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還是沒有走開,忽然看見南邊有一條黑影來到近前。李慕白就跟著那人一同往北去了。
這裡的俞秀蓮更是大驚,暗想,來的這條黑影,一定是剛才在宮內點著火照牆上字跡的那個人,怎麼李慕白會認得這個人,而又不肯對自己說呢?又想,莫非是他故意在此等著這個人來,二人往北找地方決鬥去了?
秀蓮心裡這樣驚詫的猜想著,便在後面暗暗跟隨。好在前面兩個人都像有甚麼急事似的,全都走得很快,不遑後顧。
秀蓮暗暗跟著走到北首,就見二人往東進了一個大柵欄,及至秀蓮跟隨進去,卻不見李慕白和那人的影子了。前面卻又是一堵高牆,也似一處官所,秀蓮猜想著那二人一定都是進到這裡回去了。她隨著也下身跳到牆上,向下一看,卻是一座空院子。雖有幾間房,卻沒有燈光。
秀蓮向下一跳,腳就踏在草地上,原來地下長的那又高又密的荒詢臺車,全都沒有刈除。秀蓮心說:這地方怎麼這樣荒涼?莫非平日沒有人管理嗎?
她踏著枯車,技開前棘,往後面去走,就見這後面有一道門,仿-宮門似的。秀蓮上前摸了摸,就換著一個很沉重的大鎖頭,秀蓮知道這處官所一定是沒有人看守。她遂躥到牆上,向下一看,見這後院也有正殿,也有東西殿,最可異的就是西殿的實上映著很淡薄燈光。
秀蓮心中更是驚詫,暗想:這宮門上著大鎖,怎麼裡而倒有人住呢?
她跳下牆去,把腳步放得極輕,走到那首去,聽裡邊有人用很嚴厲的聲音說:「我教訓你的話,你一句也沒遵守!我囑咐你除了德嘯峰、俞秀蓮可以見面之外,旁的人一律不許你再認識!你怎麼又同那姓史的胖子在一起廝混,你不曉得他是個江湖大盜嗎?」
聽這人說話似是北方人,但卻又帶著點江南的口音。
秀蓮趕緊扒著窗健兒往裡看,她更驚訝了,只見地下扔著一件大皮襖和一件行李。行李旁邊放著一把茶壺和一隻燭臺。燭臺上點著半枝蠟,突突的冒看不很明亮的火焰,照著這屋裡的兩個人。
一個就是道士裝束的李慕白,他低著頭,垂手站立,仿-兒子見了嚴父一般,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他的對面卻是個高身材,頦下飄著雪白的長髯,足有七八十歲的一位老人。穿著一身青布單衣褲,但精神極為嬰鑠,態度極為森嚴。看那面目頗有點像自己的父親俞老鏢頭,但比自己的父親更老,更精神,更強健。
秀蓮知道此人一定就是老俠江南鶴,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多待。正想要退步走開,但又怕腳步一挪動,反倒被屋中的人察覺了。
她就靜靜地站著,連大氣兒也不敢出,更不敢再扒實往裡去看,只聽屋裡的老俠客又怒斥著說:「你難道忘了麼?我們武當派收徒五戒,心險者不傳,好鬥者不傳,輕露者不傳。此次你北來,把這三條全都忘了。
你與靜玄師徒爭鬥就是輕露,就是好鬥!在徐水縣你殺死那個姓柳的女子,就是心險。你以為憑你的點穴法,憑你的那口斬銅削鐵的寶劍,就可以橫行江湖,沒有人敢惹你嗎?
