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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蕭寥古廟老尼收徒 荏苒華年女郎成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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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俠躺在炕上,想了一會,雖然身體疲倦,但卻不能睡眠。因為仍然提著心,惟怕紅蠍子會追到這裡來,這裡的老尼雖然會武藝,可是那能敵得過紅蠍子那樣兇狠呢?倘若因為自己,把這廟中的尼姑全都連累了,自己的罪過,有多麼大呀?又想宿雄,那位慷慨仗義的好漢,不曉得這時他是還在廟外受著寒風呢?還是已經走了。此時就聽「梆梆」的有敲木魚之聲,不知是從那間殿裡發出來的?並有低聲唸經之聲,聲音單調呆板,不覺著就將秀俠催得睡眠了。

秀俠也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少時候,因為夜愈深,屋內也愈冷,秀俠就被凍醒了。覺著身子冰涼,手腳縮成一團,又翻了個身,她就側耳向窗外去聽。只聽得窗外山風怒吼,虎虎的彷彿飛沙走石,連一聲更鼓也聽不見,那木魚聲和唸經聲早就停止。秀俠不由身上打戰,雖然還有些睏倦,卻再也睡不著了。這時忽聽見窗外面,風聲裡夾雜著一陣馬嘶之聲,這聲音極悽慘,極恐怖;秀俠立刻驚得坐起身來,手中緊緊握著白龍吟風劍,悚然的又專心去聽。

只聽得馬又嘶叫了幾下,似乎離著這裡很近。秀俠忽然想起,這一定是宿雄還沒有走,不然就是自己從方城山騎來的那匹馬,現在還在門外了。由此她又覺得自己是錯疑了,真應該鎮定一點,不必大驚小怪。自經紅蠍子指點了之後,劍法較前已有進步,雖然因為年小力薄,還不能與兇猛的強盜交鋒;可是倘若經叔父再教導幾年,也就可以單身行走江湖,不至再為人所欺了。不然將來可如何殺死寶刀張三,奪回蒼龍騰雨劍,為父親報仇雪恨呢?一想到這裡她又不禁熱淚滾滾,都灑在席上,連臉全都溼了。

她悲痛了一會,就覺得頭昏,將要再沉沉睡去,驀聽房上的瓦「喳喳」一陣亂響,又聽有兵刃相磕鏘然之聲,似是有兩個人在房上交起手來。秀俠嚇得渾身亂顫,趕緊又爬起,此時就聽「噯喲!」「咕咚!」像是有人從房上摔下。秀俠聽那摔下來的人,聲音像是紅蠍子,「噯喲!噯喲!」連聲慘叫。又聽她喊罵說:「幹你們尼姑什麼事?我找的是秀俠,秀俠!你這沒良心的丫頭!藏在那裡了?」

秀俠心中又驚,又慚愧。此時窗上就現出了燈光,只聽那老尼在院中嚴厲的說:「你這賊婦!深夜敢到我這裡攪鬧,你這些年殺人無數,我都知道。但我是出家人,不願開殺戒,現在稍微給你一點懲戒;你若再來,或是再為非作歹,我可就不能饒你了!」隨就命人將廟門開開,驅紅蠍子出去,紅蠍子似是被老尼給降服了,一聲也沒敢言語,又「噯喲」兩聲,大概就爬出廟去了。接著又聽見關廟門聲,燈光在窗上又晃了一晃,便逝過去了。

少時,一切聲音又皆息止,連馬嘶聲也沒有了,只有山風仍然虎虎的吼著。秀俠此時驚慌過去,便又很難受,彷彿很慚愧似的不放心紅蠍子。心想她受的傷一定很重,也許走不出這座山就痛死了。咳!她雖是個兇狠的強盜,但是她很可憐呀!忽然又想:這裡那位老尼武藝太好了,大概在房上僅有三四回合,她就將紅蠍子打下房去;她的武藝該有多麼好呀?我現在年紀尚小,倘若她能收我為徒,教我武藝;我刻苦學上三年、五年,到了十六七歲時再走江湖,那時必不能再受別人的欺凌,也容易給父親報仇了。

