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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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跣足戲靈猿丰神如畫

冷言嘲惡客意氣難除

且說吳玉燕自那日離碧雲莊之後,便匆匆取道回川,直往峨嵋而來。

這日來在峨嵋山下,已是深夜時分,玉燕匆匆在山下農家借宿一宵,次日黎明即起,匆匆梳洗後,便沿著山路往金頂進發。

這時天色太早,許多人尚未起身,山道上行人稀少,玉燕施展輕身功夫,一路竄山越澗,迅逾猿猴。越往上走,人煙越發稀少,雖然有時遇見山民或僧人,但這些人有的自身便懷有絕技,有的是長年住在山上,自己雖不會武功,但卻見慣了這些會武的高人,便是見玉燕縱躍如飛,也都不以為異,至多不過多看兩眼罷了。

這樣一來,玉燕越發沒有顧忌,更加快了腳程,晌午方過,玉燕已來到金頂後山,遠遠望見萬株松樹,玉燕方才放慢了腳步。

這座大松林以內便是武林中萬人景仰的紫雲庵,靜因師太清修之地。

靜因師太雖然在武林中威名極盛,但其實不是峨嵋掌門人。

峨嵋派乃少林別支,武功注重內外兼修,不過仍以內功運氣等為主,不似少林派專重外家功夫。

峨嵋派門徒多為僧人,當代掌門人乃是「錫瓦殿」主持善持禪師,論起輩份來仍是靜因師太的師侄。

靜因師太在三十年前多在江湖行走,專門除強去暴,手上清除了不少著名的江湖豪客,因此威名昭著,一提起峨嵋靜因師太之名,許多人都要顧忌三分,哪怕是三歲小童,妙齡弱女,身旁只要帶著紫雲庵一塊竹牌,走遍天下也沒人敢碰一碰。當時武林中隱然公認靜因師太為西南武林領袖人物。

近十年來,靜因師太雖然少有下山,但她的徒弟呂曼音卻儼然成為第二個靜因師太。武功之高,和脾氣之怪,俱與當年靜因師太無異,而更有一樁令江湖人物為難的地方,便是當年靜因師太出山時,年紀已有四十多歲,雖然愛管閒事,性情高傲古怪,但為人卻極能憐貧恤老,心地又極慈善,待人接物,都極謙和有理,除非遇上大惡巨兇之人,她難得出手傷人的。綠林中人雖然敬而遠之,倒也並不太怕她,乃是知道只要自己行事未過分,靜因師太也並不一定趕盡殺絕的。

這位呂曼音可就大不相同,她不特不像靜因師太那麼慈祥,簡直就有點不講理。綠林朋友有句話,道:「凡是自吹親眼見過呂曼音的人,如果身上沒帶殘廢,那麼就定是吹牛撒謊。」這幾句話多少有幾分道理,因為呂曼音從來下手不留情的。

呂曼音比吳玉燕年紀大不了幾歲,入門時間前後也只相差數年,但功夫卻比玉燕高出許多,一來呂曼音是名武師呂公秋獨女,從小呂公秋便處處留意讓她培育鍛鍊,比玉燕從小受父母溺愛,嬌生慣養不同。二來呂曼音生就一副練武的骨格,便是內行中人所謂「生成練武的胚子」。此乃先天生就,非人力所能勉強的。三則玉燕生性柔弱,不比呂曼音性剛好勇,這也是她性格上的弱點。有了這三個主要因素,玉燕在武功進境方面和她這位師姐比較便相差甚遠了。

且說玉燕來到松林外面,便停住腳步,先坐在石上休息一陣,方理好雲鬢,整了整衣襟,然後才緩步向林中走來。

原來玉燕知道乃師生性好靜,尤其不喜女孩兒家慌慌張張的,再說師姐呂曼音又最愛對她擺出大姐姐的架子,便是平素無事也要挑出些不是來批評幾句。玉燕先前奔跑了好一程,不免有些氣喘心跳,自覺臉上泛紅,她怕呂曼音又會批評她內功沒有到家。玉燕一面想著一面走,尚未走出松林,老遠便聽見猿猴吱吱的叫聲。

原來靜因師太養著兩隻猿猴,公的叫做小善,母的叫做小信,這兩隻猴子跟隨靜因師太日久,都深通人性,曼音和玉燕二人平日都愛逗弄這兩隻猴子作耍,這時玉燕聽得猴子吱吱叫聲,正覺心中一動,跟著前面不遠處又傳來一串銀鈴似地笑聲,玉燕聽出是師姐聲音,便知又是曼音在調弄兩隻猴子了。