其實你不知我時時在暗中看看你,這兩次我若不是故意在你的眼前顯出形跡,你還不能知道我也來到此地了。你以為你的武藝算是學成了嗎?算是世間無匹了嗎?」
窗外的秀蓮雖然屏息站立,但卻心跳得甚緊。幸而寒風吹著窗極忽忽的響,屋中大概還不知外面有人。
她又乍著膽子,扒首去看,就見江南鶴由他那行李包內取出一疊圖籍和一口寶劍,怒著摔給李慕白,說:「給你這人身穴道圖和寶劍。你快去吧,到江湖上充你的英雄去吧!」
李慕白「咕咚」一聲就跪下了,他卻低著頭不敢分辦一句。
江南鶴老俠微微一聲冷笑,說:「窗外的俞秀蓮也進來!」
俞秀蓮嚇得一哆嗦,心說:哎呀!原來老俠他知道我在窗外了。遂就鼓起勇氣,拉門進屋,這時李慕白一見秀蓮進屋,他很是驚訝。
秀蓮卻向江南鶴老俠施禮,並替李慕白辯解說:「我大哥與靜玄爭鬥是為救我,併為尋出那珍珠,獻還宮內。」
江南鶴顏色緩和一點,就說:「只有今晚你們所作所為還是對的,但珍珠放在大殿脊下,終非穩妥之地。你們走後,我又取將下來,替你們放在宮內龍床的旁邊。現在你們的事情已都辦畢,都要聽我的囑咐。你們即日成婚,再去見德嘯峰一面,然後就同回九華山去吧!」
老俠這句話一說出,秀蓮姑娘不禁臉紅,垂著頭,心中倒十分難過。
李慕白卻仍然跪著說:「伯父,這件事侄兒實在不能從命!」
江南鶴又嚴厲地問說:「為甚麼?」
李慕白就垂著淚把秀蓮已許婚於孟思昭,而孟思昭又是自己的好友,並且是為自己的事情才負傷慘死。所以自己雖然敬愛俞秀蓮姑娘,但有此事實使自己傷心,所以對俞秀蓮姑娘不敢有過份之想。如今伯父之矚,斷難從命!
江南鶴聽了李慕白詳細表明心曲,他倒不禁覺得為難,便說:「你起來!」
李慕白站起身來,依然垂首站立,雙眉皺在一起。
江南鶴老俠思索了半天,便嘆了口氣,說:「慕白,你是因為你的叔父叫你讀了幾本書,你就染了些書生的酸腐之氣。這樣你倒像你父親之子,但卻不像我的門徒!」
旁邊俞秀蓮抑制住了痛楚的芳心,她爽然地說:「老俠客也不必為此事為難,我是孟家的媳婦,我始終也忘記不了!孟家訂婚時的一枝金釵,始終在我的身邊。
李慕白,他是我家的恩人,是我的義兄。在幾年前,我父親臨歿時便囑咐我,叫我對李慕白要像對胞兄一樣!」
說到這裡,秀蓮不由也垂下淚來,又說:「可是我願意隨我的大哥到江南九華山上,我要下兩三年的功夫,學會了點穴法。」
江南鶴點頭說:「好,你們去吧。但不可在途中再生事,一年之後我也到九華山上與你們見面。」
又向李慕白說:「靜玄禪師雖未脫江湖習氣,但他碓無大惡。而且他與我又是多年的好友。你若不是我的盟侄,我不能管你,你既是我的門下人,無論如何你也應當將此圖還他。」
李慕白答應說:「三日我就南下,先到江心寺去將點穴圖還他,然後我再往九華山去。」
江南鶴點了點頭,遂就拂手說:「你們去吧!」
當下俞秀蓮先退身出屋,在外西等候了一會,李慕白方才出來。他手裡提著寶劍,臂下扶著點穴圖,二人往外去走。走過了那道宮門,秀蓮就問:「江老俠客怎麼住在這裡?」
李慕白卻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他老人家的行蹤我們是不能問的。」遂就將全部人身穴道圖交給秀蓮,悄聲囑咐說:「姑娘快些拿回去,將此圖叫德五哥照抄一份,千萬要謹慎嚴密!」
秀蓮接過人身穴道圖,就說:「李大哥,我們分著走吧?明天再見!」
說時俞秀蓮先越過高牆走去了,李慕白也跳過牆去,迤邐地回到了妙玄觀。
一跳進了短牆,心中便覺著暢快,因為目前的事全都辦完了!
