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怪叟藉著火光,這才看清楚了秦含柳的面貌,雖然滿頭滿臉,弄得一身泥土,汙穢不堪。仍然掩不住那一股清秀俊美之氣,尤其是兩隻眼睛,黑白分明,充分顯出他的智慧,高於常人,只是兩隻太陽窩平平的,根本不像練過武功,不禁滿臉懷疑,想不通是一個甚麼道理。
秦含柳將兔肉烤熟以後,又替瀟湘怪叟餵了一點,然後才自己食用,快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吃過人間煙火,這頓真是吃得津津有味,香甜無比,就是小雪,也把秦含柳摘回來的那一大堆野菓,吃得半個不存。
從此,秦含柳就住在古墓裡面,除了替瀟湘怪叟治傷以外,就是訓練小雪的武功,這段期間,自然詳詳細細將他被阿黑救出以後的一切遭遇,完全講給瀟湘怪叟知道,只聽得瀟湘怪叟,目瞪口呆,感到聞所未聞,稱奇不止。
原來義犬阿黑,是瀟湘怪叟博覽群書,遊遍天下,一見就知道那是一條世所罕見的異種,長大以後混身刀槍不入,力足以裂虎豹,性猶靈慧,對主人極忠,尤其全身黑毛者,更是此中翹楚,救下以後,帶到自己隱居的雪峰山頂,因為自己終年很少在家,養了無用,本想把它養大至能自己覓食的時候,就把它放走,但轉想到好友柳玉龍,最近隱居在陝西境,探尋九龍玉佩所藏的秘笈,送給他養著,也許有點用處。因此,就把原意打消,在下山到柳家盤桓的時候,把它送給了柳玉龍,柳玉龍得到阿黑以後,非常高興,倒想不到這一條狗,卻替他保全柳家的香火,救出秦含柳一條小命。
大概柳玉龍全家遇害的時候,事起匆促,百忙中無人可託,才想起阿黑靈慧,就把剛滿週歲的秦含柳用一個黑色包袱縛在阿黑身上,囑咐它回到瀟湘怪叟那裡去,包袱顏色與黑犬的毛色一樣,畜牲不受賊人注意,加上阿黑靈慧非凡,居然讓它逃出了敵人的包圍,展開天生的本能,逃到瀟湘怪叟隱居的雪峰山,沒有想到只差一天多的時候,瀟湘怪叟已經離山他往,到雲南一帶去了。
阿黑嗅出老主人的足跡,知道離開不久,就循著瀟湘怪叟留下的氣息,急追下去,但瀟湘怪叟是一位武林奇人,腳程太快,阿黑雖然天賦有爬山越嶺的本能,又日夜不停的奔走,也只能緊跟在後面不遠,始終要差那麼一點點距離,無法追上。
快十天的時候,阿黑追到四川,雲南,西康三省交界的大涼山脈時,突然一陣豪雨,將瀟湘怪叟遺留的氣息,沖洗得乾乾淨淨,只急得滿山亂竄,終於在一個夜裡,疲憊不堪,在龍潭附近的一家孤獨的草房門前,倒了下來,柳玉龍給小孩吃的睡藥,只有十天效力,此時正好失效,加上阿黑暈倒的時候,碰到一塊石頭,登時把小孩震得回醒過來,在包袱裡面哇哇大哭起來。
茅屋裡面住的就是霓裳仙子秦碧雲那位遁跡山林,避世逃名的族兄秦逸庵夫婦,兩老口子剛就寢不久,聽到門外拍的一聲,像是重物倒地的樣子,接著就是一陣嬰兒的哭聲,傳了進來,兩夫婦感到奇怪萬分,馬上起床開門察看,發現一條高大的黑犬,口吐白味,倒斃在自己的門前,黑犬的腹下,繫著一個黑色包袱,嬰孩的哭聲,就是從那包袱裡發出來的。
兩夫婦已過中年,膝下猶虛,至今尚無半個子息,得此不啻喜從天降,馬上將包袱解開,把小孩抱到手裡一看,但見長得肥胖胖的,小手小腳,就像幾段嫩藕一樣,尤其奇怪的是,小孩在包袱裡面的時候,還在號啕大哭,一給秦逸庵的夫人抱到手裡,就不再哭了,卻用兩隻黑白分明,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秦夫人一眨也不眨,嘴上也笑出了兩個酒渦,真是令人愈看愈愛,抱著不忍釋手。
此時秦逸庵也把那條黑犬檢查一遍,發現只不過力盡虛脫,暈倒在地,並沒有死掉,就與夫人兩個,把黑犬和小孩,一起救到屋子裡面,秦夫人抱著小孩,馬上到廚房裡去弄吃的東西,秦逸庵就取出自己的藥箱子,找了一點提神的藥品,給阿黑灌了進去。
