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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 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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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我看柳大俠內臟怕是受了傷;治得稍晚一點,於他的功夫可是大有防害。」鐵木僧所說本不錯。柳復受傷之後,自己就力聚真氣,不敢說話,原因便是知道腰背間被靈潔掌力震傷,只一吐出血來,性命能否保住固不可知,多年武功定要付之流水。

眾人正在商議,馮臥龍卻又急步走來,滿面憂憤,向眾人道:「我們老七的傷可是很重。我給他吞了藥下去,還是汗出不止。我想只有找神手華陀,或許他有辦法;再不然就得回泰山向家師求救。泰山離這兒太遠;看光景老七仗著服了護元散,十天半月,傷勢或許不至於轉重,太拖久了就怕要成殘廢。」

原來陳雲龍的傷在右肩上;肩骨已碎。雖然不像柳復那樣危險,可是若不能有續骨靈藥,使肩骨重新長好,則一定終身殘廢。

李揚聽了馮臥龍的話,屈指算算,說道:「神手華陀的莊子從這兒去,約莫有一千里出頭。馮四爺去,不知要走多久?」

馮臥龍道:「好在這一帶是荒山居多,白天也可以趕路,我想來回走不過四天,到那兒耽擱上一半天,總共也不過五天。」武林名手擅輕功的常能日行數百里;只是若在城鎮或者通衢大道上,白天就不便施展功夫趕路。只能夜行;那就差得多了。馮臥龍在泰山俠隱門下,也得過上乘傳授,論輕功則他日行千里也非難事,只是他擔心道路不熟,所以算得寬些。

鐵木僧插口道:「馮四爺如果能親自去找神手華陀,我想那老頭兒雖懶也總得出點兒力。柳大俠的傷藥,豈不也可以一齊找來了?」

李楊舉手在自己額上連擊幾下,笑道:「我真是糊塗了。剛才談柳大俠的傷,我就沒想起侯老來。鐵木大師的話有理。就請馮四爺辛苦一趟,向侯老討點藥來好了。」又皺眉道:

「只是他那莊上不知道馮四爺熟不熟?」

馮臥龍道:「我在二十年前曾跟我大師兄一路去過一趟,路雖然記不得了,大致方向還摸得著。紅葉山莊名氣甚大,到附近總能打聽著。」

吳璞半晌默默不語,這時苦笑著說道:「如今也只有這樣一條路能走了。我們弟兄們的冤債,累了各位成名人物,受傷的受傷,討藥的討藥,真讓我慚愧死了。馮四爺要是路不熟,我陪你去一趟怎樣。」

眾人同聲道:「那不好,吳二哥,你是碧雲莊的主人。吳大哥現在又不願意出面,你再走開,誰來作主?」馮臥龍又向吳璞懇懇切切說道:「吳二莊主別多提誰為誰受傷的事,我們弟兄在江湖上好歹有個名字,決不會連這點兒江湖道義都不知道。我們老七受了傷,說句江湖上的例語,那是怪他功夫不到;我等到他的傷治好了,我們怕然會回泰山稟明家師,看這事怎樣了斷。撇開碧雲莊不說,泰山和崑崙也得講講算算。現在大家救人要緊,你就別再客套。只要我去後各位照應我們老七,我們弟兄就感激不盡了。」

鐵木大僧一伸拇指道:「啊,泰山八龍真不含糊。我看事不宜遲,你就收拾先動身;陳七爺這兒我和尚給他坐夜就是了。」

吳璞李揚也連說道:「陳七爺的事儘管放心,我們一定小心照料,尋常傷藥我門莊上也有的是,一定不讓他傷勢加重。馮四爺不必擔心。」

馮臥龍供拱手道:「我先道謝。現在我去和老七說一聲就走。」他說罷轉身向房裡去。

吳璞忽又想起一事,忙跟過來叫道:「馮四爺,慢著。」馮臥龍回頭望望,吳璞道:「剛才你不是說許多年沒上紅葉莊去過嗎?而且現在從這邊走去,路道比從外邊來更難找。我想你不如找裴大俠畫張草圖給你。他向來長於圖訣,又博通山川形勢;而且紅葉山莊他來往過許多次,苗疆地形也知道得多。現在他在莊後那個山坡背面,和火雷王一起防著崑崙門下從洞裡衝出來。你出去就先煩他畫張草圖給你帶去好了。」