再等兩天,俞秀蓮和德嘯峰將那十八幅人身點穴圖謄出,就可以離京南下了。不過與俞秀蓮到了九華山上朝夕相處,卻要用一番剋制私情的決心和毅力,不然不但自惹情魔,而且要為盟伯所笑了。
他神馳著這樣的想,不覺走進了那破爛的小屋,將寶劍扔在地下,要把身上勒緊著的帶子解下,好掩著道袍,躺在那些乾草去睡眠。不想這時,忽見撲拉一下,由乾草裡鑽出了一個人來!
因為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李慕白不由吃了一驚,立刻「吧」的一掌打去。
那人倒身在乾草上,噯喲了一聲,接著又哈哈大笑,說:「我的大爺!你別真動手呀!」
李慕白一聽聲音廝熟,便把已經拿了起來的寶劍又放下手,嘆道:「你怎麼又來了!」
來者正是史胖子,他坐在乾草上,哈哈的笑道:「我不來怎辦?誰給你們賀喜呀?」
李慕白怒斥說:「胡說!你怎麼永遠是這樣信口亂請?我有甚麼喜事,值得叫你來賀?」
史胖子噯喲著說:「你剛才這一掌,把賀喜的打得真不輕!明人不作暗事。今天你跟前秀蓮跑到哪兒去了?我到她那兒去找沒有她,到你這兒來又沒有你,你們倆人若不是一塊兒出去的,我不信!」
李慕白嘆了口氣,便也坐在乾草上,悄聲對史胖子說:「史大哥,你不要玩笑,今天我們說幾句正經的話!」
史胖子說:「我向來沒跟你大爺開過玩笑,我東奔西走,賠盤纏,累車馬,還得罪了許多同在江湖上抓飯吃的朋友,為的是甚麼?」
李慕白慨然說:「你為交我這個朋友,但是我也佩服你了。別人說你是盜賊,我卻說你是俠義。今後如你過著甚麼為難的事,只要我知道,我就是拼出命去,也要幫助你!」
史胖子微笑道:「這話不必你大爺交代,你要是瞧不起我史胖子,我也就早不管你們這些閒事了!管閒事我不但是為你大爺,我還為俞姑娘。
因為俞姑娘真是天下無二的俠女。她見了我總叫我史大哥,我瞧著她是又可敬,又可憐!假若你大爺把脾氣改一改,心腸變一變,豈不是一件美滿姻緣嗎?」
李慕白慘笑道:「俞姑娘是我的義妹,如何能談得到姻緣?只要彼此相敬相愛,作兄妹豈不比作夫妻還要好嗎?」
史胖子點點頭說:「你大爺的辦法就是這樣,你當一輩子假老道,俞秀蓮守一輩子望門寡。好,好,就依著你,可是我問你大爺現在來到北京,是打算來辦甚麼事?是要對付甚麼人?」
李慕白說:「你聽我細說!」
於是就將楊豹上次來到北京,已將珍珠全都交給了他的妹妹楊小姑娘,剛才自己同著秀蓮直入紫禁城中,將珍珠獻還的事全都說了。
史胖子聽了,不禁佩服道:「真行,你們二位作的這真是驚人的大事!可是,我來找你大爺,就為的是告訴你幾件事,單刀楊小太歲,已因傷重死在保定了!」
李慕白聽了,不禁嘆氣,說:「那人很可惜。」
史胖子又說:「金刀馮茂不愧好漢,楊豹死後,他用很好的棺材收殮,就埋在陶家莊院的附近。
黑虎陶宏現在已沒有了銳氣,把鏢店的牌子摘下去了。韓志遠、常七、晁德慶、徐晉,那些人他都送了盤纏遣走。其餘有些遠身來投他的人,聽說靜玄師徒已經走了,就全都中途而返。」
說到靜玄師徒,史胖子又拍著李慕白的肩膀說:「李大爺,你知道靜玄師徒已經南下回家去了嗎?」
李慕白點頭說:「我聽人說是如此,但是我不相信靜玄師徒追尋我足有半載之久,花了許多錢,而且死了他一個得意的弟子陳鳳鈞,如今竟肯白白的回去。」
史胖子搖頭說:「那你倒不必多疑,我知道他們確實是回去了。因為咱們在徐水縣分手之後,我就把追風鬼打發走了。我帶著小流星是又折回南去,先到保定附近一處小鎮市上住了兩天,探知陶家裡的事情,又遇見了雷敬春。
