兒就說:「明天你們宅裡的小少爺大概不來了,你去告訴宅裡的人,託他們給我買幾疊燒紙。」
鄧媽應說:「是,還像上回似的,還買二十刀紙上,二十掛金錐錁子。」
秀蓮點了點頭,又落了幾滴眼淚。拂手說:「你們歇著去吧!」
鄧媽答應一聲,退出屋去,把街門關好,兩個僕婦到下房分了月餅吃就睡了。
秀蓮的屋中燈光依然明亮亮的,她拭淨了眼淚,嘆息了一聲,也覺得身體有些疲倦,便由刀鞘中抽出一口鋼刀走出屋去。
只見當空一輪素月,如同銀盤一般,嵌在深青色的天心,灑下來水一般清潔的光華,照著自己孤零的身影。
秀蓮又輕微地嘆喟了一聲,然後她提著刀把門戶全都檢視了,才回到屋中掩門就寢把燈光一熄。
月光照到室中是越顯皓潔,秀蓮又凝神悲思了一會,然後掩帳睡去。
次日就是中秋節,德家因為他們老爺已由新疆赦還,所以全家上下都是非常高興。尤其是德大奶奶,穿得一身花花綠綠,簡直跟新娘子一般,在家裡指揮著僕婦擺果盤,廚房作菜,預借到晚間好獻供拜月。
少時俞姑娘那裡的僕婦來了,叫這宅裡的人給那邊買燒紙,德大奶奶聽見了,就趕緊叫壽兒去買燒紙送過去。
然後德大奶奶就帶著一個僕婦過來見俞姑娘,兩人談了許多話。
德大奶奶是高興非常,俞姑娘卻是愁眉不展。
德大奶奶又勸了秀蓮半天,並請秀蓮過去用午飯,秀蓮卻只推脫身上有孝,決不肯去。
德大奶奶沒有法子,只得又拉扯著說了幾句閒話,她就走了。
少時壽兒把燒紙迭來,俞秀蓮一見燒紙,又不禁落淚,遂叫兩個僕婦,將燒紙劃開,拿到門前去焚化。
秀蓮在門前站立著,眼看那熊熊的火光、飄飄的飛灰,心裡想故去的父母和孟思昭,不禁心中悲痛,淚珠向兩頰滾流。
正在要轉身進院之際,忽聽鄧媽叫著說:「姑娘,孫大爺來了!」
俞秀蓮轉頭向東一看,只見東邊由德家門中出來一個高身材的黑臉大漢,穿的一件青布長夾袍,青緞馬褂,原來正是現在泰興鏢店作鏢頭的五爪鷹孫正禮。
秀蓮趕緊拭了拭眼淚。
這時孫正禮邁著大步走上前來,向秀蓮拱手,說:「師妹,給我師父師母燒紙了?」
秀蓮悲切切地答應了一聲,就說:「孫大哥請裡面坐吧!」
孫正禮便隨著秀蓮進到門內,一面走他一面說:「我是給德五哥拜節來了,可是德五哥沒在家,他上鐵小貝勒府去了,剛走。」
秀蓮說:「大概德五哥也是拜節去了。」進到屋內,秀蓮讓孫正禮落座,僕婦送過茶來。
孫正禮今天的神色也像很憂鬱,他喝了一口茶,就嘆息說:「昨天,我也打了點紙,拿到西便門外野地禮,給師父師母燒了。過兩天還得打點紙,咳!可惜李慕白那條漢子!」
秀蓮一聽,猛然吃了一驚!芳顏立刻改變為驚異之色,將要問,就見孫正禮把他那黑臉一低,像莽牛似的嘆了口氣,說道:「師妹你不知道吧?李慕白早於二年前死了,死在江南了?」
俞秀蓮一聽,這訊息真比甚麼訊息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心中一陣說不出是悲痛還是憐惜,眼淚忍不住往下墮,但她極力收止住。卻搖了搖頭說:「大概不是真的吧?孫大哥,你是聽誰說的?」
孫正禮說:「不能是假,說的人有根有據。」於是他就說:「現在有淮南鳳陽府譚二員外之子譚起、譚飛,隨冒寶昆來到北京,每日拜訪各鏢店。也不知他們來此是有甚麼事情。
據那譚飛對人說:李慕白確實是在兩年以前,由北京獄中逃出,改名為李煥如到了江南。因在江南偷竊了靜玄禪師的甚麼東西,被靜玄禪師及江南大俠沖霄劍客陳鳳鈞,追趕至江邊爭鬥起來。
那靜玄禪師原是江南最有名的人物,精通點穴法,天下無匹,所以李慕白敵擋不住。
當時就被靜玄禪師用點穴法給點落在江中,連屍首全不見了!」
孫正禮很悲感地說了這些話,俞秀蓮是半信半疑。
孫正禮又說:「李慕白這個朋友,死得真叫可惜!他不該往江南去,北方哪裡不能叫他容身,哪個人不尊敬他,到了江南他可就不成了,江南都是水路,他是北方人,哪裡會水?」
又說:「現在李慕白的死信已傳遍了北京城,馮隆和秦振元、冒寶昆那幾個小子,到處就向人說,並且有枝添葉!
