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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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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由一個衙門裡的小廝,把李慕白帶到離著縣衙不遠那個官人家裡。那個官人知道李慕白肯花錢,遂就十分的客氣。李慕白就談到自己打算花點錢,給俞老鏢頭打點官司,並說多的沒有,一二百兩銀子總還拿得出。那官人聽李慕白露出情願花錢的話來,便滿應滿許,說兩三天內,一定能把俞老鏢頭救出獄來。當下李慕白又放下十兩銀子,便告辭走了。回到店內把這話告訴了秀蓮姑娘,秀蓮姑娘才略略放心。

本來俞老鏢頭被押入獄之事,並沒有確切的罪名。不過是唐知縣因為派人見俞老鏢頭,要說他的女兒給兒子作妾,碰了俞老鏢頭一個釘子,因此老羞成怒,才把俞老鏢頭押起來出這口氣。現在由那個官人給疏通,結果由李慕白拿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來,知縣整收了一百兩,那官人剩下了三十兩,其餘的二十兩是衙役和獄卒們均分。三天以後,才把俞老鏢頭由獄中釋放出來。

俞老鏢頭在監獄內雖然每頓飯都由李慕白往裡送,並且因為銀子花到了,獄卒也不怎樣向他為難;可是禁不住獄中的汙穢和炎熱,又加上胸中的氣忿,所以俞老鏢頭在獄中三日,就如同在外面三年,是更顯得衰老了。但他還勉強振作精神,回到店房裡。那時已有下午二時左右,俞老鏢頭就催著女兒趕快收束行李,說是立刻就起身。

李慕白此時進到屋裡,見俞老太太還是躺在炕上,不能夠起來,就說:「老叔,現在事情既然完了,就是在這裡多住一天,也不要緊呀,何必要這樣忙著走?現在嬸孃的痛還沒十分好,再說老叔才由獄裡出來,也應當歇一天呀!」俞老鏢頭卻不住地搖頭長嘆道:「李賢侄,你哪裡曉得:第一,我不願在此多留一日,若再住一天,非得把我氣病了不可;第二……」說到這裡,他把聲音壓下,就說:「我在監獄裡都聽說了,那女魔王何劍娥和那姓普的,雖然現在是以強盜的罪名押在監獄裡;可是外面還有人到監裡看他們,並給他們送刀傷藥。」

李慕白聽了也不禁吃驚:「這可真奇怪,莫非他們在這裡有熟人?」俞老鏢頭搖首說:「他們是河南人,在這裡未必有甚麼朋友。不過你要知道,他們既然千里迢迢,從河南到直隸省來找我報仇,就決不能只是二三個人,一定暗中還有人呢。他們錢花到了,甚麼事做不出來?我看那女魔王和姓曹的不久就許出獄。我若不走,麻煩的事,立刻就能找到頭上來!」

李慕白一聽俞老鏢頭這話,也近乎情理。當下便由身邊,把打點官司所剩下的銀兩,全都放在桌上。俞老鏢頭就說:「賢侄,為我的事在這裡耽誤了你好幾天,大概你手裡的一點錢,也快消耗完了,你就拿這個用去吧,何必還給我?我現在手下還有二三百銀子呢!」李慕白卻連連搖頭,說:「以後我沒有錢時,再找老叔去借!」-

嶗巷諭啡疵嬪舷殖鮃徽篤嗖遙嘆了口氣說:「賢侄,咱們今日一別,以後還不知能夠見面不能呢?」李慕白皺眉說:「老叔,何必說這樣的話?如果老放在路上行走不大放心,我可以暫時不到北京,送老叔到保走去,好在也繞不了多遠路?」俞老鏢頭搖頭說:「不用,不用!我也不打算往保定去了!」

李慕白一聽,越發覺得驚異,就見俞老鏢頭挺起胸來說:「我雖然年歲已老,朝不保夕,但只要有一口氣在,就還能夠逞一陣子強。甚麼女魔王、何七虎還未必能夠奈何我;惟有為我的事,耽誤你們年輕人的遠大前程,我卻於心不安!」李慕白聽了,也就不便再說甚麼了。

