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慕白把他那匹馬託店家賣了,就由元豐棧搬到法明手去住。沒事時就在院中練習寶劍,心中慚漸暢快,不似以前那樣頹廢了。
過了兩天,這天就到東四三條去看德嘯峰。德嘯峰臂上的傷請了醫生調治,買了貴重的藥敷上,再過些日子也就快好了。二人在客廳裡談了半大,德嘯峰就說:「兄弟,我猜的怎麼樣?果然咱們在南下窪子銀花槍馮隆打架的事叫瘦彌陀黃驥北知道了。昨天他飭來一個劉七爺,跟我說,黃驥北要見見你!」李慕白微笑道:「這沒有甚麼,我就見見他。」德嘯峰搖頭嘆息說:「你見他幹甚麼?他那個人勢力天,得罪不得!」李慕白冷笑道:「想他一個做買賣的人,還能有多大勢力?」
德嘯峰直著眼問說:「甚麼?你以為做買賣的人就沒有甚麼大勢力嗎?你打聽打聽去,前門外胖盧三,一個人開著大家大字號的錢莊,就是王公貝勒見他也得笑臉相迎;東北城,頭一個有錢的人就得數黃驥北,你問問,哪個府裡不欠他幾千兩銀子的帳?」李慕白冷笑道:「這樣說,有錢就有勢力了?」德嘯峰說:「那是自然,在北京城不講究胳臂粗,拳腳好,只講究有錢。縱使瘦彌陀的武藝不如你,可是比你有錢,他能花出錢來與你做對!」
李慕白聽了,覺得這些話太不入耳,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冷笑。德嘯峰也曉得李慕白心中不服氣,便和婉著勸他說:「現在你已然得罪了賽呂布魏鳳翔和金刀馮茂,這兩個江湖上的霸王,他們決不能甘休,以後一定要找你麻煩來。何況黃驥北又要會一會你,邱廣超還不知怎麼樣?這四個人實在夠你辦的。有我在這裡,咱們兩人彼此商量看對付他們,總還好些;下月我就許走,到東陵辦皇差去,至少也許一個月才能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裡,街面上又不熱,他們要暗算你,你都不曉得,所以我勸你在此時,鋒芒不要太露。等我由東陵回來,咱們再想法子,或者請出朋友來給說合,或者就索性比武,見個高低!」
李慕白聽德嘯峰這樣絮絮不休地說著,心中十分不耐煩;只是微微地點頭,不同他辯論。直談到晚間,李慕白在德嘯峰家吃了晚飯,到點上燈時,李慕白牙告辭走去-
暌沽赭棧晗香褥枕庵堂試武拳打瘦彌陀李慕白一個人出了東四三條的西口,順著大街往南走。這時天上黑雲如墨,一顆星星也沒有,隱隱聞得天空雷聲,街上的行人車馬都快走疾馳,恐怕被雨淋著。李慕白卻僱上一輛往南城去的車往韓家潭去。
到了寶華班門首下了車,那雨已然下得很大了。李慕白進了門,毛夥喊了一聲,李慕白就上了樓。只見纖娘屋子只是裡間燈光,外屋卻是很暗。李慕白到了屋門前,故意把腳步放重些,只聽纖娘母女正在屋裡談話。
李慕白隔著簾子向裡面叫道:「纖娘!」裡屋謝老媽媽問道:「是誰呀?」又聽纖孃的聲音說:「大概是李老爺來了。」謝老媽媽持著燈,到外屋來。此時李慕白已進屋來,謝老媽媽迎面笑著說:「真是李老爺來了!」李慕白笑了笑,因見纖娘沒迎出來,他就到了裡屋。只見纖娘坐在床沿上,見李慕白進來,並不起身,臉上似帶幽怨之色。斜著眼睛看了看李慕白,說:「李老爺,你還上我們這兒來呀?我還當是你作外官去了?」李慕白笑道:「作外官?我這輩子甚麼官也作不了啊!」就在杌凳兒坐下,謝老媽媽給倒過一杯茶來。
這時窗外的雨聲淅瀝,下得更緊;雷聲依舊像轆聲似地響著。李慕白向纖娘笑著說:「你別怪我,這兩天我實在忙得厲害;一來是我搬家,二來是德五爺要我給他辦點事。」說話時看了看纖孃的芳容,似乎帶著點笑色了。李慕白就又說:「我有三天沒來了,就真彷彿有三個月似的,心裡總不安,所以今天雖然下著雨,我也抓工夫來了。」
