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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醫術通神 老夫人喜獲麟兒慶復明 蕈雲突現 小英雄概論異獸誓除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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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含柳在快要接近家門的時候,突然聽得一聲淒厲的慘嗥,從屋子裡面傳了出來。使得他心裡猛然一震,三步並作兩步,身形比閃電還快,連門也顧不得叫,就從一扇半開的窗戶裡,唰的一聲,飛竄進去,只嚇得屋子裡面的人一齊驚呼一聲,認為是神祗下降,一齊俯伏在地,向他叩拜不已。只有他的義父秦逸庵,正為老妻慘死,悲痛得神智不清地坐在一張藤椅上,沒有隨同其他的人一齊下跪。

秦含柳仔細對屋子裡的情形一看,才發現自己的義母,臉色蒼白的平躺在床上,一床棉被,蓋著一半身體,從棉被下面,流出一灘鮮血,看樣子人已經死了,那瞼容上還流露出一種極為痛苦的樣子。義父秦逸庵則坐在床旁的一張藤椅上,兩眼發直,傻傻地望著自己,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地下跪著的則是附近的幾個山民的老婆,秦含柳馬上將他們拉了起來,問道:「各位嬸嬸,我是秦含柳,怎麼對我行起大禮來了,我的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請各位叔伯趕快告訴我好吧!」

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女的被他拉了起來以後,這才看清楚來人果然是在三年以前失蹤了的秦含柳,只不過人長高了不少,衣服還是溼淋淋的,好像剛從水裡面鑽出來不久的樣子。由於剛才他出現的方式,把眾人震驚住了。因此,幾乎有點不敢相信他的話,大家直把眼睛揉了又揉,生怕看錯了,最後,才肯定他確實是秦含柳。眾人裡面,有個混名叫快嘴張的,馬上搶著向前說道:「小官人,原來是你呀!剛才倒真把我們嚇了一大跳,三年以前,你一聲不響的走了,害得老太爺和老夫人一連哭了好多天,尤其是老夫人把一雙眼睛都哭瞎了,由於我們大家全得過老太爺的好處,所以大家輪流來替老夫人做點雜事,在去年這個時候,老夫人居然懷了孕,大家都替兩位老人家高興不迭,沒有想到會是個討命的,老夫人年老生子,竟然生不下來,竟然給肚裡那個小娃兒頂死了。小官人,這三年來,你究竟在甚麼地方呀!看樣子倒像是遇著神仙了,是不是知道老夫人有難,特地趕回來拯救,真要如此,那麼老天爺總算長了眼睛,哎唷!小官人一身怎麼溼淋淋的呀?」

快嘴張這一說開了頭,話就像連珠炮似地劈哩啪啦的一大串,真是說得又急又快,秦含柳要不是在洞府裡面待了三年,把一雙耳朵,訓練得靈敏非凡,恐怕也聽不清楚他究竟說些什麼。現在聽倒是聽清楚了,心裡一陣急疼,幾乎暈了過去,幸好三年以來,養成了沉靜的習慣,才把心情鎮靜下去,馬上想起自己帶回來的一些珍菓,裡面有千年參實,龍肝爪等都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何不拿來一試。因此,也就不理眾人,七嘴八舌的問話,很迅速的把帶在身上的小包袱開啟,拿了幾顆參實,走到床前,撬開老夫人的牙關,將菓汁擠了進去,然後嘴對著嘴,將自己的一口真元之氣,度了過去,助老夫人把參實的菓汁,送入丹田,運轉全身。約有盞茶功夫,老夫人的臉色,就逐漸紅潤起來,秦含柳一看,知道業已得救,方才站起身來,對眾人說道:「麻煩各位嬸嬸,替我將老夫人的身子弄乾淨了,等她醒來以後,我再想法好了,現在我還得把父親弄醒過來。」

