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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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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慕白萬分無奈,耐著心寫了一張小楷,自己看了倒還滿意。只是想到十年以來,筆硯誤人,又不禁傷心。到了下午,又到南半截衚衕去見表叔。不想祁主事因為今天有個約會,一下班就出去了,李慕白只得見了表嬸。表嬸就說現在京城百物昂貴,主事的官兒掙不了多少錢,應酬又很大,所以家裡弄得很虧空。屢次想活動個外任的官兒作,可是都沒成。然後又說到李慕白的親事,他表嬸就說:「你的叔父、嬸孃也不辦正事!怎麼你這麼大了,還不給你成家?難道還叫你打一輩子的光棍不成?」李慕白聽了這話,不由臉紅;就說並不是自己的叔父嬸母不張羅自己的親事,卻是自己想著舉也沒中,事情也找不成,所以不願意這時就娶妻。他表嬸點了點頭,說:「你倒是有志氣,慢慢地看罷。你表叔若給你找著差使,親事交給我了;我倒想到一個姑娘,也算咱們的鄉親呢!」李慕白是聽了旁人一提到他的婚事,自己就覺得難過。當下好容易才把表嬸支吾過去。

又等了半夭,不見表叔回來,天色已快晚了,李慕白就把自己寫的那篇小楷留下,起身告辭。他表嬸還要留他吃晚飯,李慕白謝卻了,便回到店房中。因為今天表嬸提到他的婚事,這更使他傷心。

晚飯時喝了幾盅悶酒,覺得渾身發熱,屋裡氣悶,實在坐不住,便穿上長衫,出了店門。穿著幾條衚衕隨意地走,越走覺得越熱鬧。不覺走到一條衚衕,只見面對面的小門,門首全都掛著輝煌的門燈,每個門首都停放著幾輛很漂亮的大馬車。在衚衕往來的人,也多半是些衣冠富麗,喜笑滿面,都像些達官闊少、鉅商富賈之流,在各門前三三五五地出來進去。

李慕白看了人家這樣得意歡喜,自己卻如此落拓無聊,不禁暗自感嘆。忽然看到幾家門燈上寫著字,兩旁並掛著小牌子,寫的卻是甚麼「-仙班」、「麗春館」、「百美班」等等。李慕白頓然明白了,暗道,這大概就是北京城內的平康巷吧?我一個窮困潦倒的人,來到這紙醉金迷的地方,豈不是笑話嗎?於是趕緊轉身就走。走了不幾步,忽見一家妓女院門裡出來兩個嫖客剛要上車。其中有一個人忽然一眼看見李慕白,軌趕過來叫道:「慕白老弟,哈哈!在這兒遇見你了;你還躲甚麼!」把李慕白嚇了一跳-

筧茄袒ù餱遊曲巷狂揮鐵掌俠客鬧歌樓李慕白趕緊回頭一看,原來卻是自己在沙河城相遇的那個鐵掌德嘯峰。不禁一陣臉紅,過來相見。只見德嘯峰穿著寶藍官紗大褂,青紗馬褂;梳著光亮的辮子,手持摺扇,滿面含笑說:「慕白老弟,那天我一見你,知道你是一位儒俠;想不到你還是一位風流俠客了!」李慕白聽了,越發慚愧,既然無意中走到這花街柳巷之中,便有口也難分辯,只得笑了笑,問道:「大哥甚麼時候回來的?」

德嘯峰說:「你走的那天,我恰巧把事辦完,隨後我也就回來了。我正後悔當初沒問你來到北京之後,住在甚麼地方?恐怕找不看你;不想這麼巧,在這地方會遇見你了。」遂又給李慕白向旁邊的一個三十來歲,又胖又闊的人引見,說:「這位是楊三哥,北京城有名的楊當家,他名叫楊駿如,你就管他叫胖小子得了。」

