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清早,來了很多的人——像於貴官、趙貴長、秦貴如,都跟謝琴、七頭在一起‘喊嗓子’,又都請拉胡琴的把琴操起來,他們一個一個的又‘吊嗓子’。這個院裡,從來也沒這麼熱鬧,雖然他們也常出‘堂會’,在王府裡都演過,可是大家也不像今日這樣的緊張。
今日,是因為到輔大人家裡去出‘堂會’。是唱戲的都知道,那位輔大人懂得戲。與昇平班楊錦官齊名的,五福班的小旦張銀官、架子花費傑官,去年在他的宅裡出‘堂會’。輔大人一聽唱得好,當時賞了每人五十兩銀子,還囑咐老闆說:「這是我賞給他們自己花的。可不許你們在裡頭剝皮!」
所以,今天大家都想也能得到輔大人的賞識;倘若唱的好,得了賞,不但有了銀子,可算是發了一筆財,還立時就身價十倍。其次便是今天跟昇平班唱對臺;‘同行是冤家’,都斜著眼睛瞧,用鼻子哼。往常一點也瞧不起,現在居然他們瞧不起的人要跟他們唱對臺了。這也許是輔大人故意抬舉咱們,壓下他們,所以大家真得‘使使勁兒’。不必師父囑咐!也得好好的唱這一天。
吳三貴既是高興,可又懸著心,他也見過世面,輔大人的宅裡縱使炫赫,可是難道還真能夠蓋得過王府?不見得!輔大人就是懂得戲,可是如果唱錯了,他至多也不過笑笑,未必屑於跟唱戲的為難。昇平班雖然今天與他們唱對臺,可是吳三貴自己知道,就連行頭也比人家不上!是指明瞭叫琴官今天非得去登臺,這別又是伍降龍的主意吧?葫蘆裡的是什麼藥呢?琴官就是不好吧,跟他師嫂的事業是可氣,不過也沒有得罪過他們呀?他們為什麼單單注意上了琴官?
吳三貴用眼去瞧謝琴官,這孩子倒很可憐的,他一點也不知道,還很高興的跟人在一起預習戲劇。拉胡琴的褚老九,是一隻眼,給許多的名角都託過腔兒;然而他如今聽謝琴一唱,立刻就讚不絕口,說:「我簡直沒見過有這麼充實的本錢(嗓子)的!」又把戲衣拿出來給他試一試,雖然長短不太合適,可是穿在他那苗條的身體上,就那麼嫵媚動人。他的腳更小,不踩蹻都不顯腳大,踩起蹻來更是靈活。他的身子真是熟練啦!
吳三貴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又這麼大的本事,才教了不多日子就把個徒弟教得這麼好。這徒弟實在是叫人可愛、又可惜而又可疼。疼是心疼,怕只怕今天他或者一唱,輔大人就許抓碴;不是吩咐猛霸王江苞把他拉下臺打個半死,就是叫飛鉤伍降龍掏鎖鏈把他帶走,那多麼叫人心疼呀!
謝琴還沒有一件平常穿的像樣兒的衣服。吳三貴這班戲為走堂會,倒是每個徒弟都給預備著一條竹布褂;平時不準穿,到出堂會的時候都穿上,為的是整齊。可就是還沒給謝琴做,但他沒有一件乾淨一點的衣裳也不行呢!所以昨天吳三貴就從箱子找出他老婆的一件淡青色的春羅褂子,大概是他老婆兒年輕的時候穿的,交給兒媳婦給改。紀湘娥針線不離手,大概費了多半夜的功夫,才按照著謝琴的身材改做了一件大褂;現在已經改好了。叫他穿上看看,倒還合身,可是彷彿有點‘不男不女’似的。七頭他們看見了,全都暗笑。吳三貴把他端詳的一看,倒覺著他益為娉婷,真像個小媳婦。這樣進了輔宅,輔大人見了不得更生氣麼?他又不禁有些猶豫起來。謝琴倒彷彿很愛他的這件新衣裳似的。
臨時瞎湊,若是細講究,時間也趕不及。現在就已經有上午八點多了,吳三貴就叫人把戲箱、圓籠(注:戲班專盛盔頭的木桶)等等的東西送了去。還打算叫兒子跟著去,可是他的兒子吳鐵肚,現在才不管這些事兒啦!竟自打扮得闊大爺似的,一個人走了!