眾人見秦含柳只給了老夫人幾粒手指拇大的東西一吃,死了過去的人,臉上居然有了血色,同時鼻端也稍稍有了氣息,越發認為秦含柳已經成了神仙,對於他吩咐的話,大家一起爭先恐後地搶著去做。秦含柳也在此時,走到義父面前,從他頭頂上一掌拍了下去,太虛元氣,從泥丸宮直透命門,老先生原只不過因為夫人難產,自己雖然研究醫學多年,竟然挽救不了自己親人的一條性命。所以當老夫人被腹內的小孩,頂得慘嗥一聲,死了過去的時候,自己的心裡,就像被刀子猛紮了一下,當時兩眼一翻,一陣急疼攻心,眼神發直地同時暈了過去。因此,當秦含柳一掌拍下以後,喉嚨裡面一陣呼嚕呼嚕,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濃痰,人就馬上清醒過來,第一眼就看到秦含柳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禁懷疑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一把拉住秦含柳的雙手,痛苦失聲地說道:「柳兒,我們是不是在陰曹地府相見,你的娘死得好慘啊!」

秦含柳趕緊安慰他說:「爹爹,不要難過呀,是柳兒回家了,娘還有救,您老人家千萬不要傷心呀!」

秦逸庵把秦含柳的手抓到手裡的時候,就感到溫暖得很,不像是在陰曹地府,再聽到秦含柳這麼一說,不禁驚喜得把一雙眼睛睜得桂圓一般,呆呆地看著秦含柳的面孔,還沒有講話,那邊床上老夫人已經哎唷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哎唷,痛死我了!」

秦逸庵此時已經顧不得問秦含柳這些年來的經過,急急的起來,拉著秦含柳的小手,走近床邊,看到老夫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床上也經過眾人弄乾淨了,換上了一床乾淨的棉被,蓋住了下體,好像已經不再流血了。因此,馬上回過頭來向秦含柳問道:「柳兒,你給了甚麼東西讓娘吃,有這麼大的效力?」

秦含柳急忙指著床邊擱著的小包袱,說道:「爹爹,就是那裡面的千年參實嚒!」

秦逸庵不禁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是這些天材地寶,那就怪不得了!」

話完以後,不禁又把雙眉皺緊地說道:「人雖然救醒了,可是你娘老年生子,骨盆過小,還是沒有辦法可想呀!那怎麼辦呢?」

原來中國自秦以後,扁鵲的外科手術業已失傳,秦逸庵只是對內科和普通傷毒有極深刻的研究,否則就不致坐視自己的老伴難產而死。所以又擔憂起來,卻不知秦含柳在三年之中,除了精讀靈虛客的各項武學以外,對於他所收集的那些醫書,因為性之所近,研究得最深,那些失了傅的外科手術,都為靈虛客收集在內,因此對於外科的常識,非常豐富,只不過洞中沒有人求醫,從來沒有實驗過而已。因此,當他聽完秦逸庵的話後,馬上安慰他道:「爹爹,沒有關係,讓柳兒試試看,能不能夠把肚子剖開,取了出來,好在這裡還有很多參實在此,即或不成,大概也不致喪命。」

秦逸庵聞言不禁大為驚奇,問道:「柳兒,這三年你究竟到甚麼地方去了?又幾時學會了剖腹取胎,那是扁鵲的不傳之秘,早已失傳了的,你如不會,可千萬不能開玩笑啊!」

秦含柳胸有成竹的說道:「爹爹,正是那扁鵲先生的秘傳,柳兒怎麼學來的,待會兒再講好了,現在替娘動手術要緊,請你馬上找一瓶燒酒和一點麻藥好嗎!」

秦逸庵聽說是扁鵲的秘傳,就放心了,馬上取出自己的藥箱,從裡面找出一包麻藥,再從地窯裡面,拿出一瓶藏了多年的貴州茅臺,一起交給秦含柳。但見他從身上取出那把從洞府裡面帶回來的小匕首,用一團新鮮棉花,蘸了一些燒酒把刀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把手洗乾淨,先用麻藥給老夫人聞上,再將老夫人的衣服解開,露出那個懷了孕的大肚皮,用手按上,感到裡面的小孩,還在亂動,秦含柳想了想,就用太虛元氣,透過去閉住他的穴道,嘴裡說道:「小弟弟,請你老實一點吧!讓哥哥把你抱了出來!」

