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誘得霍春風忘記了一切,只有一念,此念不達,誓死不休!
只見他俊面放光,眼中噴火,交織成異采。
原來又紅又白的臉兒,這時更是紅得浮豔,白得滑亮,呼吸急促,便要……
她,閱人無數,但從未見過如春風這樣神采俊逸,丰儀飛揚的美男子。
遠在少林大會,陸氏三雄得掃雲羽士許業生投意,混水摸魚,鬧事生非之時,她已聽說霍春風允文允武,瑤池仙品,人間麟鳳,便打著主意,連許業生都瞞著,有據為禁臠的念頭。
春風一下山,她便如影隨形。春風下山時經石佛嶺,聖僧池兩次所見的白影,便是這淫婦。
她一見他,便著了迷,有必得才甘心之慨。
但到底心有忌憚,不敢在嵩山附近下手,打著拉長線,釣大魚的主意,想等春風遠離嵩山時再現身色誘或計取。
當春風下榻「嵩高」客棧時,她本想一通款曲。
不料,正逢黑龍姑席素雯追蹤李文奇,春風聞琴人訪,一見如故。她素知李文奇識見獨擅,經驗老到,何況曾吃過毒龍姑畢元貞和黑龍姑席素雯的苦頭,不敢驚動。
代二人付了房金飯賬後,便先到鄭州。
和陸氏三雄會合,聽出和春風有天狼峪之約,正中下懷。
所以,借贈藥示好,和春風照過面後便匆匆趕回秦嶺,一心等待春風自送上門來。
陸氏三雄借了她的「百花迷魂香彈」,埋伏要道,把倩影孤鴻的玉龍姑應思霞劫回秦嶺。
一切都由她佈置,靜待春風入殼,連許業生等五人盜珠連雲山莊都不願參加,可見這淫婦用心之深了。
這時,宿願得償,快要如意。美食當前,立可享受。在春風俊美照人的臉前,越看越愛,早已如痴如醉,快要瘋狂了。
一見春風既有表示,還不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只見她縱體入懷,醜態盡露,現出千般溫柔,百般憐愛的在他肩上輕咬一口,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
這是何等的緊要關頭!
她忽然呢聲低呀了一聲,自啐道:「俏冤家,忘了給你解藥……」噗哧一笑:「看你急得這樣兒,光急沒用,還要姐姐侍候你哩!」
在他通紅如火的臉上輕輕揪了一下,由枕下摸出一吊金鎖匙,便轉身下床,去開那邊桌上的描金百寶箱。
興沖沖的取出一個小玉瓶,又撲到他身上來。
呢聲媚笑道:「俏冤家、好弟弟,你大約還不知道姐姐是誰吧!告訴你,姐姐姓羅,好弟弟!只要你不倔強,長相廝守,姐姐便從此屬於你一人的了……決捨不得損你一毛一發……好弟弟,吃下這藥,就可……盡情快樂,使你有想不到的妙處了……」
說著,吃吃浪笑。
竟自含藥入口,香津溶化,便要口對口,把藥度進他口裡……
驀地,數聲洪烈如龍吟的長嘯,破空傳來。
接著,又是幾聲怒吼,怪嘯。
還隱約聽到勢如千軍萬馬的刺耳狼嗥,雖然隔得很遠,又似在深谷絕壑裡?因狼數之多,匯成密繁的厲嘯,山谷鳴應,使人心顫!
在迷惘、麻醉、瘋狂中的霍春風,如聞暮鼓晨鐘。
那本能的正氣和那數聲龍吟似的長嘯同氣相應,立時如醍醐灌頂,沸騰的心,狂熱的身體立告靜止。
那呢聲浪笑的淫婦也聞聲色變,似受了突如其來的驚動……
她在側耳靜聽。
兩聲急促的笛聲和簫韻,使她霍然坐起,櫻口一張,便把藥丸吐掉。
微風颯然。
卻是兩個宮裝俏鬟。
燈光忽然大亮。
急促的女音:「來了強敵,許爺請娘快去!」
兩個俏鬟已捧著衣裙,在床前跪獻。大約她倆已司空見慣,都偷瞟著木然無表情的霍春風,毫無少女羞意。
她匆匆穿上衣裙,回過頭來,剛才百媚俱生,春意洋溢的俏臉兒已氣成煞白,差點變成了粉臉夜叉,嬌喝:「我去去就來,你倆小心伺候他,小命要不……」
她真變化得快,還忘不了逗給他一個嬌嗔,一瞥媚眼,嬌音還是又甜、又俏:「好弟弟,好好歇著,姐姐就來……」
身形一晃,俏影無蹤。
敢情這兒是個山洞?
