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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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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靈潔讓馮陳二人一欄,眼看柳復跌落場外,雖然估量他已受重傷,但那邊李揚和一個和尚已將柳復攙扶起來,自己要想擒他作質,明已錯過時機,心頭火起,再讓方龍竹趕來一催,益發忍耐不住,當下縱聲喝道:「龍弟過來,擒這兩個也是一樣。」掌中天龍劍一振,精光滾動,便向馮陳二人掃去。方龍竹也微一上步,要和靈潔一同進招。

馮臥龍本意原是要救人出險,正打算把話點明,再作了斷;不料方氏姊弟被自己弟兄這一下激怒起來,再想說話,已來不及,見方靈潔方龍竹兩人齊上,情知不妙,忙叫道:「老七留神。」一面手向腰間一帶,抖出一條奇形軟兵刃,向靈潔劍鋒裹去。

那邊陳雲龍老早就憋著一肚子氣,只想和崑崙弟子一見高低,這時看方龍竹空手過來,雖然聽見馮臥龍高聲示警,仍然不願舍了身分去抽兵刃;只右腿向前微繞,左掌推出,以盤步回身之力,向方龍竹擊去。

馮臥龍奇形兵器像一條雙尾長蛇,-經抖出,並不如普通軟鞭那樣筆直如矢,反而在中段盤了兩個小圈,只尖端雙尾交叉之處挺立起來,迎向靈潔劍鋒。他這件兵刃原是泰山俠隱隨身四寶之一的神蛟帶,近年泰山俠隱隱居泰山絕頂不願出山,所以將四寶分賜了幾個大弟子,這神蛟帶是用一條雙尾幼蛟的皮殼造成,專能抵禦寶刀寶劍,馮臥龍適才看見方靈潔劍底罡力迫人,知道自己若與她硬鬥罡力,決非敵手,所以想借神蛟帶妙用,一抗雷音劍術。

果然方靈潔不識此帶,只以為是鞭索一類,見馮臥龍抖出這個軟兵器,心中暗想,你來硬接我的天龍劍,叫你一招就毀去兵刃;掌中劍鋒隨著心念往外一蕩,只聽見一陣轟轟發發之聲,地面塵沙被她的罡力震得飛舞滿空,但馮臥龍的神蛟帶,被劍風一震,竟毫無損傷,那雙尾帶頭撲的一聲隨勢一轉,竟劃了一個圓圈,又翻到原處,靈潔微微一驚,馮臥龍已趨勢一抖手腕,神蛟帶如怪蟒穿躍,突然伸出二三尺,撲向靈潔胸前,靈潔一招未能將這怪兵對震斷,見馮臥龍反進了招,不由怒上加怒,身形微一後縮,天龍劍猛然一轉,疾如流星,直向馮臥龍帶底挑去,馮臥龍也不敢輕忽,一招遞出,逼得靈潔稍稍後退,自己也連忙移身換勢,靈潔劍塵排劃,他這時神蛟帶卻已化實為虛,收回腕底。靈潔正待再逼上來,卻忽然聽見萬龍竹喝聲「去」,接著陳雲龍大叫一聲,龐大身形凌空飛起,馮臥龍一幌身也疾退數丈,口裡大叫:「老七,怎樣了?」

場外李揚卻高聲喊道:「方家兩位客人且清住手。」靈潔原想追馮臥龍,但見龍竹似乎已擊傷了陳雲龍,又聽李揚大喊,便凝步喝道:「有什麼話說?」

說著話,偏頭一看場外,不知何時,有一隻白鴿落在李揚面前,李揚已向場中徐步走來;背後卻跟著那個穿大紅被風的老人,陳雲龍已落到李揚身後,馮臥龍立即飛身縱去,到他身側。

方龍竹原先正要縱起,看李揚和姊姊又答了話,便收住勢子,卻向李揚喝道:「你們不要再弄玄虛,我們姊弟此來只是尋吳璧弟兄,與他人無干,你再拖別人搪塞,徒然多傷幾個人,有何益處?」