這種孩子氣的話,直聽得大家感到好笑,可是老夫人的肚皮經他的小手一按以後,裡面不再蠕動,顯得那個尚未出生的小孩,居然非常聽從他的話,不但眾人感到驚奇,就是深明醫理的秦逸庵,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以然。

秦含柳也不管眾人驚異的表情,接著用燒酒將老夫人的肚皮洗淨,然後拿起小刀,回想自己在洞府裡那些醫書上所記載的部位和順序,小心翼翼地先用太虛元氣將老夫人的血海制止,再用匕首劃開肚皮,因為大人小孩都非常安靜,血脈又給他制住穴道,不往外流,因此,很順利地就完成了手術。比起現今醫院裡那些訓練有素的醫師護士,還要來得乾淨俐落,在那個時代的常人眼裡看了,簡直就把秦含柳當作神仙了。後來就由當時曾經目睹秦含柳剖腹取胎的眾人口裡,一傳十,十傳百,鬧得遠近皆知,四處前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最後,秦含柳不勝其煩,就開了一些靈驗的單方,叫他們自己去配製,現在雲南省有名醫治刀傷的白藥,據說就是他傳下來的單方之一。

閒話少說,且說秦含柳動完手術以後,從老夫人的肚子裡面,取出一個重約五六斤的白胖胖的小子,先將他的穴道解開,然後將他交給那些照料老夫人的山婦,馬上動手用太虛元氣將剖開的肚皮合上,按照秘笈所藏的化生萬物的功訣,以手撫住創口,使其合縫,由於他此時的功力,尚未達到巔峰狀態,足足費了一大頓飯的時間,方才將創口的肉,合在一起,回覆沒有動手術以前一樣的平整。秦含柳頭上的汗珠,也已經像雨水一般地掉下來,直到最後一點傷痕都沒有了,才把手一鬆,頹然往旁邊那張椅上一坐,似乎已經精疲力倦,站不起來。這也就是後來他遇到了瀟湘怪叟卞夢熊,只能藉助紫蓮玉棗,不敢再用太虛元氣,幫助他去腐生肌的道理。本來太虛元氣,練到絕頂,就可以運轉宇宙間所有的陰陽二氣,所變萬物的組織,隨心所欲的化生萬物,那是非要千年萬年以上的修為不可。否則那鬼谷子和靈虛客不就成了宇宙的主宰了嗎?就是現在自然科學掌握了這個質能互變的道理,藉助無數的儀器裝置,集中無數人的智慧能力,也不過只能把幾種特殊的元素,互相轉變而已。秦含柳如果不是吃了很多天地間的奇珍異寶,助長了幾百年的功力,就是縫合創口這一點巧奪天地造化的功夫,也不容易實施呢!怪不得他在療合母親的創口以後,要元氣大傷,幾乎站不起來了呢!也幸虧有了這次經驗,才在以後不敢亂用這化生萬物的功訣,使得自己的元氣減弱,而在力敵萬載盤炫的時候,不致功虧一簣,貽患無窮,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秦含柳運用這種奪天地造化的神功,為他義母當時療合創口以後,大家都為這神話似地奇蹟,驚得呆在那兒,作聲不得,誰也沒有注意秦含柳的疲乏。直到那個取出來的小胖娃娃,在穴道解除,氣血慢慢流轉一週,又恢復了知覺,哇的一聲哭出那出世以後的第一聲時,方才把眾人從驚痴中警覺過來,異口同聲地說了一聲:「小官人三年不見,真的變成了神仙了嚒?」