剛聽到她在數十丈外格格一聲浪笑,便聽到一聲急叫:「羅仙子救我!」
接著,是一聲震天長笑,半聲慘嗥。
這時的春風,理智漸醒,又怒又氣,又羞又惱的只苦起身不得,啼笑皆非。
看那兩俏鬟,也正目不轉睛的瞟著他,露出又驚、又愛的複雜表情。
春風暗暗嘆息,這些亭亭弱質,在近赭染黃薰陶下,已無恥心。這也難怪!連自己都像做了一場荒唐夢!
若非那數聲龍吟似的長嘯和接連而來的異聲,何堪設想,自己已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了!
但,身在樊籠,欲振無力,自己一身功力也不知那裡去了,全身鬆散,連想坐起都感困難!
如不設法脫身,等那淫婦回來,一定難逃一劫,那還得了!
猛聽一聲訇訇大震,又是兩聲尖俏急叫,二俏鬟立時變色,嬌叱一聲,飛縱出去。
大約有人掌震洞門,進來了。
只聽一個蒼老洪勁聲音大喝:「老三小心!這潑賤又要撒賴了!」
一聲狂笑:「真晦氣!碰到你這騷狐!還不給谷老三躺下!」
聲起悶雷,估計在百丈之外,卻入耳轟轟,可見掌力之雷霆萬鈞。
「不見得!看法寶!」是那淫婦又俏、又冷的口音!
轟!轟!隆!連串悶雷大震。
「三個老不死!羅仙子沒興,失陪了!」
敢情那妖婦竟施展什麼法兒逃走啦!聲息越去越遠。
有人罵罵咧咧:「便宜了這騷貨,真騷得利害,玩意兒倒滿多哩!」
那個蒼老的口音笑道:「殺之汙手,留之害人,這次放過也罷!狼嚎甚急,想不到這樣多,咱們三個老不死去看看,順便除去也好!」
又是兩聲長嘯,好快,轉瞬搖曳長空,人已走了。
春風幾乎急死!
猛然人影一晃,一個紫面大漢,一手抓一個俏鬟秀髮,暴喝:「是霍老弟麼?小兄戚威,奉家師之命來探終南劍氣……你先穿衣起來再說,沒……沒著那妖婦的道兒吧?」
來人正是顏氏雙英顏老大的首徒紫面游龍戚威。
春風慚愧已極,做聲不得,實在,不知是為邪香迷藥所致?還是被淫婦點了啞穴?竟是張口無聲。
戚威似已覺出。
喝問她:「你們說是真?解藥在那裡?好好說出,馬上放你!」連點兩指,已把那丫鬟穴道解開。
她點點頭,走近那描金白靈箱,金鎖匙仍在箱下,略一審視,便開了一格箱子。還好!存藥甚多。
她取出一個小玉瓶,楚楚可憐的遞給戚威。
他雙目一瞪,神光暴射:「不錯麼?」
她點點頭。
戚威決然的近前,春風張口,把藥丸吞下。
約一盞茶時間,全身一陣燥熱,汗出如浴,長嘆一聲:「好了!」
戚威命她尋出衣服和行囊、佩劍。
春風才在被內穿上衣,扎束停當。
戚威正在問她:「那姓應的姑娘囚在天狼峪?」
她點點頭。
春風一躍下地,又羞又氣之下,恨不得一掌把她劈碎!
