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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仁腸遺後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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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曙色朦朧中,兩條人影疾奔向紹興城。

李文奇心事重重,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他知道,如對她說明此次是趕赴少林,她必然要跟著同行。當著武林濟濟多士,決不能和她同行,所以便藉口要嚐嚐監湖紹興酒,同她在晨雞三遍之時,撲奔紹興府。

下了客店,開了兩個房間,他便藉口養息,趺坐床上,寂然入定。

真怪!不過一夜之間,名震江湖的黑龍姑,頓反常態,柔情似水從頭抹,關懷愛護之色,充溢眉宇。大有虛寒問暖慰檀郎,劇憐儂心愁幾許之慨!

當進食之時,她更是殷勤侍候,充份顯出她並不止只知彎弓躍馬,舞劍掄刀,十足的是一個善主中饋的賢內助。溫柔體貼,使豪氣凌雲的飄零書劍李文奇為之暗暗嘆息。

他原想寧甘薄倖,藉故寫一封情詞懇切的書信向她剖心相告不能娶婦的苦衷,而後飄然逸去。

經她一番溫存,倒覺得硬不起心腸,反有「留將悱側存他日,定將纏綿付此人」之感。

特別是她帶著嬌羞半解褻衣,微裸肩背間乃師給她點的守宮砂的時候,黑中一點紅,特別紅豔欲滴。她這一特殊舉動,不但證明了她清白無虛,並且大膽地表示已是他的愛妻,在那個年頭,除了夫婦外,那有少女向男人脫衣裸體的?

心結愁千縷,百練精鋼的飄零書劍,變成了繞指柔。他只有暗歎不是寃家不聚頭,自己想背信塞盟於她,到此地步,不但勢所不能,且亦內疚神明,只有徒呼負負。

他本是一個天馬行空,以天地為衾枕,湖海為漱孟,山嶽為幃幔,從無好逑之想。塵俗的愛苗情焰,早已無介於心,這一下竟被伊人撥動情弦,形成非奏「鳳求凰」曲不可之勢。他想到自己的個性,不適宜有家,且對方有名的難纏,雖是名門俠女,以現在的情形看來,好像夫唱婦隨,萬一事過境遷,對方又回覆了傲兀自賞的姑娘脾氣,和自己性情衝突,雙方都是古怪性情,針尖對麥芒,絕無好結果。以期後悔,不如慎於當初,必須懸崖勒馬不可……

他越想越煩,表面上還要強作欣悅,和她談說江湖上的異聞趣事。她笑語如珠,憨語如泉,活像初解人事的黃毛丫頭,使他暗中大為驚異,如不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黑龍姑。

其實,少女心,海底針,最難忖度的。她因為喜得如意郎君,芳心怡悅,便情不自禁的露出兒女本來面目,過度的興奮,連他臉色因事,而變化不定,也未看出呢!

轉瞬天黑,他示意又要入定調息,叫她招呼店小二,不要再敲門瀆擾。其實,便是示意她也自回房去。

她冰雪聰明,一點就透,雖是英男俠女,不拘形跡。經他一說,又想起今日如何這等失態?別被玉郎誤解為放浪形骸,未修女訓吧?再想到以前自己何等高貴自尊,昨夜不懼失手遭辱,雖因禍得福,邂逅個郎,奇恥未雪,何樂之有?立時芳寸怒、愧、恨交併,不由臉紅耳熱,急急低首走出,臨去回眸,忍不住對他嫣然一笑。

少女羞態,最是美人,出自英風豪爽的俠女身上,更是別有風韻,她黑中透紅的臉蛋,被燈光反照,出奇的美,那深情的一笑,更使他心中一蕩。

他急摒去雜念,引氣朝元,趺坐調息,正心與神會間,猛聽院內傳來一聲梟喝也似的狂笑:「好啊!踏破鐵鞋無尋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黑妞兒,原來在這。咱那小師弟差點為你發瘋啦,發誓要走天涯海角找到你,不然,就要覓死覓活,連累咱們弟兄跑腿,腳板都磨穿了,識相的跟著走吧……」

只聽她一聲嬌叱,似恐驚動個郎,又竭力壓低聲音:「不要命的狗賊,要胡說,滾到外面去,休在這裡驚動別的客人……」

又是一個破沙喉嚨的聲音介面道:「客人個鳥,那個狗種敢烏龜伸頭,大爺把他臉瓢子揪下當尿壺……嘿!嘿!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總算天老爺幫忙,在酒糟城內找到你,乖乖的走吧!」