說完,各人馬上七手八腳地替那小孩剪臍帶,包紮,秦逸庵也同時注意到了秦含柳的臉色,老人家究竟不愧名醫,馬上發現秦含柳有點用力過度的虛脫現象,好在旁邊有的是千年參實和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奇菓,立即送了一粒參實到秦含柳的口裡,才很快幫助秦含柳把那一口中元之氣,提了上來,沒有傷著本元。秦含柳吞下參實以後,將真氣運轉一週,霍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舌頭一伸,做了個鬼臉說道:「好險,好險!想不到化生萬物會這樣困難。」

泰逸庵給他這麼沒頭沒腦地一說,真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不由自主地問道:「柳兒,什麼化生萬物這般困難……」

話還沒說完,就給眾人的道賀聲打斷了,只聽那個快嘴張的尖銳的聲音,在擾嚷的道賀聲中,響亮的說道:「老爺子,恭喜了,今天不但小官人回了家,老夫人還添了個公子,這下子雙喜臨門,老爺子可得請我們這些左鄰右舍喝一杯喲!」

秦逸庵這才想起家裡,還有很多外人在此,暫時不便盤問秦含柳的一切,同時老伴的麻藥還沒有去掉,尚有許多事情要做。因此,也就將問秦含柳的話,說到一半,就自動打住,轉過頭來要秦含柳把老伴的麻藥去掉,就對眾人說道:「各位芳鄰,自從老伴失明以後,就偏勞各位,尤其最近兩天,更難得大家這麼熱心幫忙,小老兒把家事料理好後,過兩天一定請各位芳鄰喝一杯,表示小老頭的一點敬意。」

眾人本來是取笑玩的,想不到秦逸庵竟然千恩萬謝地真要請大家喝,想到平日得到這兩口子的好處,倒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起來。眾口同聲地說道:「老爺子真是太客氣了,這一點微勞算得什麼!平日如果沒有老爺子在,恐怕我們家裡不知要耽擱多少人命呢!剛才是快嘴張開玩笑,要老爺子請客,那怎麼敢當呢?還是等小少爺滿月,再來打擾吧!」

秦逸庵雖然知道大家是一片誠心,但仍然說道:「這個應該,這個應該,小犬滿月的時候,自然請各位芳鄰來湊個熱鬧了。」

眾人看到秦夫人已經安然無恙,小孩也已包紮完畢,雖然說與秦家是鄰居,實際講來,因為這是山區,大家並沒有住在一起,最少的也還要隔個兩三里路程,不過秦逸庵經常施藥,義務的為大家治病,所以與附近幾十裡的人家,都相處得和一家人一樣,彼此並沒有因為這一點距離,而顯得疏遠,反而比起現在的都市,雖然緊靠著一堵牆,卻老死不相往來,甚至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雞飛狗走,彼此視若仇敵的情形,不知要好上多少萬倍。這也是中國農村,傳統下來的淳厚風氣所致,絕不是今天生活在工業社會的人,所能領略到的。所以,自從秦含柳失蹤,老夫人把一雙眼睛哭瞎了以後,住得近的幾家山民,就經常地自動來替老夫人打雜,秦逸庵夫婦雖然不願打擾人家,可是這是旁人的一份心意,自然不好拒絕。時間久了,這些人差不多都成了習慣,差不多每天都有人來秦家照料,到了老夫人快要分娩的這幾天,今天在場這幾個,更把鋪蓋都搬來,陪著老夫人睡了幾夜,現在看見秦家已經沒有什麼事了,各人也就想到了自己的家裡,需要回去照料一番,又知道他們父子相見,可能還有一些私事要談。所以,雖然眼見秦含柳那些出神入化的舉動,想留下來聽聽他的經過,還是在客氣一番過後,紛紛向秦逸庵告辭去了。

秦逸庵把眾人送走了以後,回到屋裡,看見秦含柳已經把他母親的麻藥取下,正在用安息香使地回醒過來。因此,也就暫時不打擾他,自己坐到藤椅上面,休息一會兒再說,說實在的,這幾天來,老人家可還真沒有合過眼睛呢?

