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葉,楓林點丹,微山湖邊的蘆葦,亦微微帶著一些枯黃顏色,運河南北已是深秋季節了。
正是下旬的時候,天上星月無光,大地上呈現出一片寂靜,萬籟無聲。
微風傳來、祇聽到沙沙的蘆葦聲音,卻看不清一切事物。
天是這麼黝黑!地又是這麼的沉寂!
此時此地,正是夜行人的絕佳活動時候。
約莫午夜時分,在那微山湖畔,距房村東面,約裡許遠的隱湖山莊,正浸淫在黑夜中,遠遠看去,祇是黑壓壓一片莊房,既無煙火,也無人聲。
忽然,從莊院中,冒出一陣黑煙,將整個莊院瀰漫籠罩,從黑煙中,可以嗅到濃郁的硫磺、火硝、松香等氣息。
霎眼工夫,祇聽得轟的一聲,紅光閃了一閃,立刻火蛇飛舞,熊熊烈焰,上燭霄漢,天空布上紅霞,黝黑的大地,變成了赤紅顏色。
火,這無情的火,晃眼將偌大莊院吞噬下去。
祇見一條長大的人影,右腋下,好似挾著一個長包袱,從火海中,冒煙突火而出,在火光輝映下,略為一閃,立刻隱沒於微山湖中。
這條長大人影,剛剛消失,火海中又縱出一條瘦小人影,疾如電閃,沿著微山湖畔北行,晃眼無蹤。
先後兩條人影,身法都異常快,因此,無法看出他們的形貌衣著,不過,從其經靈快捷的身法來看,足見這二人,全是武林高手。
房村的居民,被這濃郁的硫磺、火硝、松香味刺激,皆從酣夢中驚醒,開門一看,見隱湖山莊,浸沒於火海中,不由大聲驚叫起來。
一時,人聲鼎沸,雜亂異常!
「隱湖山莊,蔡善人家起火啦!趕快去搶救呀!」
「蔡善人是我們房村的生佛,我們不能不救呀!」
「老天真沒生眼,這麼行善人家,災劫偏降到他的頭上,不是太不公平嗎?」
「求求菩薩保佑,使蔡善人一家平安。」
於是,呼救聲、關切聲、怨憤聲、祈禱聲,釀成一片,此起彼落,更加上小孩子呼娘叫爺的哭喊聲,挑桶取水和紊亂侷促的足步聲,越發使這座村子,騷動不安,愈形混亂。
不多時,百數十個男女,各拿著救火器具,趕到了火場外圍。
離火場尚有百十丈遠,祇見人影幢幢,閃出十幾個手執明晃晃鋼刀的蒙面壯漢,厲聲暍道:「快滾!少管爺們的閒事。」
有兩個年輕村民,出聲說道:「我們是來救火的,並非管你們的閒事!真奇怪,難道說救火也不對嗎?」
蒙面壯漢,並不答話,祇是喋喋怪笑一聲,手中鋼刀一揮,竟將兩個年輕村民,斬於刀下,併發出粗獷的聲音,喝道:「再不滾,這兩人就是榜樣!」
十幾個蒙面壯漢,在說話時,氣勢洶洶,白晃晃的鋼刀,揮動不停,大有一言不合,立刻行兇之勢。
人到底是血肉之軀,貪生怕死,本是常情,何況對方,乃是殺人如剪草的匪類,又親眼目睹兩個年輕村民的慘狀,眾人心膽俱寒,內心中,雖感念蔡善人平日恩德,無奈眼前匪類這般兇狠,一個個早駭得魂飛魄散,抱頭鼠竄而逃。
蒙面壯漢見已把百數十村民駭退,不由得個個得意洋洋。
正當十幾個蒙面壯漢,得意歡笑聲音,尚在空中搖曳的時候,驀見黑影一閃,銀虹暴漲,十幾個蒙面壯漢,連黑影形貌和來路尚未看清時,已被腰斬兩段,陳屍於地。
那條黑影,在屍體周圍,略為盤旋,然後風馳電掣般,朝湖濱莊門而去,此人來去似箭,神速異常,祇有用電光石火差堪比擬。
這隱湖山莊,面湖而建,距湖濱,約十丈左右,門前是個十幾畝方圓的廣場,白沙鋪地,平整異常,四周邊緣,植有數百株楊柳,柳絲飄拂,綠葉青蔥,天時雖已入秋,但無一絲枯黃衰落現象。
廣場上,此刻正有十幾條人影,兔起鵲落,惡鬥不休!
