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白斌突覺身上一陣涼冰冰的,他疲憊的睜開雙眼,眼前一片黑暗,風聲如濤。
他模糊的想道:「這莫非便是幽冥地府?啊!這另一個世界竟是如此黑暗,又這麼寒冷……」
四周寂靜如死,他一轉臉,咦!怎麼上面有著滿天繁星?啊!眼前不是「絕冰崖」那陡削的石壁麼?
白斌迷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死?他突然用牙齒一咬舌尖,「哎呀!」一陣尖銳的疼痛,使得他的神智慢慢的清醒過來。
他又是驚喜,又是悲哀,驚喜的是自己競沒有死,悲哀的是江湖的險惡,頂頂大名「八奇之一」的「醉丐」魯純如居然會對一個後生晚輩突襲。
他詳細一看,自己仰臥的地方,赫然是陡壁如削,中間一棵覆蓋如虯的松樹之頂。白斌慢慢的用氣一試,全身驀然一陣劇痛,四肢百骸都好似散裂了一般。
他失望的嘆了口氣,仰望蒼天,默默無語。
一會兒,白斌覺得山風如削,全身寒冷異常,起了陣陣雞粟。
但,他此時動也不能動,更別說想別的辦法了!
忽然,白斌聽到一種「絲絲」的吐氣之聲,他急忙四處一瞧,哇!在他頭頂不遠的山壁上,竟蜿蜒爬下一條,粗如兒臂,腹大尾小的怪蛇。
這蛇擺著那張醜惡無比的三角形怪頭,利齒森森,其中竟滿是紅鮮鮮的物事,看來令人作嘔已極!
那怪蛇嘴中作響,紅信吞吐中已緩緩向白斌的頭上游過來。
只見那怪物越來越近,距白斌頭頂不及一丈,此時他卻連轉身的力量都沒有。
他浩嘆一聲道:「想不到我白斌時乖運蹇至此,今日雖未跌死,卻竟喪命在這毒物口中……」
眼見那怪蛇,愈來愈近了,陣陣中人慾嘔的腥氣,撲鼻而來。
白斌心神兩皆疲憊,無力抗拒,只是雙目閉上,待怪蛇毒牙咬下……
突然,一陣風聲颯然從他耳邊掠過,接著就聽到「嗡」的一聲怪響。
白斌急急睜眼一瞧,那條距他已不足五尺的巨腹怪蛇,已吃一根枯枝,活活自七寸之處穿過,牢牢的釘在堅壁之上。
這枯枝射來的角度極為怪異,白斌苦於身體轉動不靈,也瞧不見枯枝射來之處。
他暗驚此人功力之高絕,真是駭人聽聞,不由啞聲開口道:「不知足那位前輩高人?拯救在下,此恩此德白斌感激不盡……」
他一語未已,便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後說道:「沒出息的東西,區區一條‘腹帶錦蛇’,便將你嚇得半死不活,呸!真是丟人現眼。」
白斌聞言之下,不由面紅耳赤,他羞愧的答道:「前……前輩,在下白斌,因被人突襲自絕崖之頂墜下,身受重傷,故而無能抗拒那蛇襲擊,晚輩雖然無能,卻也全不至於畏死若此。」
黑沉沉的四周,沉寂了一陣,那蒼老低沉的聲音又響道:「娃娃,你說說看,為何會自‘絕冰崖’頂墜下?」
白斌答應一聲,便躺在古松之上,將墜崖的經過,詳細的敘述了一遍。