老人家聞著安息香的味道,疲乏的精神,也慢慢恢復過來,這時只聽得床上的老伴,幽幽地吁了一口氣,然後聲音非常嘹亮地在那裡問道:「老頭子,孩子生下來了沒有,怎麼我感到肚子裡面空空的,餓得發慌呀!有什麼東西吃沒!」

秦逸庵還沒有站起來答話,秦含柳早從那堆菓子裡面,選了一個形似福橘的菓子,把皮剝開,那一股清雅的香氣,登時充滿了整個屋子,使人聞到心寧氣爽,他把菓肉剖作兩半,一半送到老夫人的嘴裡,一半遞給秦逸庵,嘴裡說道:「爹、娘,你們嚐嚐這個,好吃得很呢!」

老夫人和秦逸庵把菓肉送到嘴,入口即融,但覺像喝了一口瓊漿似的,那菓汁吞下以後,口裡還留有一股香味。同時,當那菓汁到了肚裡以後,立刻產生一種溫熱的感覺,從丹田部位,向四外發散,不但肚子不再感到飢餓,而且精神立即抖擻起來,老夫人在聽到那一聲爹孃以後,剛想說話,恰被那片菓肉將口堵住,此時,霍的一聲,陡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伸出兩手,向前摸索著說道:「是柳兒嗎?想得為孃的好苦呀!這三年以來,你在甚麼地方過活呀!該吃了不少的苦吧!」

說完,當她摸著向他懷裡投進的秦含柳時,一把緊緊地摟住,眼淚就像雨水一般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秦含柳在洞府裡面整整待了三年,雖然說練成了舉世無比的一身本領,但年齡上,究竟還是一個十足的小孩,心靈裡自然急需要母愛的滋潤。因此,此時也恢復了那一派天真孺慕的表情,兩眼流著眼淚,賴在義母的懷裡,仰起頭來,看著老夫人的臉上,孩子氣地說道:「娘?您好了嗎?柳兒在這三年裡,也天天想著您呀?」

母子兩人,驀然相逢,彼此流著眼淚高興,唏噓在一起,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秦逸庵究竟是一個男人,沒有他們那麼衝動,因此在旁邊說道:「老伴,柳兒回家了,你該高興才對呀!幹嗎倒哭起來啦!今天如果不是他回來,你的老命也早已完了,現在你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小孩也生下來了,柳兒累了老半天,也該讓他休息一下呀!」

老夫人這才想起自己正在分娩,當時只感到下體一陣急疼,慘噑了一聲,就失去了知覺,現在果然感到身體有異,可是眼睛瞎了,看不見甚麼,因此急對秦逸庵問道:「老頭子,你說甚麼?小孩在那裡,我看不見該怎麼辦呀!」

秦含柳這時才記起義母為自己哭瞎了眼睛,因此,搶著說道:「娘,弟弟就放在您身邊,現在正在睡覺呢?讓我替娘把眼睛醫好了,再去抱他好不好呀?」

老夫人以為他在說孩子話,不禁笑著說道:「傻孩子,孃的眼睛已經瞎了三年,怎麼還能治得好呢?快別說孩子話了,先把弟弟抱給我才是正經!」

秦逸庵自從看到秦含柳為老伴動手術的那一份神技以後,知道他在這三年裡面,一定有著一段非常神奇的遭遇,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因此,也就在一旁說道:「老伴,你不要小看了柳兒,他說治得好就一定治得好,不信,你就先讓治治看吧!」

老夫人聽到自己的丈夫也是這樣說,臉上不禁充滿了半信半疑的表情,對著秦含柳說:「孩子,你真能治得好嗎?可千萬不要勉強啊!娘這三年來,已經習慣了摸索著做事,瞎了眼睛並沒有甚麼不方便的呀!」