馮臥龍想了想,點頭道:「那樣當然更好,只是不知道裴大俠是不是要嫌我們羅嗦。」

鐵木僧笑道:「阿彌陀佛!這是救人大事,他那能推辭,只要他不是正在和人動手,包他提筆就畫。」

他一說到「筆」,馮臥龍也想去起畫圖還要筆墨,便道:「吳二哥還得借一份筆墨給我,要不怎麼請他畫法?」

吳璞聽鐵木僧說到「動手」,心裡本又猛觸起一念,聞言徵了一下忙即笑道:「這有的是,我送你一套。」

馮臥龍笑道:「送我我也用不著,你別給我好硯臺,好墨錠,我拿去給裴大俠用過了,八成兒是一丟。」

馮臥龍說了便先進房去看陳雲龍;陳雲龍睡了多時,自己調氣數週,漸漸知道內臟無傷,雖然肩上奇痛,倒心定了許多。馮臥龍近前看看他面色,覺得眼神如常,汗也收了些,稍感寬慰,便伏身床頭道:「老七,你的傷不要緊。我現在給你討藥去。你千萬安心養著。」陳雲龍受傷後一直未說過話,這時忽然開口道:「四哥,你是找誰討藥?是不是去見師父?」

馮臥龍道:「我去找神手華陀,幾天就回來,泰山太遠,我那能讓你一個人在這兒老等著。」

陳雲龍略帶愁意的大臉上忽然顯出一點泱然的神色,抬抬眼對馮臥龍道:「四哥,我還有句話說。」

馮臥龍望著他道:「你說。」

陳雲龍抬起左手指指右肩慘笑了一下,慢慢說道:「我自己不爭氣,在這兒栽了以後回山會向師父請罪,我折了泰山八龍的威名。」

馮臥龍一搖手打斷他的話,皺著眉頭道:「你現在說這些幹什麼?傷沒好別胡想。」

陳雲龍臉上慘慘的笑容益發加深,在枕上微微擺頭道:「不!四哥,你要聽我說完。我現在還不知道我的傷能不能好,我要給你說的是:萬一你沒趕回來,對頭又找來了,我當然想逃也逃不成。可是,你放心,我到那時候一定用我們的翻舌箭,決不受人凌辱,再給師父他老人家丟臉。」

馮臥龍聽著心裡一酸。原來泰山俠隱門規甚為特別:他生平志高氣傲,決不願意門人受辱,所以門人藝成以後,不論在山或下山,都另給每人一個小小鋼筒,這鋼筒像袖箭筒,只是小得多,可以含在口中。如果人要想自裁,就可以將鋼筒倒放在口裡,箭眼向內,舌尖一反撥筒尾機括,筒中閉血箭就由喉端倒射下去。泰山門人平日如果犯了門規,奉命自裁,便用這個「翻舌箭」。因為不論你金鐘罩,鐵布衫,或者混元氣練到如何境地,內臟決不能刀箭不入,用翻舌箭自裁沒個不死的。現在馮臥龍聽陳雲龍說起這個,分明是有自裁之意,不覺氣哽喉頭,說不出話。

陳雲龍義道:「四哥,你記好了。要是我們真不能見了,你得求師父給我報仇,給本門雪恥。」

馮臥龍勉強忍俊悲情,和聲道:「老七,我準記得你的話。可是,事情決不能到那一步。你等我回來給你治傷,別再亂想。」

陳雲龍微微一笑,便合上了眼。馮臥龍看著這個師弟,心中萬感交集。他知道這個師弟生性憨厚直爽,只是十分好勝,又因為一向師父不大喜歡他,所以益發怕有給師門丟臉的事;這次隨自己來碧雲莊,本是奉了師命順道賀壽,那知道撞上崑崙弟子尋仇的事。他和自己為了救柳復,匆匆忙忙和人動手,弄得身受重傷,又覺得人前丟臉,那能不心灰意冷?而且他想得也不是沒理。現在崑崙那一男一女就在莊後石洞裡,說不定什麼時候衝出來,就一定要找到碧雲莊上;那時候除非自己在這兒,還能將他揹走;不然,可真是難免落個悲慘結局。可是,自己又不能不去求藥……