她似情急,低喝:「狗賊再敢狂吠,姑娘就顧不得驚世骸俗,要在這裡教訓你了!」

一個作鷓鷀笑的聲音開了腔:「小丫頭,別同爺們牛皮糖啦!要走容易,只要你懂得交情,便是俺們弟媳婦啦,做伯伯的當然對你客氣,決不碰你一根毫毛兒……」

她怒叱一聲:「住嘴!狗賊是真要找姑娘麻煩,請到城外去吧!」

那破沙咽喉一聲暴喝:「小丫頭!你真要自己不上床,咱們可要請你躺下啦!」那鷓鷀笑的聲音冷哼一聲:「老實說吧!你別裝模做樣了,俺們那小師弟那一樣配不上你?你別做夢,以為又有人幫你溜走啦!別說你現在是孤雁兒,便是你那師姐、師妹在這兒,也落得俺們來個師兄弟連襟咧!」

店中已起了一陣騷動,大約一場對話,已驚動了老闆、夥計和客人們,但似乎都不敢開口乾涉!

他忍不住放腳舒腰,氣沉丹田,散了功,一躍下地,正要拔鍵開門而出,只聽伊人一聲怒叱:「狗賊欺人太甚,姑娘同你拼了!是好的,滾到外面去,這裡展不了手腳,免傷無辜!」

那梟鳴狂笑又起:「黑妞兒,今夜若不聽話,插翅也難飛!老二!老三!有點邪門兒,看這妞兒神色張惶,哈哈!別是私藏了野漢子吧!」

只聽姑娘嬌叱一聲,似已出手攻擊。他那裡忍耐得住,推門而出。在天井、走廊的吊燈照耀下,看清了眼前形勢……

四方形的天井下,兩邊是走廊,東西兩長排廂房,自己和她住的是正廳上房,中間是丈寬闊的正廳,有桌有椅,原為客人們聚談之所。

這時,伊人正和一瘦長枯乾的內穿緊靠,外罩長衫的漢子動了手,那漢子臉分二色,一邊黃、一邊青,顴骨高聳,眼眶內陷,只有兩太陽穴突起有如雞卵,一看便知是內功極有造詣的。正展開崆峒「十二追魂手」,夾著「三十六路大擒拿」,大有一舉把她生擒之意。

靠天井照壁東西兩邊進口各站著一壯漢:東面的是個大麻子,不高不矮,一身勁裝,腰中隆隆鼓起,大約有軟兵刃和百寶囊之類。一雙火紅眼,直隨兩人身法翻滾著大有隨時出手搶功之意。

西邊那一個,卻是一個矮寸丁,既胖且腫,因為他全身畸形,頭大脖子長,手臂奇短,軀體卻大如肥豬,一臉浮肉,白慘慘的,五官擠在一起,形成五嶽朝天怪相,一雙腫眼睛,好像十年未睡好覺,這時正極力睜著眼,勉強露出一絲細縫,也瞪視著現場,不時響著鼻子,像是害著重傷風,在擤鼻涕水。

最妙的是穿著一件孝子才穿的蔴紗長衫,直遮到腳尖,兩神奇短,直短到肘上,露出一雙像在水裡浸透了三天二夜的死屍手掌,又肥又厚,蒼白得竟不見血色,腆著一個像十月懷胎,就要臨盆的大肚子,因為他正雙手交叉,托住小腹,生怕漏出肚腸,又像捧著卵子過河似的,厥壯甚醜!

兩邊的房門緊閉,偏偏有個不要命的店小二想著希奇,剛由兩邊進口照壁後伸出半個腦袋,想偷看一下哩!那肥腫浮屍好像背上長著眼睛,也不見他轉身或回顧,只把右掌五指好像去抓屁股癢似的空一抓,只聽一聲大叫,那店小二如中鬼擊,一個黃狗吃屎,爬在門檻上,磕掉門牙三個,疼得呀呀亂哼,似又怕再挨一記,拼命兩手捧住下巴,兩個膝蓋蛇行,往照壁後縮退回去。

那肥腫浮屍連豬眉都未動一下,毫不在意的仍是瞪著現場。

文奇一看便知這肥腫浮屍身有外門毒手,不是螳螂爪,便是蟾蜍手,那小二哥被他虛空一抓,相隔丈許便應聲倒地,如只受一點掌風還好,如被抓實,當場就會毒發身死,不由心中大怒。

這時,兩人鬥得正急,姑娘用的是崑崙六陰手,按九空、走八卦,轉正行,果然神妙無方,威力不小,掌起冷風生,寒氣砭人肌膚,如是普通人,略沾點掌風,便會唇青面白,兩腿篩糠,牙齒捉對兒廝打,或當場閉氣。