待阿黑醒來以後,發現小主人不在,正想爬起來咬人,正好秦夫人已經把東西弄熟,抱著小孩從廚房裡走了出來,阿黑看到小主人安然無事,瞭解對方是拯救自己的恩人,方才沒有發威,很和順地吃著秦夫人給它拿出來的獸肉。
從此以來,秦逸庵夫婦就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撫養起來,從他身上帶的那串珠鏈和九龍佩的反面,發現一個柳字,就替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秦含柳。
此時,昆曇上人尚未涅磐,當他來到秦家,一看到這個小孩的時候,馬上嘆為奇才異秉,只可惜自己不久就要西歸,與他無緣,否則倒是自己的衣缽傳人。不過他看出這個小孩,隱含殺機,而且情孽很重,如果流入異途,就要天下大亂,因此就對秦逸庵說:「老施主,此子將來造就不凡,不過溺愛不得,必須從小教他多讀經史,養成一股浩然正氣,方能造福人群,否則,恐怕就是一個禍害。同時,他也同施主一樣,不是名利中人,希望不要讓他做官,如果施主同意老衲的話,我也想為他盡一點微力。」
秦逸庵對於老和尚,是平生最敬服的一個人,對於他所講的話,當然百分之百的信服,因此說道:「老禪師說那裡話來,就是你不吩咐,我也不會放任,一切就聽老禪帥的處理好了。」
於是昆曇上人就要他在次日早晨,把秦含柳抱到他所住的石洞裡去,盡三日之功,將自己修練了百年的內家真力,為他打通奇經八脈,並用靈藥內服外敷,為秦含柳在武學上紮下了初步的根基。
轉眼三年過去,秦含柳已經四歲,卻長得像五六歲的孩子一般,本來按理這麼大的小孩,根本不到讀書的年齡,秦逸庵好玩似的教他認了幾個字,居然過目不忘,入口成誦,只喜得老夫婦一張口,笑得合不攏來。因此,就找了一些比較簡單的經史,開始對他進行教育,卻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年裡,昆曇上人大限已至,在他所居的石洞裡面,無疾而終,老和尚沒有弟子,遺命全部東西,等秦含柳長大以後,全部交他承受。那隻白猿,也請秦逸庵代為飼養,秦逸庵遵照遺言,將老和尚火化以後,把他的骨灰埋在那座石洞的中央,然後領著那隻白猿,檢點全部遺物,帶回家裡,因為遺物指定由秦含柳長大以後承受,也就沒有細看,統統用一個大箱子,把它們鎖好儲存起來。如果不是這樣,那裡面有老和尚所寫的一本武功心法,如果讓秦含柳發現照練,那麼幾年以後,也就不會遇險,巧獲奇緣,那麼現在成就,也就不會高到那裡去了。
昆曇上人涅磐以後,秦逸庵就全心全意的按照老和尚的意思,教秦含柳廣讀經史,以秦逸庵那樣博學,竟在短短的兩三年內,弄得沒有東西可以教了,而且在見解上面,有時還要比自己來得高明,幾乎想帶著他迴轉家鄉應試,一吐自己從前在考場裡面所受的一股子憋氣,可是想到昆曇上人初見秦含柳時所說的那一段話,最後還是把這個念頭打消,不過卻想到除了做官以外,還有甚麼事情可以造福人群呢?因為他是一個文人,所以始終沒有想到武功方面去,最後決定把自己一生研究醫學的心得,全部傳授給他,因此,除了在家裡面給他講解醫書以外,就帶著他漫山遍野地亂跑,去實地認清那些藥草的產地和名稱,有時也讓他單獨在附近採集一點標本,制煉各種成藥。
這樣一來,小孩子沒有不好玩的,就差不多整天外面亂跑,不過義犬阿黑,不論他到甚麼地方去,始終寸步不離,秦逸庵知道這條黑犬,是名山靈種,並且在父子兩人一同外出採藥的時候,曾經親眼看到過它撲殺一頭花豹。使自己父子渡過危機,並且秦含柳非常懂事,從來不在外面玩得太久,兩三個時辰以內,總要回來一次,因此,也就放心讓他在外面亂跑,不加管制,不過只告誡他有幾處奇險的地方,不準前往而已。