馮臥龍呆呆想著,竟忘了出去,還是吳璞拿了盛筆墨紙硯的木盒放在外面不見他出來,進門低喚了幾聲,他才如夢初覺,望著榻上的陳雲龍嘆了口氣,轉身出來。

馮臥龍接過木盒,便逕奔莊後山坡而來,這是他平生第一回帶著筆硯走路,也是第一回找人畫圖。一上了山坡,他也聽見腳下隆隆怪響,但他沒心思去多想它,直往前走,不多遠,便遇見裴敬亭喝問。

當下馮臥龍說了來意。裴敬亭當然滿口應允,但卻要邀馮臥龍同到那正對洞口的樹上去等他畫圖。他遇事十分認真,不願在山坡上多停留,怕敵人出洞,截阻不及。

兩人在樹上並肩而坐,馮臥龍取出千里火,照著裝敬享畫草圖。裴敬亭一面畫,一面仍在忖度洞中情形,忽然又聽見石洞那邊一陣怪聲,洪烈異常。三人一同凝視巖上,但過了半晌卻又毫無聲息。

其實,先前那一陣隆隆巨響,倒真是在洞頂發出,原因倒不是方氏姊弟想衝破洞頂。石洞上距地面,厚達百丈;崑崙天龍九式中土字訣雖有「破壁升雲」的功夫,但那可要玄功絕頂,真有超凡入聖之能,才真能運用。方氏姊弟罡氣功夫雖已有根基,說到穿山破石,來往無阻,卻還相差甚遠。不然,先前李揚引他們入洞後,石閘封門就該不能攔住他們了。厚僅二三丈的石閘,尚且無法穿行,何況百丈山石的洞頂。裴敬亭倒不是對方氏姊弟的功夫推想得太高,而是他不明石洞內地勢;他只道那洞離山坡地面並不甚深,所以那麼猜想。

那一陣怪聲原是洞中重大機紐變動時發出的聲音。洞中機關許多都是深藏山石之中,方氏姊弟在誤轉石室鋼輪,開閉移宮機關的時候,原也聽見洞頂隆隆作響。那些機紐藏在洞頂,入石頗深,所以在上面聽,就離地面極近了。方氏姊弟當裴敬亭與孫天夷談論時,正在看著鐵板石壁,曲徑石室,打不定主意。等到裴敬亭剛剛把筆作圖,第二次聽見異聲,其時方氏姊弟倒真是無意間破去後洞機關。可是裴孫二人反不像先前那樣在意。

原來方龍竹試出石室中鋼輪能開閉曲徑,並且恰能移動那擋住正路的鐵板,便一心要將鐵板移到曲徑入口,讓正路門戶顯出。可是自己在室中撥動鋼輪,鐵板移過來封住曲徑,姊弟兩人便將隔斷。而且試了一次,靈潔看出鐵板後並非通路,又是一塊石屏,要再往裡走,必得再破石屏。這裡變化難知。姊弟二人不在一處,實是不妥。

可是鐵板著不移開,便完全無路可走。兩人耽延了好久,末後,龍竹決意要先由自己在石室撥動鋼輪,將鐵板移到曲徑入口,讓正面石屏露出,然後自己再由曲徑這面用玉龍寶劍去試劈鐵板,靈潔在外面用天龍劍相助。鐵板破了,龍竹便可過來與靈潔一同試攻石屏。

靈潔明知鐵板厚達尺許,用寶劍劈削實在不是善策,但既想不出別的道理,也只好蠻來。因為這姊弟在這裡搗弄了半天,並未見其他埋伏,所以他們這時倒是心定得多,不像先前忙亂。

