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神丐,剛才因為距離較遠,變起意外,救援不及,見三人被擒,未免有點著急,一棒撥開追命閻羅的雙錘,立即朝這邊縱了過來,與勾魂使者迎個正著,見他發話,不禁一陣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個啃雞骨頭的小鬼,剛才那根骨頭的滋味大概不錯,又找我要飯的來討骨頭了是不是,哎呀!真可惜,早知道你要,我就不扔掉了,現在要飯的手裡,可半根也找不到啦!囉!你到那邊樹下去找找,也許地下還有呢!」
這一番話,把個勾魂使者,挖苦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簡直氣得要發瘋了,手裡點穴鱖一擺,大喝一聲:「好,臭花子,原來剛才就是你在作耍大爺,老子與你拼了,要不把你碎屍萬段,老子就不叫勾魂使者了!」
話聲未落,點穴撅已經一記「金蛇出洞」,向著太白神丐胸前的璇璣穴戳來,同時左手一掌,劈向太白神丐的氣海穴。
太白神丐一見來勢,就知道厲害,不敢硬接,急忙往旁一閃,手裡的打狗棒,沿腕直上,斜點勾魂使者脅下要害,嘴裡說道:「喲!你不叫勾魂使者,就叫送命菩薩好了,真是晦氣,要飯的今天大概是起早了,不是碰到閻王,就是遇見小鬼,反正老命只有一條,就隨便讓你們那位拿去,也是一樣!」
追命閻羅此時已從後面追上,知道太白神丐手底極硬,怕勾魂使者一人應付不來,見狀急將雙錘往前一摜「鯉魚穿波」,直撲太白神丐背心的命門穴,其餘賊黨,見勢更是一擁而上,來個以多為勝。
太白神丐知道此時救人不易,立即大發神威,只見他猛一擰身,避開追命閻羅的雙錘,身體幾個旋轉,像穿花蝴蝶一般,在敵人的空隙裡,鑽進鑽出,運用迴旋掌功,欺身進招,專找武功較差的下手,瞬刻間,除了追命閭羅與勾魂使者兩名高手以外,其餘各人,均為他擊中,頓時身不由己,在林中這片空地上,呼呼不停地,大翻其筋斗。這是太白神丐,心存慈念,不想取他們的命,所以才用這套功夫,給他們吃一點苦頭。
可是剩下和他纏鬥的兩個,追命閣羅是成了名的大盜,勾魂使者更是陰風教主手下五大弟子之一,功力均非小可,早就看出了太白神丐迴旋掌的缺點,絕不讓太白神丐的手掌和自身的身體相觸,因此,太白神丐也就一時無奈其何,只好展開全身功夫,與他們周旋。
鍾浩三人,也就在這時,給那些沒有加入戰鬥的賊黨,架回雷波分堂去了。
勾魂使者,見久戰不下,立即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說道:「龐舵主,閃開一邊,讓我用陰磷掌來取他的狗命!」
追命閻羅知道陰磷掌,是教主的絕技之一,歹毒無比,是聚那千古陰磷之氣練成,發將出去,掌風中磷光閃閃,宛似一條綠色火龍,常人只要給那掌風掃著一點,磷毒立即循著血脈,流遍全身,兩個時辰之內,全身受那陰火焚燒,變得焦黑而死。除了教主,已經練得收發自如,可以控制隨意傷敵之外,雙燕也勉強能夠掌握,五鬼入門較晚,雖也得到了親傳,但功力不夠,只能發而不能收,很易誤傷別人。因此聞言之後,立即閃到一邊,監視太白神丐防他逃走。
勾魂使者此時已經暗中運足真力,兩眼神光,立即變成慘綠顏色,配上一張醜臉,在月色之下陰森森的,好不怕煞人也。
太白神丐身為一幫之主,對於陰磷掌,早有耳聞。見追命閻羅,竟自避過一邊,知道一定非常歹毒,因此,也就不敢大意,把幾十年來苦練成的混元一氣神功,護住全身,也在暗中蓄勁以待。
如此,兩人就像鬥雞一樣,面對著面,彼此注視著對方,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早先被太白神丐弄得滿地亂翻筋斗的那些賊黨,也都因勁力消失,摔得頭昏眼花,從地上悄悄起爬了起來,站在追命閻羅的背後,靜靜地注視場中的變化,在外行看來,倒像是剛才那一場龍爭虎鬥,已經過去,沒有事了,那裡會知道在這平靜的氣氛之中,正隱含著一場更厲害的生死鬥呢?