戚威正色道:「別難為她!讓她在這裡守著!崑崙應姑娘被賊子困在什麼天狼峪,據她說離此約有四十里的大壑峪底,狼群甚多,咱們快去!天台三位師伯已去了!」
春風才知剛才趕到的竟是文奇之師天馬行空力鈞和老少年吳覺、八爪游龍谷天翔。
戚威已對她溫言道:「你和同伴在這裡等咱們來處理,懂麼?咱馬上把她們放開!」
她點點頭。
原來戚威還留給她留了手「啞穴」未解。
兩人奔出,九曲迥環,果然是個半由人工半天工的山洞。重門疊戶,珠簾錦幔,華麗已極!大約洞頂另有通風而不漏雨的石竅?才有聲息傳入。
半路倒了三個,洞門口倒了四個,一式宮裝俏鬟,身傍還有玉簫、鐵笛、嗩吶、空奚等樂器,也即是兵刃。
戚威一一把她們點醒,叫她們入內等著。
天氣莫測,春風一齣洞,估計是四更時分,殘星在天已無雨意。
但聞狼嚎越急越厲空山蕭蕭,更增悽切。
兩人施展輕功,戚威的「凌虛步」,春風的「一葦渡江」,皆上乘絕學,恍如流星過渡,數十里山路,何消半個時辰,便已抵達。
驚天動地的狼嚎聲中,傳來斷續的大吼,怒叱。
兩人翻上一座孤峰,臨高下望,也自駭然。
原來,孤峰下便是大壑,斷崖千重,兇險幽僻。
荊棘榛莽中,間有參天古樹。
這時,壑底千百點光芒閃爍,盡是狼睛。稍為平坦的斷崖上也都是擁擠的狼群,為數何止數千!
但見塵沙如潮,落葉如雨,聲勢猛惡,實在少見。
春風更是聞所未聞,心想:這樣多的狼群,便是能誅殺也非一日夜之事。誰有這樣長久的耐力?
一個不好,便被狼群碎裂,骨肉不全!
何況聽說這種青狼最兇、最毒,一般武林人物,一對一,尚虞失閃,憑自己和戚威二人合力,應付十頭左右,或可勝任,若說深入狼群救人,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如果玉龍姑應思霞身在其中,焉有命在?以陸家兄弟等之能力,也決不敢來,那能從容放人自去?
那吼、喝之聲竟在孤峰之下,為覆崖所遮,目力難達,估計已有人在下面。
戚威搖頭道:「老弟,這不是玩的?畜牲如此之多,小兄除了昔年在苗疆採藥,看過犀牛陣和獸群喝水外,從未見過這多狼群,據咱看,下邊必是有人被困,同下去看看!」
驀地,峪底嗆啷啷異聲大作,好像金刃相觸之聲。
兩人矍然注目,只見白氣茫茫,上衝百丈。
那白氣有形無質,卻有五色奇光,電閃龍矯,使人目不及瞬,不知是何物事。
狼群似受驚駭而往後退,立時聲如潮湧,沙石驚飛,雜著刺耳,嗥叫震耳欲聾。
人聲立止,都在屏息注視。
春風知道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不然,「搜神記」、「述異錄」、「山海經」等典籍何由而作?
但對眼前的怪力亂神,也自愕然瞠目。
戚威神色緊張,如臨大敵,比剛才面對千百狼群而無動於衷的情形大不相同。
春風知道這位拜兄藝冠同輩,雖無文奇的倜儻瀟灑,沉著老成,則有過之。
連他都卓然色變,事關重大可知。
果然,戚威聚音成縷,以「傳音入密」功夫告訴:「老弟注意!想不到最近震動武林的五行劍氣竟出現此間。微風起於萍末,必有是非。不知有多少高人趕到!天台三位師伯之來,想必與此有關。有前輩在前,咱們只有助威份兒,靜以觀變,非到可出手時不可妄動!這裡地形突出,易為人注意,你可照應後面,以防萬一……」
言未絕,一聲厲嘯,起自遙天,估計遠在百里左右。
這種一嘯震千山之威,非內功已到巔峰,較之佛家「天龍吟」、「獅子吼」,道家「千里傳音」只高不低,放眼當世武林,具此聲威者,一時真想不出是何方神聖?
春風側顧戚威,面色更是緊張難看,眼光卻始終一瞬不瞬的注視那道沖天白氣。
卻不聞天台三老聲息。
耳聽戚威招呼:「老弟,兆頭不妙,來人甚強,據愚兄估計,除了隱跡多年的幾個魔頭外,只有天禿翁、王屋老怪有此功力,時機稍縱即逝!咱們先翻下崖去!」
說著,兩掌貼地,以「一髮千鈞」功夫在滿布青苔,滑不留手的孤峰上利用地勢蜿蜒而下。
春風急忙依樣畫葫蘆,跟蹤奮勇溜下。
這真是冒險的事,上下相距數十丈,一失手,人便凌空下落,任你輕功多好,也會受傷。如下面是上覆下凹,必落入黑沉沉的無底絕壑!
