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驚愕住了,他失措的站在混亂駭叫的門人中,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去做是好。
卷地龍上官淳也泥塑木雕般呆呆地站在沈明身邊,但是,他卻仍舊本能似的以目光追尋著正搖晃不穩地掠向另一個方向的那股眩目光。
猛然的,上官淳悚凜大悟道:「沈兄,你看那劍氣!」
沈明急忙順著上官淳的手指方向看去,他到底也是行家了,甫一看見,便精神倏振,引吭大吼道:「不用急,姓白的小子也活不了多長!」
正在悲怒交集的黑煞神褚標,聞言之下驀然回首,於是他也看見了,雙目中閃射著像要食人般的兇光,他狂叫道:「沈兄,你快派人救治他們,我去剝姓白的皮!」犀利的光影翩飛,流閃的寒芒交織,人在死亡的明暗線條間閃掠騰躍,天地似一個上下交合的大圓,網著這些奔哭的,甚為難辨的身形——有點飛蛾撲火的悲憫意味……
於是,當褚標的大砍刀在一片半弧狀的焰彩眩映中,刀鋒偏斜,宛如石火猝閃,切向白斌後頸,幾乎不分先後,卷地龍大板斧也由上往下,暴削猛砍!
高手之間的拼搏與鏖戰便是如此,到了該分存亡的關頭,到了勢必濺血的辰光,總是有著一剎前的先兆——有如水流至渠,滿溢間的過程即在須臾,那是無可避免的,時刻到了,就會是這般光景。
白斌突然弓背縮身,不朝任何尚有空隙的方向躲閃,反而快不可言的衝迎下撲,褚標那來似流水一刀竟然戳了個空。
夠了,白斌需要的就是這僅似一發的空間,他翻騰身形猝倒狂旋,九劍合成一劍,寒電穿射中,褚標寵大的身軀連連往後撞跌,一股股透赤的鮮血四散標濺,而在同一時間,當上官淳尚未弄清楚事情的演變,伽藍劍已在他身上三起三落。
「啊——」悠然又悽怖的嚎叫聲,「卷地龍」如今真叫「卷地龍」了,上官淳渾身血溼透染,雙斧脫手,側搗著肩背,沿地翻滾,血含著砂土,名符其實的一條卷地龍了。
仇恨使沈明的語聲變得無比的沙啞,還帶著輕微的抖顫,他道:「白斌,我要一寸一寸的割裂你,讓你輾轉著哀號死亡!」
吃力的,但卻異常的平靜而徐緩,白斌道:「沈明,你已經失去了撈本的賭資,你五去四,光憑你們父女和門下這群人,你們不行!」
斗然間,匹練似的一條白綾怪蛇般卷至,白斌身形半旋,手抓處,青光似霜,「刮」「哦」連聲裡,白綾立斷,飄蕩著雪花繽紛。
沈傲霜一擊不中,而且在一擊之下,便毀掉了用以作兵刃的白綾,「哦」聲中急急的躍退。
另四條白綾,彷佛四股滾湧的雲霧,剎時飛到,那麼巧妙的分別纏繞上白斌的雙臂雙腿,「七步追風」沈明的掌勢,便居中鐵杵般撞來!
白斌的臉龐扭曲著,滿頭的汗水黏合著血跡,髮絲蓬亂披拂,牙齒緊挫,但是,他的那雙眼卻依舊深沉而冷漠,好像他的雙眸與他身體的其他部位是互無關聯的,好像這雙眼是長在另一個人的臉上。
當沈明沉渾的掌勁快將沾觸到白斌肌膚的一剎——而他的四肢仍是被四條白綾扯捲住——他驀地一張口,一股血箭便由他嘴裡赤淋淋的噴出。
那股血箭撞在近距離的沈明胸腔上,蓬濺開一朵絢而鮮豔的血花,沈明的反應卻似捱了一記鎚棒,他雙臂拋揚,大叫一聲,整個人橫著跌出,每一次翻滾,俱是滿口嗆血!