吳三貴也沒有辦法,也拿上一柄黑紙面子灑金的摺扇,一面又囑咐眾徒弟們:「到了人家宅裡,有酒席也不準隨便的吃,甜菜、酒跟太涼太熱的東西都不準用。頂要緊的就是到了那兒,都要在後臺好好的待著。別滿處亂轉,也不準看人家的少奶奶跟小姐;連人家的丫嬛也不許瞧一眼。你們要是惹出漏子來,我可也護不了你們。別看咱們今天走堂會的地方不是王府,其實輔大人的宅中規矩,比王府還更嚴,再說……」小聲一點:「他們宅裡的人向來是兇的出名,你們都知道吧?可千萬都要好好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好歹把今天對付過去,也就完了!」
說這些話時,他特別的用眼瞧謝琴,可是這些人裡唯有謝琴最為規矩,低著頭,大姑娘似的,一聲兒也不言語。並且別的人都穿的一律的淡藍色的竹布,惟有他穿的是淡青春羅的旗袍,這顯著很特別。但吳三貴心裡想著:特別一點也好,叫人知道他就是謝琴;有人捉他的時候也好捉,省得連累了我別的徒弟,別連累著我!
當下他就帶著他的這幾個徒弟走了。臨出門的時候,還回過頭來囑咐兒媳婦,說:「你可把門關好了!我們也許半夜裡才回來啦!無論是誰來叫門,你可也別給開!」
紀湘娥輕聲兒答應著,關心似的,看著謝琴的背影;謝琴也回首看了看,臉色上也顯出來一種悲慘,可是一閃就過去了。他掉過頭去,跟在最後邊走著。
走了不算太遠,就望見了‘柳樹井’那一片密密的柳樹;尤其輔大人的宅子門前,那八顆大柳樹簡直高得連上了雲彩。那柳樹的姿態不同,有伸著腰的、有彎著腰的;就好像唱戲的,在臺上做出不同的架式。而這架式,還都很兇猛似的;那橫枝、斜杆,都像是伸著巨臂要來捉人。
吳三貴領著頭,越往前走,他的腿又有點發抖。來到臨近,見綠呢的八抬大轎已經來了好幾頂。簇新的大鞍馬車擺了一大排,駿馬在石樁子上也拴了不少;還有小廝們牽著騾馬來回的走著。
那威風顯炫的高懸著許多快大匾額的廣亮大門前,僕人不斷的出入;還有四名腰配著鋼刀的官人把著門。吳三貴更覺著腿軟了,來到高臺階,仰著向上說:「我們……我們是貴,貴華班的……」
他說出這話,把門的官人就像是沒有聽見,不理他。
但是忽見癩子盧大從裡邊出來,見了他們就笑著說:「你們來啦?好好好進來吧!那個謝琴官來了沒有?」看了看謝琴就更笑著說:「好好,你們全都來啦!快進來吧!客人都來了不少啦!昇平班的人也都來啦!待一會兒就開臺,我還怕你們來晚了,那可真叫我坐蠟。」
說著,就帶吳三貴跟謝琴等人往裡走。三貴一看,癩子盧大腦袋上戴著一頂青紗的小帽頭,把他頭上的癩掩藏起來了。臉也洗得很乾淨,穿的是一件很新的青洋綢大褂。這傢伙真能夠鑽,他不會什麼武藝,可也保過鏢。他家無恆產,身無薄技,但也居然混得不錯了。現在竟混到這侯門巨宅,像個‘清客’似的,裡裡外外、上上下下,他都很熟。吳三貴不敢得罪他,更十分的恭維著他,就順著穿廊、遊廊,進了兩三層寬大而奢華的庭院。
盧大就帶著他先看了看戲臺。原來今天這裡不僅僅是唱對臺戲,一共是三個戲班呢!除了他們的貴華班,那個昇平班,還有本屋裡養的戲班,卻完全是小姑娘們演唱;人數不多,而且只會唱崑曲,是在後花園裡築就的那臺上演唱。大概是專為女賓們聽的,現在也還沒開鑼。