李揚走到離二人兩三丈遠,止步拱手笑道:「剛才兩位和柳大俠動了口角,一定要在劍術上見高低,本不是在下原意。現在兩位不必多疑,敝莊莊主適才已遣白鴿傳信,說在後面山洞中恭候兩位駕臨,兩位既不願再和這裡別的朋友動手,就請隨在下到山洞去面見吳莊主。」

靈潔姊弟聽了李揚的話,半信半疑,估量或者李揚見在場眾人攔阻自己不住,所以又要另使機謀,但他既說是去見仇人,自然只好隨他去見機而行。當下靈潔緩緩收劍入鞘,向龍竹道:「既然他引我們與吳璧吳璞見面,我們不必再停留了。」說了便和龍竹並肩走來。

李揚與那老人一同轉身向莊後走去,龍竹與靈法跟過來;走了幾步,龍竹忽低聲道:

「姊姊,你看他們是不是有詐?」靈潔微微搖頭,卻一指李揚,施了個眼色,龍竹會意,便不再問,只一催步,趕到李揚背後丈許遠近。二人仍然隨著原路走去。

原來靈法盤算李揚無論怎樣施詐術,總得露點形跡,自己姊弟略見形勢不對,仍可以先將李揚擒下,李揚脫身不得,自然無法行詐,所以雖然啟疑,卻不以為意。那知李揚早已料到此著,不然何必要孫天夷陪行。

四人兩前兩後,一轉眼走到石洞門口,靈潔一面暗囑龍竹留意,一面打量眼前形勢,只見這裡原是碧雲莊後一片荒山,四面野草叢生,並無房舍。山坡處露出一個洞門,不知通往何處。這時天色漸漸黑暗,風聲蟲語,時起時落,益發令人覺得情景詭異。靈潔暗忖,吳氏弟兄是此處莊主,放下莊內樓閣不用,卻躲在這裡,明明別有詭謀,想著正要再提醒龍竹,忽見李揚與那老人已在洞口止步。李揚一回頭舉手高叫道:「兩位請進,吳莊主就在裡面。」

靈潔龍竹本在後相距數丈,一聽李楊發話,雙雙足下微點,飛縱過來。靈潔一落地,口裡方問道:「就在這洞裡嗎?」李揚與那老人已急步走入洞口,龍竹性急,不再觀看,一縱身隨後趕去,靈潔未及阻攔,只得也走進去。石洞中益發陰暗,兩人一先一後疾行,走了不遠,忽望見李揚與那老人身影在前面略略一停,隱隱似有一種異聲發自右側。接著,李揚高聲叫道:「兩位請從這裡直向前走,在下不再奉陪了。」話聲中前面忽有微光一閃,李揚與那老人已突向右方轉去,龍竹在後,離李揚不過兩三丈遠,一見李楊想走開,急喝聲:「姓李的朋友慢走。」兩臂一振,身形如箭離弦,直向李揚撲到,他想將李揚留住,以免敵人再施詭詐。

那知道他身形尚未撲到,黑暗中只聽見李揚一聲狂笑,突然勁風撲面,竟有一大片細小暗器迎頭打來,龍竹大怒,抖掌迎空一掃,身形微向下降落,口裡正喝聲:「鼠輩弄什麼伎倆。」還待再向前撲去,身後卻猛然一陣軋軋怪響,接著隆隆大震,龍竹微微一驚,不覺止步,未及察看,只聽見前面又有人怪聲大笑,後面靈潔卻急喊道:「龍弟不可亂動,我們已入伏了。」龍竹回頭看時,靈潔身影剛到自己背後,天龍劍精光在黑暗中微微閃動,身後隆隆之聲已息,前面那點微光也已不見,只覺得四周黑沉沉的。原來洞口出路已被人運用洞中機關塞斷。