還好!崖隙間頗有稀疏矮松之屬。兩人一口氣滑下十餘丈,便真氣不繼,停在一株虯松上小憩。
臨風下顧,不由又驚又怒!
原來,下面果是往內凹進的一層斷坡,天台三老正肅然注視劍氣,李文奇全身浴血,似受重傷?正奄奄一息,僵臥在地!離他數尺之處側臥著一白衣少女!
附近數丈裡,躺著斷腿碎腦的二十多頭碩壯如牛的青狼。大約在危急萬分之時,三老適時趕到,才把狼群驚退,十餘丈外,仍有數十頭兇狼瞪著兇睛,蓄勢待發。
臨壑有一株夭矯如龍的千年虯松,最高處被人削光枝葉,繞了十多圈牛筋、山藤之屬,隨風飄蕩,顯然是有人利用它作吊人之用。
這一猜測,被吊的必是崑崙玉龍姑應思霞,也正是那側臥著的白衣少女,剛被天台三老救下,看樣子,她即使未死,也只存一口氣。
春風乃性情中人,豪氣干雲,觸目心傷,幾乎淚下!
看三老面容嚴肅,目不旁瞬的樣兒,更見事態嚴重。
第三老谷天翔幾次含勁欲發,衝進茫茫劍氣,都被力老和吳老阻住。
戚威一打手式,仍是滑落。
兩下腳踏實地,已是筋疲力盡,坐地調息,三老仍是看都未看他倆一眼。
驀地,狂笑聲起,劃空而來。
兩聲驢叫,戛然而止,停在裡許之外。
二人偷窺三老神色,都是一變。
春風卻認定必是天禿翁趕來了。那禿尾驢叫聲特異,勢必驚動狼群,自送上門來,等下倒要看如何應付這多兇猛的畜牲?
忽然,厲嘯聲又起,間接著有兩聲尖銳的怪叫。
那些狼群立時大亂。嗥聲立止,拼命般往谷口逃竄怒奔,卻和驢叫和那兩聲怪叫的方向背道而馳。
春風大訝,想不出是何緣故?
天馬行空力鈞忽然向他倆微一點首,戚、霍二人急忙走過行禮,肅立聽命。
力老縐眉道:「你二人大約還不知輕重!此時無暇多說,戚賢侄可揹負奇兒。」看著春風:「適才碰著幾個小輩,有一姓尚的淫賊為谷老三所斃,曾說出你是少林門下,也算自家人了。
可揹負這女娃兒,再由咱三個老不死開路,把你們送走。等會強敵雲集,必有疏失,一個照顧不到,無以對汝倆師門,時機稍縱即逝,速行!」
兩人急忙遵命照辦。
谷天翔一聲不響,當先一馬,掌起雷聲,把離得最近,正在擠撞逃命的兇狼震死十餘隻。
三老六掌,猶如秋風掃落葉,原來擠在斷巖上,饞涎欲滴的狼群活該倒霉!轉眼間,百十多隻逃命無路的兇狼立時腦碎腸流,了賬!
餘下受傷未死的拼命掙扎,互相殘殺,咬做一堆,亂成一團,狼狽不堪!
戚、霍二人便在縱橫交疊的狼屍上飛馳而過。
翻上斜坡,便離開了狼群。
力老一揮手:「速行!無須回顧!如遇強敵,可自報師門,並說明是咱們三個老不死差遺,必無差錯,去吧!」
戚、霍二人那敢再說,點頭應命。戚威一招手,便循剛才來路奔去。
這時,天色慾曙。
霧氣轉濃。
異聲大作,狂笑聲、長嘯聲、呼喝聲,匯成一片繁響。
沖霄劍氣,在密霧濃雲中,僅留一條淡影,漸至於無。
終於,嗆啷啷密如串珠,戛然而止。
劍氣忽隱,寂然不見。
天狼峪裡,卻是魔影幢幢。
有人作歌:「劍氣茫茫兮絮果蘭因,魔影縱橫兮何人獨尊?驢兮驢兮吾心憂,永無了結兮江湖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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