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俞老鏢頭就進屋來了,李慕白趕緊站起身來,俞老鏢頭就說:「賢侄請坐!」遂在李慕白的對面坐下,嘆口氣說道:「今天這事,真是想不到,幸虧遇著賢侄。若沒有賢侄在旁幫助,我們父女非要遭那三個賊人的毒手不可!」李慕白說:「哪裡!我看那三個賊人之中,只有那個婦人確實兇悍,那兩個男子全都不是老叔和姑娘的對手。」
俞老鏢頭說:「那婦人就是十年前河南有名的大盜寶刀何飛龍之女,名叫女魔王何劍娥,聽說她嫁給金槍張玉瑾。那張玉瑾乃是近年陝豫及兩淮之間最有名的好漢。果然他若曉得他的妻子被我們砍傷入獄,他一定不肯與我們干休,那倒是可憂慮的一件事!」
李慕白一聽,也不禁吃驚。原來金槍張玉瑾近幾年來威震江湖,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大名。如今李慕白一聽那女魔王原是張玉瑾的妻子,便也想到如今冤仇已經結下,將來必難免麻煩,但他並不畏懼,只是笑著說:「不是小侄說一句大話,若是那金槍張玉瑾犯在我的手內,我也得讓他槍折人死!」當下又問俞老鏢頭,與那何飛龍家結仇的始末。
俞老鏢頭見問,十分感慨。就說自己少年時與何飛龍結交,後來何飛龍在北京犯了人命案子,逃到河南為盜;如何發了財,改名為何文亮,住在衛輝府。他因惡行不改,在六七年前搶了自己的鏢車,把官眷搶到山上;自己在鉅鹿縣得了信,才一怒前往。到衛輝府見了阿飛龍,不料他絲毫不講情義,因此交起手來;自己在忿怒之下,便把何飛龍殺死。後來自己回到鉅鹿,也深為懺悔,便把鏢店關了門,從此隱居,不問江湖之事。在今年正月間,自己才聽人說,何飛龍的兩個兒子全己長大成人,並且都學了一身好武藝。女兒嫁給張玉瑾,為人也十分兇悍。聽說他們打算在三個月以內,要來殺死我,替他父親報仇。所以從那時起自己就加意防範。果然在清明那一天,自己帶著妻女到城外掃墓,歸來時,在半路上就遇著今天逃走了的那個紫黑臉的強盜,還同著三個人,全拿著刀要殺害我們父女三人的性命。幸虧女兒秀蓮奪過刀去,把四個賊人殺走,事後自己更加小心。不料前幾日忽然有自己的師侄鬱天傑,又來報告說那金槍張玉瑾和何飛龍的兒子何七虎,帶著許多江湖人又由衛輝府動身,要到鉅鹿來尋找自己報仇。自己因想他們人多勢眾,難免到時遭他們毒手,所以才把家拋下,帶看妻子女兒離開鉅鹿,打算先到保定府朋友家中暫避些日;不料到底在路上被他們追住,出了這件事。說到此處,俞老鏢頭不禁欷噓嘆息,然後又說:「我俞雄遠現在老了,而且多年不走江湖,在外面已沒有甚麼朋友。何況又有老妻幼女累著我。我若現在還年輕,真不怕這些個人!」
李慕白見老鏢頭須皆白,如今有仇人這樣苦苦逼迫他,也覺得這位老英雄很是可憐。自己又因為有前幾個月的那件事,不能對他說甚麼親近的話,只得安慰俞老鏢頭說:「老叔也不要為此事憂煩,我想如今女魔王何劍娥被我們砍傷捉獲,交官治罪;他們兩次尋老叔報仇,全都失敗了,他們現在也必然膽戰心寒,知道老叔非易欺之人,必不敢再和老叔為難了。這件事情辦完之後,小侄要到北京去。若以後老叔再有甚麼難辦的事情,就請派人到北京去找我,我必要盡力幫助老叔。」俞老鏢頭點了點頭,遂又長嘆了口氣,彷彿心中有許多話要說卻不說出來。坐了一會兒,他便回屋裡去了-