雖然只有片刻時間,卻緊張得使在場諸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就在此時,猛聽雙方彼此大吼了一聲,兩條黑影,齊往當中竄起,倏合即分,眾人眼裡,最初只見綠光一閃,接著萬點碧磷,宛如夏夜流螢,紛紛向四外飛散,這才聽得轟的一聲,像悶雷似的震得眾人耳內嗡嗡作響,良久方始作罷,同時聽得追命閻羅大叫一聲不好,雙錘出手,可是已經遲了一步,在一片笑聲當中,太白神丐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眾人定睛一看,方才發現勾魂使者,面色蒼白,站在場中,身形搖搖欲墜,彷佛受傷模樣,追命閻羅立在一旁,用手把他扶住。
原來陰磷掌雖然狠毒,可是勾魂使者功力不夠,要差太白神丐一籌,剛才迎頭一擊,為太白神丐硬接了一掌,磷火被他用氣勁強行迫故,同時太白神丐早又用神功,把全身護住,使得磷毒,一點也不能沾上他的肉體。因此,陰磷掌雖然狠毒,也發生不了甚麼效力。相反的,勾魂使者卻給對方的掌力回震過來,幾乎迫得逆血上升,毒氣回竄,幸虧陰磷掌用的是柔勁,比較有點彈性,卸掉了不少勁力,才讓勾魂使者勉強把氣壓住,沒受大傷。
太白神丐接了一掌以後,冷眼一看,給勾魂使者掃中的草木,立刻都現出一片枯黃顏色,心裡也在暗呼好險,恐怕再鬥下去,稍一疏神,沾上一點,就不好玩。因此,也就不敢再留下來,趁著勾魂使者運氣療傷,追命閻羅等人微一愕神的當兒,一聲哈哈大笑,展開身形,如夜鶴掠空,從林梢遁走。等到追命閻羅等人警覺,人已遠離幾里以外,但留一片笑聲,盪漾空中。
追命閻羅擔心勾魂使者負傷,同時知道自己一人,也不是太白神丐的對手,只好不追,回頭扶住勾魂使者,關心地問道:「吳老弟,怎麼樣了?」
足有半頓飯久,吳仁方才回過氣來,說道:「還好,沒有甚麼,這臭花子是甚麼來歷,端的厲害,陰磷掌竟然傷他不著,幸好送信的三個小和尚,已經送走,否則說不定還功虧一簣呢!」
兩人唏噓良久,始終想不起來人是誰,只好垂頭喪氣,帶領眾人,返回雷波分堂。其實太白神丐並沒有去遠,剛一離去,馬上想起被捕三人,又悄悄地溜了回來,暗中跟蹤,到達雷波分堂以後,發現戒備森嚴,不敢深入,只好退了回來,暗思對策救人。
第二天早晨,遠遠看到智圓大師與秦含柳走進城來,一眼就認出是當年老友,鐵掌俠李四維,心裡恍然大悟,猜到昨晚那三個小和尚,很可能就是他的弟子,這才裝睡等候。
太白神丐說到這裡,反問智圓大師說:「老和尚,當年秦嶺一別,風聞你出了家,就是找不到你落腳的地方。這次究竟是怎麼回事,要飯的雖然瞭解一點眉目,到底不明真況,你說一說吧!」
智圓大師嘆了一口氣,把在廣西七星關,無意之中發現陰風教劫掠小孩,窺破他們的陰謀,巧遇仇家,及趕回寺院,派徒送信,群兇圍攻,小俠施救的經過,詳詳細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驚險的地方,把這位浪跡江湖的異俠,也聽得有點目瞪口呆,作聲不得,智圓大師把話說完,又嘆了一口氣說:「臭要飯的,我和尚這回跟頭算是栽到家啦!真想不到陰風教的聲勢,竟然這樣浩大,如果不是小友趕到,我這條老命,已經嗚呼哀哉!見不到你哪!」
太白神丐聽到如此一說,方才清楚秦含柳竟是身懷絕技的奇人,不禁滿臉懷疑,瞪大了眼睛,盡往秦含柳身上打量,心裡說甚麼也不肯相信那是真的。秦含柳倒給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智圓大師見狀,連忙哈哈一笑這:「要飯的,你平常總是吹你的眼睛厲害,這回該看走了眼吧!其實這也不能怪你,我和尚最初又何嘗不是如此,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小友,在賊黨二次回來尋釁的時候,小友露了一手,說甚麼我也不會相信呢!替小友訪尋父母的事情,你究竟是要幫忙,還是不幫忙呀!」
太白神丐尚未答話,秦含柳早撲通一聲,跪到地下,磕了幾個響頭,滿臉希冀的說道:「老前輩,千萬不要推辭,如果能替晚輩找到生身父母,一定粉身圖報,終生不忘。」