龍竹如法將鐵板移過來,自己走到曲徑口上;潛運罡力,將玉龍劍向鐵板上插去,直聽見錚錚之聲不絕。劍尖透出,靈潔便在旁邊尺許由這面將天龍劍插過去;兩劍皆透穿鐵板,然後雙劍合掃,便將鐵板刻了一道尺許長的透穿裂縫,連做幾次,已有一尺見方的一塊四面割斷;靈潔在外用掌一推,這塊鐵板便落向龍竹面前,龍竹接住丟在地下,登時板上像開了一個方窗。兩人如前而行,開過了兩塊,眼看再來兩次,龍竹便不難從方孔中鑽過來。兩人十分歡喜,猛力削刺,卻想不到忽有意外變化。

原來那鐵板升降移動,全仗內貫的精鋼索,鋼索由洞頂大鋼輪牽引,才能使鐵板移轉自如。龍竹靈潔先在鐵板中心處開方孔,尚未發覺;到了第三次,龍竹正運力削那鐵板,忽覺劍鋒所接有些發軟,不由大奇,暗想難道這鐵板裡還有空處,不可不看明白,當下告訴靈潔,兩人便不逕自橫削過去,只將靠外的一段削掉,再看裡面才知道板中竟有一條圓溝,溝中有一條鋼索虛虛掛著,不知通到何處。靈潔心裡一動,便再和龍竹合力將近索四周鐵板削去,一會兒工夫,有了長約兩寸一段鋼索,整個露在外面。靈潔想了想,向龍竹道:「這鋼索或許能通到別的機關;我來試試。說了就伸二指拈緊鋼索向下面試著一扯,方留意看鐵板如何變化。不料手剛扯動,立刻洞頂轟震如雷,那鐵板竟向上升,靈潔急忙放手縱退,龍竹也乘勢躍縱過來,舉頭看時,那鐵板已全升入洞頂,曲徑敞開。兩人靜候了一會,洞頂震聲已止,四周並無變化。

龍竹不知這一扯鋼索牽動了洞頂總紐,竟使全洞門戶大開,還在和靈潔商議怎樣去攻那石屏,等到走過去看時,那石屏不知何時也已不見;一眼望去,只見一條直道毫無阻擋。

二人手中有蛇珠照路,安步而進;沿路只看見兩旁有許多銅人,左右兩方也時有一塊橫直皆達數丈的鐵板貼在石壁上。二人不知這都是中路通往東西各宮的門戶;那些鐵板是鳴玉子封閉各門時所用,與先前曲徑石室裡所見相類,與那塊開閉曲徑的鐵板則不同。這些封閉門戶的鐵板不隨總紐轉動而上升,原是當然。但方氏姊弟未明究竟,只暗暗詫異,不知道何以這些鐵板又未升入洞頂。

兩人一路走來,連經數門,石屏均已收去,四周也別無埋伏發動。靈潔手託蛇珠照路,人愈走愈快,轉眼走到盡頭。

兩人在洞中早已迷失方向,也不知洞究竟有多長;這時忽見前面有個石門,不由轉有些吃驚。

靈潔一側身向龍竹道:「我們從破了那個攔路的鐵板以後,沿路走過的門一關閉,這個門卻未敞開,倒要留意;方龍竹點頭稱是,卻道:「讓我試試看。」說了便一掌向洞口石門擊去。這石門看似高大,但龍竹掌到,只聽見呀呀連響,門竟應手而開。兩人只覺得一陣驚風撲面,龍竹猛喜叫道:「我們出來了。」隨著話聲,便向外竄出去。靈潔也悟到這門外已是郊野,剛覺得心裡一鬆,忽然聽見龍竹呵了一聲,又大喝道:「那裡來的賤徒,暗器傷人?」靈潔知道又已退敵,忙拔天龍劍,向洞外躍出。