此時姑娘已把行李全部收拾好了。外面店夥進來,說車馬都備好了。俞老鏢頭把他自己的和李慕白的店飯賬全都開發了,然後秀蓮姑娘攙著她母親出門上車。俞老鏢頭也出了門,一手牽著馬,一面回身向李慕白說道:「賢侄你再在這裡歇一天吧。咱們爺兒倆後會有期,將來我到北京看你去!」李慕白也拱手說:「老叔一路平安!」秀蓮姑娘也扒看車簾,帶著感激的顏色說:「李大哥再見吧!」

李慕白聽了姑娘這句話,心中十分難過。

此時俞老鏢頭,打算扳鞍上馬,卻不想在監獄裡押了幾天,腿腳不利便了,幾乎出馬上摔下來。

秀蓮姑娘嚇得說:「噯喲!爸爸你慢著點!可別摔著!」幸虧李慕白在旁,用力托住老鏢頭的身子,俞老鏢頭才騎上馬,還不住地喘氣;面色蒼白得跟紙似的,鬍鬚亂顫。李慕白不禁皺眉,真怕俞老鏢頭出不了城門,就會發生甚麼危險;可是老鏢頭性情固執得很,就向趕車的人說:「咱們走吧!」當時車在前,馬在後,就往東出東門去了。

李慕白在店門首,兩眼呆呆地望著,看不見那車馬的後影,他才悵然若有所失地進到店裡。回到房裡,坐著發了半天怔。忽然又想不好,剛才聽老鏢頭的那話,和老鏢頭那衰老急氣的樣子,恐怕道路上難免有甚麼舛錯;假如那女魔王一夥的人,在路上又追上俞老鏢頭,或是俞老鏢頭得了甚麼病,那叫秀蓮一個年輕的姑娘怎麼辦呢?這樣一想,十分不放心,就決定還是暗中跟隨著保護他們;如若有點甚麼事,自己也好幫助。於是收束好了隨身的包裹,便叫店家備好了馬。出了店門,就騎著馬直出了東門。

駐馬郊原,四下張望。只見禾苗叢生,碧色無際,看不見俞老鏢頭的車馬了。李慕白又想:俞老鏢頭臨別的時候曾說,他也不打算往保定去了,那麼他可能哪裡去呢?現在何家的仇人還正在逼迫著他,大概他不能回鉅鹿縣家鄉去。別管他怎樣,我就順著大道往北去走吧。於是,策馬向北走去。

這時驕陽如火,原野上沒有一點風,高粱和禾麥密密站在田畝間,一點也不動。走了十來裡地,李慕白的人和馬全都出了一身汗;又往下走,便找到一處樹林。那林下有許多人在那裡歇息,並有一個賣酸梅湯的小販。李慕白就下了馬,把馬系在樹上,然後買了一碗酸梅湯喝了,心裹才覺得涼快了些。

李慕白坐在地下,用手中擦著身上的汗,拿草帽扇著涼風。聽了檜樹上的蟬聲噪噪,和旁邊歇息的人閒談,便向那賣酸梅湯的小販說:「你看見一個老頭子騎著馬,跟著一輛騾車,從這裡走過去沒有?」那小販說:「不錯,是有這麼一個老頭子,騎著馬從這兒過去。他們也沒有在這兒歇著,車跟馬全都走得很快。」李慕白問道:「往北去了?」小販點頭說:「是往北走了,這時候恐怕走出有二-多里地去了。」

李慕白心中納悶,暗想,俞老鏢頭何必要這樣急急忙忙地走路?於是不敢耽誤,便站起身,解下馬來,騎著馬又往北趕去。不想直走到天黑,也沒看見俞老鏢頭的車馬,就不禁有些灰心。暗想恐怕是走錯路了,遂就又走了幾里地,找了一個鎮店歇下。