到了秦含柳八歲的那一年,小孩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尤其是受了義父的嚴教,表現出一股非常謙和的氣質,待人彬彬有禮,尤其是對於義父義母,極端的孝順,除了在家裡面,搶著老夫婦做那些雜事以外,每次從外面玩了回來,總要帶一些很珍貴的野菓回來,送給父母嘗試,有好多菓子,秦逸庵都沒有見過,不過卻從醫書的記載上,瞭解那是一些延年卻病的珍物,當問他的時候,就說是小雪採來的,他也不知道是甚麼地方長的,秦逸庵在結識昆曇上人的時候,見過小雪的靈異也就深信不疑。
其實,這些菓子採倒是小雪採的,秦含柳要說不知道長在甚麼地方,卻不太真實,原來秦逸庵雖然囑咐秦含柳,不許他到那些奇險的地方,可是好奇是人類的天性,尤其是小孩子,越是不讓他知道的東西,越想知道,越是不讓他去的地方,也越是想要去。最初秦含柳還能記住義父的囑咐,不敢到那些地方去,可是時候一久,左近二三十里的地方,全讓他跑遍了,玩膩了就不免有點感到乏味。同時,他又發現阿黑非常靈慧,只要一有危險,就馬上出聲示警,因此,膽子不免慢慢大了起來,對於義父不準去的地方,就要走近去看看,先還不敢深入,只指使小雪去採一點新奇的菓子,帶回家去孝敬父母,後來看到小雪沒有出過甚麼事情,也就放開膽子跟了進去。雖然那些地方奇險,又有瘴氣停留其間,但秦含柳曾經昆曇上人為他打通奇經八脈,易筋洗髓,體質早已不同常人,再加終日和猿犬為伍,爬山越嶺,已經在無形中練得縱跳如飛,這一點點險阻,根本難他不住,至於說那點瘴氣,因為他的醫術,得到義父真傳,且有更勝於藍的趨勢,自然懂得防治,更不會把一點瘴毒放在眼裡,何況,越是奇險的地方,風景也一定越佳,奇花異草,從未經人採集,當然比起普通的地方,要好玩得多,因此秦含柳差不多天天要到這些地方去玩上一回,才肯回來。
這些為秦含柳義父禁止的險地,一共有十幾處,半年以來,差不多都讓秦含柳踏遍了,其中雖然幾次遇過兇險,可是仗著義犬阿黑的保護,和自己的機警,每次都讓他很輕易就避開了,因此膽子越來越大,最後只剩下一處最遠的地方沒有去過,倒不是秦含柳不敢去,而是那個地方,到家裡有四十里路以上,秦含柳雖然比普通人腳程要快,究竟沒有練過輕功,半天之內,無法回來,所以才沒有去。就在這年的春夏之交,一天早晨,氣候好得出奇,真是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南風迎面吹來,送來一片花香,令人感到心曠神怡,舒爽無比。秦含柳出得門來,一聲歡嘯,像一匹野馬似地直往山裡面奔去。
這次,他沒有帶著小雪,但義犬阿黑,卻始終寸步不離地緊跟在他的後面,一連翻越了好幾座山頭,驀地驚動了一條落單的小鹿,見他領一頭龐大的黑犬,像飛馬一般地奔來,氣勢洶洶。認為對自己有所不利,鹿兒膽子最小,馬上從草叢裡面,猛跳起來,忘命似地向前奔逃。秦含柳本來無意與小鹿為難,可是看到它那麼急奔逃的樣子,不覺犯了童心,心想:獸類裡面,以鹿跑得最快,今天我倒得跟你較量較量看,心裡想著,腿可沒停,因此就一股勁兒的追了下去。
這樣一來,那條小鹿更認為他們有意加害,只急得慌不擇路,見空就鑽,不知不覺地就跑向了秦含柳沒有去過的險地,一陣急馳下來,人究竟比不上鹿子,秦含柳也就慢慢感到累了。因此,就不再追,停了下來休息。放眼打量四周的環境,感到比過去的那些地方,還要險峻得多,但見四周奇峰迭起,真是處處峭壁千仞,自身存身地方,雖是一片平巖,但回顧來路,那條蜿蜒在山石間的荒徑,竟然有的地方只有幾寸寬窄,旁著高峰,下臨萬丈深淵,真不知自己是怎樣走過來的。