那石洞外邊本只有窄窄一條羊腸小路,龍竹縱時用力太大,一竄足有三四丈,身形竟直往下面谷洞落去,但身一齣洞,立看出地勢,連忙氣貫雙肩,往起一振,要將身形變為。

「眠雲沐日」,在半空停住,再察看明白,不料他身形剛要由直化橫,那邊樹枝上卻有人叫道:「出來了!」接著又有一股勁風斜撲過來;龍竹久習崑崙心法,在洞中鬧了半夜,雖有些睏倦,一見有人襲擊,早已留神,勁風撲來,他身形只懸空微微一沉,左手疾伸,已將打來的一件細長東西捉住。靈潔後出來,剛望見外面似是懸巖,龍竹身懸空中,旁面有人暗襲,尚未及轉念,那邊突有人高聲喝道:「你這丫頭原來還沒有死在洞中,我再領教領教你的崑崙劍法。」聲到人到,一個長大身影從一棵倚巖而生的大樹上飛落面前,靈潔足點土徑邊緣,手中劍虛虛一揚,指定來人,一面在黑暗中定睛看時,分明原來是先前救那姓柳的逃走的漢子。

原來裴敬亭在樹杪畫圖,剛剛畫完,交與馮臥龍,忽聽見對面膨然有聲,山石上突現一門,一個人影從裡面竄出,知道敵人已出洞;耳聽孫天夷大喝:「出來了」,又見這人影似向巖下竄落,不暇尋思一抖手就將掌中那管筆向來人打去。裴敬亭內外功俱是深厚非常,這一枝竹管羊毫的筆被他運內力擲出,竟然勢若千鈞。龍竹雖將筆接住,但也覺得手臂微微一震。不由暗暗吃驚。裴敬亭見這洞中人竟能懸身半空接概也大感意外;方待發話,那邊馮臥龍已看見方靈潔出洞。剛好自己正為師弟受傷心煩,這一下,忍耐不住,便一面大罵,一面抽出神蛟帶縱向洞口羊腸小路。

裴敬亭見來人並無脫身之意,已向自己發了話,便笑道:「你想必就是崑崙赤陽子的弟子了。你且過來,我有話問你。」

他口氣十分託大。龍竹剛被他打了一筆,雖未受傷,吳已滿腔怒火;看裴敬亭立在樹梢,向自己招手,神氣異常驕狂,更是氣極;當下一面目光一掃,看定裴敬亭不遠的另一株樹,身形向樹枝落去,一面冷笑一聲,答道:「你說得不錯,我正是崑崙掌教真人門下方龍竹,你是何人,莫非是吳家兩個老賊的狗黨嗎?」

裴敬亭注視龍竹下落身法,暗暗驚奇,一聽他出語譏刺,便冷笑道:「你小小年紀,出口傷人,這樣目無尊長,也是崑崙的規矩嗎?」

龍竹這時早看見那白天用奇形軟兵刃和姊姊相鬥的漢子又在和姊姊動手,而且原和這個書生模樣的人在一棵樹上,明白這書生必是碧雲莊黨羽,哪肯讓半分,當下手指裴敬享喝道:「你敢向我充什麼尊長;你們這些孤群狗黨,要替吳家老賊送死,就快過來,我沒工夫和你說廢話!」

裴敬亭仰天大笑,打量方龍竹几眼,高聲說道:「你這個無知小孩,竟敢如此狂妄。你來碧雲莊尋吳莊主,原不干我事;可是你們姊弟一來到就連連傷人,現在到我面前也如此無禮。我卻不能不教訓你,你快束手就縛,我送你到你師父面前去。」龍竹本要出手,但摸不清這人是什麼來頭,只怕真是師父朋友。便忍氣問道:「你先說說你是誰。」

裴敬亭冷笑道:「我是華山裴敬亭。你師父雖不認得我,也該說過我的名字。」

龍竹微微一頓,喝道:「我只知道華山許伯景和黃衣道人;就沒聽說過什麼姓裴的。你既然不認得我師父,充什麼長輩?你識相些,快快走開,不然我當你是吳家老賦狗黨,卻不管你是不是華山派。」