花臉賊招式毒辣,深得崆峒真傳,迴圈十二式,源源相生,綿綿不已,擒拿手法也有八分火候,姑娘似知利害,一味蹈隙遊鬥,居然在四丈許的地方應付自如,一時不分勝負。

他心想:剛才聽的話透著古怪,其中必大有文章,好得伊人並未露敗象,不用自己急著出手,不如靜以觀變,且看發展如何,等到伊人遇險,自己再伸手不遲。

這時,不但姑娘已見他現身,連三賊也都看出他不是省油燈,因為行家眼內,不揉沙子,三人雖不能確定他功力究竟有多深淺?至少已看出他是扎手人物,單由他步履從容,微塵不起,輕靈飄逸,神色安詳的樣子看來,如非硬生,以一介書生,文弱秀才,安敢現身出面來看這種熱鬧之理?何況他在掌風籠罩下毫不為意呢?

東、西兩邊的麻臉賊和肥腫浮屍都全神戒備,步步逼近過來,準備隨時出手進攻。

姑娘似大心急,百忙中嬌喊:「文郎,你進去安坐歇息吧!這幾隻豬狗,妹妹馬上能打發回去!」

一聲梟鳴的長笑:「黑妞兒!好大口……」連連緊攻三掌,故意嘴頭討便宜,不說出「口氣」,而只說「口……」這就有歪想頭了。「老二!老三!還不快收拾這酸丁,想不到一塊羊肉卻被酸丁獨吞……」那肥腫浮屍一聲鷓鷀笑:「真太便宜了你這酸丁,俺師弟豈不做了空心王八。氣死俺了,你還不快快給俺跪下……」別看他身軀臃腫,腳下賊滑,一個箭步,已到他面前。

文奇恍如未見,揹負著手,好像在沉思發楞,聞言笑道:「看你這個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樣子,要我氣你,早該死啦,你給小生跪下磕頭,還嫌你討厭呢!」

肥腫浮屍大怒,口鼻眼齊動,兩手一揚,便像小孩打架似的抓到,快如閃電,右抓前胸左抓臂,而且大有順手點中「期門」、「膻中」二大穴之勢。

肥腫浮屍眼看得手,抓個正著,正吃吃怪笑:「小酸丁,有你樂子……」猛地一聲「咕咚」,竟撲通跪在地上不起來。

耳聽酸丁笑嘻嘻:「跪著!真聽話,這才真是有樂子咧!」原來,李文奇知對方身具旁門毒手,一個不好,被他沾著身子,雖有獨門罡氣護身,畢竟惹厭,也不屑與這種怪物對敵,利用脫影換形步法,一滑左腳,便到了對方身後,並兩指虛空一幌,便點了肥腫浮屍膝彎內的「環跳」穴,又加點了啞穴,肥腫浮屍一輕敵,剛感到不妙,膝蓋一麻,想喊已遲,便身不由主地跪在地上。

同時,麻臉賊已一聲暴暍,飛身搶攻援救。無如李文奇是何等人,早已轉身連遞三掌,直把勢如瘋虎的麻臉賊逼退丈餘,氣得哇呀呀怪叫。

只見他的眼一翻,滿臉的麻子像粒粒跳動,轉個大旋轉,狂飈怒起,全身筋骨力力山響,兩掌立成黑色,挑山運掌,呼呼劈出兩掌。

李文奇識貨,知道這是崆峒「絕戶鬼手」陰毒無比,掌風奇毒,恐有疏忽,自己不懼,恐誤傷伊人,一聲輕笑,兩個水袖一抖,一摺一疊,腳下幾個滾雲步,兩袖追掌風一抖,便把一股腥氣刺鼻的掌風震退。他得理不讓人,只見他兩袖翻飛,連續打出,響聲如雷,威力奇大,重若千鈞,猛不可當,原來他已把本門太乙神功運滿兩袖抖出,直把麻臉賊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踉蹌倒退,一直退到天井內,怒吼一聲,拼死負隅頑抗。

這時,黑龍姑似見個郎身手超絕,舉手投足之間,便制住一敵,擊退一敵,芳心中又喜又愛,女人都是好勝的,自負名門俠女,名震江湖,那能示弱,一聲嬌吆,大奮雌威,六陰手連環三絕招,「驚墊春雷」、「蛇女離魂」、「倒轉陰陽」,只聽一聲厲吼,花臉賊左肩捱了一掌,其冷刺骨,全身一凜,脊背直冒冷氣,拼命施展「小鬼叫門」、「判官下筆」、「無常投帖」三招把姑娘攻勢阻住,一聲厲叱:「老二!快使暗青子,亮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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