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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嬌嬈女盔瀕死懺情 永久仇家臨危援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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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聲夾著雷聲,室內十分昏暗,紅蠍子低微呻吟也被掩蓋住了。這嬌燒的女盜魁,面容蒼白,瘦了許多,眼晴也像睜不大;但她的髮髻還叫人梳得很整齊,炕前還放著梳頭匣。她見了張雲傑,只微微地一笑,全無惡意,低微著說了幾句話。

翠環蹲在炕邊用耳去聽,半天才把話聽完。站起來忿忿地轉告了張雲傑,說:「我們九奶奶跟你說,那天她自北京走後,走不遠就遇見了袁一帆的手下人帶著很多的官兵,把她們圍住。她因為傷了心,所以無力氣再與人爭鬥。身上就受了四處重傷,逃到這裡,怕也不能好了。她後悔當初失身嫁了於九,以至為盜,後來想要洗手也不能了。她有個孩子今年已五歲了,在南陽府韓秀才家裡寄養。她早先救過韓秀才的性命,她知道韓秀才不能把她的孩子錯待;可是聽說那秀才的婆子人很惡毒,她不放心。她叫你將來把那孩子抱了去,叫你那殺了你爸爸的婆子去撫養。九奶奶吩咐了你們,就看你們的良心啦!」

張雲傑聽了,不禁低頭落淚,說:「我一定盡心盡力,陳家的秀俠,已與我情盡義絕。她的叔父殘忍兇暴,殺死了我的父親,我誓必報仇!」紅蠍子卻微笑著,說:「你來……」

張雲傑把耳貼在她的枕邊,就聽紅蠍子的聲極低微,伴著呻吟說道:「自從作強盜以來,殺死過不知有多少人。早先我並不覺得懺悔,因為我不知道被殺的人是多麼痛苦。現在……我知道了!……假若我還能活,我一定要出家修行!我勸人無論是誰,千萬不可殺人,不可結仇。你們跟陳家已經抵過來了,已經一報還一報,夠了!何必再往下結仇?你要是不肯忘掉了父仇,那翠環也就應當立時把你殺死。你想一想,你對翠環的手段比陳仲炎對你家的手段辣不辣?」

紅蠍子說的這話,翠環也聽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又流淚又頓腳。張雲傑卻羞慚、悲痛、感激,真覺得無地自容。紅蠍子似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訓誡完了張雲傑之後,她閉目靜靜地躺著,呼吸都不沉重,只是有時因傷疼微微地使她蹙眉。窗外的雷雨聲還很大,彷彿天地都震怒了。張雲傑直起腰來,拉了翠環一把。翠環趕緊奪手走開,含著淚指指門簾,說:「外屋有人!」

張雲傑低著頭垂著淚說:「我實在對不起你們,我想不到你們都是這樣的好!」翠環冷笑說:「你知道我們好了,可是晚啦!我已經嫁了他……」指指門簾外,張雲傑說:「他是作什麼的?」

翠環說:「他也是我們一塊兒的。那天我跟你走了,他覺得可疑,他就在後面暗中跟著咱們。你把我推落在河中,你跑了,他就趕過來救我。他雖也是個盜賊,而且武藝不高,人也粗魯,年紀又比我大得多,但因為他救了我的命,我只好嫁他。可是我覺得他比你還好!」

張雲傑暗歎了一聲。翠環就說:「你就在這屋裡吧!等著九奶奶或死或好,才許你走。可是你放心,我們決不能傷你!」說畢,冷冷地掀簾出屋去了。這裡張雲傑就坐在炕邊,撫摸著紅蠍子的手,他心中極為悲痛。想起紅蠍子與翠環都是極為可冷的女人,而秀俠此時又不知飄零於何地?自己涉世未久,便遇了這許多來了的情劫、難消的仇恨,也實在是不幸已極。他此時身上的衣服盡溼,雨水也浸進他左臂未愈的傷處,十分疼痛。窗外的雷雨又咆哮著,攪得他頭昏,他也就一歪身躺在炕上。

紅蠍子卻微微地睜眼,握著他的手,說;「你不要難過,也不要害怕。翠環雖然恨你,可是我勸得她已不至於殺你,等雨住了你就可以走。陳秀俠是很好的孩子,她是我第一個徒弟,至今我仍喜歡她,她也不會忘我。你還是趕緊找她,去與她結為夫婦,只盼你們將來不要忘記了我。」