要知裴敬亭年未四十,赤陽子又久不出山,雖然知道許伯景有這麼個小師弟,那會留意到他。龍竹聽他說並非師父朋友,頓無顧忌,立刻叫了陣。

裴敬亭原要目炫身分,不想反目取其辱,當下惡念隨生,怒視著方龍竹道:「你既然自己討死,就使出你的本領來。只要你逃得出我的掌下,我就不再管你的事。」

龍竹側目一看,馮臥龍與方靈潔已經連換了十幾招,山徑太窄,兩人都只是凝足不動,但忖度姊姊不難取勝,但那邊樹上隱隱坐著一人,穿著紅被風似乎正是白天與李揚一同引自己入洞的老者;但不知他如何在那兒袖手觀戰。龍竹經過石洞之困,知道碧雲莊仇家並非易與,暗暗心懷戒慎?這時一看敵人明是以逸待勞,知道久拖不利,念頭一轉,便向裴敬亭喝道:「誰和你鬥口,我要看看你有多大能為。」身形在樹枝上輕輕一轉,面向裴敬亭,右掌迴向胸前,左臂一探,身隨掌進,立向裴敬亭胸前擊去,裴敬亭微一側身,退出數尺,仍然足點樹枝,右手卻順勢在樹枝上一撈,抓下一把樹葉,喝聲:「下來」,一片綠彩從掌中飛去,龍竹見他來勢詭異,不知是什麼東西,不敢用手接,身形猛然一斜,向旁衝出,那片片樹葉打到樹上,震得枝葉亂飛。

龍竹知道不可輕敵,攝氣凝神,猛往上一竄,雙臂疾抖,身形倒轉,用出「月落千潭」

的殺手,向裴敬亭襲來。

本來裴敬亭功力甚深,龍竹雖得崑崙真傳,要勝他大非易事;他這時若用劈空掌力還擊,龍竹吃了身子懸空的虧,多半要落下風。這是龍竹經歷太少之故,「月落千潭」的招式若非拿準對方功力,不能亂用。他實已犯了輕動的病。

可是,事有湊巧,裴敬亭和他過了兩招,看出這個少年不易制服,但卻仍想設法擒住他送到碧雲莊,因此自己滿心盤算怎樣將他生擒:一見他凌空撲來,不用劈空掌迎擊,卻身形向旁一縮,雙掌疾翻,由外向內環抱過來用出「混元手」中的「抱日式」,想將龍竹手腕拿住。

龍竹雙掌合成月形,本來暗蘊變化,一見裴敬亭來拿自己手腕,忙兩肘一縮,雙掌立變成掌心向外,氣貫前臂,突向外一抖,變成「排雲三式」;裴敬亭仍不願和他鬥掌力,見他掌心翻出,心念動處,變招奇快,雙臂微微一沉,龍竹掌緣幾乎貼在自己指尖上滑過去,趁勢喝一聲:「看你那裡走!」雙臂一送,左右手又分向龍竹兩手脈門扣去。龍竹氣聚腰肋,急凌空往後一縮,身形在空中突向後移尺許,儼如魚游水中,裴敬亭雙手跟著走空,足尖微點,身形也接著前竄過來,龍竹未及變式,裴敬亭雙手仍向龍竹脈門扣到。龍竹只道要糟,一咬牙猛然雙掌一剪,這是敗中求勝。裴敬亭一聲長嘯,手指上揚,雙掌一低一昂,竟貼在龍竹掌上。

這時不但裴敬亭以為自己穩勝,連方龍竹也心慌意亂,但要閃要退皆已無及,只得雙掌猛往裴敬亭一迎,意凝命門,將罡氣真火猛然運往掌心,施展大天罡六陽手,來和裴敬亭一拚。

裴敬亭自恃混元手已到火候,又從未見過六陽手功夫;只以為自己運混元一氣之力必定將方龍竹真氣震散;當下四掌相貼,裴敬亭還打算說兩句便宜話,話未出口,只覺得方龍竹掌心奇熱如火,又緊緊吸住自己手掌,剎那之間,掌脈之際竟微微一麻,不由大驚,哼了一聲,也緊閉牙關,用了混元氣十成力量從掌心發出。