她這樣一想,心中頓然萌生了好多的希望;剛才那些驚恐悲傷,此時又都沒有了。只盼著快些天亮,好見著老尼,請求傳授武藝,如此她更是睡不著了。又過了些時,窗紙漸漸露出白色,山風也漸定了;小鳥發著各種的鳴聲,在庭前簷下撲撲地飛,那殿中也嗡嗡的敲起了鐘聲。秀俠就起來,身體覺著非常不舒服,但心情卻甚緊張;慢慢的開門到了院中;就見地上凍著一層薄冰,在薄冰上有一汪血跡,雖然也凍得凝結了,可是還十分的鮮紅。

秀俠吃了一驚,暗想:紅蠍子受的傷原來這麼重。正在呆呆發著怔,就見那老尼從正殿中走出。這老尼雖有滿面的皺紋,但精神矍鑠,她的身材很高,站立著有如一隻老鶴。秀俠趕緊回身行禮,老尼就問:「昨夜的事你知道嗎?」秀俠點頭道:「我知道,多虧老師傅將我救了!不然我一定被那女盜殺死。」

老尼似乎微笑了笑,說:「你就放心在這裡住著吧。住個三五天,宿雄把你接走。以後,只要你謹慎一些,那女盜就不會再來害你!」秀俠聽了這話,卻脆在地下,落淚說:「我不想走了,我是沒有父母的孤女,請老師傅收下我吧,我願意削髮!」那老尼聽了,似乎有些詫異,說:「你如何能受得了這裡的清苦呢?要想作個佛門弟子,須得具有仙根,我看你是一點仙根也沒有的樣子。」

秀俠直挺挺地跪著,又說:「老師傅,我真不願意離開這裡了。我也不是想將來成佛作仙,我只是想:我才十三歲,但我受的災難太多了!我不知我父親、叔父他們生平結下了多少仇人?只要我一離開這裡,就要有人將我殺死;所以我情願在此受苦,跟老師傅學幾手武藝,好用它防身,將來好不致於被人害死。千萬求老師傅慈善、憐憫!」

那老尼怔了一怔,又詳細把秀俠的身世詢問了一番,便微微嘆息,唸了聲「阿彌陀佛」,說:「既然這樣,你就暫時在這裡住著吧!也不必落髮,因為我見你的兩眼不好,不是能在此刻苦修行的人!」秀俠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麼不好,但是聽說老師傅肯收留她了,她就很是歡喜;站起身來,用手彈了彈膝蓋上沾著的冰土。那老尼便轉身回到偏院去了。

少時又有個年輕的尼姑出來,交給了秀俠一柄鐵鍬,叫她去鏟院中的冰;鏟完了院中的又去鏟廟門外的冰。秀俠做了半天勞力的事,身上就出了許多汗。但是她一點兒也不覺著苦,反倒很喜歡。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秀俠始而是一陣驚愕,繼而一看,原來是宿雄同著貫龍江來了。秀俠就更是歡喜,招著手叫說:「宿大叔!」宿雄來到臨近下馬,第一句話就問說:「紅蠍子昨夜沒找來吧?」

秀俠拿著鐵鍬,趕上兩步,悄聲說:「昨晚紅蠍子真來了,可是被老尼姑給殺傷驅走了!」她隨就把昨晚的情景詳細說了一遍。那貫龍江牽馬在旁,都聽怔了。宿雄就拍了他盟弟肩膀一下,說:「怎麼樣?你還不信我的話。我早知道那老尼是一位奇人,只因為她是個出家人,又是個女流;不然,我早就跟她交了朋友,請她幫助我們鬥袁一帆去啦!」秀俠又說:「宿大叔,我還告訴你,我現在不走了。老尼已把我收下,許我在廟裡長住,教給我武藝。」

宿雄也喜歡著說:「那可真好!可是,她收你作徒弟,不叫你落髮嗎?」秀俠搖搖頭,說:「本來我倒是願意落髮,可是老師傅她不肯叫我出家,她說我……」宿雄說:「還是別當尼姑才好,不然陳大爺在墳墓裡也得傷心。這樣很好,你若跟法老師傅學藝二三載,武藝準能邁過紅蠍子。那時再去找寶刀張三,為陳大爺復仇。遇著合適的少年人,你再弄個小女婿子。」

秀俠聽了,不禁又是傷心,又是臉紅;貫龍江在旁不住的笑。宿雄卻說:「真的!我宿雄心裡有什麼,嘴裡便說什麼。真到那時,不但墳裡的陳大爺、世上的陳二爺要喜歡得閉不上嘴,就是我們這些朋友也得高興!」秀俠卻手持著鐵鍬,不住悲泣,說:「宿大叔,沒有你我也脫不了這許多災難,你對我的恩德我永遠也不能忘!」