這些人,雖是拚鬥劇烈,卻是一味啞鬥,更無金鐵交鳴的聲音傳出,足見全是武林高手,純以上乘功力拚鬥。
尤可怪的,敵對雙方,眾寡懸殊,十六對一,被圍之人,雖已迫得身軀搖幌,步履蹣跚,兀自勉強抵抗,並無退意!
雙方的身法和招術,亦與中原正邪各派的武功不同,不但輕靈飄忽,迅捷如電,而且招術奇詭,出於一般武術常軌以外,難以看出他們的道路,唯聞有低沉的哼哈聲音。
當中那人,被這多高手圍攻,身法越來越慢,漸形不支,幾乎成了搖搖欲墜之勢。
對面十六人,見對頭已成甕中之鱉,心中甚喜,驀聽一個粗獷洪厲的聲音道:「蔡萍生!事情擠到這般地步,你還想抵抗嗎?不如把古玉符獻出來,我們結個鬼緣,給你個全屍,否則把你剎成肉泥,方洩心頭之恨。」
蔡萍生任對頭如何威脅,抱著與玉符共存亡的決心也就全力抵抗,理也不理。
圍攻眾人,見蔡萍生險到極點,仍不減當年豪氣干雲,大家不禁地內心亦甚佩服,知善說無用,互相嘰咕幾句!
倏然加緊進攻,刀光劍影,好似急風暴雨般揮落下來。
蔡萍生已經成了強弩之末,那裡還能禁受得住這急風暴雨般的攻擊,一聲慘嗥,雙足已被對頭斬斷,翻身跌倒,眾人方欲揮刃剁下,驀聽到粗獷洪厲的聲音道:「且慢!先搜那塊古玉符!」
眾人聞聲住手,方欲蹲下搜尋,那條黑影也不先不後趕來!
但見銀虹舒捲,厲吼連聲,十六個人,倒有十三個被斬得身首異處。
為首三人,因功力較高,見機得早,一見黑影這般聲勢,一面揮兵刃抵抗,一面縱身逃走,因此,祇將手中兵刃削斷,略帶微傷而逃。
黑影因關心蔡萍生傷勢,眼見三人逃走,也不追趕,慌忙收劍入鞘!
顧不了血汙狼藉,縱到蔡萍生跟前,從地上扶起蔡萍生,倚靠在他胸前,忙替他推宮過穴,掏藥塞入其口內!
黑影和蔡萍生,這一停止不動,方才藉著火光照射,依稀看清兩人大概輪廓。
蔡萍生是個身材清瘦,花白鬍須的老人,這時全身浴血,氣虛力弱,一顆頭,懶洋洋地,倚在黑衣人懷裡,雙腳齊膝斬斷,渾身微微顫動,但無法看清面貌。
那黑衣人,五短身材,頭頂光禿禿地,不生一根毛髮,青慘慘的臉上毫無半點表情,除了一雙炯炯發光眸子和厚厚的嘴唇,是其唯一特徵外,其他再無法看出可異之處,他附著蔡萍生耳朵,輕輕喊了幾聲。
蔡萍生祇是嘴唇亂動,並無聲音傳出,微微睜著一雙失神眼珠,瞥了黑衣人一眼,嘴角掛著感激的微笑。
倏然伸出染滿血汙的右手,顫巍巍地,指了指胸前,豎了豎大拇指,最後拇指一屈,復將食中二指伸直,喉間「咯」的一聲,當時氣絕而亡,但那食中二指,卻未因其身死,有所改變。
這謎也似的手式,把黑衣人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無法理解,事實上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
他不失為是個足智多謀的人,由蔡萍生指胸前的手式中,連想到那粗獷洪厲聲音的人所說獻出古玉符之事!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了一閃,感覺他的想法不錯,口中「哦」了一聲,暗忖道:「莫非那古玉符,藏在他胸前麼?」
忙把蔡萍生的衣釦解開,果見蔡萍生的頸上,懸著一個精巧玲瓏,巴掌大一支絲囊,囊中有物凸起,從細孔中,隱泛瑪瑙色的紅光,小心翼翼鬆開囊口,赫然是塊淡紅晶玉古令符,玲瓏透頂,巧奪天工。
知自己猜想不錯,蔡萍生因此喪生,感念自己相救之德,以此相贈,乃將玉符絲囊摘下,謹慎改藏懷中。
他還想揭穿蔡萍生兩個指頭的謎底,但是,他失敗了,把蔡萍生全身都搜尋一遍,仍無發現。
他祇得放棄搜尋的念頭,把身佩寶劍拔出,在廣場邊緣一株柳樹下,掘了個深坑,將蔡萍生安葬。
復將那些屍體,灑上一些化骨丹,使其滅跡,以免連累地方。
最後,他到火場四周,巡視一遍,見偌大的隱湖山莊,片瓦無存,齊化一片劫灰。
他朝著火場,輕微地嘆了口氣,方才轉身往微山湖濱而去!