秦含柳極有信心地安慰地道:「娘,娘,您躺下來讓柳兒看看吧!保證能夠讓娘再見光明。」

老夫人依言躺下,秦含柳扒到床頭,將她的眼皮撐開,看了看,見那眼珠子仍然同好人一般無二,只那瞳仁稍微顯得有點呆板,再用手將脈一按,停了一刻鐘,就知道老人家是因為哭泣過度,使得明睛穴受阻,視神經萎縮所致,只要將明睛穴打通,吃一點恢復視神經的東西,就可以馬上覆原,知道自己從深潭中所得的那一顆蟣蝮龍腦珠,正是這一類的聖品,因此,心有成竹的對秦逸庵說道:「爹爹,麻煩您老人家把藥爐子生起火來。」

自己同時跑到廚房,找出一個乾淨的細磁碗,交給老夫人說道:「娘,請您老人家把奶擠出一點來,讓柳兒合藥!」

當老夫人把奶擠滿了一碗的時候,秦逸庵也將藥爐的火生起來了。秦含柳找出一個乾淨的藥罐子,把人奶倒了進去,然後不慌不忙地從懷裡取出那顆鴨蛋大小的龍腦珠來。雖然是在白天,那珠子所泛的奇光,仍然照耀得滿室生輝,秦逸庵也是一個識貨的,見了馬上問道:「柳兒,怎麼天地間的奇珍異寶,都讓你一個得全了,有了這顆蟣蝮龍腦珠,你孃的眼睛,沒有問題一定可以復明,只不過未免太可惜了一點,你究竟是從那裡得來的呀!」

秦含柳一面將龍腦珠放到人奶裡面把蓋蓋緊,用文火慢慢地熬著,一面對他義父說道:「爹爹,只要孃的眼睛能夠復明,這一顆小小的珠子,算得了甚麼!」

說著,就把自己這三年來的一切遭遇,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那驚險的地方,直聽得兩老提心吊膽,那神奇的地方,又令得兩位老人搖頭吐舌。直到秦含柳把話說完,兩位老人才一齊鬆了一口氣,用無限憐愛的語氣,對秦含柳說道:「孩子,這三年來,真難為你是怎麼過的。」

此時,那顆龍腦珠,已經溶化在奶汁裡面,從藥罐的蓋縫裡,透出一股清涼無比的香氣。秦含柳知道火候到了,趕緊將火弄熄,等藥罐稍冷的時候,方才取下,揭開蓋子一看,但見裡面的奶汁已經變成了一片碧綠的顏色,青瑩瑩的,光是看那顏色,就令人從心坎裡面感到舒爽,珠液的表面,還浮有幾滴純白的龍腦油,秦含柳伸手在藥罐外邊試了一試,溫度覺得可以進口了,然後將珠液倒在磁碗裡面,用一條玉匙將浮在上面的龍腦油取了出來以後,才將磁碗遞給老夫人,要她將珠液暍下。然後將那幾滴龍腦油,滴入老夫人的眼中,要她將眼睛閉上,靜躺在床的上面。只見秦含柳將兩隻小手搓熱之後,分別往老夫人的兩個太陽窩上一按,老夫人立時覺得兩隻眼角里面癢兮兮地,像有無數蟲子在裡面鑽動似地,丹田裡面,也同時升起一股清涼之氣,順著巨闕,璇璣,華蓋,天突,廉泉,經人中而分為兩股,沿玉柱的邊沿,直抵兩隻眼角上的明睛穴,頃刻之間搔癢立止,眼睛裡面只感到涼颼颼地,好不舒服。老夫人急忙將眼睛睜開一看,滿屋的情景,盡入眼底,瞎了將近三年的眸子,只在僅僅一個多時辰之內,竟然完全復明,內心真是喜極而泣,激動得說不出話,一個翻身,爬了起來,將秦含柳的一雙小手抓住,從頭到腳看了又看,嘴裡不斷地喃喃自語地說道:「乖兒,真難為你了,乖兒,真難為你了。」