宿雄連話都窘得說不出來了,只說:「那裡,那裡。咳!這都是應該的。」想了一想,就又說:「既然這樣,我就放了心,我也不進廟見法老師傅去了。姑娘在這裡,雖很穩妥;可是還要小心謹慎才好。現在我們就走,把這些事都告訴陳二爺,陳二爺要有工夫,他一定來這裡著(看)你。」秀俠垂著眼淚,一聲聲的答應。宿雄就向他盟弟說:「咱們走吧!」於是這兩條漢子就一齊上了馬,揮鞭向山外走去。

宿雄跟貫龍江走後,秀俠還不禁落了幾點眼淚,但她這些淚,是一種感激之淚。她覺得這些人對她太好了,使她無法報答。把廟外附近的殘雪薄冰鏟去了之後,她就累得氣喘吁吁;隨走進廟去,放下鐵鍬,回到房裡歇息。少時,就見那年輕一點兒的尼姑,給她送來了萊飯。飯是非常的簡單,只是一碗帶著糠皮的黃米粥,半個黑麵饃,有用鹽醃過的野萊一兩根。秀俠卻因太餓了,吃得倒是很香。

午後,那尼姑又領她到裡院一間屋裡,這屋裡有兩架紡車,有一個小尼姑,和她就在一起紡線。那小尼姑不過才十五六歲,比秀俠略大,她的名字叫「智圓」。據她自己說,她是山後一家大戶的使女,因為受不了那裡太太的虐待,她才來此地為尼。由她的言語中,秀俠並知道了這裡的情形。原來這裡有尼姑六名,現在來了她,總共才七人。廟裡沒有什麼出產,常來此燒香的人也不多,只仗著紡些線、織些布,託人到附近市上去換些柴米。

秀俠知道了這廟中的清苦情形,她就越發勤儉,為的是叫法老尼看出她肯於吃苦的樣子。一連過了七八日,廟內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秀俠只是終日紡線。老尼不叫她燒香拜佛,也不再叫她打掃院子,更不教授她武藝。這天是第十天的頭上了,下午,秀俠正跟那小尼姑在屋中紡線,忽然老尼派了個弟子來找她。她也猜不出是什麼事,停止了紡線,隨那三十多歲的尼姑,到禪堂中去見老尼。

到了禪堂中,老尼就叫她的弟子避出去,單單留下了秀俠,就囑咐她說:「今晚,你早些睡,等到三更,你看正殿燒過了子時香,你就到院中去等我。」說畢,老尼就坐在那裡,闔上了眼。秀俠輕輕答應了,慢慢退身出去,心裡卻十分喜歡。回到屋內,仍然專心紡線。但到了晚飯之後,她就回到前院自已住的屋內,很不耐煩的;急盼著天黑,盼著快到三更,盼著快燒那子時香。待了一會,天色就黑了,山中沒有更鼓,也不曉得這時有幾更天。

秀俠在屋中很焦急,睡也睡不著,彷彿手腳都不能由著自己控制了,都要踢打跌跳起來。今夜的山風也顯得平靜,不似往日那般猛烈,夜卻更長,無論怎樣盼,那正殿中也是不燒子時香。這時廟中岑寂,各女尼都已睡去了。秀俠卻把身子扎束得很利便,兩根辮子改成兩個抓髻,出了屋子,一看星斗滿天,四顧無人;北邊正殿也是黑洞洞的。秀俠隨就先踢踢腿,掄掄拳,打了一躺「潭腿」;然後她又到屋中取出白龍吟鳳劍,在院中一抖寒光,輕輕舞了一趟,便收住了劍式。站著,發怔的想:法老師傅叫我今天半夜在此等她,她一定是要傳授我武藝,可不知她練的是哪一家?倘若她所練的與我父親傳授我的不同,那我可是前功盡棄,須要從頭學了。

想了一會,便聽裡院有響動,像是禪堂的門開了;又聽見微微的腳步之聲,秀俠就趕緊進屋裡去。心中又好笑,暗想,法老師傅是叫我等燒過了子時香,再到院中候她,人家的香還沒燒,我倒先在院中練了半天。這多麼可笑呀!她扒著窗往外去看,就見果然是老尼出來了。走得很慢,手裡有點亮光,像是拿著個紙煤子。待了一會,老尼就進了正殿,正殿內的佛燈卻不亮,香菸也不起,木魚也不響,也不曉得老尼是在殿中幹什麼了。