那低沉的聲音嘆道:「娃娃,你真是命大,須知‘絕冰崖’高達一百二十丈,崖底盡是尖銳岩石與無底泥沼,便是老夫下去,也不敢說有把握生還。那‘醉丐’也真是丟人到家了,竟然向後生晚輩偷襲。」
那未現身的老人,似在考慮一件重大之事似的,一時又沉寂了下來。
寒風呼嘯中,白斌存身的那棵老松,又在輕輕搖曳,因而使得他不得不拼出全力,緊緊抱著兩根樹枝,以免失於墜落崖下去。
忽然,那蒼老的口音又響道:「娃娃,我早年便已立誓,今生永遠不再與任何生人見面,但……我卻與你好像特別有緣,雖然我對你不過澈底瞭解,我卻知道你是一個含蘊豐富感情,卻又視死如歸的青年。」
稍停一下,那聲音又說道:「也罷,老夫六十年來,未與生人說過話,今天為了你這孩子,便破例一次吧!」
白斌正待回答,只聽見「啪」的一聲輕響,暗中黑影一閃,一條烏黑細韌的繩索,已將白斌的身體捆了個結實。
他一聲驚呼尚未及出口,但覺身體一緊,人已凌空而起,他暗一咬牙,默不出聲,白斌身體,此刻卻又如殞石般往下墜落,但才沉下丈許,那奇長的烏黑繩索,竟出奇的自中間一彎,白斌只覺得一股絕大的綿綿勁力翻卷處,自己身體,已「呼」的一聲被帶至一個黑黝黝的山洞之內。
他身軀著地時,那人卻極有分寸,毫未使他身上創陽受到痛苦。
白斌在地下略略喘息了片刻,一打量這山洞的形勢,不由暗暗驚愕不止。
原來這山洞凹入之處,正是這如削絕壁的中間,不上不下,使是飛鳥也難得進來。
他吃驚之下,雙目又緩緩轉向洞內瞧去,這一瞧,更將他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只見這古洞之內,毫無裝飾,僅在洞壁深處,一座石凳之上,盤坐著一位全身枯黑乾癟的怪人。
這怪人一頭雪白的長髮,長長的披到腳跟,面目卻被那雜亂如草叢似的長眉濃髯遮住了大半。
只見他渾身赤裸,僅在下身圍了一塊破布,這怪人雖然膚色漆黑,兩隻手掌卻瑩白如玉。
他右手小指上,扣了一隻烏黑的小環,那條捆住自己的繩索,便連在那隻小環之上。
白斌心中暗自驚道:「莫非適才我偌大的身體,被他凌空以內力拖入洞內,這怪人就便全憑著那隻小指環麼?」
那怪人已沉聲道:「娃娃,你就叫白斌?」
白斌應了一聲道:「是!」
那怪人又道:「你師父是誰?屬於那一派?」
白斌艱苦地向前移了五步,啞聲道:「家師崑崙派第七代掌門人,法號慧靜。」
那怪人仰首沉思了一刻,又搖頭道:「我不認識他,崑崙派有個小和尚我倒記得,他叫什麼……玄明……」
白斌悚然震驚道:「那是晚輩師祖……敞派第六代掌門人。」
同時心中忖道:「這怪人不知有多大年紀,竟喊自己師祖為小和尚?」
怪人落寞的一笑,當然,這微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因為他的髯須太濃密了。
怪人又道:「老夫今年恰滿一百二十歲,娃娃,你大概遠不足二十歲吧?屈指算來,已有一甲子未與世人晤談了。」
白斌凝目仔細的望著怪老人,驀地,他全身震了一下,只見這老人雙目翻白,茫然的注視著洞頂,原來,他雙眼已經全瞎了!