次日清晨,李慕白不想不管俞老鏢頭的事,自己趕往北京去;可是心裡又總是放置不下,只得順著大道依舊往北走去,沿路並向人打聽著。竟有人說是看見這麼一個老頭子騎看馬跟著一輛車,在一黑早就往北去了。李慕白曉得俞老鏢頭必是急急地趕路,但不知他是帶著女兒妻子要往哪裡去?李慕白只得催著馬又往下走。

走到將要吃午飯的時候,就見大道之上,行人稀少,遠遠地前面有一輛車和一匹馬。李慕白看著前面正是俞老鏢頭的車馬,他不禁心中甚喜。可是他反倒不往前趕了,只在遠遠的約有半里之遙,策著馬慢慢走著。前面那俞老鏢頭跟著車,在炎熱的天氣下,一點也不停留地向前走。又走了七八里地,天色已將到正午,越發炎熱。李慕白衣服全已被汗溼透,馬也吁吁地喘,渾身流著汗像水洗著一般。此時前面是一個岔口,俞老鏢頭的車馬轉過去了,被田禾遮住看不見了。李慕白又把馬催得快些,往前趕去。轉過了那個岔道,就見俞老鏢頭的車馬在前不遠。李慕白趕緊勒住馬躲在道旁,恐怕被前面的俞老鏢頭回身看見。

這時就見俞老鏢頭的那匹馬很慢,連他前面的車都趕不上了。李慕白看了不禁感嘆,就想:俞老鏢頭當年也是一位英雄,現在上了年紀,竟連馬都騎不動了。正在這時,忽見俞老鏢頭雙手撫著胸口,彷彿叫了一聲,立刻翻身摔在馬下。那匹馬跳到一旁,這襄李慕白大吃一驚,趕緊催馬趕過去。

原來俞老鏢頭這幾個月來就有時憂愁,有時興奮,有時又是生氣,再加上這幾日在路上的勞頓,又受屈含冤在饒陽監獄裡押了三天,年老人實在經受不起,當下吐了一口血摔下馬去,就不能夠再起來。前面的車子立刻停住,俞秀蓮趕緊下了車跑過來,由那趕車的人幫助,才把俞老鏢頭攙得坐起來;可是他兩條腿太軟,還是站不起身來。秀蓮姑娘流著眼淚,見他父親吐了一身血;白慘慘的鬚子也被染紅,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蒼白的十分可怕。兩隻眼緊閉著,口中呼呼地不住喘氣,說不出一句話。

秀蓮姑娘用臂扶著她的父親,心痛得如刀割一般。正在著急沒有辦法,這時忽見李慕白趕到,俞秀蓮不禁又驚又喜,趕緊哭著說:「李大哥快來看看吧!我爸爸恐怕不好!」李慕白趕緊下了馬,說:「姑娘不要著急!」一面說著,一面蹲下身去,抱住俞老鏢頭的腰。秀蓮姑娘脫開身,半跪在地下,哭著叫道:「爸爸,爸爸!」叫了半天,俞老鏢頭才微微緩過氣來,把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看女兒;又看見了李慕白,他就似乎放心了些:說:「幸虧賢侄你來!」李慕自說:「我因為不放心老叔,才趕緊跟來。老叔,你也不要著急;我看你並沒有甚麼大病,不過是中一點暑罷了,趕緊找個地方歇一歇就好了。」

此時,俞老太太也下車,看了俞老鏢頭這種情景,也不由痛哭。李慕白就問那趕車的,附近有甚麼市鎮沒有?那趕車的人說:「再往下走二三里地就是一個鎮店,那裡叫榆樹鎮。」李慕白說:「趕緊到那裡找一家店房,叫俞老叔歇一歇去吧!」-

畢呂釒槳綴湍遣指銑檔娜耍把俞老鏢頭抬到車上,俞老太太跨著車轅。因為車上再沒有坐的地方,俞秀蓮就騎上她父親那匹馬。李慕白也上了坐騎,車馬便往北走去。李慕白見俞秀蓮滿面愁容,騎在馬上,心中覺得她十分可憐。又布一種戀慕的深情,在暗地掠動著。