太白神丐伸手一擋,沒有擋住,急得忙往旁邊一閃,將手亂搖,說道:「小友,千萬別行大禮,不要折損了要飯的陽壽,些許小事,要飯的一定給你辦到就是了!」
秦含柳見他答應了,方才站起身來,重新坐下,智圓大師卻在一旁說道:「臭要飯的,人家禮也行過了,你也答應了,這事要不盡心,那還不成呢!」
太白神丐兩眼一翻說道:「老和尚,你幾時看到我要飯的說過話不算數,只是這件事的詳細情形,我還半點都不知道,也該讓我曉得,才好著手呀!」
智圓大師打趣他說:「臭要飯的,著甚麼急呀!事實當然要告訴你知道!可是你剛才打鬥得那麼久了,到了旅舍,又聊了這麼久,相信你肚子裡的酒蟲,又在造反了,難道會聽得下去嗎?」
太白神丐卻不在乎智圓大師的打趣,反而哈哈大笑說道:「嗯!對,本來我的酒蟲還沒有造反,給你這麼一說,要飯的還真想喝了酒再聽呢!」
說完,馬上把店夥,吩咐他們把晚餐開到房裡來,酒菜來了以後,三個人遂邊吃邊談,由智圓大師替秦含柳把一切始末,告訴太白神丐,同時把自己心裡所想到的猜測,也一併講了出來。
太白神丐聽完過後,也叫秦含柳把九龍玉佩取出,接在手裡仔細的看了一遍,然後還給秦含柳,想了一想之後,方才說道:「嗯!不錯,老和尚,這塊九龍佩,絕不會假,川湘大俠柳玉龍夫婦,得著這塊東西的時候,我正巧路過他家作客,曾經仔細看來,正是小友手裡的這一塊。小友的雙親,毫無疑問的就是他們。可是從我離開他家以後,大俠就突然歸隱,再也聽不到訊息了,我想一定是為了這塊佩上的秘密,據要飯的推測,秦始皇當時建都咸陽,那批武林秘笈,一定不會埋藏的太遠,多半還在陝西境內,我想大俠的蹤跡,大概也不會超出這個範圍,等要飯的雲南事完,馬上就同小友往那邊去打聽如何?」
秦含柳這次出來覓親,本如大海撈針,這時得到了一點線索,真恨不得馬上飛身前往陝西,仔細搜尋,聽到太白神丐如此一說,不免微微有點失望,神態溢於言表。智圓大師一看,就知道小俠的心意,馬上說道:「臭要飯的,少拖泥帶水好不好,龍三姑那邊的約期,還有一個多月,小友恐怕沒有這份耐性等侯,當然,你不等這事辦完,也沒有辦法溜開,難道你不會派一個門下弟子,陪小友去走一趟嗎?何必一定要你自己去呢!」
太白神丐一想不錯,忙用手打了自己的腦袋說:「要飯的真是酒醉糊塗了,好!好!就這麼辦,不過這次門下的幾個大弟子,都已出發到雲南去了,我也正在途中,該怎麼辦呢?」自言自語想了一想,忽然說道:「老和尚,今晚把你三個寶貝徒弟救了出來以後,你陪小友到成都我那總幫裡跑一趟,叫要飯的那個小徒弟郝幹遲,陪著小友上陝西去,你嚒?還得回來給我要飯的幫幫場子,怎麼樣?」
智圓大師一聽,馬上答應說道:「好!一言為定,郝幹遲是不是你收留的那個棄嬰,現在有幾歲了,陝西那邊他熟不熟呀!」
太白神丐嗯了一聲說道:「老和尚,一點不錯,就是那個娃兒,狡黠得很呢!現在大概十四五歲了吧!要飯的一肚子鬼計,全給他掏了去啦!陝西那邊,他曾經跟著我去過好幾趟,不用你擔心,準錯不了!」
三人吃完晚飯以後,接著就商量救人,決定由太白神丐在前領路,智圓大師與秦含柳帶著小雪阿黑,隨後接應。時間很快進入深夜,三人藝高人膽大,也不換甚麼夜行服裝,開啟窗戶,立即飛身上屋,由太白神丐領先,直往聚英樓的後山奔去。
這夜正好陰雲四合,些微一點朦朧的月色,也給遮蔽得無影無蹤,墨黑如漆,伸手不見五指,距離稍遠,更是連人影也看不清,真是夜行人出動最好的時機。尤其三人,都是一身絕頂的輕功,常人最多隻感到一陣微風,從身前飄過,根本不會發現有人。
轉眼之間,三人已經來到一片森林面前,但見裡面黑黝黝的一片,悄無聲息,太白神丐忙招呼大家停下,很小聲的說道:「過了這片樹林,就是陰風教雷波分堂的窯垛子了,昨晚要飯的是暗裡跟著他們進去的,沿路有不少埋伏,可得小心一點,最好先不要讓他們發現,才好救人。」