伽藍劍的冷焰,緊隨著沈明的猝跌而翻飛,漫天的殘綾白絮在飄舞,執綾的四個沈明門下弟子也被兜頂的刀芒襲中,在厲噑聲中,同時栽倒。
面頰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幾個門人慌忙搶前援扶沈明,他臉色灰青,呼吸粗濁,切齒如挫,怨毒的盯著白斌:「好……姓白的,你……使得好……‘血腑箭’!」
白斌神色更見衰頹了,他用衣袖拭去唇角上的點點血漬,面龐上呈現著那樣駭人的慘白,語聲裡宛如罩著蒙朧:「沈明,一開始我就說過,血海生涯,生與死原是很平淡的,果報神一生除惡務盡,他的弟子也不會例外。」
喉結急速的顫動著,沈明死死盯視了白斌好一會,然後,他側過瞼去,目光緩緩的,逐一自地下四具屍體之上掠過,那四具屍體,渾身的鮮血已將他們衣衫完全染成透紅,他們的死狀悽慘而恐怖,個個雙目圓瞪,面色鐵青,五官過分的痛苦而扭曲著,木然的眼珠蒙著一層空洞而寂寞的冷光,雖然,他們的眼睛睜得那麼大,但是,他們卻永遠也不能再看見了什麼了……
白斌手中的伽藍劍微微斜舉,冷淡的道:「沈明,是否還要比劃,白某尚等在此繼續候教。」
沈明痛苦的喘息著,但看得出他是強忍悲憤的道:「姓白的,我們彼此的作風,大家心裡全有數,我們就算是屠夫,你也不是善人,失了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皺皺眉頭便不是漢子。」
有著極度的疲乏,白斌一笑道:「好氣魄,我白斌就欣賞似這等鐵錚錚的漢子,老實說,我並不怕野草重生,更不怕糊寃寃相報,你請便,帶著你女兒及門下離開,若有雅興,不論何時何地,只要遇上了,我姓白的定然奉陪!」
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又道:「水遠流長,沈明,咱們等著後會了。」
沈明踉蹌著退了一步,卻強撐著沒有倒下,他艱辛的彎了下身去,異常吃力的將身子穩住,怨毒的向白斌道:「今日你不殺死我,將來你定會後悔,白斌,你記著,我沈明並不感激於你的賜予!」
白斌道:「我知道你並不感激,而且我並不需要你的感激,將來我若會栽在你手裡,沈明,你儘管放手好了!」
沈明仰起頭來,長長吸了口氣,轉頭移步——
漫空的塵土平息下來,沈明父女以及他的門下蹤影已沓,這片松林又恢復了死樣的沉寂。
回到「三全客棧」,白斌的身體已開始顫抖,不但臉色慘白如蠟,連嘴唇也泛了青,他的眼眶益見深陷,四周透著一層灰黑,面頰的肌肉,不停痙攣。
姚碧,在驚惶失措下和另外三位姑娘將他抬上了軟榻。
於是,他覺得被人抬到一處溫暖柔軟的地方,他又感到在移動,一種有韻律的,平穩的起伏,有人似在他身體抹著什麼,然後,他墜向黑暗,深沉卻浮現著各種古怪影相的黑暗………
三天來,醫傷吃藥,生活起居,由四位姑娘輪番服侍,甚至連衣衫的洗換,被褥的整理都由她們包辦。
三天來,他的傷勢已有了顯著的起色,雖尚不能下地溜躂,卻已在床上坐得起來,日夜輪流陪詩他的是四位姑娘,吸血鬼與華山客則在室外作安全戒備。
三天來,他雖然獲得妥善的照顧與最好的醫藥治療,但是,在感情上,白斌正處於天人交戰的狀態,華紫雲與柳巧花系丹心神尼之徒,與師門有極深淵源,也是自己最早、最初認識的女孩子,而且華紫雲與自己有山盟海誓之約,算是初戀情人。姚碧與自己已有夫妻之實,詹嬪玉結於患難,為自己背棄了哥哥,與自己有了口頭婚姻,三個女孩子都難以取捨,拋棄誰都覺得殘忍。