李慕白抱拳相見,德嘯峰揩看李慕自說:「這位就是我剛才跟你說,我在沙河相遇的那位李慕白兄弟。他的武藝高強,是現在的俠客;你可別得罪他,留神他打你!」楊駿如也笑了。

這時,德嘯峰拉住李慕白說:「老兄弟,你的貴相知在那個班子裡?我們得去見見!」李慕白聽了,羞得越發臉紅,連說:「沒有,沒有!我是吃完了飯,出來隨便走走:不想就走到這裡了。」德嘯峰搖頭說:「我不信,哪有那麼巧?隨便走走就走到石頭衚衕了。」李慕白說:「真的,我還不知這叫石頭衚衕呢!」德嘯峰說:「得啦!老兄弟你太跟我客氣;現在你既然沒有甚麼事,你跟我到北邊,找一個相好的那裡坐一坐去。」李慕白聽說是「相好的」,以為是他的朋友家裡,便點頭說:「好好!」

當下德嘯峰在前,李慕白和楊駿如並著肩,一面閒談著話,一面往北走去。他們的兩輛大鞍車就在後面跟著,走了不遠,就來到一家妓院門首;門前的牆上寫著是「雲香班」、「清吟小班」。李慕白看得不對,就站住身;兩輛車停在門首;德嘯峰大搖大擺地走將進去,楊駿如就往裡讓李慕白。此時李慕白就像頭一回下科場的時候,兩腿覺得發軟,心也亂跳。無奈何,只得跟看德嘯峰、楊駿如二人進去。

到了門裡一看,只見華燈四照,院落乾淨,擺著許多盆夾竹桃、晚香玉、梔子花等等。有許多毛夥跟媽媽來來往往。又聽各屋裡全都有男女喧笑之聲,有濃裝豔抹的妓女,把客人送出屋外,還說著許多親熱的話。德嘯蜂、楊駿如一進門,就有毛夥高聲喊道:「德五老爺、楊二老爺來了!」趕緊在前帶路。只見西屋裡有一個跟媽打起簾子,說:「請德五老爺、楊三老爺先在這屋裡坐吧!」

德嘯峰等三個人進到屋裡,屋裡早有一個麗人,迎著面向德嘯峰半笑半怒地說道:「喝!德五老爺,怎麼這些日子都沒見你哪?今兒也不是哪邊刮來一陣風兒?才把你的大駕吹來!」跟媽也在旁笑-說:「真的,德五老爺有六七天沒上我們這兒來了;我們姑娘天天想著你!」楊駿如在旁說:「你不知道嗎?」你們德五爺新放的粵海道。人家淨張羅著上任去了,哪還有工夫上你們這兒來?」那妓女和她的跟媽全都驚喜,笑著說:「那我們可得給德五老爺道喜!」德嘯峰說:「你們別信他的話。

這胖子的話比屁還不如;我是上沙河辦事去了,昨兒才回來。」此時楊駿如坐在一把椅子上,捧著大肚子,只是哈哈地笑。

此時李慕白進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四下去看,只見屋裡陳設得頗為華麗;壁上掛著幾條對聯,看那上款都寫著「媚喜校書」。李慕白知道就是德嘯峰所認識的這個妓女的名字;再看這個媚喜,不但不媚,簡直看了討厭。年紀有二十五六歲,小眼睛,塌鼻樑;擦著一臉胭脂粉,抹著血似的嘴唇;頭上梳著雲髻,滿插著珠翠;身上穿著大紅肥袖衣裳,鑲著繡花絛子;下面是蔥心綠的褲子,粉紅繡花鞋;腳兒可纏得極為纖小。

這個媚喜託著一雙琺琅小菸袋過來,帶著笑問道:「這位老爺貴姓?」李慕白只說:「姓李。」

媚喜說:「李老爺。」遂就要給李慕白點菸。李慕白搖頭說:「我不抽菸。」德嘯峰說:「這位李老爺是老實人;你們可別跟人家開玩笑」」媚喜笑著說:「那我們怎敢?李老爺還得多照應我們呢!」

德嘯峰把水菸袋接過去,呼哧地抽著水煙,跟楊駿如和媚喜說笑了一會兒。

少時,楊駿如在這裡認識的妓女笑仙也進到屋來;李慕白看這個妓女倒還略有幾分姿色。笑仙在這裡說笑了一會兒,就把楊駿如請到她的屋裡去了。這裡德嘯峰就一面喝著茶,媚喜在替他揮著扇子。德嘯峰就問李慕白說:「慕白兄弟,你現在住在哪裡?」李慕白說:「我在西河沿元豐店。」