張雲傑卻一聲冷笑說:「那件事還提什麼?當初我賺你們綠林中人,不肯娶你們,可是我又怎能娶個仇家的女子,我張雲傑以後要作堂堂正正的人,不再迷於兒女柔情,也不再作那卑鄙狠毒欺人自欺的事。」張雲傑就在這裡住下。到次日雨才停止,紅蠍子催他走,但他卻不願走開。

這裡沒有多少人,只是翠環夫婦,他們每天要到田地間去操作,所以這裡紅蠍子的湯藥全賴張雲傑服侍。張雲傑在這雖住了幾天,他見翠環和她那丈夫全都跟安善的農民一般,並沒有什麼匪人與他們來往,村中的住戶也全都勤儉沒有什麼壞人。而紅蠍子在此養傷更是極為嚴密安穩,張雲傑的臂傷也漸愈,同時與紅蠍子彼此真情相見,越發難以割捨。

張雲傑很想在這裡隱居,與紅蠍子結成夫妻;將來再把母親請來,把紅蠍子那兒子也找著。紅蠍子也未嘗不如此想著,可惜她的傷勢一天比一天重,在一天的黃昏時她呻吟了一陣,流了些眼淚,竟然氣絕。這橫行一時的女盜魁落得這樣的結果,雖然不足惜,可是張雲傑與翠環及翠環的丈夫全都嚎陶大哭。本村又沒有棺材匠,只好由翠環的丈夫帶著幾個村人,到離此很遠的鎮上去買了棺材。

這裡只剩下翠環和張雲傑,翠環就拭著淚說:「她已死了,把她埋葬之後你就走吧!在南陽的她那孩子你若能管就管,不管,將來我們自會把他接來。」張雲傑長嘆無語。正在這時,忽聽一陣馬蹄雜沓之聲闖進村裡來了,翠環和張雲傑齊都大驚,一齊由壁間抽刀取劍。這時就聽得外面急急的敲打柴扉門,翠環向張雲傑擺手,說:「你不要動!我出去看看!」說著她背了手兒,拿著刀走出屋門。

張雲傑眼前就是僵臥著的、顏色如生的紅蠍子的屍身;他心戰手搖,側耳聽見外面的柴扉開了,就聽翠環和另一個女子說話說;「你來了正好,九奶奶死了!」隨著就聽見一片哭啕聲,不像是一個人發出的。外面的馬嘶,這裡的腳步聲音,進來了幾個人,一齊哭著:「九奶奶……」為首的是個短衣女子,正是金娥。她本來滿面是淚,但忽然一看見張雲傑也在此處,她就怒目圓睜,「沙」的一聲從腰間抽出了鋼刀,向張雲傑就砍。

翠環從身後托住了金娥的腕子,說:「師姊別傷他,九奶奶沒斷氣的時候已經饒了他啦!」

金娥忿忿地說:「九奶奶是好心人,饒了他,我不能饒!」翠環說:「你想殺死他也無用,現在他也明白一些了,知道了到底是誰對不起誰。他本來不姓黃,他是寶刀張三的兒子張雲傑。」

金娥聽了這話,不由哼哼一聲冷笑,說:「原來你就是張雲傑,你爸爸被陳仲炎和袁一帆殺死在路途,你卻跑到我們這裡來藏躲?」

張雲傑昂然說:「我不是來此藏躲,我原是要往襄陽找我的師父,好助我報仇。走在此地遇見你師妹,我為向她謝罪才到這裡。又因九奶奶在此養傷,我幫助服侍,才住到今日。現在九奶奶已經死了,我也就要走了,過去的事我全都後悔,但都已無法挽回,九奶奶和翠環她們都已寬恕了我,你若仍不肯饒,就請你揮刀。我張雲傑若躲一躲,或是擋一擋,就不是丈夫!」

金娥冷笑道:「你是誰的丈夫?」翠環問說:「今天你們為什麼來到這兒?」金娥說:「我們才從大名府來,現在袁一帆和他的師弟萬兆山、陳仲炎、楊大壯、陳正仁等人,都已到大名府。……」張雲傑聽到這裡,不禁吃了一驚。金娥又說:「他們的人雖不多,可是我們已探出他們有兩口削鋼剁鐵的寶劍,我才來。現在九奶奶既然死了,只有師妹你去幫一幫我吧,咱們倆好為九奶奶報仇!」