智圓大師與秦含柳,點頭示可,各自打量眼前的形勢,全把身形施展開,輕登巧縱地從林梢翻越過去,仔細一看,樹林盡頭,原來是一條狹谷,兩邊山峰峻峭,只有中間是一條寬約十尺的通道,彎彎曲曲,不知深處。三人來到谷口,智圓打量了一下地形,向太白神丐建議道:「不知道這兩邊山峰,他們是不是也布了暗樁,否則,以我們的功夫,翻越這一段路,大概還不成問題,那樣豈不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就進去了嗎!」
太白神丐想了一想,說道:「嗯!確實不錯,老和尚,真有你的,要飯的就沒有想到這點,根據昨晚的情形,這兩邊正是雷波分堂的一道天險,武功稍差一點,就不能越雷池半步,不過卻難不到我們,我想,大概也不會有甚麼暗樁,先試試看吧!」
於是大家齊往山口之北,沿著峰壁,攀越上去,上面樹林很多,濃濃的樹蔭,正好隱蔽三人的身形,只是山勢驟起驟伏,奇險萬分,亙古以來大概還沒有人去過,沿途當然不會有甚麼阻礙。
這樣走了大約有半頓飯久,以三人的功力,才把這一段不到兩三里長的地段走完,到達峰頂,展目四望,原來雷波分堂是建在一座陷谷里面,四周都懸崖絕壁,而且到處長滿了青苔,除了巖縫裡,疏疏落落偶而長出一兩棵細小的石松外,竟是連個攀手的地方也找不出來,怪不得他們放心大膽,除了通向谷內的那條通道以外,更不設防。三人俯身往下一看,只見下面黑沉沉地,隱隱約約看得出有一大片房屋,燈光閃閃,當中幾所房子裡的人,似乎還沒有睡覺,只是峭壁千丈,竟然沒有辦法下去。
三人轉了一圈,看到左面一片崖壁,比較多長了幾棵小松樹,雖然樹身細小,而且每棵樹都有十幾丈的距離,在三人眼裡看來,無異一道天然的階梯,三人不禁大喜,太白神丐更指著這塊地方說:「哈哈!敵人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從這裡進來呢!」
說完,領先往下一縱,身形彷彿一隻大雁,姿態美妙已極,只見他在空中一個盤旋,看準一棵小松,落在上面,微一借力,又向第二棵樹落下,像一片落葉似的,幾個之字形的擺動,就輕飄飄地下去了。智圓大師也接著依樣畫胡蘆往下縱去,秦含柳其實可以不借助力,但不願逞能,也就攜帶一犬一猿用同樣方式落下,就這樣連樹葉也沒有震動一片,看在太白神丐眼裡,不由打心坎裡佩服起來,再也不懷疑智圓大師所說的那段經過了。
三人腳踏實地,剛好落在山腳下一幢屋子的頂上,人不知鬼不覺的就飛渡了雷波分堂所認為天險的一道屏障。大家剛一會齊站定,就猛聽得一聲慘嗥從那幾間露有燈光的屋裡,傳了過來,智圓大師師徒如父子,關心過切,首先像夜鷹一樣,急奔過去,太白神丐與秦含柳,也不敢怠慢,接踵而至,一瞬間,就到了地頭,秦含柳對阿黑作了一個手勢,讓它在屋頂巡邏,三人馬上隱身屋簷之下,從氣孔中,定睛向裡一看,不禁氣得目皆俱裂。
原來裡面正是雷波分堂的議事大廳,對面靠牆的地方,與七星分堂布置差不多,也是擺著一張神案,案上也是立著一方木牌,不過牌前擺著的銅鼎,多了兩個,廳屋的面積,也比七星分堂要大得多。
此時,神案前面高高矮矮,坐著十幾個人,除了追命閻羅,勾魂使者與聚英樓的三個膿包之外,七星分堂的章臺秀士顧萬樞,涼山禪寺裡逃出來的金錢豹子焦長通,與金雞三醜,也都在這兒。
此外,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卻大刺刺地坐在當中,人長得俊俏已極,眉兒彎彎,眼梢帶俊,一顰一笑,都使得人勾魂蕩魄,身上穿著一套粉紅色的勁裝,足登小鸞靴,肩上搭著一件披風,每邊一隻金色燕子,意態生動,光彩奪目,配上一張吹彈得破的粉臉,端的好看已極。只是兩眼微往上翹,鳳目含威,顯得煞氣太重,感到有點美中不足。大家對她好似恭敬已極,摸不清是甚麼身份。
在這些人的對面,豎著三根木樁,樁上正好綁著智圓大師的三個弟子,樁前有兩盂燒紅的炭火,一個盆裡插著好幾塊烙鐵,一個盆上,架著一隻大鐵鍋,裡面盛滿著一鍋正在沸騰的滾水,旁邊立著幾個壯漢,衣袖挽起老高,有的拿著皮鞭,有的拿著烙鐵。
