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糞翁看出蹊蹺,剛大嚷:「好一聲嬌溜溜,軟綿綿的「秋郎」呀!好一個使老彭混身起雞皮疙瘩的「姑奶奶」呀!」忽然大喝:「眾家兄弟小心著,這瞎婆娘發潑撒賴,要祭什麼滴膿滴血的法寶了……」
人已「紫燕倒穿簾」,急退數丈。
群雄也紛紛以「逆水行舟」、「金鯉倒穿波」之式縱退。
到底遲了一步!
身在半空的柳秋葉,竟用熟嫻奇快無比的手法,把頭上假髮搓成寸寸斷,隨搓隨用奇特手法當作梅花針樣的飛射下來。同時,髮髻內還預藏有一大錦袋,只見她在半空一個大旋轉,漫空灑下輕霧也似的五色細粉,竟廣披周圍十丈之內,隨風飄散而下。
又是一聲尖銳冷笑:「豬狗們再嚐嚐姑奶奶奪命金丸利害!」
卻是苦也!看她探手入懷,敢情十二粒真正的紅線丹丸藏在她貼胸口袋裡?腰間革囊內盡是仿製的金丸?
這一下,可大出群雄意外!
數聲悶哼過處,已有五、六個高手似乎中了她的假髮寸斷的手法或沾染了漫空五色毒粉?先後栽倒在地。
只有撿糞翁和幾位應變得快的高手已疾退出十數丈之外。
一聽她還有奪命金丸,連撿糞翁也自心驚。
因為久知她師徒打法特別,防不勝防,又是居高臨下,被她目光照定前後左右退路,一個閃避不及,不死也武功報廢,安得不驚!
果然,只聽她悽悽長嘯,竟能在空中施展「雲龍三現」和「轆轤轉」的絕頂輕功,凌空橫渡,轉瞬到了撿糞翁等人停身頭上!
這可慘啦!真是死星照頂!
撿糞翁等在這個時候,想飛身逃遁固不可能,即使能逃出,也算栽了跟頭,一世威名完蛋!
好得撿糞翁等都是身經百戰,經過大風大浪的,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不但不忙不亂,反而出奇鎮靜起來。
只各仰首注視,各運全身功力護身,勁緊兩掌,準備應付萬一之急。
驀地,兩聲驢叫。
接著,長笑兩聲,震盪夜空,豈止鶴鳴九阜,聲聞於天,簡直天鼓洛鍾,搖曳千里,不上使人心脈皆震,全身一顫,而且因為異聲晃漾不絕,心和身形也隨著那種異聲震動,不能自禁。
最驚人的是那身在空中,已是真氣不繼,拼著全力停身空中,想下殺手的柳秋葉,不知是被這種異聲震盪還是別有原因?竟身如斷線風箏似的直落下來。若非破空風聲,幾乎正壓在撿糞翁頭上。
直把目眩頭暈的撿糞翁嚇得一跳三尺高,隨手把她接住,呸的吐了一口唾沫,把她丟在腳下,一腳踏住,罵道:「你這臭貨!唬死老彭了……」
卻又被一聲更洪更烈的笑聲打斷。
好怪!這種奇異的笑聲似含有不可思議的魔力?
以撿糞翁這等內外兼修,已達爐火純青的巔峰火候的高手,一聞笑聲,竟整個心神欲飛,所有注意力都被那種笑聲吸收了去。
而且,幾乎忘記了一切,包括現在處境和目前應該如何?連本身功力也似乎在一剎那間消失於無形,真氣浮而不聚、散而不收,胸頭極逼,百脈鬆弛,全身慵倦,似欲窒息!
你看我!我看你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笑聲未絕,高歌繼起,聲若龍吟:
身在桃源未泛舟,
五湖四海任悠遊;
昨夜秦淮偷狗腿,
今宵華嶽倒騎驢。
驢兮驢兮只會撒尿,
三老兒兮一尼雙道!
如此良夜兮胡不歸?
鼠牙雀角兮都是胡鬧。
吾思飲兮恨無美酒,
小禿兒兮速賒一壺;
縱橫天下兮還我明珠,
滄海桑田兮何計恩仇!