方氏姊弟那知道這個石洞原是數十年前崆峒名宿鳴玉子所闢。鳴玉子當日與崆峒諸長老為了一件小事失和,自己憤然離山;揚言要獨樹一幟,自作宗主。他到了苗疆後,便在白象坡附近卜居。又為了要別開門戶,廣收弟子,所以與一位異人合力造出此洞。此洞穿山而過,洞內門戶繁複,各種埋伏奇正相生,而且有許多地方採用異種花草,金石以及蟲骨毒涎,都是依石鼓經佈置。石鼓經久已失傳,只有那位異人有秘授副本,那位異人佈置了這座石洞後,不久身死。除了他來苗疆之前曾為西藏一位異派名人佈置洞府,用過石鼓經中七絕神圖外,海內外再無第三處有此種神奇機關了。

鳴玉子與異人合力佈置了這個洞府之後,尚未來得及使用,恰有幾位劍派名家,出面說和,後來幾經周折,鳴玉子又返崆峒。這個石洞遂棄而不用。但洞中設定,鬼斧神工,鳴玉子不忍毀去,因此只將洞內原有的小周天門戶封閉,留下中路七層,交給當時隨侍左右的一個苗人看管。這苗人本通漢語,對洞中七層直路門戶,因平時出入頻頻,大致都能明白。鳴玉子去後,他便住在鳴玉子原先居住的山莊上,這便是碧雲莊前身了。苗人甚為謹慎,受鳴玉子囑託,不敢擅自離去,也不敢將洞中機密告人,但因時時要入洞打掃,所以曾將洞中直路各層設定大概用漢語記下來,寫在一個小冊上,苗人晚年,自己行走不便,有時便令他的侄兒代為入洞,他侄兒也全仗這本小冊子出入。後來苗人死去,小冊子便落在他侄子手中。

其時鳴玉子久無音訊,他侄兒對打掃洞府的事,漸漸怠忽,他又生性愚魯,想不到這洞中佈置有何用處,愈久愈不在意。不料後來他又忽然中毒身死,近側苗人又有幾次爭鬥,弄得山莊廢圯大半,只石洞安然無恙。小冊放在莊內水池旁一個石櫃裡。這也是依當年老苗人臨終所囑。只是這叔侄二人先後身死,再沒人能開這個石櫃。於是石洞機關更是不為人所知了。

吳氏兄弟在十八年前由海上歸來,到了苗疆,無意中發現這片山莊,其時山莊房屋雖然崩廢大半,但有許多設定通路尚未全廢,加上依山抱水,形勢險峻。吳璞心動,便和兄長在這裡定居下來。吳璞不久便在修建水池時發覺有一個石櫃。這樣,他得著了櫃中秘冊,才知道莊後有這樣一個穿山而過的石洞。

吳璞心思最細,又喜歡研討機關訊息之類,恰巧他們弟兄的好友文武判李揚,也到了苗疆,在吳氏弟兄莊上作客,吳璞與李揚一同研討,幾經試探,才找著古洞。兩人依照秘冊所載門戶出入洞中,對洞中後層埋伏也略知一點頭緒,但平時也不大敢輕試。至於當日被鳴玉子封閉的旋螺徑和左右生絕各門設定,自然更是不知就裡了。

這次,吳璞知道南海島主子女由崑崙入苗疆,要為父母復仇,忖量不可力敵。他原想與大哥吳璧商計妥當,設法將方氏姊弟引入這個石洞,借洞中埋伏威力抵禦強仇;無奈吳璧生性忠厚,對當年誤殺南海島主夫婦的事,總是自覺負罪深重,一聽見故主子女將到,不但不作抵禦之想,而且口口聲聲反勸吳璞一同俯首就死。吳璞滿心恚忿,不便露出,卻暗和李揚商議,一面激動在場群俠,使大家一同和崑崙弟子作對,一面定計將方氏姊弟引入石洞。果然方靈潔方龍竹姊弟雖說已得玄門真傳,功力湛深,可是不明情勢,一到碧雲莊,便被引入洞中。

且說當時李揚從洞口右側秘室脫身,立即發動洞中機關,將洞口退路封閉,然後便向身後的孫天夷一笑道:「多謝孫公適才出手,阻住那姓方的孩子,此時他們姊弟兩人已經陷入洞中,料一時還不能脫身,我們可以去見吳二哥了。」