說是李慕白被靜玄禪師的手指頭將胸膛點破了,又說甚麼陳鳳鈞用劍把李慕白的腦袋砍下來了!
簡直是怎麼解恨怎麼說。那幾個小子,早晚我得把他們都大打一頓不可!」說的時候,孫正禮不住哼哼的出氣,臉漲得黑中透紫。
俞秀蓮倒勸慰了孫正禮一番,叫他忍氣,不要惹出禍事。並說據自己想著,李慕白是不至於死的。
孫正禮卻想起當年俞老鏢頭不把俞秀蓮給李慕白,卻必要送給宣化府,嫁那下落不明的孟思昭。
以至姑娘落得這般寂苦,將來可怎麼辦?難道五六十歲,成了老姑娘,還在這裡住著嗎?
他雖然心裡這樣想,沒有說出來,但是他不禁又深深地嘆了氣,然後就說:「我走了,過節我還要保著一檔子鏢到一趟河南去,打算就便到家裡去看看。師妹你還有甚麼事嗎?」
秀蓮悽惻地搖著頭說:「沒有甚麼事,我也打算過幾天要回家去一次,我倒沒有別的事,就是想要到墳上看看去!」
孫正禮說:「若是趕得上,師妹你跟我們一同走。」秀蓮點頭說好,孫正禮就告辭走了。
這裡俞秀蓮姑娘,自突然聽到李慕白的死耗,她非常的掛心。固然李慕白的才智,自己是全知道的,他不但不會偷盜那靜玄禪師的東西,並且即使與靜玄交起手來,他也不會敗北,更不會被人打下江去,所以自己總不相信李慕白會死。
可是若說他尚在人世,那為甚麼兩年多了,他竟一點音信也沒有呢?我這裡,他是不好意思給我來信,可是德嘯峰乃是他的至交,人家天天在想念著他。無論如何,他也應託個熟人帶封信來。
直到現在他李慕白彷佛早就消滅了,也許他真是已然死了?秀蓮姑娘就這樣猜疑,又夾雜著傷感,思索了半日。
到將近晚飯的時候,德大奶奶又親自來了,她必要拉著秀蓮過去吃飯,秀蓮還是說:「我身上有孝,大節下的,我真不願意過去!」
德大奶奶卻說:「甚麼叫有孝?我們家裡不忌孝,沒有那些講究。再說,前兩年你不是也穿著孝嗎?為甚麼在我們家裡住著?」
這話問得秀蓮真是語塞,她悲苦地笑了笑。
德大奶奶就兩隻手去拉秀蓮的胳膊,可是她哪能拉得動,她就喘著氣說:「妹妹你可別跟我動勁兒!」
秀蓮又笑了笑,沒有法子,只得同著德大奶奶到德宅去。
到了德宅裡院,先見過德老太太,然後就到大奶奶屋中落座。
德大奶奶是十分高興,她叫僕婦倒茶,擺月餅,並親自替秀蓮切水果。
秀蓮卻甚麼也不動,當面雖同德大奶奶談著話,但心中卻思索著李慕白的生死疑問。
待了一會兒,屋外就有人咳嗽使聲,隔著窗問僕婦:「是誰來了?」
僕婦說:「是俞大姑娘來了。」
德嘯峰就進屋來,一見秀蓮姑娘,他就深深地請了個安,說:「姑娘吃過飯了?」
旁邊德大奶奶笑著說:「我把人家請了來,就為是在咱們這兒吃晚飯麼,你可又問人家?」
德嘯峰笑了笑,說:「我不知道姑娘是你給請來的,咳!這兩天又叫事情把我鬧得心昏神亂,簡直說話都顛三倒四了!」
德大奶奶笑了一聲,說:「又是甚麼事,把你弄得這模樣兒?你不說明白了,光發會子愁頂得了事嗎?」
德嘯峰在旁邊繡墩上坐下,就嘆了口氣,說:「跟你說你也全都不知道,說了倒叫你白擔憂。現在我對俞姑娘說,俞姑娘一定都知道。
第一就是,那件案子直到現在還懸著,因為有四十多顆大珍珠至今尚未找回。其實要是永無下落也好,頂多,案子永遠懸著,我德五永遠不用出去當差,也沒有甚麼的。
可是現在這四十幾顆珍珠,居然有了下落了!」
俞秀蓮坐在德嘯峰的對面,聽了這句話,她也不禁吃了一驚,旁邊的德大奶奶卻說:「珠子有了下落不是更好嗎?」