要知大天罡六陽手是玄門無上奧訣。龍竹功力雖淺,但和混元手相遇時,太陽真火恰能克住混元真火。混元一氣之力本是剛力為主,化真火正如石上火星,六陽真火卻是先天純陽之火,純駁大殊;裴敬亭恰恰以己之短攻人之長,焉得不敗。

當時四掌相抵,龍竹雙足向旁一鉤,貼住一根樹枝,裴敬亭也單足點樹枝,探身向外,兩人都是一半懸空。各運十成力量相拚。一瞬間兩人足下樹枝都震得嘩嘩亂響,裴敬亭鼻端汗出如漿,方龍竹也全身震抖。外表看起來,似是裴敬亭佔上風,但內行一看,便知兩人再撐下去,必是兩敗俱傷,而方龍竹不過傷在筋骨,裴敬亭卻要氣血兩崩。

火雷王孫天夷早應孩出手,但他也以為裴敬亭這回十九可勝,一心只看住洞口小徑上的方靈潔和馮臥龍;想等馮臥龍遇險時,自己再出手相救。他為人刁鑽古怪。這時要等別人臨危他才來顯顯威風,也是他向來有的怪癖。

那知道馮臥龍雖非方靈潔敵手,但仗著神蛟帶能剛能柔,格式又十分奇異,竟然纏鬥了這大半天。靈潔安心要看明他的招式,也暗蘊內力,待機而動,孫天夷看到此時,心裡方暗說,那姓馮的怕走不出十招了,一面偏頭一看裴敬亭與方龍竹這面的情形,卻大驚失色,連忙探囊摸出烈火珠和梅花如意扇,一抖披風,雙手暗藏被風之後,口裡大叫道:「裴大俠且退,讓我擒這小子。」他聲如巨雷,在場的人聞聲都微微一驚,他這時身形向方裴停身之處一竄,披風飄動,幾粒烈火珠已從被風上的小孔中射出,接著披風掀起,露出兩手。只見他十指連動,登時滿空一陣陣刺耳異聲,一圈接一圈的烏影又從他掌中飛出。原來梅花如意扇卻不能隔著披風打出來。

火雷王孫天夷是天下知名的第一暗器名家,這烈火珠與梅花如意扇又是他平生最得意的絕技,一經出手,果然聲勢非凡。只見那光射出的一粒粒豆形小珠,出手時斜向上射,在半空轉成圓弧形下落,後出手的幾粒剛剛趕上;一粒碰一粒,登時紛紛爆裂,那些小豆形珠竟都變成一團團火焰。梅花如意扇是五片鋼葉釣戍,中間一個小軸,五葉分挺,略似梅花;出手時只借指力在小軸上一送,立刻寶扇便疾旋電閃隨著烈火珠後面飛來,一陣鳴鳴聲中,扇上五片鋼葉疾轉生風,將火球一催,就像一股風追著一片火吹動;火借風力頓時大盛,那一團團火球撲到裴方二人身側時,已合成了大片烈焰。

裴敬亭本來已覺得真氣搖搖,頭昏目眩,聽孫天夷猛喝,心微微一驚,頓覺方龍竹掌心熱力直逼過來,兩手脈門突然一熱,立刻雙臂發麻,丹田大震,方暗叫一聲:「完了」,身形已不由自主向前一傾,這時那大片烈火也已經撲到。

玄門罡氣功夫與尋常掌力不同;比掌力時敗者一定被擊退,鬥罡氣真火時敗者被勝者吸住;所以裴敬亭真氣一散,立被方龍竹六陽手真火吸得向前傾倒;孫天夷喚裴敬亭後退才發出烈火珠,見裴敬亭退不下來,已有些著慌。此際看火焰撲到,裴敬亭向前一傾,恰好與方龍竹同在烈焰籠罩之下,孫天夷急得汗出如漿,忙縱身過來又連喝道:「裴大俠快退!」但這那來得及,只聽見方裴兩人同聲驚叫,那一片烈焰已裹住兩人,猛向下頂千丈澗谷墜去。