纖娘聽到這裡,不禁嫣然微笑,帶著一種濃情蜜意,向李慕白問道:「你今天既是抓著工夫來的,一定又很趕忙著走呀?」李慕白搖頭說:「不,我現在沒事了。家也搬了,朋友要我辨的事也都完了,以後就可以天天來了。」說到這裡,心裡覺得說錯了。哪能夠天天地來呀?纖娘聽了他這話,卻很是喜歡,就笑著說:「你說天天來,我可不信。不過今天下著雨,也沒有甚麼客來,你就先別走了!」李慕白點頭說:「我不走,半夜裡我再回去都行。」纖娘笑道:「不怕李太太盤問你呀?」李慕白聽了這話,不由臉上一紅,笑著說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到現在二十餘歲,還未成家,這次到北京也只是我一個人。以前住在店裡,前兩天才搬到丞相衚衕廟裡住去。」
纖娘並不知李慕白是個尚未成婚的人,如今聽他一說,彷彿有些驚訝,便問道:「李老爺,你為甚麼不娶太太呢?」本來這是李慕白唯一傷心事,旁人要提起,他心中都要難過;何況如今問他的又是這已經用情絲縛住了他的謝纖娘。當時李慕白心中一陣疼痛,真像要嘔出一口血來。勉強忍了一會,便拍著膝頭,長嘆道:「不要提了!那是我的傷心事!」-
四鍰了這話,怔了半天。李慕白恐怕纖娘錯會了意,又見謝老媽媽出屋去了,才又嘆了口氣,說:「這話我只能對你說,朋友們全不知道。我自幼便拿定了主意-非才貌好的女子不娶,所以有親友給說了幾個姑娘,我總不中意。後來我認識一位姓氟的姑娘,這位姑娘才貌雙全,她也看得起我,她的父親也待我很好。」纖娘在旁邊聽得入神,就插話道:「不會請位媒人,一說不就成了嗎?」
李慕白作著苦笑,搖頭道:「不行,不行!人家的姑娘從小時就已許配人家了!」
纖娘聽了,也不禁為之變色,用眼注視著李慕白;只見他一手靠在桌上,支著頭,彷彿有無限憂愁。纖娘覺得這位誠實又多情的人,是十分的可憐!不由眼睛有些溼潤。旁邊的李慕白此時是感慨萬端,又要向纖娘說,自己在俞姑娘之外,看見的美女子就是她。將來願設法為她脫籍,給為夫婦,自己寧可娶一個秀麗多情的娼妓,也不願娶那粗俗蠢陋的村女,但是這點總覺得不能出口。二人就相望無語,脈脈傳情。
此時窗外雷雨依然咆哮著。樓下傳來了笙歌,不知是哪個妓女在那裡唱著?聲音柔細悽慘,彷彿是風雨中的啼鴻一般。纖娘不禁悽慘地落淚,用手絹擦了擦,心裡想起一句話來,剛待向李慕白去說;忽聽她母親進屋來了,手裡又拿著一張紅紙條子。李慕白曉得一家又是哪位闊客,要叫她去;看著纖娘那可憐的樣子和外面的狂雷暴雨,心中未免氣憤。
只見謝老媽媽拿著紅紙條子,向纖娘說:「盧三老爺打發車接你來了,說是徐大人在那兒等著你呢?」纖娘皺了皺眉,說:「這麼人的雨,他們還叫我去!媽媽告訴他們,就說我今天病了,不能出去!」謝老媽媽說:「那如何使得?人家徐大人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你一不去,不是就把人得罪了嗎?再說徐大人若聽說你病了,一定不放心,又叫盧三老爺看你來!」
纖娘聽她母親這樣地說,她才微微嘆了一聲,站起身來,向李慕白說:「李老爺在這兒等一等,我一會兒就回來!」李慕白點頭答應,謝老媽媽見她女兒把李慕白留在這裡,自然不大高興;但又想李慕白曾送過她們幾十尺緞子,又是個常來的客,所以也不敢得罪,就說:「李老爺你可別走,要是累了,躺在床上歇歇!」李慕白搖頭說:「我不累!」當下纖娘對鏡理了理雲鬢,就跟著她母親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