可是一眼看到秦含柳的身上,有點溼淋淋的,雖然水份已經給體溫蒸發得差不多了,仍然看得出來,是從水裡鑽了出來的樣子,不禁又感到非常心痛地對著秦逸庵說道:「老頭子,瞧你多麼粗心,柳兒回來這麼久了,他這一身水溼的衣服,還不讓他換掉,如是浸壞了,看你怎麼辦?」

說完,馬上起來,從衣櫥裡面,找出幾件新的小孩衣服出來,要秦含柳趕快拿去換下。

其實,秦含柳現在身上穿的,與其說是衣服,倒不如說是一堆布片要來得恰當得多。原來他在洞底裡面,呆了三年之久,身體業已比從前長大了許多,秦含柳雖然聰明,洞府裡面也留有布匹和衣服,但他從來沒有學過裁縫,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縫製,那些現成衣服麼,又都是大人們穿的,根本不能使用。同時,那時他的全部精神,已經為那洞府裡面的神奇藏書,給迷住了,也不願意化太多的時間,用在做衣服上面。因此,當他感到衣服小了或破壞了的時候,就只用剪刀一剪,當中添一片布進去,就算完事。而且幸虧那座洞府,是一整塊翠玉雕成,洞門緊閉以後,萬毒不侵,才使得那些布片,儲存了千百年之久,仍然像新的一樣,否則,秦含柳經過這三年之久,一身衣服早就粉碎得無法穿了呢!所以當他從義母手裡接過那些新衣服的時候,心裡真是高興得說不出話來,趕緊跑到自己從前的臥室裡面,將衣服換下。奇怪得很,那身衣服,並不感到小,就像是在今年,才替他做的一樣,再一看那臥室,一切東西,都和從前的佈置,完全一樣,沒有變動,不覺感到非常奇怪,衣服還沒有完全穿好,就一面扣著釦子,一面跑了出來,向他的義母問道:「娘,我長大了這麼多,怎麼衣服穿到身上,會一點也不感到小呀?」

老夫人此時已經將那嬰孩抱在懷裡餵奶,對於秦含柳的問話,還沒有回答,旁邊的秦逸庵,忙一把將秦含柳拉了過來,告訴他道:「自從你失蹤了以後,你娘不但把眼睛哭瞎了,而且始終認定你不會死,一定還要回來,除了把你的臥室,保持原狀,不讓別人把它弄亂以外,並且每一年總要按照想像中你長了多大,做幾套衣服擺著,沒有想到真讓她給料對了。」

接著,老人家就把他失蹤以後的一切情形,說了出來,原來秦氏夫婦,年齡相差大概有十幾歲的樣子,自從搬到龍潭歸隱以後,就每天沉緬在醫學裡面,儘量運用自己的醫術,施藥救人。因此,附近的山民,都對此二位老人,尊敬不已,稱為善人而不名,可是他們家裡,甚麼都好,就是兩夫婦眼看已要過中年,膝下猶虛,沒有半個子息,因當秦逸庵四十多歲那年,從門口檢到秦含柳以後,就視同拱壁,認為是天賜麟兒,真是對他愛護得無微不至。沒有想到把他撫養到八九歲的時候,又會突然失蹤,不見回來,大家當然可以想到兩老著急的情形。可是請了很多人幫忙,把附近幾十裡的山嶺崖壑,都找遍了,不但沒有發現一點影子,就是屍骨也找不到一片,秦逸庵人比較達觀,實在找不到,也就算了,只在最初幾個月裡,內心感到非常難過,過後也就慢慢地淡了。但秦夫人卻因此終日哭泣不止,幾個月的功夫,不但把一雙眼睛哭瞎了,人也憂思成疾,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不成人形。秦逸庵妄自深明醫理,對於他的老伴,還是沒有辦法,不過他知道心病必須用心藥來醫,才能見效。因此天天對著老伴分析秦含柳,絕不是甚麼夭折之相。同時還把昆曇上人的話,一而再,再而三的說給老伴聽,並且捏造了許多故事,說秦含柳被一個仙人收到門下去做弟子去了,那位仙人把他帶走的時候,還曾經為附近的山民看到。過了一段時間,又找一個住得比較遠的山民,吩咐他向老夫人撒謊說,那位仙人在把秦含柳帶走的時候,還曾經囑咐他轉告說,三年以後,就會把他送回,並且描述得活靈活現,說那位仙人講完那幾句話以後,就變成一道活閃,那麼一晃就不見了。