火雷王孫天夷隨李揚走入這秘室,正在四面打量,聞言便笑道:「只因為你先說過,只要攔他們一下,不必真要傷著他們,所以我只用了一把玄武砂。不然我若用了烈火珠,這兩個小孩子也未必還等得到入洞。你為何要如此,我還是不大明白。」

李揚這時正伸手向石室壁上幾個圓圈按去,口裡卻笑答道:「孫公神技,目不待說。我所以請你不用殺他們,還是為了此地主人對來人心意未定,怕做得太決絕。現在我們去和吳二哥當面說說,便可以明白了。」

孫天夷到了石室中留意觀察,首先大感詫異的便是這間石室頂上竟有一片片赤紅光焰,照映得室中通明,和室外黑暗之狀大不相同,聽李揚只說去見吳璞,但小寶石門在適才自己和多場進來時,早已關閉,情知此處別有機關,尚不知吳璞躲在哪裡,自己便不再追問,只看李揚如何引自己出去。

那石室壁上有一串九個圓圈,中央一個較大,周圍八個交錯相連。李揚手指按在中央圓圈,接著又在交錯之處一連點了幾下,火雷王雖然目光如電,也沒看清這裡的訣竅,李揚手方一縮回,壁上已顯出一個圓穴,李揚一舉手道聲:「我來帶路,便伏身縱入穴中。

孫天夷看這圓穴徑只二尺多,恰好容一人橫身竄過,不像出入門戶,心中暗暗生氣;當下一躍身也隨後竄入,一過來才知道著腳處竟是梯形石級;原來在室側早築有一條梯徑直通洞頂,這梯徑也是深藏山石之中,但梯旁也有發赤紅光之物,似燈非燈,照得這一條斜斜的梯形石徑甚是明亮。火雷王經歷甚多,這時不便多問,只隨著李揚往上走;好在這一條秘徑鑿得甚為寬廣,上面丈許方是山石,走起來毫不費力。轉眼間李揚和孫天夷已一同走到上面出口。

李揚一躍而出,孫天夷隨後上去,尚未看清此是何地,旁邊忽有人笑道:「你們兩位怎會從這裡出來?吳莊主的仇人在那兒呢?」

孫天夷定神看時,原來這又是一間石室。室中吳璞與陶春田、裴敬亭環繞一個石几坐著。剛才說話的正是裴敬亭。

李揚在前面只對裴陶二人略一招呼,便轉面向吳璞道:「那方家姊弟已被我引入洞中;只可惜二哥白鴿傳信來得太遲,以致令柳大俠受了傷,泰山馮陳兩位也和他們動上手,那位陳七爺也受了點微傷,這卻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吳璞苦笑了一下,一面讓詩人就座,二面問李揚道:「這兩人是怎樣與柳二哥動起手來的?你該攔阻他們才是。」

李揚聽吳璞口吻有點責怪自己,不覺微微臉紅,忙道:「我和他們幾位回莊的時候,本來我勸他們不要和來人動手;可是柳大俠一向盛氣,當時就有點不快,我那能強攔著他不讓動手;吳二哥責備我,我也只好自認粗心;不過當時我可真是左右為難。」

吳璞連忙拱拱手道:「我哪會怪你。我不過覺得柳二哥原是我們莊上客人,如今弄得為我們的事受傷,未免使我們愧對點蒼派的各位長老。尤其是他今兄神眼彌陀知道了,必定大大不悅。所以我有些憂慮。」

原來柳復的兄長柳純,生來額上有一奇形紫記,看起來就像是另一隻眼睛,所以有神眼彌陀之號。柳復兄弟二人同入點蒼派,柳覆在師門中排行最小,但因早年弟兄在一起,所以武林中人都喚柳復為「二哥」。神眼彌陀柳純生的矮矮胖胖,終日似乎總是含笑向人,其實心胸甚為狹隘。吳璞這時一聽柳復為自己莊上的事受傷,便怕柳純遷怒,其實也不算過慮。