剛才那聲慘嗥,就是黑羅漢姚明被烙得暈死過去的叫聲,此時已經給人噴上一口涼水,悠悠醒轉。在那裡呻吟,鍾浩、杜輝兩人,雖然沒有受到烙刑,滿身也給鞭打得體無完膚,到處都是傷痕。只把智圓大師在外面,看得怒火攻心,恨不得馬上衝了進去,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幸好秦含柳在旁發現,忙一手把他按住,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對他說道:「大師,暫時忍耐一點,聽聽他們還有甚麼陰謀,再下手不遲,我們已經來了,諒他們也沒有辦法,可以加害三位少師傅了。」
智圓大師只好強忍一腔怒火,靜伏原處,繼續再看,此時,只見追命閻羅站起身來,走近三人的身邊,說道:「三個小禿驢,究竟是肯還是不肯,再要不肯,明年今晚,就要是你們的週年忌辰啦!」
鍾浩、杜輝兩個,始終閉嘴不語,裝傻不理,姚明剛剛醒轉,聽到追命閻羅的話後,暴怒起來,大聲罵道:「哼!要殺要剮聽便,要老子們給你們做內應,一輩子也休想!」
追命閻羅嘿嘿冷笑了一陣,說道:「你們既然嫌命長了,我就送你們到西天去吧!」
接著,轉過頭來,對旁邊站著的那些壯漢道:「孩兒們,把他們的心取出來,給老子下酒!」
說完,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那些壯漢,拿著尖刀,正要動手,忽然一個個目瞪口呆的,舉著尖刀,站在當地,一動也不動。
眾人正在驚愕,不知所措的時候,猛聽得一聲嬌叱,當中那個少女,站了起來,對著窗戶外面說道:「外面是那位朋友,請下來說話吧!」
只見她把手臂微微一抬,纖手向外一翻,一溜綠光,穿透緊閉的窗戶,夾著一股其疾無比的勁氣,直朝三人存身之處射來。
太白神丐與智圓大師知道厲害,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上屋,秦含柳因為不明對方功力的深淺,也不願硬接,抱著小雪,閃到一邊。倒是義犬阿黑,在屋頂看到那溜綠光,恐怕主人受傷,一聲狂吠,從上面急竄下來,正好擋住。
屋裡眾人,只聽得外面一聲狗叫以後,緊接著看到窗紙上,一團黑影一閃,啪的一聲巨響,亮光四散,接著就沒有了聲息。
那個粉紅色的少女,在響聲之後,微微感到手掌一震,知道來了強敵,首先領頭從門口猛竄出去,其餘各人,也都紛紛跟了出來。可是朝門外院子裡一看,一個鬼影也沒有,只是當中花壇上面,蹲著一隻黑色大狗。
那個少女可不敢相信,適才硬接她那一記陰磷掌的,就是這條黑狗,不禁滿臉懷疑的說道:「噫?剛才分明聽出有人伏在廊簷下面,並且硬接了我一掌,怎會不見了影子啦!」
眾人也都感到意外,全都一楞,只有金錢豹子焦長通一人,在涼山禪寺吃足了這條黑狗的苦頭,知道來歷,趕快說道:「蓉姑娘,我們在涼山禪寺就是吃了這條狗的虧,它後面還有個厲害的主子,我們千萬要小心啊!」
那個姑娘對他怒叱一聲,說道:「焦堂主,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就不相信這條狗會有多少能耐,就是它主人在此,我照樣和他鬥鬥,看看究竟那個厲害?」
義犬阿黑,業已通靈,當然聽得懂他們的說話,這時,忽然汪的叫了一聲,側著腦袋,看定眾人,意思好像非常不屑。
矮腳虎不知道厲害,看到黑犬那般神氣,不禁有氣,嘴裡說道:「討死的畜牲,也敢這樣藐視人。」舉起一把單刀,跳上前去,就往下砍。沒想到刀還沒砍下,就只感到眼前一黑,一股勁風,已經撲到面前,一聲「不好」還沒有喊出口,就聽得吧的一聲,臉上像是給一把帶刺的鐵棒,紮了一下狠的,頓時血流滿面,倒在地上,痛得打滾。
那個叫蓉姑娘的少女,在旁邊看得非常清楚,不禁非常驚愕地說了一聲:「噫!這條畜牲,果真有點來頭,好吧!先把畜牲收拾了,也不怕你的主人不出來!」
說完,鳳目往上一揚,舉起纖手,對著阿黑遙遙一拍,意存輕視,只用上五成真力,心想那還不是手到成功,把它立斃掌上。
豈知事情大出意料之外,也沒有看到黑犬如何作勢,只見它倏的將身子一轉,背向眾人,一條尾巴,豎得畢直,迎著蓉姑娘的掌風,就是一掃,當時大家耳裡,聽到轟的一聲,兩股內勁相撞,把院子當中的一塊土地,拍成了一個小坑,震得塵土飛揚,沙石四射,蓉姑娘的身子,也被震得後退了一兩步,方才穩住。