經過這麼一來,才慢慢把秦夫人哄信,身體才逐漸復原,又天天惦念著秦含柳的衣食住行起來,雖然眼睛看不見了,還是每天央著那些前來幫忙的山婦,幫忙她替想像中長大的秦含柳,剪裁衣服,並且堅持著自己摸索著縫製起來。

秦逸庵從旁看得出來,自己的老妻,對於秦含柳不但愛如己出,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難怪,過得中年,才撿得這麼一位兒子,而且又是那麼聰明伶俐,孝順聽話,任何一個人見了,都會感到他的可愛,何況是一位秉性非常善良,具有偉大母愛的秦夫人呢?自然要把一身的精神,都寄託在秦含柳的身上了。

三年的時間,很快就要過去,秦逸庵心裡非常明白,自己的謊言,到時如果揭穿,老伴的情形會變得怎麼樣,實在不敢想像,心想除非讓她再找到一個兒子,使得精神另有寄託,才不致再度害病。可是幾次與她商量,想另外再收養一個附近山民的子女,作為自己的螟蛉,可是都被老妻拒絕,說是收養十個,也絕抵不上秦含柳一個,沒的分了心思,將來秦含柳回來,自己會照應不周。秦逸庵對於老妻的彆扭脾氣,知道得非常清楚,因此從來不信怪力亂神的老夫子,也不免每天禱告上蒼,希望秦含柳能安然無恙的準時回來,或是自己的老妻,能夠老蚌生珠,親自懷孕,生下一男半女。當然,他知道這兩個希望,都渺茫得很,並不敢過份期望他們能夠實現。

但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到了第三年的春天,秦含柳雖然沒有回來的影子,但秦夫人居然懷起孕來了,兩老口不免都感到喜笑顏開,只有秦逸庵心裡知道,秦夫人雖然比自己年輕十幾歲,但也有四十多了,老年生子,又是第一胎,能否順利分娩,實在難料。因此,在欣喜的心情下,卻不免還暗暗地擔上了一份心事,果然十月懷胎,到了分娩的時候,因為嬰孩過大,骨盆太小,發生難產,自己當時決定要捏殺嬰孩,保全母體,但是秦夫人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反而要他把自己殺死,剖腹取胎,保全嬰孩。大家想想,秦逸庵和他的夫人,生活了幾十年,兩人的感情,好到無以復加,怎麼肯依,因此,就與夫人爭執起來。

可是,秦夫人肚子裡的那個傢伙,卻等不及他們的決定,在裡面掙扎起來,小腦袋一頂,就把秦夫人痛得暈死過去,那一聲慘嗥,就是她臨死以前的叫喚,秦逸庵一見如此,也當時急得兩眼發直,神志昏迷不醒地倒在床邊的藤椅上,那些助產的山婦,給這樣一來,全都嚇得慌了手腳。如果不是秦含柳及時趕到,不但老夫人流血過多,無法儲存,就是那個嬰孩,也會憋死在母親的肚子裡面。

秦含柳聽完義父的敘述以後,對於母親那份關注的至愛,從內心感到一陣溫暖,很感動地呆呆望著他的母親,良久方才進出那麼一句:「娘,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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