當下吳璞如此一說,李揚益發尷尬,裴敬亭在旁卻微微一皺眉待要插口說什麼,吳璞又問道:「柳二哥傷勢怎樣?現在是不是回到莊上去了?」

李揚點點頭道:「柳二哥被那姓方的女子掌力震傷,落下地以後就由鐵木大師送他回到莊上去歇息;我當時也來不及細問;幸虧馮陳兩位上去擋了一下,不然我看方家這兩姊弟當時真會下毒手。」說到這裡,李揚又微嘆了一聲道:「但願柳二哥傷勢不重,免得再引出事來。」

孫天夷中直面色陰陰的,不出一語,這時忽然問吳璞道:「我多年不出山,許多事我都弄不明白。不過按理說,點蒼天虛老道也罷,這位柳爺的哥哥也罷,要找人出氣,也只該找崑崙派。今天這兩個崑崙弟子從頭起可真是不留情。就拿李爺和我說,我們引他們到石洞,他們就差點對李爺下了毒手……」

他話來說完,李揚忙介面道:「這是實情;要不是孫公一手暗器神奇出眾,我剛才怕也脫不了身。我還得給孫公道謝呢。」

孫天夷哈哈大笑道:「文武判當然也不見得那麼容易讓他們傷著,不過若是真讓他們纏住了,就怕沒人運用洞裡的機關了。」說著又問吳璞道:「你這碧雲莊我是頭一次來,我真沒想到你這兒還有許多神奇佈置。現在別的不說,要緊的倒是你們作主人的到底對那洞裡的一男一女怎樣打算;你還是先說出來,要是用不住我們湊趣,我們可就別在這兒再耗時候了。」

孫天夷說了這句話,裴敬亭忽然冷冷地道:「孫公說得是。我雖然和兩位莊主多年至交,可是也不知道這裡機關神妙。早知有這種佈置足以對付來人,那用得著我們擔心?」

要知火雷王孫天夷四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至今天下武林推為暗器第一名家;當年在天台派盧普二俠手中受了小挫,引為奇恥大辱,所以潛隱多年,練成兇惡暗器雷火珠,要仗著它來鎮懾武林。這次在碧雲莊上遇見崑崙雙劍尋仇,正想露一手絕技,增強自己重入江湖的威勢;不想莊上主人暗弄心機,將來人引入石洞機關;似乎只相信機關,不相信這些在場名手,他便大覺不是味道。尤其主人事前又未說明自己佈置情形,直到柳復場中受傷,白鴿從莊後飛來,李揚方告訴自己要引來人到莊後石洞,要自己留神在來人逼近時阻攔他們。他雖是照辦了,可是更加上一層不快,所以他才那樣說。而華山名手裴敬亭心中比他更感不悅。

裴敬亭在華山派中是掌教許伯景的唯一親師弟,華山上輩長老師兄弟三人,掌教是通明真人,通明真人只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許伯景,在這一輩中也是年紀最長的一位,繼承通明真人作華山掌教;另一個就是裴敬亭。此外同輩的幾位,都是裴敬亭的兩位師叔的門下;所以許伯景對這個唯一的小師弟不免務眼相看,以致從幼年便十分驕縱。等到近二十年來,裴敬亭出外行道江湖,也是處處受人尊敬,益發心高氣傲;加之,他對於崑崙武當兩大派早就心環妒意;只因為彼此皆是玄門正宗,無故找他們生事他卻是不敢。可是他老早就盼望有一天會和崑崙武當較量較量,所以先前在莊上他就要約青萍劍客柳復一同截擊來人。後來他和金鉤陶春田陪著吳璞在莊後山上等李揚等人去會來人,他還以為李揚一行立刻就會將人邀來,痛痛快快憑武功一見高低。那知道一會兒莊上飛來一隻白鴿,吳璞慌慌張張地看了鴿足紙條,便將他和陶春田讓到山頂小室坐著,然後從石室外轉下去不知搗了些什麼鬼,接著就回來,只說李揚等會兒就來。他問吳璞詳情,吳璞只說李揚剛才令莊上弟子飛鴿傳信,說柳復已和來人在莊門場子上動手比劍,稍緩就到這裡來。他當時本要趕去,又被吳璞攔住,愈加覺得發悶。後來看見孫李二人從室角秘戶鑽進來,方知這裡與石洞相通。一聽柳復和泰山八龍都受了傷,來人又被困入石洞,似乎自己在這裡只算陪吳璞閒坐,正事竟未插上手,便覺得十分氣憤。而且裴敬亭畢竟是正宗門下,遇事總不願消欠光明。他看吳璞先前十分畏怯,好像束手待斃;這時一看,又像是早佈置妥當等敵人入彀;明明滿腹機詐,對這些為他出力的好友都不說真話,更有了幾分輕視之意,因此當面喝破,話雖是向著孫天夷講,卻實是責備吳璞。