那雷敬春也是個江湖人,早年在琢州劉七太歲之處;我曾跟他見過兩面。他是楊小太歲的好友,由他的口中,我就知道了楊小太歲身死的實情。從保定我帶著小流星又向南去,打算看看你大爺,到底怎樣奪回那點穴圖和寶劍。
走在內邱,我又遇見小娛蚣。小娛蚣告訴我靜玄師徒已然走了,同行的有柳建才,還有一名叫江邊虎姓簫的人。聽說那人是由江南來的,大概江南又出了其麼事情,所以姓簫的把靜玄師徒急急找了回去。」
李慕白聽了,便知道是那當塗縣泰山鏢局的江邊虎,他把靜玄師徒給找了回去了。遂就點頭說:「這姓簫的人我也認識,他也是靜玄禪師的弟子。」
史胖子說:「他們走了,咱們也不必管他們了。只是你老哥的寶劍和點穴圖,到底找回來了沒有?」
李慕白由地下拿起寶劍,用手指敲了敲,唧唧作響,說:「這不是麼?點穴圖也已到我手,只是我將來要把此劍送給鐵小貝勒,以報他當年救我性命的大恩。那點穴圖我也送回江心寺去,因為這是我盟伯江南鶴的囑咐。」
說到這裡,他把聲音壓得極小,又向史胖子的耳畔說:「你我因素至交,我才對你實說,但你千萬不可對人去講。江南鶴老俠現已到了北京,他又囑咐我不許與江湖人接近,並不許與人爭鬥。兩三日內我要回江南去,俞姑娘她也同我前去。此次走後的須三四年,我們才能再見面。」
史胖子嚇得發了半天怔,說:「這位老爺子一來,我可得小心一點!因為我聽說他常到山西去,我在山西乾的勾當,他大概全都曉得。」
李慕白說:「那位老俠對我與你交友之事,確實不大高興。但是你對我的屢次幫忙,他也一定知道,即使他見著你,也不能對你有甚麼惡意。」
又說:「我現在就有一件最要緊的事,要託付你。就是宮中張大總管,此人極有權勢,各處的豪紳惡霸都是他的義子,例如,早先的黃驥北,現在的陶宏等人便全是。
宮中的珍寶本來是由他主謀盜取的,但他反倒主辦此案,坑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像這樣的惡人若不剪除去了,良善者永無安居之日。我雖對此人憤怒已極,但是有我盟伯管束,沒有法子,我想非得仗著你的力量去剪除他不可!」
史胖子笑道:「遇見這事,你又找著我了。可是沒有法子,我還得替你效力,好在我辦一件事也是那樣,兩件事也是那樣。」
李慕白問道:「史掌櫃,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史胖子笑一笑說:「提起來這件事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壞蛋冒寶昆。那小於撥弄是非,無惡不作,早先到河南請苗振山、張玉瑾來京與你作對。
今年又把譚家兄弟勾來,害死楊老頭搶走大姑娘,所有的壞事全是由他起的頭。前兩月他因為怕官司發作,逃往外首,在張玉瑾那裡立足不住,又逃到鳳陽。
不想他到鳳陽,譚家兄弟也被捉的被捉,逃走的逃走,弄得他無地方逃奔,只好逃回北京了,聽說現在他藏在一個老鴇的家裡。」
李慕白忿忿地說:「冒寶昆那小子實在可恨!」
史胖子說:「所以我這回也想把他剪除了,幹完了這兩件事之後,我也就走了!找個地方一隱,洗手不幹啦!」
李慕白笑道:「好,三四年後,我若知道你在哪裡隱居,我必去訪你。」
史胖子說:「日子很長,將來必有見面之日。你大爺歇著吧,我走了,後會有期!」說畢,史胖子就出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