執了一會兒,俞老鏢頭就要叫店夥給開晚飯。俞老太太卻喊著心疼,晚飯怕不能吃了。俞老鏢頭見老妻因這次驚嚇,宿疾復發,便也不禁難過。俞老太太躺在炕上,俞秀蓮姑娘給她母親撫摸胸口。俞老鏢頭卻坐在桌旁邊發愁。
這時,忽然進屋來一個人,老鏢頭一看,原來正是今天送自己到這店房來的那個衙役。當時又是一驚,站起身來,讓座說:「大哥,有甚麼話請坐下說!」那衙役滿臉賠笑,說:「老爺子,你別這麼稱呼我呀!」遂就落座說:「你這件官司不要緊了。縣太爺為人最惜老憐貧。他剛才把我叫了去,讓我來告訴你,請你放心,一點事也沒有。大概三兩天把兩個賊人定了罪名,就能叫你走了。」俞老鏢頭說:「多謝太爺這樣維護我們,我們將來一定要給太爺叩頭去!」
那衙役說話時,又用眼望著秀蓮姑娘,笑著說道:「姑娘跟老太太都受驚了!」俞老鏢頭說:「我們姑娘小孩家,倒不曉得害怕;只是賤內,她胸口痛的痛又犯了!」說著微微地嘆氣,那衙役又問:「姑娘十幾歲了?」俞老鏢頭說:「她十七歲了。」那衙役又問:「還沒有人家兒吧?」俞老鏢頭說:「親事倒是早走了。」
那衙役一聽,似乎很是失望,可又似乎不相信,便說:「不是那麼說,姑娘若是還沒有人家兒,我可以給姑娘提一門親事;就是我們縣太爺的大公子,今年二十七歲,人物很俊,才學也很好,娶妻現已十年了,可是還沒有小孩。我們縣太爺想抱孫子的心切,早就想再給大公子說一房,可總沒有合適的。今天他老人家在堂上,看見你這位姑娘很不錯,就跟大公子商量了一下,大公子也十分願意,所以才派我到這兒來見你求親。果然你答應了,不但現在這官司好辦了,還可以給一間闊親戚,你就算我們縣太爺的親家老爺了。並且我們太爺還說,你要使些彩禮,那也辦得到。」說畢,他望著俞老鏢頭的回話。這時坐在炕上的秀蓮姑娘,又羞又氣,不禁低下頭去。
俞老鏢頭強忍著怒氣,慘笑著說:「煩大哥替我回稟太爺,說也並不是不識抬舉,實因小女自幼就許配了人家,這件事決不能答應!」那衙役一聽,臉上就變得難看了,說:「老爺子,你可別錯會了意。我們太爺這實在是誠心誠意,姑娘過了門決不能受委屈;再說這也跟明媒正娶差不多,雖然是二房,可是比作妾強得多了。」
老鏢頭本來極力壓著氣,可是到此時卻忍無可忍,便把桌子一拍,說:「你這位大哥,怎麼這樣麻煩!我的女兒自幼便許配給人,難道還能一女三嫁不成!」衙役聽了這話,便也要變臉。可是他還勉強笑著,在笑中帶著惡意,向俞老鏢頭似乎警告地說:「我的老爺子!到了現在無論怎麼看,你也得巴結巴結縣太爺,要不然你那件官司,非得把你拉到監獄裡不可!」
俞老鏢頭大怒,冷笑說:「官司怎麼樣,難道還能判我殺頭的罪名嗎?」俞秀蓮姑娘在炕上勸她父親說:「爸爸別生氣,有甚麼話慢慢地說!」俞老鏢頭卻氣得更拍桌子說:「那些話你都聽見了,本地的知縣把我看成了甚麼人?我俞雄遠雖然走了一輩子江湖,但是身家清白;想不到現在老了,竟受人家這樣的欺負!那阿飛龍的兒子女兒已經逼得我拋家棄產,這麼大年歲又出外來奔波;想不到如今遇見這個知縣,也是這麼混賬!不用說你現在已許配了孟家,就是你沒許了人家,我堂堂俞雄遠,也不能把女兒給人去作二房啊!」
老鏢頭這樣忿忿地說;秀蓮姑娘心中十分難過,便不住痛哭;俞老太太也流著淚說:「走到哪裡-際莧似鄹海不如咱們一家三日都死了吧!」那衙役一見俞老鏢頭真氣急了,他恐怕挨一頓打,便冷笑了兩聲,走出屋去了。這裡俞老鏢頭坐在凳上也不住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