德嘯峰點頭說:「好,我一半天看你去。」李慕白又問:「大哥府上在甚麼地方?」德嘯峰說:「我住在東四牌樓三條衚衕。過兩天,我在家裡預備預備,請你到我們家裡吃個便飯,」李慕白說:「大哥不必如此,一兩天內我到府上拜訪就是了。」

德嘯峰說:「兄弟你不要跟我客氣,你我一見如故,要不然我不能叫你跟我到這地方來。將來我們相處長久了,你就明白我是個怎樣的人了。我這個人最率直,對於朋友向來熱心;可是不會客氣,說話時常得罪朋友,我跟你先說明白了。以後我有說錯了話的時候,你別介意就是了。」李慕白說:「我也是個爽直的人,一向在鄉下讀書,沒到外面闖練過;來到北京,一個朋友也沒有;既蒙大哥不棄,以後還要多指導我才好。」德嘯峰笑道:「老兄弟,我指導你甚麼?我指導你嫖賭倒還行。可是你別以為我是個荒唐人,我來這裡只是逢場作戲。實在說起……」

說到這裡,那楊駿如跟他那個妓女笑仙又進到屋裡來,把兩人的談話打斷。旁邊的媚喜本來剛才聽德嘯蜂、李慕白談著正經的話,她在旁邊搭不上話,只拿著鳳仙花染指甲;這時楊駿如和笑仙進來,她又把精神打起,大家說笑了一陣。

楊駿如因見李慕白年輕文雅,究竟不俗,以為李慕白是一位外縣財主的少爺,便也直跟他套近,又張羅著給李慕白也拉上一個貌好的妓女。李慕白剛要開口推辭,那德嘯峰先擺了擺手,說:「要是給李兄弟找個人兒,可不能不加意選擇些。要不然,也配不上他這樣的英俊人物。據我看,南城這幾條衚衕,所有的姑娘們不是殘花敗柳,就是夜叉妖精。」

楊駿如扭著肥大的腦袋向笑仙、媚喜說:「你們聽見沒有?德五爺說你們都是夜叉妖精!」兩個-伺全都佯怒帶笑著向德嘯峰不依,說:「德五老爺,我們又不吃人,怎麼會是妖精啦?您倒得說說!」

楊駿如曉得德嘯峰向來對於妓女的眼光,與眾不同,他能把西施和無鹽看成一樣的美。當下也不高興往下再猜了,於是又說笑一番。李慕白就要走,彷嘯峰看了看錶,說:「這時候不過才八點多鐘,你忙甚麼的?再待一會兒,咱們一同走好不好?」李慕白搖頭說:「不,我回去還有點事。」

德嘯蜂曉得李慕白是不常涉足花叢。他在這裡不會說、不會笑的,也沒有其麼意思。遂就說:「我叫我的車把你送回去。」李慕白搖頭說:「不用。店房又離此不遠,我還是走回去吧。」德嘯峰卻把他攔住,遂叫人把自己的那趕車的叫進來,叫他把李大爺送到西河沿元豐店去。

當下德嘯蜂、楊駿如和兩個妓女把他送出屋去,說聲:「明天見!」李慕白才算逃出魔窟色海。

出門上了車,趕車的揚鞭往北走去;過了幾條衚衕,全都是花街柳巷,車輛紛紜。李慕白就想:這地方是王孫公子尋樂之處,我以後還是不要來為是;又想德嘯峰以後還難免要拉著自己前來,自己也不好過於顯得執拗。坐在車裡想了半天,不由又起了一種頹廢放蕩的思想。

少時,到了元豐店門首,車停住了。李慕白要給趕車的幾串賞錢;趕車的也知道李慕白是他們老爺新交的好朋友,無論怎麼說,他也不敢要;李慕白只得罷了。進到店房內,點起燈來,坐了一會兒,因為蚊子都撲著燈光進來,李慕白便熄燈睡去。躺在床上,便想剛才遇見的那些事,覺得德嘯峰倒是一個慷慨好交的人;他雖號稱鐵掌,武藝卻不知如何?那楊駿如大概是個大腹賈,不過還不太市井氣。又想到那媚喜、笑仙兩個妓女,真像德嘯峰所說的妖精夜叉;可是認真想起來,她們也是可憐蟲呀!如此思想纏綿,半夜方才睡著。次日醒來,精神十分不濟,又沒有甚麼事,也不便到表叔家裡去,只在屋裡悶悶地坐著,覺得十分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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