這片地方,雖然異常險峻,但四下蒼翠幽靜,幾棵疏疏落落的松柏,因為爭取陽光的照射,刺天高挺,在薰風中,更顯得綠廕庇天,清奇絕俗,再加上那崎嶇突出的山石,如獅如虎,真是雄獷而又清幽,險峻而又恬美,真令人心神皆醉。
秦含柳心裡想著:「這個地方真美,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到這裡來玩呢?」一邊想著一邊休息,慢慢地,追逐小鹿所消耗的體力,又恢復過來,只不過肚子裡感到飢腸轆轆,有點餓了。
因此,秦含柳就從地面上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用眼環視一週,看看有甚麼果腹的東西沒有。
仔細觀察的結果,不覺使他感到非常失望,原來他休息的這塊岩石,是從一座巖峰的中腰,伸出來的,靠著山峰一面,為一片石壁,上面寸草不生,只佈滿了一層綠油油的青苔,平巖的對面,是一座玉屏似的翠峰,相隔雖然不遠,可是中間隔著一道萬丈深壑,幽冥暗淡,朝下看去,雲霧朦朧,也不知道究竟多深。雖然看到清楚對面山上,果實累累,但是可望而不可及,更引得饞涎三丈,飢火中燒。
秦含柳走到巖邊,呆呆地望著對面,想了半天毫無辦法,最後,只有強忍腹中飢餓,準備回去時在沿路再找食物,就在轉身的時候,低頭一看,突然發現自己的腳下,那片平巖懸空的一面,距離巖頂一丈左右的巖壁上,長著一棵紅色小樹,樹葉像赤玉一般,在樹頂上長著幾個火紅的果子,像瑪瑙一般,晶瑩透亮,鮮豔欲滴,秦含柳馬上就認出那是罕世難逢的天府奇珍,道家極為珍視的靈藥朱菓,此物為瓊瑤仙種,偶爾落人間,也必須借那靈玉精氣,方能生根,一千年以後,才得開花,又要再過一千年,方能結果,修道人得此,服食一枚,就可以抵得一甲子的修為,但因為此物太過難求,典籍雖然有此記載,真正遇見此物的人,根本就沒有幾個。秦含柳見此,真是喜出望外,仔細打量一下地勢,發現朱菓生長的位置,雖然下臨深壑,稍一失足,就要粉身碎骨,但菓樹上面一片岩壁,卻犬牙交錯,並不怎麼平整,攀越起來,並不見得怎麼太難,而且菓樹的旁邊,還有一條几寸寬的石縫,從縫裡長出一棵石松,枝幹短小粗壯,估量支援一個人的重量,足足有餘,所以看來雖然兇險,只要自己嚴加小心,其實也並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就是肚子不餓,遇著這種萬載難逢的珍菓,也不會輕易放過,何況現在飢腸轆轆,正餓得難受呢?
因此,秦含柳只將幾個落腳的地方,略為估計了一下,就順著巖壁,爬了下去,雖說並不怎樣危險,如果離地不遠,自然不怕,但這是一片下臨深壑的懸巖,秦含柳的膽子再壯,也不免感到手足有點發顫,尤其聽到腳底下一陣一陣的山風,呼嘯而過,發出一種空洞的聲音,更使得人有點心驚膽戰,雖然只有一丈遠的距離,秦含柳也足足爬了快半個時辰,方才將腳踩實那棵石松上,此時已經出了滿頭冷汗,連臉色都有點顯得蒼白起來。
秦含柳將兩腳全部踏實,身體慢慢蹲下,把身體的重心,放穩以後,方才勉強鬆了一口氣,不過眼睛卻再也不敢往下看去。攀住石松的樹幹,倚著巖壁休息了好一會,方才伸出來去摘那旁邊的朱菓。
可是人小手短,手臂伸長,卻還差一兩寸遠,才可以夠得著,如果順著樹幹,往前面滑過去一步半步,又要失去巖壁的依憑,左試右試,最後決心冒險,用左手拉住石縫旁邊長出的幾根小草,將身子慢慢地向前移了幾寸的距離,剛好將那枝頭長的十幾粒朱菓,連著嫩枝,一起折斷拿在右手裡面,驀然看到石縫裡一道金光一閃,彷佛有一條甚麼東西,從裡面朝著自己的頭頂飛竄過來,同時巖頂阿黑汪的叫了一聲,一條黑影從上面撲了下來,似乎與那條金色的東西,碰了一下,自己心裡猛然一驚,身體晃動,驟著腰腹一緊,像被一條東西纏住,身體失去了重心,左手的小草,登時中斷,人像轉風車一樣的,在空中幾個翻滾,就向那萬丈深壑,垂直地掉了下去。好在他資秉奇佳,膽子大得出奇,雖然人往下掉,並沒有嚇得暈了過去,手裡仍然緊緊地抓住那串朱菓不放。