這下可把姑娘激得惱了,心裡說:「好」,今天不給你一點厲害,把你這條畜牲打死,我還能在這裡待下去嗎!也不再加考慮,立即縱身上前,玉掌一翻,用出八九成真力,一左一右,朝阿黑身上拍去。
阿黑早先震退了姑娘,以為敵人不過如此,所以沒有在意,仍照老樣,調轉身子,豎起尾巴,再來一次硬接,這下虧可吃大了,眾人耳內只聽得又是一聲大響,阿黑的身體就像斷了線的風筍一樣,在空中一連翻了好幾個筋斗,方才掉到花壇後面的地上。幸虧阿黑從小主那裡練出來的氣勁,是前古失傳秘籍中的最上乘功夫,對於防身有意想不到的妙用,可以自動順著敵人的掌勁,變化剛柔。因此蓉姑娘雖然把阿黑打得掉到地上,掌力卻在那幾個翻滾裡,無形中被化解開了,因此阿黑的內臟,並沒有受到傷害。
只是阿黑出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吃到苦頭,不禁狗性大發,狂吠一聲,立刻又從地上竄了起來,縱起兩三丈高,從蓉姑娘的頭上,猛撲過來。
蓉姑娘身懷絕學,武功自非泛泛之流,當然不會被它撲到,早就一個「橫波穿柳」,縱向一邊,驟然一個旋身,雙掌猛向黑犬的腰際撞去,阿黑已經吃過苦頭,當然不肯被她撞上,如此一人一犬,就在院子當中,展開極迅速的身法,打在一起。
因為雙方都不敢讓對方碰上,大家只聽得掌風虎虎,場中一紅一黑兩條影子,都是倏若閃電,只看得大家眼花撩亂,簡直分不清那裡是人那裡是狗。就是像追命閻羅,章臺秀士,勾魂使者,這些在江湖上已經闖出了萬兒的一等高手,也是有生以來,才看到這種打法,不禁全都驚得呆在那裡,做聲不得,心裡暗道,慚愧,如今敵方正主兒一個也沒有出現,只一條狗,就有這麼厲害,如果不是蓉姑娘來了,單這條狗,眾人裡面,就沒有一個人能夠接得下來,不禁對於今天晚上的事情,擔了一份很大的心事。
且說秦含柳與太白神丐,智圓大師三人,躲在屋脊後面,看到阿黑已經把敵人纏住了,一見機不可失,匆亡對大師兩人打了一個招呼,說道:「兩位老前輩,請在此稍等一會,讓我救了人就來。」
說完只見白影一幌,以太白神丐兩人的功力,在當今武林裡面,已經算得一等一的人物,竟然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走的。心裡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太白神丐悄悄地對智圓大師說:「老和尚,要飯的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小友這份技藝簡直神化了嚒!噯!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確是老朽不中用了,這次了結龍三姑這段公案以後,我也得洗手了!」
智圓大師非常同意太白神丐的話,也悄悄地說:「臭要飯的,不用說小友了,你看場中對敵的那位粉紅色的姑娘,那份功力,比起我們來,也不少讓,看那開頭突襲使用的陰磷掌,準定是那個甚麼陰風教主,冥靈上人的弟子,果真如此,武林這場浩劫,要平復下去,怕真不容易呢!」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秦含柳已經將屋裡三人救了出來,並且馬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羊脂玉瓶,倒出三粒碧綠色的藥丸,交給智圓大師說:「好笑賊黨這麼多人,我從他們頭上進去,把三位少師傅救了出來,到現在還不知道,倒是那個粉紅色的少女,武功確實不錯,時間久了阿黑恐怕要吃虧,大師先把這三粒碧靈護心丹,給少師傅吃了,等下再仔細治療吧!」
太白神丐聞言往院裡一看,果然黑狗已經給少女迫得身形緩慢,在場內團團亂轉,忽然那個少女,如鷲鷹盤空,五指箕張,每個指尖,射出一溜綠光,將黑狗的身子全部籠罩在掌力之下,無處可逃,眼見黑狗就要立斃掌下,心裡暗叫一聲不妙,念頭還沒有轉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少女陰磷掌,將擊未擊之際,聽得秦含柳喊了一聲:「住手!」人已經抵達場中,笑嘻嘻地站在黑犬前面。