在東跨院——這個跨院可也不小,有大客廳。平時大概是輔大人在此召集大臣名宦,商量重要事宜的所在——臨時搭了一個臺,是由昇平班在這裡演。昇平班的腮下有一撮毛的史老闆,對吳三貴說:「你們可得讓著我們點呀!我們這兒可沒有你們那麼多的硬棒角兒。」
吳三貴聽他這話,知道是帶著譏諷的意味,心裡有點不高興。要過他們排好的戲單子一看,見最重要的戲目有‘長坂坡’、‘御碑亭’、‘金榜樂’、‘大團圓’。楊錦官的是三齣戲,‘御碑亭’不算,還有‘春香鬧學’和‘貴妃醉酒’,這真是‘昆亂不擋’了。
吳三貴看了,更不由得著急,因為,他們的琴官那裡會這些戲呀?大半是非‘砸’不可。跟著癩子盧大到了給自己搭臺的那個院子一看,他更覺著是受了侮辱似的。原來他們今天唱戲的這個院落,寬大倒是寬大,可是地下有馬糞還沒有掃淨呢!可是已經有不少人在這兒催著開臺了。
這些人裡幾乎沒有一個穿著像樣兒的。都是一些跟著主人來的二爺、小廝,還有本屋裡的一些護院的、打更的;再有就是他們的老婆、閨女、小孩。
還有專為聽‘對兒戲’而來的,他們是一些親友,總而言之沒有高貴人。這個院子就是馬圈,接連著‘把式場’,那邊還有養著幾隻梅花鹿的地方。
吳三貴明白了,花園的戲臺,是為太太小姐們看,昇平班那邊是侍候來賓中的一些貴人。而這裡呢?乾脆就是為打雜的,跟班的看的。這輔大人簡直是下眼看人呀?今天就是唱得天好,也沒有人能給賞錢呀?實在有點不平。我們在王府都唱過,也不應當就這樣看不起我們呀?……心裡氣得真想不唱了,可是轉又一想:這也好,本來我就怕輔大人邀我來,尤其是指出名的來叫謝琴,多半是有什麼漏子出來。現在,三臺大戲,輔大人還能夠到這裡來聽?大概見不著他啦!今天是絕保沒有事,好好歹歹把戲唱完了就行啦!也別跟昇平班賭氣。……他有點灰心,可也放了心;精神也鬆弛了,兩條腿也不再哆嗦了。
這時忽然走來了一個彪軀大漢,滿臉生著紫黑色的大疙瘩。穿著青緞短衣褲,腰繫板兒帶子,彆著匕首兩隻,癩子盧大趕緊給引見說:「這時晁四爺,見見,見見!」
連盧大都顯出是極畏懼這個人,吳三貴猜著這必定是北京街面上最有名的兇漢,而是本宅裡護院的,他的綽號叫‘黑蜈蚣’。當下不禁兩腿又有點發抖,黑蜈蚣晁四卻說:「你們去拜過壽了麼?」
吳三貴說:「沒有,沒有……」
黑蜈蚣說:「那麼你們就先等著,現在裡邊正拜著壽呢,等到輪著你們的時候我再來叫你們!」
吳三貴又連連的彎腰說:「是,是,四爺就多關照吧!」
黑蜈蚣又瞪起來大眼說:「那個叫謝琴官呀?」
吳三貴嚇了一大跳,趕緊指著說:「就是他,就是他……」
黑蜈蚣一見謝琴,就說:「哈!那來的這麼漂亮的小孩?給我當乾兒子吧!」說著就上前一拉謝琴的胳臂,謝琴當時‘哎呦哎呦’的直叫。大概黑蜈蚣的力量很大,吳三貴嚇白了,可也不敢攔。黑蜈蚣卻哈哈的不住的笑,說:「原來是這麼一個涼粉兒似的嬌孩子。孩子,今兒你可小心著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