玉燕走出松林,便見師姐呂曼音半躺半坐的靠在山石上,赤著一雙白足,一雙草織芒鞋脫在地上。一頭長髮被散在腦後,正仰起臉逗弄樹上的兩隻猴子。

那兩隻猴子在樹上跳上跳下,曼音手裡揀了一堆松子,用打暗器的手法向兩隻猴子打擊。小善小信跳躍著用手去接,一面吱吱叫著,似乎欣喜異常,連玉燕走來也俱未發覺。

曼音似乎也全神貫注在猴子身上,竟未發覺玉燕走來。她此時正半偏著頭,玉燕只看得見她半邊帶著笑容的臉孔。玉燕見他們玩得有趣,也沒叫她,便站在一旁觀看。

曼音擲得快,小善和小信也接得很準,接住了便向曼音擲回,曼音又伸手接住打去,如是者來回不已。曼音咯咯地笑著,小善小信也吱吱大叫,玉燕不禁在心裡暗歎,如果自己能像曼音那樣無掛無慮,消磨山中歲月,那有多好,偏偏如今事情緊在碧雲莊上,手足情深,自己哪能忍心本管,只此一念,不知要生出多少煩惱。這也許是各人福命不同吧。

玉燕正是滿腹心事,忽見曼者用出一手「滿天花雨」,十數枚松果同時擲去,小善小信接不住,落了一地,曼音縱聲大笑,一面笑著罵道:「蠢東西,到底畜生沒悟性,老學不會,還不給我撿回來呢。」

小善小信忙跳下去撿,小信先看見了玉燕,便吱吱叫著跑過來。

玉燕見了這兩隻活潑的小動物,早把一腔愁緒暫時拋去,便笑著先喚了一聲:「曼姐!」

呂曼音聽見玉燕叫她,方慢慢掉過頭來,懶懶地道:「啊,燕妹妹,你回來了。」

玉燕在心裡暗笑道:你處處要學師父,如今越發連動作和說話的聲調都學像了。可是隻有一件,師父幾時在室外脫去鞋子過?

她心裡雖作如是想,面上卻不露出來,走近前兩步,微微一恭身,笑道:「曼姐,師父好麼?」

呂曼音慢慢著上鞋子,方站起身來道:「好。」

玉燕又道:「曼姐你好?」

呂曼音擺手笑道:「我有什麼好不好,還不是一個樣子,你別再和我說這些客氣話了,自家姊妹,例顯得生疏了似。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玉燕笑著走過去,曼音依舊脫去鞋子,扔在地上,倚著山石坐下。

這時小善小信都捧了一大把松果走過來。曼音揮手道:「去,去,走遠點去玩,叫你們的時候再來。」

兩隻猴子一聽,便齊都棄了果子,跳跳蹦蹦地走了幾步,先後竄入林中去了。

玉燕目送它們背影,笑道:「你這算是放假麼,回頭師父要兩隻猴兒做事,難道你去充數不成?」

曼音笑著推了她一把道:「你別和我要嘴,我是猴兒,那麼你是什麼呢?」

玉燕笑道:「你這人疑心真大,我不和你說了。」

玉燕答著話,曼音卻沒理她,只輕輕伸手從她頭髮上拈下一片花瓣來。

玉燕詫異道:「怎的我頭上有花瓣我都不知道?這倒奇怪,是幾時掉上去的呢?」

曼音卻沒理她,只撮唇一呼,一會兒,小善和小信便從林中跳出來。

曼音道:「小信,你去把我昨晚掛在樹上的花籃,替我拿進屋裡去,小善去焚香,把屋子收拾乾淨,放下簾子,便沒你們的事了。」

兩隻猴子吱吱叫了幾聲,似是答應的樣子,然後分別跑開去了。

曼音方懶懶地對玉燕道:「昨兒我閒著沒事,編了一隻花籃,我又怕師父她老人家罵我好玩,便把來掛在樹枝上,今兒卻忘了。方才你打從我掛著的花籃下經過,恰好兩朵桃花掉下來,一朵落在你頭髮上,一朵掉在你肩上,可是你俱未留意。」

曼音說到這裡,便又笑了起來,然後又正色道:「你瞧你還是和孩子一樣的粗心,這怎麼可以呢?」

玉燕才知道曼音早已瞧見她了,卻偏要故意裝成沒瞧見的樣子,無非是想等玉燕先報呼她,擺一擺老大師姐的架子。

玉燕心想:你這才是小孩子脾氣呢!明明你先看見我,卻要等我來先招呼你。

曼音又道:「我沒料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你來得正好,這幾日有人要上山來搗亂,你這時趕回來,我又多了一個幫手。」

玉燕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紫雲庵居然敢於有人到來搗亂,真是說與人聽,也沒人相信的事。但這話出於曼音之口,卻不由玉燕不信,連忙問道:「這是什麼人?既然敢於來紫雲庵撒野,想必也是有來頭的人了。」

曼音搖頭道:「倒也不是撒野,是有人想上山來見師父她老人家,這對我很不好。」

玉燕奇道:「這就奇了,人家來見師父,和你有什麼相干?」

曼音瞪了玉燕一眼,嘟起嘴道:「真是笨人,和我有什麼相干?這些人是來向師父告狀的,說我的壞話,還不相干麼?」

她說到此處,才猛然想起這些話向玉燕說了,未免有傷師姐尊嚴,便又笑道:「這些人皆不足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原是不值得談論的。你倒是說說你回碧雲莊去的情形來聽聽,上次我路上聽到的謠言,到底可不可靠?你的兩位兄長到底打算如何應付這事?想出什麼辦法沒有?」