好大半天,老尼才拿著一股香走出來,香頭的火光熊熊的燒著,她隨手一抖,火就縮了下去,但煙卻冒得更濃。老尼就手扶著腰,一步一步的娜著,把手中的香分成一根一根的插在院中地下。秀俠在窗裡越看越呆,覺得很怪,因見地下那一點發著火光的香頭兒,不像是隨便插的;有角度,有層次,彷彿老尼是拿著香頭兒要擺什麼陣勢,不多時就擺好了。院裡密密匝匝,像爬滿了螢火蟲,秀俠真猜不出老尼為什麼要作這些玩藝。此時,在萬點火光圍繞之中,那老尼就向屋中點手,說:「秀俠,你出屋來吧!」

秀俠在屋中答應了一聲,便手提著白龍吟風劍走出屋去。老尼卻說:「先把寶劍放下。剛才我看你在院中打拳舞劍,笨得很,無怪你要受紅蠍子的欺負!」秀俠一聽,便趕緊把寶劍放在地下,走過來,有些戰戰兢兢的。心說:你老師傅是剛出來,我曾聽見禪堂的門響,怎會我打拳練劍的事,也竟知道了呢?秀俠垂下雙手,立在老尼的面前。

老尼就指著滿院的香火說:「這就是為你預備的。你應當先練身手,練好了身手,再學寶劍。練武技是為護身,是為制敵,不是為耍出來好看;剛才你打的那拳,舞的那劍,悅目倒真是悅目;但拿在江湖上,便一點兒用處也沒有。我真不曉得你當初是怎麼學的?現在我先教你練腰軀和腳下的功失,你來看!」老尼現在身穿的本是半截的僧衣,挽起袖子來,就很為便利。

於是老尼施展開拳法,拳揚腳起,跳躍如飛;真如一隻猿猴,又如一隻燕子。只見她忽往忽來,倏前倏後;她所走的步法雖然快,但都有一定,都是在香火的叢中。她的一套拳打完,腳走遍了全院,結果並沒撞倒了一炷香。秀俠只覺得自己的兩眼都撩亂了。然後,那老尼就向秀俠說:「看清楚了沒有?你也不必打我那樣的拳腳,你只要來回跳躍,要快,還要不撞倒了香。如此練熟,我再教給你武藝!」說畢,老尼轉身回往裡院。

這裡秀俠就開始練習。但是她才跳了一步,就撞倒了三四枝香;她不敢快,慢慢的跳著,也很容易就把香踏滅。秀俠就覺得這件事真難,不過又覺得彷彿練把戲似的,很是有趣,所以她就用心去練。直練到天明,她的身體疲倦了,地下那些香也多半被她撞倒了,踩滅了;她就用寶劍按照栽香的地方,在地上刻下痕跡。當日白天因為紡線,無暇練習,但到近黃昏時,廟門關閉好了,裡院的尼姑們也都不出來了。外院只剩下秀俠一人,秀俠就按著地下劍刻的痕跡,栽上香就專心練習跳躍。如此一連又練了十幾天,跳躍的時候,地下的香頭兒就碰倒得漸漸少了,並且秀俠也漸增趣味。她練的時候,老尼並不看著她。每天早晨老尼只是到院中低頭檢視一香(看?),嘴裡還默默唸,彷彿數那撞倒和踏滅了的香頭數目。有時秀俠真臉紅,羞得流眼淚,因為地下橫七豎八全是被自己踏斷了的香。

又過了十來天,這天忽然陳仲炎帶著徐飛來到。秀俠一見了她的叔父便不禁失聲痛哭,訴說了以往的遇難脫險之事。陳仲炎卻連一點眼淚也沒有,他只繃著一張白煞煞的臉,皺著眉低著頭,咬著牙說:「你的事我都聽宿雄說過了。你就在此好好學武,不要管方外的事,外面有我。我要殺盡了寶刀張三的全家,殺盡了紅蠍子那夥盜賊!」秀俠又垂淚問:「叔父,仇人寶刀張三有了下落嗎?紅蠍子倒不要緊,一來她是個女的,二來我著(看)她不是太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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