少女與黑犬纏鬥了多時,還是奈何不了它,心裡不禁有氣,迫得施展師門絕技「靈鷲功」配上陰磷掌力,好容易佔得上風,最後一記「靈鷲盤空」,眼看黑犬,無處可逃,誰知一掌擊上,彷佛碰到一層有彈性的氣障,軟綿綿地弄得有力無處使,發出來的真力,頓時都被化解得乾乾淨淨,心裡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不覺一時楞在那裡,連秦含柳甚麼時候站在自己的面前,也沒有發覺,好在秦含柳秉性仁慈,根本不想傷她的性命,所以剛才只用太虛元氣的柔勁,化除了她的掌勁,沒有就勢反震,否則早就香消玉殞了。也因為如此,在場諸人,誰也沒有看到秦含柳動手,只發現蓉姑娘將手下擊的時候,在空中略為頓了一頓,就倏的收了回去,接著就見她停了下來,呆在那裡,倒像似自動收掌一樣。
眾人正在感到奇怪,卻聽得秦含柳噗嗤一笑,滿臉稚氣地說:「這位姐姐怎麼啦!剛才那麼兇,幾乎把我的阿黑打傷了,這回怎麼不說話囉?喂!我問你,我的阿黑,又沒有惹你們,幹麼那麼厲害呀!」
少女聽到秦含柳講話,方才如夢初覺,把心神定了下來,仔細一看,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位粉裝玉琢的小孩,手裡抱著一頭純白的小猿,兩隻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自己,等待答話。
仔細一打量,更覺得這一個小孩,一張小臉,簡直是天使化身,尤其一對眼珠,亮得那麼安祥,那麼天真,配上一身雪花似白,非綢非緞,輕靈無比的裝束,看得叫人直從心坎裡面感到喜歡。內心可沒有想到,他就是剛才化除自己掌力的高手,認為那一定是暗中另有能人所為,呆了好一會,方才脫口說道:「小弟弟,你是那裡來的,這條黑犬是你的嚒!好,看在你的面上,我就不再打它了,不過你得同我到大涼山去,好嚒?」
秦含柳仍然笑嘻嘻地說:「你是誰呀!要我到大涼山去幹甚麼呀!」
少女笑了笑說:「我嚒!就是陰風教主冥靈上人的大弟子,金燕朱蓉,和我到大涼山去,絕對不會叫你吃虧,總有好處嚒!現在不說,小弟弟,你到底願不願意呀!」
秦含柳說:「冥靈上人是誰?我可不知道,我只曉得陰風教裡,多半不是好人,我才不去呢!看你的樣子,人蠻不壞嚒!幹嚒也在陰風教呢!」
朱蓉聞言,不禁臉色一變,作色道:「小弟弟,你別不知好歹,陰風教究竟有那裡不好?你說說看!」
秦含柳也把小臉一繃,說道:「哼,那個是你的小弟弟?陰風教到處劫掠小孩,就拿你們剛才對那三位少師博的手段來講,就知道你們不是好人,何況剛才還要欺負我的阿黑呢!」
朱蓉這才猛然醒悟,小鬼竟是存心找岔來的,心裡暗自捉摸,難道剛才化除自己那一股掌力的,就是他嗎?再仔細打量了一遍,無論從那一方面看去,也找不出秦含柳有一點像是練過武功的象徵,因此更肯定暗裡一定另有高手,在幕後支使,所以秦含柳才有這樣的膽子,敢同自己頂嘴,因此,並不生他的氣,反而抬起頭來,四處搜尋。
剛把眼睛向後一看,就發現了太白神丐與智圓大師藏身的位置,益發認為自己的想法不錯,不再答理秦含柳的說話,哈哈一笑說道:「那位高人躲在屋頂後面?卻支使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出面,這算是那一門子英雄呀!」
太白神丐與智圓大師,知道存身不住,好在姚明、鍾浩、杜輝三人,並沒有受到內傷,加以小俠的碧靈丹,有奪天地造化之功,除了姚明因受烙刑,元氣受損以外,其餘兩個,傷勢已無大礙。