怪老人彷佛能看清白斌的一舉一動,他深沉的說道:「娃娃,你看出老夫雙目全瞎了麼?」
他悽然嘆道:「老夫已有六十年未睹天日了,這世界不知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白斌此時,已倚坐在地上,他緩聲道:「從年輕到老,只是時間上的過客而已,這世界上的痛苦太多,看到的也盡是令人傷心之事,倒不如全然不見來得乾淨。」
怪老人鬚眉頭動,低聲的說道:「年輕人,莫非你有一段傷心之事麼?」
白斌黯然無語,怪老人好像有極大的興趣,一個勁的催促著白斌說出來。
白斌無奈之下,嘆道:「老前輩,你何苦定要晚輩撕裂那痛苦的回憶疤痕呢?」
怪老人似是深受感動,他低聲的說道:「傻孩子,心中有著痛苦的事,能夠盡情吐露發洩出來,不是比深藏在內心痛快輕鬆得多麼!而且,你知道面前傾聽你說話的人是誰嗎?」
白斌兩眼大睜,茫然搖了搖頭。
怪老人又催促道:「你快說吧!待你說完了,老夫也說個故事給你聽。」
白斌低首默然想了一陣,似是要將他的回憶,做一次有系統的整理。
良久,他開了口,從自己是個孤兒,蒙恩師慧靜大師收容,不諳武功的師父,不顧辛勞的以師伯臨終前記述下夾的武功,教傳給自己,希望自己負起興亡崑崙的重擔,然而,十年後的今天,一無所成,辜負了恩師期望,無以告慰師父、師伯在天之靈……。
怪老人雙目空洞洞的凝視著前方,擋在他雜亂長髯之後的面孔,好似正在微微抖動。
白斌在沉痛中,結束了自己的語聲,怪老人微微嘆息道:「孩子,你不要太灰心,快振作起來,這世界上該做的事情還很多,武功豈是一蹴可成。你師父又不諳武功,自然練起來就更困難了。孩子,你還年輕,前途依然無可限量。」
白斌聞言,索然道:「前輩訓示極是,白斌何嘗不想有所作為,轟轟烈烈的幹它一番事業?但是,晚輩今天才知道,自己平日所學竟是如此膚淺,與那‘陰陽童’以口較技,已輸一籌,醉丐一擊,便幾乎性命不保。」
他稍停又道:「唉!如此還談什麼作為?」
怪老人那雙全白的眼睛,倏然怒睜,他大喝道:「胡說,小小一點挫折,就如此心灰意懶,你看過蜘蛛結網麼?經過多少次風吹雨打,經過了多少次的折斷,它什麼時候中斷過,最後,它遠是把網結成了,一次失敗,便值得如此輕視自己,如此輕棄一生作為麼?」
白斌聞言,如中雷殛,背脊上冒起一陣寒氣,他默默不作一言。
怪老人微吁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孩子,你或者認為老夫語氣過於嚴峻,不瞭解你的心理,但是,一個昂藏七尺男兒,志在四方,豈能為了區區挫折,便畏縮不前。」
怪老人鬚眉皆張,人聲的說道:「娃娃,今日咱們相見,也是一場緣分,也罷,老夫便成全於你。」
他說到這裡,面上顯出一片激動。
白斌雙目含淚,凝視著老人,不知他要說什麼?
怪老人眼皮慢慢瞌上,臉上一片迷茫及悽色,緩緩道:「孩子,你知道我是誰?」
白斌搖頭道:「晚輩尚未請教前輩大名!」
怪老人一笑道:「老夫申無咎,六十年前,江湖中人還稱我為‘果報神’……」
白斌一陣驚栗,張口結舌道:「啊!前輩……便……便是一甲子前,武林中最負盛名的‘一神雙絕三奇’中的果報神?」(勿風:這一段和《邪神門徒》中主角遇邪神的部分一模一樣,呵呵)
怪老人哈哈一笑,面上神光湛湛,這往日使江湖人士聞名喪膽的名氣,今晚說出,不由又激發他一股豪邁之氣。
他雙目張開了,雖然他看不見什麼,但白斌卻可從他臉上追憶的神色中,可知他正在幢憬往日那吒叱風雲的輝煌歲月。
過了一會,怪老人義浩嘆一聲道:「往事如煙,何堪回首,唉!這又與一場惡夢,又有什麼分別?」
白斌開口道:「老前輩,聽老一輩武林人物傳言,說前輩威名正盛之際,不但四海臣服,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更是聞名喪膽,望風披靡,但以晚輩看來,你老人家不但毫無兇戾之氣,卻反而如此慈祥……。」