德嘯峰搖頭說:「好甚麼!所以我說你全不知道!」又嘆了一聲,接著說:「珍珠落在旁人的手裡,沒有我的事,如今卻落在江湖人的手中!新近刑部裡收到兩件案子,一件是由天津一家玉器局裡,搜出了幾顆珍珠,正是宮中所失之物。
一件是拿獲了吳橋縣通匪的惡紳華大網,由他家中也搜出幾顆珍珠。據華大綱供稱,是一個姓楊的人,以三千兩銀子的價錢賣給他的。那姓楊的乃是北京人,外號叫單刀楊小太歲!」
德大奶奶直著眼問說:「你認得道個小太歲嗎?」
德嘯峰說:「我哪裡認得甚麼太歲?聽說此人會使一口單刀,武藝精熟,也不知早先他是個幹甚麼的;更不知那些宮中的珍珠,是怎會到了他的手內。大概那四十多顆大珠子全都在他的手裡了。
此人是由津南下,在徐州、在江南各地,有不少的江湖人全都企圖攔截他的珠子。但是他真厲害,連傷了許多人,結果還是由著他闖過去,珠子除了賣的,一顆也沒丟。
現在也不能確知此人在甚麼地方;官方已行文各省,緝拿他去了。其實這楊小太歲與我素不相識,即使衙門將他捉獲,他既是個江湖人,必不能攀上我。
可是宮中有一位張大總管,他主辦這件案子,今天我見著鐵小貝勒,鐵小貝勒說是這個人要與我為難!」
德大奶奶說:「張大總管?不就是去年黃四託他害你的那個人嗎?」
德嘯峰點頭說:「正是那個人!其實我平日沒有甚麼得罪他的地方,只因他與黃驥北是至好。
黃驥北的死雖是李慕白殺的,可是人都說是我的主使。這個張大總管向外傳出的話更特別了,他說:‘德老五現在是心滿意足了,家當也夠了,黃驥北一死,北京的街面上沒人再比得過他。’李慕白這幾回作案,他還不分點贓嗎?甚麼單刀楊小太歲,乾脆就是李慕白,他在外頭改了名字了!」
對面的俞秀蓮一聽,氣得粉臉上發白,她說:「真可氣!有這麼冤屈人的?五哥告訴我,他在哪兒住?」
德嘯峰擺手說:「姑娘別為我的事生氣,這件事不要緊,我也不發愁,只是另外有兩件事,卻真叫我煩得慌!」
俞秀蓮眼睛看著德嘯峰那愁苦的臉,問說:「甚麼事?」
德嘯峰卻猶豫了半天,欲語復止,半天他才說:「其實也沒有甚麼的,就是聽說那金刀馮茂,又將要重走江湖,不久就要到北京來了!」
秀蓮聽了,就不禁微微冷笑,說:「金刀馮茂又算甚麼人物?」
德嘯峰說:「不但他,現在還有淮南鳳陽鏢局的譚家兄弟也來到北京,這些人都是冒寶昆給勾來的。冒六那小子是最壞不過,那次苗振山、張玉饉就是他給勾來的,這次恐怕仍是要對付咱們!」
秀蓮聽到這裡,心裡實在忍不住了,她就眼睛直望著德嘯峰,問說:「德五哥,你可聽說李慕白是在兩年前死在江南了嗎?」
德嘯峰聽了,不禁一驚,他騖的不是李慕白之死,卻騖得是俞姑娘怎會知道此事,當下他就問:「姑娘是聽誰說的?」
秀蓮說:「今天早晨孫正禮來給五哥拜節,五哥沒在家,他就到我那裡去了,跟我說李慕白他是……」說到這裡,秀蓮的面上又呈現出悲慼戚色。
德嘯峰就說:「我也都聽說了,甚麼李慕白在兩年以前,被當塗縣的靜玄和尚,用點穴法點到江中淹死。花槍馮隆他們在外頭說得花俏極了,可是我覺得那是靠不住的,我那慕白弟兄的本領,難道我還不知道?他怎能吃這個虧?」
秀蓮說:「可是,自從他逃走以後,至今也兩年多了,為甚麼他竟不能託人給五哥帶封信來?」
德嘯峰說:「這個姑娘還不明白?慕白他是個細心謹慎的人,他縱然知道我掛念他,可是也不敢給我寫信,不然因為他的一封信,又給我招出大禍來,那他的心中如何能安?」說到這裡,德嘯峰倒笑了笑,並由僕婦的手中接過水菸袋來,呼嚕呼嚕地抽著,表示他並不相信外面謠傳的李慕白死耗,秀蓮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旁邊德大奶奶又說:「俞大妹妹你就放心吧!我敢作保,李慕白他決不能死,過兩年他就要回來了!」