金環奪命吳璞是何等機巧人物,他這次只因為方家仇怨是自己兄弟平生隱痛,所以臨場不覺有些心慌意亂;而且不論說起來他自己怎樣振振有詞,對當年大錯總是內疚於心,所以一直不想和方家姊弟對面;不僅是自知武功不敵而已。這時一聽孫裴二人發話都有不快之意,不由暗暗著急,當下滿面堆笑,立起身來向眾人長揖道:「小弟引來人進石洞,原是不得已之舉。原先在莊上我本來就不想勞動各位好友;後來各位都要拔刀相助,我吳璞只有向大家拜謝。可是,先前我們原是想請各派長老出面調停,所以我不想和來人當面鬧僵了,這才想到這石洞。現在柳二哥和陳七爺都已經受了傷,難道我這禍首反而想置身事外不成?現在只有和這兩個崑崙弟子一拼生死,正要倚仗在場的好朋友,難道裴二哥竟然要棄我而去嗎?」

陶春田微笑道:「若論和來人武功上分高低,我這老骨頭倒是自知不行;你讓我躲在這兒,倒也不妨。只是孫公和裴大俠都是神功卓絕,你讓他們悶著不出手,他們那能不怪你。

可是你也別怕他們會甩手一走。憑著火雷王和華山大俠的威名,現在事還未了他們也沒有撒手不管的道理。」說了向孫裴笑道:「我說得對不對?」

孫天夷哈哈笑道:「陶老真是太抬舉我了。我沒說不管,我是看著崑崙弟子已經入了石洞,八成兒不能整個兒出來,只道再用不著我們,陶老怎麼說事還未了呢?」

李揚搶口道:「我引他們入石洞,也不敢料定他們準出來不了;而且先前還好些,這回他們入了機關,若是再出來,一定會更不留情。現在咱們還得好生計議一下,看怎樣處置。

孫公和裴大俠千萬不可多心。依我看,現在事正難料,這碧雲莊上上下下幾百人性命可全靠各位好朋友呢。而且柳大俠既然受了傷,咱們這裡的硬手又少了一位;裴大俠可千萬不能袖手了。」

吳璞道:「裴二哥和我們兄弟交情並非泛泛,這次有一樣最難辦的事,我正想煩孫公和裴二哥勞神,倘若二哥要是見怪,我就不敢說了。」

裴敬亭滿心不快,但到這裡,也沒有別的可說,只好微微笑道:「我不過順口說說。我們又不是黃口小兒,那能說到見怪不見怪;只要還用得著我們出力,吳二哥儘管吩咐。」

吳璞心中原憂慮著兩樣事:第一樣是兄長吳璧至今躲在池底靜室,尚不知島主子女已來,而且被自己引入石洞;自己得想法子交代。第二樣是方氏姊弟雖被困入洞中,但洞中埋伏雖然厲害,自己並未一一試過,弄不清楚威力究竟大到何種地步,萬一被二人脫關而出,必定更難對付。這時一聽裴敬亭如此說,念頭一轉,便又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把拙見說出來。」說了便一伸手在腰間掏出一張紙圖,放在石几上。