好半晌時間,耳朵方才聽得咚的一聲,接著就是一陣清涼的感覺,一口冷水,從嘴嗆了進去,馬上感到頭腦昏沉沉地,彷佛掉到一潭深水裡面,因為上面的距離太高,雖然被潭水擋了一下,迷迷恍恍之中,還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
下沉的勢子稍緩,自己也略為有點清醒的時候,正想掙扎著往上浮的時候,突然感到潭底的水勢,旋轉起來,自己沒有學過游泳,不知怎麼用力,那旋轉的力量,雖然在開始的時候,並不太大,還是無法掙脫,身體被那股力量,帶得轉了起來,速度愈來愈快,力量也愈夾愈大,自然更無法掙扎得開,只感到身體像被一隻巨大無比的手掌,捏住硬往一個漩渦的中心拉去一般,方想要糟,突然感到那腰上纏的東西,像被甚麼咬住,在猛力往漩渦旁邊的方向,拉了過去。
內旋與外拉兩股力量一撐,只感到腰痛欲裂,一陣急疼攻心的情況之下,秦含柳再也忍受不了,立時痛得暈了過去。
好久,好久,秦含柳方才悠悠地醒了過來,只感到人像被捏成了兩斷似的,腰部似乎失去了知覺,略一掙扎,就感到背脊像刀割一樣的難受。勉強將眼睜開,發覺四周黑沉沉的,空氣裡面充滿了潮溼的氣味,眼睛睜開了好一會,方才略為適應,比較清楚一點,馬上想起自己是因為採摘朱菓而失足墜下來的,側轉頭來一看,那串朱菓尚緊緊地捏在手裡,急將那串朱菓拿了過來,擇了一個最大的,用嘴將菓皮咬破,用力一吸,一股清香無比的甜漿,塞滿了一嘴,嚥下以後,果然仙府奇珍瓊瑤異種,不同凡響,沒有多大一會,就感到一股熱流,慢慢從小腹裡面,向四肢發散過去,那股熱流,到了腰部受傷的地方,似乎稍為受到一點阻力,但還是讓它衝了過去,原來失去了知覺的部份,卻感到痠麻麻地,極不好受,尤其是那幾節脊骨,裡面更感到癢得難受。
秦含柳此時沒有練過武功,自然不懂得運氣幫叻藥力執行,因此,只好咬緊牙關,忍受煎熬,那一份活罪,可就真夠他受的了,幸虧幼年經昆曇上人為他打通了奇經八脈,否則,此時不但藥力沒有這麼快見效。恐怕最初在那漩渦之中,為兩股力量對撐的時候,即使不被拉成兩截,也一定會使脊骨中斷,內臟離位,人早已經死了,雖有朱菓,也就無能為力了。
當那熱流自然地循著經脈運轉一週以後,身上酸癢難耐的感覺,豁然若失,就是最初感到全身被捏為兩截的幻覺,也一起消失,同時,兩隻眼睛,更顯得比已往明亮得多,秦含柳還不相信這樣一顆菓子,會有如此大的效力,試著爬起身來,不但背脊不再像刀割一樣,而且毫不費力地就站了起來,心中不禁大喜,對於受了這麼大的危險,認為非常值得,想著如果拿回去孝敬二老,真不知兩位老人家會怎麼樣的高興,可是當他仔細將四面的環境一看的時候,不覺馬上呆了,一股從來沒有的孤寂感覺,陡然襲上心頭。
原來這是一個不見天日,彷佛一座地窯似的崖洞,對著潭水的一面,是一道一丈多長向下傾斜的通道,從上往下望去,看得清楚那一個像古井似的深潭,四面峭壁高聳,上窄下寬,圍成一個方圓幾十丈的大洞,因為秦含柳的位置,是在潭水的邊緣,根本無法看到上面,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麼高。那一股潭水,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一池水,水源從何而來,毫無痕跡可尋,但在秦含柳存身的這座崖洞的邊上,卻有一個極大的漩渦,顯然潭底有一個大洞,和外而相通,潭水由此向外宣洩,所以才會形成這個樣子。