因此,太白神丐首先一聲大笑,像一隻大雁似的,嗖的一聲,從眾人頭頂,縱到秦含柳的身後,智圓大師也挾著姚明,與鍾浩、杜輝兩人,緊接著從側面的院牆上面縱落,這樣一來,不但群賊出乎意料之外,就是朱蓉也感到驚詫不止,原來她回頭後看的時候,只發現太白神丐的一雙眼睛,從屋脊後面露了出來,映著透過陰雲的朦朧月色,閃閃發光,以為屋頂那邊,只藏了一個人,可沒想到還有智圓大師,更沒想到早先給綁在木樁上的三個俘虜,也到了屋頂,而且傷會好得這麼快,內裡兩人,竟然能夠行動跟著一起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自己這邊,枉有這麼多人,居然會一點也不曉得,心裡這份震驚,可就大了,同時內心更感到忐忑不安,深怕今晚討不了好去。
可是事已至此,也說不上來,知道俠義中人,最講信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因此,沉著氣冷冷地笑了笑說:「想不到今晚會有這麼多高人,蒞臨蔽教的雷波分堂,請問各位尊姓大名,到此有何指教!」
太白神丐一聲狂笑過後,說道:「豈敢!豈敢!要飯的那裡敢說是高人?倒是陰風教雙燕、五鬼的名頭,這兩年來,響遍了大江南北,今晚幸會,真是榮幸得很,要飯的嚒!平生好喝幾杯老酒,朋友們送了個太白神丐的小名,根本算不得甚麼。」
邊說邊指著智圓大師說道:「這位嚒!也就是諸位到處邀請的涼山寺老和尚智圓大師和他的三位弟子,也經勞駕請來作客,為了不想讓各位再多費神,因此,特地自己送上門來!」
這一番話,表面上說得非常客氣,骨子裡卻把眾人挖苦透了,其中尤其是追命閻羅,想不到昨晚打了半天的老叫化,就是江湖聞名喪膽的煞星太白神丐,要不是勾魂使者,一記陰磷掌把他驚退,說不定那晚就沒有命在,不過現在心裡並不害怕。只不明白金燕朱蓉,平日殺人從來不眨眼睛,怎麼會在今晚,有那麼多的顧忌!他那裡知道剛才金燕掌擊黑犬的時候,已經吃了暗虧,讓人家把師門的絕技,在無形中化解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來人手下留情,沒有用力反震,恐怕他們這位倚為長城的朱蓉小姐,早就香消玉殞了呢!
且說朱蓉聽到太白神丐一報名,不覺心裡一楞,並沒有注意那話裡的挖苦成份,反在心裡感到大惑不解,因為太白神丐雖然沒有碰過面,但在武功方面,早聽師父說過,還算不得頂尖兒的人物,比起自己,並不能強到那裡去,絕無法化解開自己的靈鷲陰磷掌,至於智圓大師,早在金錢豹子焦長通的口裡,瞭解一個大概,充其量也不過與太白神丐在伯仲之間,可是事實上,不但掌力被人化開來,而且屋裡的三個俘虜,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救了出去,不免心裡暗自嘀咕,又看了秦含柳一眼,想道:「難道金錢豹子所說,在涼山寺那個敵人,就是這個小孩嚒?」
可是任怎麼看,都是不像,心裡這份狐疑,早就露在面上,太白神丐瞧在眼裡,知道她也同自己一樣,對秦含柳看走了眼,趁著她正在思索,沉吟不語的當兒,又接著說:「金燕小姐,怎麼啦!把要飯的從屋頂上叫了下來,有甚麼吩咐,就請說吧!否則,三位少師博,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夜,我們也就不好再打擾了!」
朱蓉還沒有講話,那邊追命閻羅與勾魂使者,早沉不住氣了,雙雙搶了上前來,鐵青著臉,指著太白神丐的臉說:「臭花子,不用說風涼話了,人既然讓你們救了出來,算你們好本事,不過陰風教雷波分堂,並不見得你說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地方,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有甚麼本領,闖出這塊地方!」
說完,和追命閻羅朝大家使了一個眼色,從腰裡取出一隻旗花火炮,往地上一擲,但見一溜紅光,衝上半空。不一會兒,就看到整個谷內,到處燃滿了火花,院中諸人,也在追命閻羅一聲呼哨之下,迅速退回屋內,轉瞬之間,就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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