翠環聽了這話,卻一點也鼓不起她的勇氣,並且很猶豫的。張雲傑就說:「我同你們去!袁一帆、陳仲炎是你們的仇人,更是我的仇人,我同你們去報仇!」金娥點頭說:「好!咱們即刻就走!」又向翠環說:「你在這裡!棺材來了將九奶奶盛殮起先別埋,等我去把通得我們東走西竄,五零四散的仇人袁一帆捉住;再把害死於九爺的陳仲炎殺死,然後我們祭完了九奶奶,再掩埋!」

當下這金峨掄著刀指揮著張雲傑一同出去。天色雖然黑了,可是還有朦朧的月色,那顏色十分愁慘。這村前卻馬蹄雜沓,人影幢幢,原來紅蠍子手下的強盜現時還有三十多名,都歸金娥統轄了。金娥騎著大馬,一手搖鞭,一手掄刀,高聲說:「走……」於是許多匹馬都隨她走去。張雲傑也騎馬攜劍,緊緊隨她去走。金娥卻還嫌他的馬慢,回過鞭子來抽他。

張雲傑的臉上被抽了兩鞭子,一流汗就浸得很疼;他本來很生氣,但現在四邊全是金娥的手下人,而且前嫌並未全消。倘若把這女盜惹惱,自己立時就要被他們置於死地。他忍住氣,夾在馬群裡隨金娥緊走。金娥用黑話指揮著眾盜鞭子「吧吧」地響,鋼刀時時舉起,在月下閃著光芒。她的頭髮已不是兩個抓髻了,而是隨便挽的,亂蓬蓬,簡直像個女鬼。

馬群順著曲折的路徑去走。走了許多時,金娥帶領他們就上了一座高山。山路極陡,崎嶇難行,樹木又多,但是轉過了一個山盤,就看見了一個平谷。金娥那尖厲的嗓音高喊了一聲,眾盜就齊都收住馬。金娥用黑話指揮著,眾盜就一齊下馬,有幾個就走下山探聽去了。其餘的人有的尋找草坡去餵馬;有的坐在山石上歇息、談話,並拿出他們馬上帶著的東西大吃大喝。

金娥卻仍在馬上,叫張雲傑近前,把她抱下馬去。張雲傑無法,只得聽她的吩咐去辦。金娥卻百般玩弄張雲傑,並說:「九奶奶跟我翠環師妹全都要嫁你,你全都不要,現在看你怎能逃出我的手心。我可同不得她們那樣貞節。現在人都歸我管了,我隨便叫他們伺候我,可是他們都不配作我的漢子,你還不錯。以後我吩咐你怎樣你便怎樣,不許違背,否則我可刀下無情,我不能像她們那樣好心腸!」

張雲傑微笑著,說:「什麼話?我只怕你不從我,當初我獨自去找你們,就為的是想娶你或翠環,可是不想被你們九奶奶把我拉住了,所以我才設法脫身。現在她們已一死一嫁,我只好叫你作我的夫人了!」張雲傑於是臥在地下,身旁就是金娥。金娥由懷裡掏出魚肉,又命人拿酒來,她大口的吃著喝著。張雲傑心說:這才是真正的強盜!

金娥把酒往張雲傑的嘴裡灌,把肉往張雲傑的臉上扔,大聲說笑。說她殺完了袁一帆就要率眾回凹子峪,從此她就是大王了。她要招幾千人,她要收多少男女徒弟,她要使手下人都有馬,都會使袖箭。她並說要造起一面大旗,繡上「替天行道」四字。她要舉大事,封軍師,任宰相。但她說了一陣就醉倒了,睡熟了,四旁的賊眾也都發出了鼾聲,只有幾個人提刀往來著巡邏。

天空的月色已由雲中掙出來,十分清朗,樹根草底都有蟲聲唧唧,伴著那潮水似的眾盜鼾聲。張雲傑坐起身來,仰觀著明月,看看眼前,想想過去,再想想以後,他的心中忽然又變了主意,由那主意他又細細的計劃。不覺就到了天明,眾盜也齊都爬了起來。金峨也醒了,她一面挽著頭髮,一面又派了兩個人下山去踩探。