白斌早就聽師伯敘述武林軼事中,知悉這武功高絕的果報神,那一段奇詭曲折、膾炙人口的往事。
原來,這果報神申無咎,人如其名,一生嫉惡如仇,無論黑、白兩道,只要有惡跡昭彰,落在他的手上,無一下被處以極刑,重則處死,輕則廢去武功,因此,莫不談「神」色變的。
武林黑、白兩道高於,死在他手下的,真是不知其數。
他當年最膾炙人口,迄今仍流傳的一件大事,便是一甲子前,武林黑、白兩道,因忍受不住他那跋扈囂張的行為,白道發出英雄帖,黑道發出綠林柬,聚集黑白兩道高手七十多人,圍殺果報神申無咎於湘、鄂交界的瀟水。
那一場激戰下來,真是天地變色,鬼哭神嚎,參與瀟水之戰的兩道高手,竟然無一生還。
後經各幫各派遣人晝尋的結果,在瀟水之濱,七十鄉具死狀至慘的屍骸中,竟未發現果報神申無咎的遺屍。
武林中人聞訊之下,莫不驚懼自危,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正當天下大亂,人心惴惴之際,申無咎竟然神秘的失蹤,再也未現身江湖。
白斌此刻目視眼前衰老枯瘦瞽目的老人,他真不敢相信,這就是昔年天下武林共尊,人人聞名喪膽的果報神。
怪老人寂然一笑道:「孩子,你知道這世界上什麼最能折磨人?」
白斌搖搖頭。
老人道:「這兩者都是一個答案,那就是——‘愛情與時間’。」
老人沉寂的又道:「六十年悠長的歲月,使我當年的脾氣完全改變,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欣慰。因為,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與我毫無牽連,可謂‘恩仇了了’……現在,我每天看見的,盡是茫茫無際的黑暗,聽見的,全是呼嘯不絕的山風……」
停了一停,老人又道:「多寂寞啊!這無邊的黑暗,潮溼的石壁……哎!誰能記得我呢?誰能安慰我呢?我對世上之人只有憎恨,因此,發誓不與任何一個生人再談話……」
白斌默然的聽著怪老人的自訴——悽迷而激動,他不覺深深的同情這衰老的怪老人了。
他深切瞭解怪老人的心緒,他有一對明澈而清朗的眼睛,但,自下得姥山行道江湖以來,他能看見的,除了弱內強食,就是醜惡、虛偽,還有什麼呢?
白斌的心情也隨著怪老人而激動,道:「老前輩,我願在這裡陪你一輩子,這個世界,,我恨透了……」
老人一笑道:「又來了,傻孩子,老夫是行將就木,去日無多之人,你可還有多少大好的青春年華哩!」
白斌默默低下頭來,此刻,腹中忽然「咕嚕嚕」一響,他這才想起,自己已有一整天未有粒米下肚了。
老人早已聽見,他人笑道:「小娃娃,想你早就餓了,來,我石床之側,有一堆山精首烏,你可食些,暫時充飢,此物,我在後洞外,自行種植了不少。你如渴了,後面有一道山泉,亦可就著飲用。」
白斌答應一聲,便待起身取食,陡然,他身軀移動之時,全身不由得一陣剌心般的劇痛,骨骼好似全欲裂故。
他悶哼一聲,怪老人已悚然驚覺道:「啊!老夫真糊塗了,竟忘了你已身負重傷呢!」
他趕忙又接著道:「娃娃,快過來,待老夫為你瞧瞧蕩得如何?」
說罷,那隻其白如玉的手掌,微微向前一抓,白斌驟覺一股絕大吸力相引,自己便身不由主的,飛向申無咎的面前。
申無咎在他肩膊、背脊等處一摸,道:「還好,傷得不重,骨骼未裂……」
突然,他又驚道:「啊!想不到你這小子這身骨骼,真是百年難逢一付練武材料!」
申無咎重新盤膝坐好,心口合一,然後伸手在白斌身上三十六大穴拍了一遍,然後單掌抵在白斌背後,默然行功。
白斌但覺一股熟和溫暖之氣,緩緩透入體內,渾身痛苦霎時全消,舒泰已極,瞬息間,已循體流轉三週天。
申無咎一面行功,一面竟能開口說話道:「娃娃,老夫實有意成全於你。唉!想我迄今一身武功,尚未有傳人,你可願意入我門下麼?」
白斌此刻,因申無咎運功助他療傷行血,故而不能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