秦含柳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逃脫了這一個鬼門關的,不禁沉思起來,這才感到自己的腰腹,尚被一件東西纏著,低下頭來一看,原來是一條十幾丈長的金色細鱗的長蛇,繞在自己的身上,這條長蛇已死,但纏著自己的那段尾巴,仍然緊緊地繞住未松,順著長蛇的身子看去,馬上發現蛇頭的部份,被阿黑緊緊地咬在嘴裡,阿黑似乎已經倒斃,在距離自己幾丈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秦含柳趕快走了過去,又發現它的兩隻前腳,緊緊地攀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腳爪已經破裂,還在流著鮮血。
此時,秦含柳對於自己的脫險的情況,憑推斷已經十分清楚,知道自己這一條小命,就是阿黑拼命救出來的,見它為著自己,倒斃在地,不禁悲從中來,蹲下身體,撫著阿黑溼淋淋的身體,悲痛得哭了起來。
但當他的手指,接觸到阿黑的身上以後,似乎感到它的肉體,尚在輕微地顫動著,急忙用手探鼻孔,還感到有一點微弱的氣息,知道阿黑並沒有死,因此馬上止住悲聲,將它的身體,翻得仰轉起來,用力撬開它的嘴巴,將蛇頭從它的牙齒上拔掉,然後摘下一粒朱菓,將菓汁擠進阿黑的嘴裡,看到葉汁從喉管流了進去以後剩下的菓皮,包在阿黑的腳爪上。然後才動手解開纏在自己身上的蛇尾,費了好大的勁,方才將那段蛇尾解下,這才靜靜地回想自己脫險的經過。
原來當秦含柳在石松上面滑過去採摘那朱菓的時候,那條石縫裡面,正藏著一條千年以上的金線靈蛇,大凡天下靈藥,旁邊一定有一些通靈的毒物在守伺,好在它結實的時候,搶先含下,以增加自己的氣候,這株朱菓,自然也不例外,那條千年以上的金線蛇,就是當年守伺在旁的一條毒物,此蛇是一切毒蠱的剋星,終年以他們為糧,經過消化以後,將那些毒蟲的精液,藏在蛇頭旁邊的兩條毒線裡,任何東西,只要被它咬上一口,馬上全身發黑,除了像朱菓,靈芝這一類的仙府奇珍以外,就是清涼草都來不及救治,就要毒發而死。同時,蛇身雖然細長,卻堅韌無比,刀劍都沒法砍傷,全身只有離頭兩寸的第一節脊骨是它的要害,因此,平常攻敵,總是先用尾巴將對方卷緊,然後再從對方的口裡鑽了進去,吃盡了內臟方才鑽了出來。
不過,任何蛇類,在端陽節的正午,都不敢出來。而秦含柳追趕小鹿的這天,恰巧就是端陽節,一陣急馳追到這片平巖來的時候,正好又是中午時分,所以這條金線靈蛇,雖然嗅出生人味道,也沒有鑽出石縫向這一人一犬加害,否則不等秦含柳來摘朱菓,恐怕兩條性命,早就完蛋了呢?
無巧不巧,那株讓它守伺了多年的朱菓偏偏就在它有所顧忌的時候結了實,如果秦含柳只稍為休息一下,就動手去摘,也不會出事,但他又偏偏因為太累了,在平巖上足足休息了半個多時辰,等到肚子餓了,找尋食物發現朱菓的時候,已經午時快要過了,當他順著平巖的邊緣,往下爬的時候,石縫裡面那條金線靈蛇,已經躍躍欲動,不過因為午時尚未過盡,有了限制,等到秦含柳將朱菓摘到手裡。金線靈蛇,心裡大急,雖然還差幾瞬間,午時才能過盡,也顧不得了,就從石縫裡猛竄出來,並且一反往例,蛇尾還沒有出來,蛇頭就對準秦含柳手裡的朱菓竄去,打算先把朱菓吞到肚子裡面以後再說,沒有想到出洞過早,氣機相引,蛇頭只一露石縫,就感到眼睛有點昏花,一下失了準頭,從秦含柳那隻拿著朱菓的手上略高的地方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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