秀蓮聽了德大奶奶這話,她不禁臉上又紅了紅,德嘯峰抽了幾口煙就說:「都是這官司累著我,不能離北京,要不然,我早就到外邊找他去了,我想他多半還是在江南了。」
秀蓮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勸德嘯峰不要憂心:「官司的事,有鐵小貝勒和邱廣超維護,諒不至再出甚麼舛錯。至於金刀馮茂將要再到北京的事,那更不足憂慮。
第一咱們不招惹他,他也無法向我們作對;第二有孫正禮和我在這裡,到時交起手來,還不定誰勝誰負呢?」
德嘯峰聽俞姑娘這樣勸他,他也連連點頭,並笑著說:「也不是我害怕,就是我覺得這些事太彆扭!」
旁邊德大奶奶說:「彆扭的事可多了,淨煩也沒有用!人,誰能淨是順心的事呀?今兒不是八月節嗎?咱們先高高興興的過一天,有甚麼話過節再說吧!」
德大奶奶這幾句爽快的話,秀蓮聽了也笑了。
當下就把這份話作了結束,德嘯峰又回到外書房去。
少時院裡擺上了酒筵,德大奶奶帶著兩個少爺陪著秀蓮姑娘吃酒用飯,秀蓮素日不飲,可是經德大奶奶的勸勉,她也飲了兩杯。兩杯飲過,她的臉上就發燒,頭也有點發暈。
德大奶奶搶過她的酒杯,還要給她斟酒,秀蓮卻擺手笑著說:「五嫂子你可別灌我了!我真不能喝了!」
德大奶奶說:「那麼你吃菜!」
秀蓮點頭說:「好,我吃菜就是了!」兩個人又說了半天,才離座去飲茶。
此時屋中已點了燈燭,秀蓮因想:今天是中秋節,人家一家團圓,我何必再在此多待?
於是秀蓮就起身向德大奶奶說:「我要回去了。」
德大奶奶就笑著說:「那麼咱們明兒見吧!」當下德大奶奶就派文雄和一個僕婦,送秀蓮回去。
秀蓮出了德家門首,就向文雄說:「你們進去,關上門歇著吧!這才幾步兒,我還用得著你們送嗎?」
文雄答應,並說:「姑姑,請你慢慢走!」
秀蓮點頭,便自己下了臺階。忽然抬頭一看,只見一輪明月正在當空穩穩地站著,有幾縷白雲,似奔馬一般在天際飛馳。
風涼涼地,那兩杯酒力更往上湧。
小巷裡人家的屋頂牆頭都染著霜一般的月夜,靜悄悄地沒有一點人聲,只有牆下草底的秋蟲,唧唧的彷佛在暗處私說甚麼事情。
秀蓮心中頓然又撲上一種寂寞的憂鬱,彷佛很沒有精神地往西走去,走了不到十幾步,就來到自己住的門前。
忽然見那門前有兩個人影,一個是倚牆站著,身材不高,一個卻蹲在那裡。
秀蓮不禁吃了一騖;暗想:這是甚麼人?單單要站在我的門前。遂就上前兩步問說:「你們是做甚麼的?」
那蹲著的人立刻站起身來,他說:「姑娘,是我!」
俞秀蓮藉月色看這男子,頭上盤著辮子,穿著短褲掛,似是個賣力的人,很有些眼熟,便間說:「你姓甚麼,」
那人笑了笑說:「姑娘不認得我了,我是賣花的老薛嗎,前兩天我不是還給姑娘送來幾盆菊花嗎?」
秀蓮才想起來,這人原是常在自己門前賣花的那個人,遂就說:「天這麼晚了,你為甚麼在我的門前蹲著,是他們欠你的錢嗎?」
那人搖頭說:「不是,兩三年了,德五爺家跟姑娘這兒全都是買我的花兒,哪兒欠過錢?今兒是這位楊小姑娘……」
說時他點頭向那靠牆立著那人說:「你過來吧!這位就是有本領的俞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