玉燕嘆息一聲,方道:「曼姐,我已經問過兩位兄長了,而且途中我也親自去打聽過來,你聽到的決不是謠言,那姓方的姊弟二人,分明是我哥哥昔日對頭無疑。」說到此處,玉燕略頓一頓,問道:「曼姐,師父如今在地室中麼?我想先見見她老人家。」

曼音道:「她老人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此時正是她老人家用功的時候,誰敢去驚動她老人家?不是找著捱罵麼?」

曼音說著看了玉燕一眼,又笑道:「你如想求她老人家管你哥哥們的事,我看倒不如和我商量還妥當些。她老人家未必肯管這筆賬,我呢,卻準保能給你出主意,若是我能夠下山,說不定還能伸手替你管一管,總比你哥哥那些朋友強些。」

玉燕皺起眉毛道:「曼姐,你這人真是!人家愁死了,你還有心說笑。」

曼音一翻身坐起來道:「誰在和你說笑呢?……」話猶未完,忽聽曼音腰間「搭」的一聲微響,曼音一襲紫色袍子便鬆開來,玉燕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原來曼音腰間繫的一根杏黃絲絛,已經舊得不堪。乃是靜因師太不用的舊絲絛,老早就快斷的。她分明有好些新絲絛放著,卻偏要拾師父用剩的來束腰,平時便隨時有崩斷之虞,今天她猛一翻身坐起,用力稍大,可憐那根殘舊絲絛那裡禁當得起,搭的一聲斷為兩段。玉燕忍不住笑出聲來。

曼音橫了她一眼道:「這有什麼可笑的,你快去替我拿一根來。」

玉燕忍住笑道:「我的都是新絲絛,你自己不是也放著好些新的麼?」

曼音道:「新的也可以暫時將就使,你快去替我拿來吧。」

玉燕道:「你自己沒有腳麼?我走累了,這時不想動呢。」

曼音推了她一把,罵道:「真是懶死了,叫你跑幾步路,就推三阻四的。」

玉燕道:「你勤快?為何自己不去?」

曼音拿她無法,只得撮唇把小信呼來,命它去靜因師太房裡,尋一根舊絲絛來,並且叫它尋越舊的越好,新的卻不許拿。

小信領命去了。

這裡玉燕又笑對曼音道:「反正不是小善便是小信倒了你的黴。」

曼音道:「這些畜生都是這樣,隨時使喚著還好一點。你越不使喚它,便越懶,到後來叫它跑幾步路也是難的了。」

玉燕知她又在繞彎子罵人。便故意問道:「當真畜生是這樣的麼?我不是畜生,卻一點也不知道畜生們的脾氣哩。」

曼音還待反唇相譏,卻好小信拿了一根舊絲絛跑來,曼音接過手來束上。

玉燕笑道:「我原說過那根舊絲絛早晚要斷的,你偏不信,今兒又尋這麼舊的來束腰,我就不信你係了師父用舊的絲緣,便會增長你的道行,我不懂你的心裡是怎麼想的。」

曼音白了她一眼,拖長了聲音道:「成,住,壞,空,皆萬物不移之理,你心中還有新舊之念,可知未通大道,還好意思來笑人呢。」

玉燕在心裡暗笑:這些話皆是師父說的,你聽過我也聽過,如今卻搬出來唬我。

曼音見她不語,也不願再和她鬥口,便道:「你別不服我,不論如何我懂得的總比你多些,再說除了師父而外,就是我最疼你,我見你愁眉不展的,心裡也怪不好受,碧雲莊之事,到底你作何打算,說出來我好替你斟酌,你可得快些說,我還得抽出功夫去餵貓呢,一會師父用完功就弄不成啦。」

玉燕詫異道:「什麼貓?你幾時弄了一隻貓回來?在這山上餵貓幹什麼?」

曼音噓了一聲,說道:「你嚷什麼?給師父知道就喂不成了。一會我帶你去看,這隻貓好看得很呢,師父一定會拿去放了,怪可惜的。」

玉燕還要細問,曼音卻不肯講,只催她快說碧雲莊之事。

玉燕把自己從兩位兄長口中聽到的方吳二家結仇之事說了一遍。又談到碧雲莊上群雄激動的情形,最後方說出二哥吳璞欲邀請各派長老前輩出面,調解兩家的宿仇。

曼音聽完以後,默然半晌,方才談談的一笑,說道:「你這些都是小孩子的想法。」

玉燕心中不服,便問道:「曼姐,你何以見得是小孩子的想法呢?」

曼音沒回答她的話,只緩緩站起身,著好鞋子,在地上來回踱了兩步,方才說道:「你們作事不分輕重,也沒個合適的辦法,我瞧邀各派長老前輩出面的事,就很難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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