張雲傑卻自告奮勇說:「我來是為報仇,你也得讓我辦點兒事呀?」金娥說:「好!你也出去幫他們踩探踩探。陳仲炎、袁一帆他們昨天宿在大名府南關,今天他們要起身,一定從山下經過,看見了他們不要動手,報告我來,咱們再一齊下山去截殺他們。」又說:「你若騎馬帶刀就很容易被他們看出來。他們若看出咱們在此等著了,他們就許撥馬回去找官人,那可就壞了。今天就是誰的人多誰得勝!我給你兩隻鏢,你會使嗎?」

接著金娥由旁邊的盜賊手中要過來兩隻鋼鏢,張雲傑就下山而去。

他到了山口,卻止住了腳步,向外一看,原來眼前就是黃河。濁水滾滾,上面飄浮著一兩隻小船,兩岸全是黃沙,連樹木草根都很少,別說村落。這裡的山就像一隻猛獸似的蹲踞在這裡,一望,就可以看見周圍二三十里之內有無人蹤。張雲傑並不往山下面走,他反倒攀樹登石,往山上去,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將身隱住。

張雲傑所藏身的這處所是在一個懸崖上,說是懸崖,其實距平地不過三丈多高,下面正是大道。大道上有被馬踢車軋得很深的印,雖然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雨,可是早就又被太陽給曬乾了。鬆鬆地像是個大香爐,被風一刮,就瀰漫起萬丈的黃塵,能使人的眼睛都睜不開。張雲傑在上邊卻有兩旁的叢樹遮著,連沙子都觸不到他的臉上,真是個好處所。

他坐一會兒、站一會兒的向下去望。就見黃河越來越黃,兩岸的沙子越來越亮。因為太陽漸漸升高了,天很亮,簡直看不見下面有個人往來。張雲傑都等得心焦了,才見遠遠跑來兩個黑點,越來越近;及至來到了北岸,才看出原是五匹馬,是兩匹黑的三匹白的,馬上的人彷彿都戴著大草帽。這時山腳下已有兩個光著脊樑的賊人,跑上去報告金娥去了。張雲傑在這兒看得很清楚,只見那五匹馬涉水過河往這邊走來,少時就都登上了北岸。兩馬在前,三馬在後,馬蹄揚著沙塵走得很快,馬上的人衣帽看得很清楚。漸漸地離著山不遠,連模樣都可以看出來了。其中一個穿著白褂黑褲子,騎黑馬,頭戴大草帽,頰下有黑鬍子的人正是陳仲炎。在他旁邊騎著白馬,綢袍子飄飄的人正是袁一帆。

張雲傑看見了這兩個人,不禁胸中燃燒起了怒恨。但又想:現在報仇是很容易,量小手辣的陳仲炎本來該殺:但是以後又將如何,我就永遠與他家結仇,拋了秀俠永不相見,而甘作那金娥女強盜的壓寨丈夫嗎?……不容他想,這時金娥已率領三十多名強盜衝下山去。金娥下身穿著紅褲子,上身只穿著個背心,頭髮在後挽成個亂團,真如同一個女妖。掄動著一對雙劍,帶領眾盜,如同一窩蜂似的,就把那邊的五匹馬圍上了。

似乎他們彼此並未怎樣說話,都抽刀動劍拚鬥起未。殺得真兇,只見白光閃眼,人馬翻騰,揚起來數十丈高的塵土。有的人也中了傷紛紛落馬,馬匹就踏著人竄逃。

張雲傑站在懸崖上瞪著大眼,精神緊張到極點,忽見那邊越殺越緊,落馬的人越多,爭戰的人越少,只見陳仲炎雙手擎著雙龍劍破出了重圍而逃。

金娥也舞劍來追,陳仲炎將走過張雲傑的眼底。

金娥就從後面發了幾袖箭,陳仲炎就中了箭向馬下一撲,那匹黑馬把他拋下就跑了,他的雙龍劍也撤了手,才要爬起來,不料金娥又是一箭,他又趴下了,同時金娥已催馬來到,陳仲炎的命在傾刻之間,忽然金娥「哎喲」了一聲,也翻身落馬,她的頭頂中了一鏢,立時死去。

張雲傑如飛鷹似的,從崖上跳了下來,先過去將金娥那匹馬揪住,又把陳仲炎抱起放在馬,急急的說:「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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