大家看那紙圖時,上面原來只有一些潦草暗號。吳璞卻指著圖說道:「這個石洞本來兩面有正門;中間九層,每層有一定走法,如果走錯,便有種種埋伏發動。這入口的洞門就是先前我們去過的。出口洞門卻在山背後。那邊只有一條羊腸小徑,從洞口盤紆而過,下面是一個百丈深澗,從洞中出來極不好走。」

眾人隨他所指的暗號看去,都大致明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等他說下去。

吳璞又指著入洞處說道:「剛才李二哥發動機關,已經將入洞的路塞斷;來人除非深知洞中機關詳情,不然決無法退出來。他們要想脫困,也只能往前面衝。」

眾人又都點頭稱是。吳璞面色突轉沉重,指著出口處道:「這裡地勢險絕,我想我們要阻擋來人,便只能在這裡佈置。」

裴敬亭看看圖,昂頭說道:「洞後情形,我們不妨去看看。你的想法是不是要我們在洞口襲擊他們?」

吳璞苦笑一聲,向裴敬亭道:「我明知道你和孫公一定不願借地勢取勝,可是……」

孫天夷插口道:「那倒不然,兵不厭詐,我生平和人鬥軟鬥硬,都不在乎。你就說說你的主意。」

吳璞不等裴敬亭開口,便又指著圖上幾個圓點說道:「這是那邊巖旁的幾棵大樹,恰好斜對著洞口的羊腸小徑。我想,若是來人從洞裡衝出來,我們若先在這幾棵樹上存身,迎面杆他們個措手不及,十有八九,手到成功。只是裴二哥可千萬不要嫌這個辦法取巧。」

李揚又介面道:「要論功夫,裴大俠當然不用借地勢和他們鬥,不過,我們得明白,他們這一從洞裡出來,要不在洞口截住,可就難保他們不會再衝入莊子去。進了莊子,可就要多傷許多無辜的性命了。」

裴敬亭原有些不願,但聽李揚末後幾句話,暗忖這話未嘗無理;那兩個崑崙門下的功夫高低雖未見過,可是柳復和陳雲龍都是輕功絕頂,既然被他們所傷,只怕這一男一女輕功也不可小看;自己若不從吳璞之說,萬一到時攔不住他們兩人,讓他們跑到碧雲莊上大鬧,豈非誤事?這樣一想,便答道:「我倒可以從命,只是如此動手,日後武林中不免議論我欺侮小輩了。」

陶春田卻笑道:「這個容易,裴大俠倘若要示以寬大,只有在動手時不傷他們性命,日後武林公論,誰能不說裴大俠大仁大義?」

裴敬亭連連點頭。原來陶春田未見到方氏姊第的武功,一心只以為方氏姊弟在洞中要歷盡艱難,即算能出洞,也多半負傷力盡,若是依吳璞語氣,讓裴敬亭和孫天夷兩個高手,在羊腸小徑上猛施毒手,只怕兩人性命難保;而陶老生平忠厚待人,對方吳二家仇怨是非雖是知之不詳,但覺得這兩位孤兒為父母復仇,總難說是窮兇極惡,因此乘機勸裴敬亭不下重手。而裴敬亭被他提醒,也覺得自己只要能生擒崑崙弟子,便佔盡面子。不傷人性命,日後對崑崙和自己師兄也都好說話,所以順水椎舟,不再爭辯。那知道這一來「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後來弄出「六陽手」力劈「混元功」,裴敬亭自己幾乎斷送了一世英名,而且讓崑崙華山兩派結下不解之仇;這是後話。

這裡裴敬亭與孫天夷答應了到後山洞口等待方氏姊弟;吳璞向兩人連連致謝,然後又是悽然長嘆道;「剛才陶老說得好,裴二哥和孫公最好能不傷他們性命。實不相瞞,我與家兄本無傷來人之意;只是他們既先傷了柳大俠和陳七爺,我才覺得勢難兩立。現在只盼兩位能將來人留下來;柳大俠和陳七爺的事,也只好等各派長老公斷時再一併討個公道了。」吳璞語意隱隱約約,只陶春田聽出一點意思,暗暗皺眉;裴敬亭與孫天夷都未留意,只說:「我們將這兩人擒下來,別的到時再說。」