歌聲未絕,仍在縈繞山間、水畔、空中、耳邊。
一陣旃檀清香,隨著歌聲傳到,不!隨風飄到,使人神瑩氣朗,胸襟為寬,靈臺安靜,天君泰然。沒有仇、沒有恨、沒有愛、沒有惡。
只有,月被雲遮,風搖樹葉,泉鳴幽澗,人在微笑。
祥和之氣氛代替了暴戾之氣氛。
又是兩聲驢叫,蹄聲得得,就在眼前。
是呀!一人一驢,翩然出現,好像從天而降。可不是麼?那驢兒是由東面高崗上飛躍七、八丈,落在現場,還蹦了幾蹦,卷著禿尾兒,在撒歡哩。
是倒騎驢,大約從高而下,驢上客人冷不提防?被它顛得前仰後合,嘴巴幾乎和驢屁股親嘴。
現場的人都不用看來人的尊容雅範,都不約而同的心中在叫:「是天禿翁!」
「是老禿子!」
「是老禿賊!」
不錯,光頭為記,天下聞名,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便是小禿子,也沒有他禿得氣煞月亮,光得羞斷臘腸。
來人正是天禿翁是也。
只見他又矮又胖,活像一隻大冬瓜。卻穿著一身長垂及地,遮到腳跟的白棉袍。
面如滿月,紅光像太陽。嘴巴奇大,通紅的小鼻子。
卻有兩撇寸許的白鬍子,作八字形,一翹一翹的好滑稽。
還有更妙更奇的哩。
原來眉分黑白,一邊眉毛白得如雪,倒垂二寸許。一邊眉毛黑得如墨,卻是斜彎入。
鬢白眉毛下的眼睛,眯成一道縫。
黑眉毛下的眼睛卻不時一霎一霎的好像拋媚眼,精光直射,光幻五色,流轉不定,幸虧這樣,如果它瞪定了看你的話,保證你睜不開眼睛,只好閉上啦!
天禿翁一到,一撅屁股,下了驢背,在它背股上拍的打了一掌,擦擦鼻子,罵罵咧咧:「你這畜牲,屁股好臭,大約貪吃了豆子,盡是濁氣,嗨!嗨!簡直比曹操還奸,想騙咱老人家的仙丹給你吃!」一摸自己屁股,呀呀:「好痛,顯得脫了骨啦,成心弒主,真要老命,賬留著算,你先走開,別惹咱老人家生氣!」再揪揪它白大耳朵,竟三不知由它耳朵孔內挖出一小瓶子,給它餵了兩粒青色藥丸子,它歡鳴兩聲,舌頭一卷,下肚啦,一翹尾巴,卜!卜!連放好響的連珠屁。
怪哉!驢屁好臭!但臭氣過後卻留下一股香氣,它已溜下坡啦!
只見他拍手打掌,只幾下子,不知怎的起了一股狂風,把那些五色毒粉掃得無影無蹤。
一眼看中了撿糞翁,招手道:「土包子!好個土包子!老禿爺派你一個美差,先給你這個八仙碗,裡面再放三粒仙丹,呔!是三粒,你去兜水調好,給趴地上睡覺的都灌兩口,有爛泥巴(傷痕)的搽一把,老禿爺是看你老實,別獨吞羅。」
說著,連晃著禿腦袋,神氣活現,恐怕皇帝老子也沒他這份美煞哩。
向不服人的撿糞翁,從來只有他戲弄人,現在如神之靈立時報應。無形中在老禿子面前矮了半截,被吼得啼笑皆非,乖乖去掏山泉調藥治傷去了。
那終南三友和一尼雙道因受奇異聲音震撼心神,真氣搖動,都不能自主的各撤了相持不下,快到生死存亡的內力。
都是元氣大傷,風雲生和跛傘道人,寧一子三人更昏迷了半晌才回過氣來。
這時,正各自席地趺坐調息,恍加六個殭屍。
老禿子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負手閒行的踱到那四個被點了穴,又被異聲刺激得昏倒在地的活寶,好像踢攔路狗一樣的一連幾腳。
「呀」的一聲,四人同時睜開了眼,想爬起來,又欲振乏力,大約氣血阻滯得較久,都吃虧不少,各自爬在地上像豬打鼾樣的哼唧起來。
他如電閃樣的眼光把他四人背上的四個大包裹掃了一眼,哼了一聲,罵罵咧咧:「你們四個做得好事!簡直是天下第一的笨賊,可是把那顆珠兒丟在路上什麼地方去了?快說!」
他這種語聲在其他人並不覺得怎樣,傳入他們四人耳中,恍如迅雷轟頂,死鴨子,只有張口的份兒,敢情三魂嚇掉二魂,七魄唬走六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