一面走,秀蓮姑娘一面向李慕白談著話,她說:「得爸爸這病一定是由急氣所得,他老人家倘若有點舛錯,那才不好辦呢!」說話十分憂慮而傷心,李慕白也皺了皺眉,就說:「我看大概不要緊。

找個地方歇一歇,再請醫生給看一看,三兩天也說好了,姑娘不要發愁吧!」秀蓮姑娘用手帕擦著眼淚,就不再言語了。李慕白又斜眼看著姑娘騎在馬上,姿勢很好,心裡越發羨慕。暗想:原來這位姑娘,不但武藝精通,看這樣子騎馬的工夫也不錯,真是難得!又想她的未婚夫孟家二少爺,不知怎樣的人物?能否比得上這位品貌絕倫、武藝出眾的姑娘?轉又暗自傷心道:得李慕白此生是完了!恐怕再也覓不到適當的配偶了!因此真不禁心灰意冷,彷彿一切的希望和樂趣,都被俞姑娘給斷送了一般。「相見終如不見!」李慕白想起了這句詩,越發心中悽然。

車馬往北行二三里,就到了那榆樹鎮。找著一家店房,把俞老鏢頭抬進去,然後李慕白就叩店家快請醫生來。此時俞老鏢頭神智雖然略略清醒,可是由他的面色去看,病勢是越發重了。俞老鏢頭喘了半天氣,又吐了兩口血;他睜眼看著女兒和老妻在旁邊哭,李慕白滿面愁容站在眼前,老鏢頭的心中越發難過。良久,慢慢地伸手向著李慕白。李慕白趕緊把自己的手交給老鏢頭,老鏢頭緊緊地握著,喘著氣道:「李賢侄,我終生無法報答你了!」李慕白聽了這話,不禁淚如雨下,卻不知拿甚麼話安慰俞老鏢頭才好。

秀蓮姑娘是靠在她父親身旁痛哭,老鏢頭望了望女兒,又短短地嘆了一口氣,-:「秀蓮,你把李大哥當親哥哥一般……看。」秀蓮姑娘笑著答應,李慕白拭了拭眼淚就說:「老叔何必這樣傷心!

你這病休養兩天也就好了。至於姑娘,當然是如同我的同胞妹妹一般。」說到這裡心中十分難過,但強忍著,不便眼淚流出來。

老鏢頭又張著口歇了一會兒,就喘喘地說:「我怕不成了!」俞秀蓮姑娘聽了她父親這句話,不禁哇的一聲痛哭起來;俞老太太也哭得氣都接不上。此時李慕白竟不知先勸誰才好,又見俞老鏢頭勉強掙扎著說道:「我死了,隨便找個地方……,先埋了!」又說:「慕白!你千萬送她們母女到宣化府去!」

李慕白聽了俞老鏢頭這話,他才明白,原來此次俞老鏢頭帶著家眷北來,也並不是上保定訪友,卻是到宣化府為秀蓮姑娘完婚去。自己趁著老鏢頭的一口氣尚存,不得不光明磊落地把心情表明,於是就說:「老叔放心!萬一老叔真在此地去世了,我們就將老叔暫且葬在這裹。然後把嬸母和妹妹送到宣化府孟家,去等妹妹孝服滿後,成了親,再將老叔的靈運回祖塋;不過老叔也不要以為這病真是不能好了!」俞老鏢頭聽了李慕白這話,他完全放了心,卻又感激得落淚。

此時,店家就把醫生給請來,醫生給俞老鏢頭診了診脈,不住皺眉,說是急氣所得,又受了些外感,當下開了藥方。秀蓮姑娘給了醫生的馬錢,李慕白就把醫生送出門去。醫生回首向李慕白說:「這位老先生的脈象太壞了,吃了我這劑藥,若見好再請我;若不見好,就趕緊預備後事吧!」說著醫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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