李揚看大家計議已定,便道:「方家姊弟在洞中即使能脫身出來,至少也得好幾個時辰;我看現在我們還是回莊去歇歇,天明時再請孫公和裴大俠來洞口坐鎮,諒也不遲。而且吳二哥也該回莊去看看柳大俠和陳七爺才是道理。」

吳璞忙過:「是!是!人家為我們的事受傷,我做主人的可得儘早回去看看他們的傷勢。」說了就起身邀眾人同行。裴敬亭方微一躊躇,孫天夷卻怪眼一閃,說道:「這可不妥。我和裴大俠既然受你們所託,我們可得滿接著。這個洞既然是穿山直過,算起來也不過幾裡深,誰知道洞裡那兩個孩子什麼時候會鑽出來。我們這會子回碧雲莊去,歇也歌不安穩。我看,裴大俠!咱們就在這兒等一夜,一有響動,我們就動手。幾時得手,幾時就回去。你們幾個先回莊好了。」

裴敬亭也說既料不定仇人何時出洞,自然還是早去等候為妥,而且自己一夜不睡,在樹梢坐坐,也是尋常事。於是吳璞不便再說,只得又長揖道:「這就太辛苦兩位了,容我事後拜謝。」

吳璞和金鉤陶春田,文武判李揚一同回碧雲莊,這裡孫天夷和裴敬亭便直奔後山而去。

五人坐談的洞頂石室,原是當日築成備看洞人居住的地方。」所以空中有秘道通洞內,也有向外開的門,可以直走下山來。眾人在門口分手,裴敬亭一路默默然導思,也不和孫天夷交談,直到了山後,才望一望那巖邊的大樹道:「孫公和我是在一處,還是分開?」孫天夷想了想答道:「我看我們各佔一棵罷,等會兒動起手來也好照顧一點兒。」原來江湖上凡是作暗襲的時候,不宜人太落單,也不宜全聚在一處,而是要略略分開,彼此呼應。孫天夷說著話便縱身上了一棵高大松樹,停身樹杪,藉著星光向山壁望去,只見這後山果然險極,山壁與下面澗谷之間只有尺許寬的一條泥徑,蜿蜒伸展,亂草叢生;尋常人在這裡要立足也大非易事。山壁上有一處光滑滑的,既無草木,也無藤蔓,估量是石洞出口處,但望去也是整塊山石,看不出痕跡。孫天夷在藏邊山水險惡之地隱居多年,倒也不把這懸崖曲徑放在心上。當下只暗暗忖度地勢,看怎樣襲擊洞口最為得勢。

那邊裴敬亭穿著長衣坐在樹梢上;野風陣陣吹來,衣袂飄飄,真有御風之感。他明知洞中人即算能衝出來,也不能這樣快,可是一坐在這兒便不由得全神貫注,等候洞中動靜;但過了許久,四周只聽見山風如濤,加上擱底偶有水聲,野蟲吟唱,巢鳥悲鳴,石洞那邊卻是寂然如舊。裴敬亭仰望天色,估量未到子正,自己便在樹頂盤膝調息。

孫天夷的披風始終未離身,原來他那披風一身有許多小孔,有些只容針尖,有些卻有黃豆大小,他施放暗器,一向隔著這件被風動手,讓別人無法觀測。這也是火雷王獨特功夫之一。

孫天夷比裴敬亭心定得多。他伸腿枝上倚著樹幹靜坐,手裡只盤弄著烈火珠和梅花飛扇,要在崑崙門人身上一試這兩種惡毒暗器。

洞外如獵人待鳥,洞內卻正是鳳舞龍騰。那陷入洞中的方靈潔方龍竹姊弟正在以崑崙天龍九式與異派石鼓經中的七絕神圖苦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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