火光逐漸微弱下來,黑幕又復籠罩大地。
黝黑、昏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死氣沉沉的,毫無一些聲息,寂靜無比的寂靜。
忽然有一陣「咿呀咿呀」的槳聲,從湖中傳來!
這聲音,打破了大地的寂靜!
給大地帶來了一些生氣。
「是誰有這般清興?深更半夜,還在湖中盪舟?」
他心中暗暗這麼說,足步也隨著停止下來,放眼朝湖中眺望,祇見三隻水裡快艇,正向湖岸駛來!
離岸尚有丈許遠,忽見三條黑影,疾如電射,自艇上縱上岸來,作一字排開,擋在他的面前。
因天色太過昏暗,無法看清形貌,祇能看出一些輪廓。
這三人全是瘦長身材,著玄色衣衫,手執長劍。
祇聽當中那個人,發出剛勁聲音道:「朋友!你的手段,未免太殘酷吧?」
黑衣人聞言,知他們發生誤會,忙壓低嗓門,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分辯道:「朋友不要誤會,在下亦是路過此地,可惜來遲一步,隱湖山莊已被葬入火海,莊主蔡萍生,已經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在下把群敵逐走後,欲為他施治,無奈他受傷太重,回生乏術,連話都未講一句,就此撒手西逝,在下祇得把他掘土安葬,方才來到這裡。」
三人聽完,意似不信,盯了他一眼,冷笑道:「朋友!我們招子很亮,揉不進沙子,你說沒有關係,這身血跡是那裡來的?」
黑衣人方欲分辯,左首一個沙啞聲音的人說道:「反正是那麼回事,大哥何必與他多費唇舌幹什麼?」
那剛勁聲音的人,點點頭,厲聲說道:「朋友!如不實話實說,俺兄弟可不客氣了!」
黑衣人見對方咄咄逼人,也將昔年寧折不彎的性情激發,嘿嘿冷笑道:「朋友既然不信,在下也不願多費唇舌,任憑三位怎麼辦,在下全接住好了!」
剛勁聲音的人聞言,意似不悅,嘿嘿冷笑道:「朋友口氣倒不小,只怕接不下來吧!」
黑衣人鼻中冷哼一聲,說道:「大風大浪全都見過,不相信微山湖畔,會把船打翻了!」
祇聽當中那人,答聲:「好!」
左手一揮,左右兩人,立刻退過一邊。
當中那人將劍一擺,亮出伏魔劍招門戶,敞聲說道:「朋友進招吧!」
黑衣人見對方右手劍齊眉,左手領著伏魔劍訣,巍巍屹立,真有靜如山嶽,動若脫兔之慨,內心一震,暗忖道:「這人亮出的門戶,不僅是峨嵋家數,而且功夫精湛,深得以靜制動神髓,如不小心,祇怕要陰溝裡翻船。」
忙將身佩奇珍……白虹寶劍拔出!
但見銀虹暴漲,流輝四射,二尺八寸劍身上,儼然一泓清水,尖上芒尾,足有五寸來長,宛如蛇信般,伸縮不已,寒氣森森,侵入恥膚,不傀為前古奇珍。
雙方藉白虹劍上的光芒,才將對方面貌看清楚。
對面三人,五官端正,長眉鳳眼,鼻直口方,年紀約在花甲上下,當中那人,頷下是部五綹青髯,面色紅潤。
左面那人,面色微黃,頷下是部花白鬍須。
右面人,麵皮白皙,白鬚飄拂胸前。
這三人掌中寶劍,長約三尺二寸,銀光耀眼,雖非奇珍,但亦是百鍊鋼鑄就,非一般的刀劍可以比擬。
黑衣青麵人,寶劍出鞘後,三人情不自禁,同聲驚「咦」一聲。
黑衣人,並不注意他們的反應,足下丁字步站定,劍貼肘後,雙掌往胸前一抱,亮出天門二老,獨門懷中抱月門戶,神注對方,氣納丹田,全身功力,運於雙掌,引滿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