就在這時,那邊洞口方靈潔也大叫道:「我放你一條命。」接著又連喚:「龍弟,龍弟。」她身形如風,已躍到這面樹叢中。

這真是瞬息間事。孫天夷趕到,靈潔也逼退馮臥龍飛身躍下;那裴敬亭與方龍竹卻在烈焰中墜向澗谷。孫天夷先到一步,顧不得再看方靈潔,自己俯身向下面便竄,去搶救墜澗的裴敬亭,方靈潔往樹枝上一落,也趕忙下躍;這四人一齊向澗谷躍下。只丟下馮臥龍左手持神蛟帶,右手撫著左肩,站在那羊腸小徑上;原來他被靈潔掌力震傷了左肩,幸而不太重。

龍竹先前突覺裴敬亭不支,精神一振,兩掌急收,將裴敬亭吸過來,正一吐罡力,要劈去裴敬亭的混元功,不料烈焰撲來,顧不得再傷裴敬亭,一提氣便想竄起,那知道身形方一離樹枝,猛覺渾身筋骨奇痛,未及轉念,火已上身。他與裴敬亭苦鬥時,精力用盡,末了雖勝了裴敬亭,自己也早已經受了暗傷,加上烈火上身,在空中再穩不住勢子,便向澗谷跌去。但他筋骨雖傷,真火罡氣聚於手臂,兩手還能使用,自己一看要粉身碎骨,心裡一急,精神陡振,在下墜時,兩手猛往身後一插,嚓的一聲,十指竟穿入後面樹根,將身形定住,可是兩肩就像脫了臼一樣,奇痛難忍。恰好靈潔躍下,瞥見龍竹懸在樹根上,身上火焰尚在延燒,忙一抬兩肩,仍用天龍九式身法,將龍竹抱起,急急將身上火焰按滅。

那邊孫天夷直躍下去,眼看裴敬亭要跌落石上,這一來自己如何見朋友;怒喊一聲,袍袖一抖,急竄如電,頭反向下。竟趕到裴敬亭身後,一伸手將他肩膀抓住,然後兩膝向下一蕩,身形翻轉,裴敬亭反被他舉在頭頂上,但他也不能再收勢,竟直落在洞底石頭上。他竟將裴敬亭輕輕向水面一浸,滅去身上火焰。

靈潔抱了龍竹再竄上來,便向對崖躍去。這時龍竹目閉氣喘,身上衣衫一塊塊爛成碎片,露出火傷。靈潔怕再遇敵,不敢耽延,一落地便咬咬牙,回頭向碧雲莊望望,飛步向亂山中跑去。

這時天已黎明,孫天夷從洞底挾著裴敬亭再上來;自己也覺得心跳不已。他剛躍上山坡,遠遠忽見有幾個人影從碧雲莊那邊奔來。孫天夷迎上去看時,卻是吳璞和李揚。

吳李二人一見裴敬亭似已昏迷,孫天夷滿面大汗,不由大驚,問明情形,便一同急急返莊。

到莊上又多添了一張病榻,吳璞看裴敬亭身上衣衫燒得焦爛不堪,連聲長嘆,一面要叫人給他換衣。孫天夷卻搖手道:「衣裳事小,裴大俠剛和那姓方的小子鬥內功,受了重傷,又讀被我烈火珠灼傷幾處,現在萬不能讓他多動。先服一點藥再說。」

吳璞定定神,長嘆兩聲,悽然向李揚道:「我們竟害了這許多朋友。仇人如此厲害,早晚再來,我們仍是難逃;早知如此,真不該白白讓朋友受罪。」

那裴敬亭正悠悠醒轉,隱約聽見吳璞說什麼仇人「再來」,便啟眸道:「吳二哥放心,那個勝方的男孩子雖然傷了我,料他也受傷不輕,至少也得過個把月才能復原……」他氣喘不已,但還忘不了好勝一念。吳璞見他醒來,便過來勸慰。

李揚心裡卻暗暗算計道:「若是真過個把月,那時武當也該有迴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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