這天,已是第七天了,他的傷勢已經平復了,華紫雲對白斌道:「白師哥,你記得凌雲山莊麼?」
白斌道:「當然知道,師父遺囑曾提及崑崙派的俗家弟子,希望我團結他們振興崑崙一派,凌雲山莊便是其中之一,論起輩分,莊主‘九天神龍’華明軒還是我師叔哩!」
華紫雲道:「凌雲山壯因結怨金衣教,如今金衣教正結集大批好手犯莊,假如不是師哥身負重傷,我放心不下的話,我與巧花已登程前往支援。」
白斌吃驚道:「這訊息從何而來?」
柳巧花插嘴道:「此事已傳遍武林,金衣教仗著人多勢眾,限期七月二十日華老爺子率屬順降,否則雞犬不留!」
白斌默默的計算時日,只剩下八天了,這段路程自己騎「赤雲追風駒」趕去,尚可來得及,振興崑崙一派,正好藉打擊金衣教為起點,於是,他將自己的意思告訴眾人後,提前出發。
凌雲山莊這條入莊大道,擁滿了崑崙派門下弟子,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可說是戒備森嚴,對強敵壓境,每一個人都惶惶不安。
白斌策馬賓士,剛剛踏入凌雲山莊轄境,一聲尖銳的唿哨聲倏忽響起。
白斌出身崑崙派,是而崑崙派的一些規矩法門他都明白,他曉得,在家以擊鼓為號,俗家以唿哨傳遞。這時,唿哨聲便是傳遞十萬火急的告警訊號。
幾乎是一條長長的尾巴,在那聲唿哨響起之後,一聲接一聲的唿哨,已連續不斷的跟著傳來,哨音尖長顫抖,有如鬼泣,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處所,此起彼落的響威一片,聽得人心煩意亂,惶惑不已。
白斌翻身下馬,急速讓凌雲山莊飛馳,此刻,他的輕功已提高至頂點,就像一陣煙,一陣風似的那般快速。
此刻,凌雲山莊內人影奔走不息,往返排程,刀光閃耀,個個全是一身藍色勁裝,滿臉緊張之色。
四處傳警的唿哨聲,稍微停息了片刻,又倏然刺耳的響了起來,幾乎是在哨音響起的同時,一片震人心絃的喊殺聲,已自莊東的一叢樹林中傳至!
忽然,彷佛一陣洪水氾濫,殺喊聲混在淒厲的唿哨聲裡,倏而自四面八方響起,田野、樹林、草叢、石陵,可以隱蔽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剎那間現出無數穿著金色衣衫的人影來,他們的兵刃與衣衫,在陽光下反映著刺目的光彩,每個人才一現身,便似猛虎出柙般瘋狂的向莊內撲來。
於是,弓弦聲「錚」「錚」不絕,石灰包「噗」「噗」投裂,兵刃交擊聲參雜在怒吼聲裡,軀體跌落陷阱沉濁聲揉和著慘號的餘音,有幾處且冒起了熊熊的火苗,煙霧迷漫,人影晃掠,點點閃動的寒光四周游移,點點的鮮血迸濺揚射,一場大殺戒的序幕已經拉開了,而且,可以預料,它開幕的境況必然蒼涼無比。
白斌一口氣已撲到那壯林的樹林之前,林內人影奔掠,殺聲震天,早已混戰得血肉橫飛,但是,四處都是金衫耀目,穿著藍色勁裝的凌雲山莊的弟子正節節敗退,難以支撐,看情形,金衣教此次出征,人數之眾,像是傾巢而來呢!
白斌目光一瞥,發現六師叔「絕斧客」陸濤正獨力攻拒著十二名金衫大漢,其中一個紅髮老者,武功最為卓越,出手之間,猛捷如風,閃挪游移,宛如行雲流水,捉摸不定,他正面與絕斧客陸濤拼鬥,其他十一名金衣教大漢則分立四周,尋隙攻擊,成為一股極大的牽制力量。
另外,一個光頭老人,正與一位儒生穿著的藍衣客捉對拼殺,但是,那年約四旬的藍衫客卻已落在下風,出招接式,不僅左支右絀,更有了內力不繼之狀。穿金衫光頭老人,手中那粗若鴨蛋,遍體黝黑的行者棒越舞越勇,步步進逼,滿臉橫肉,織成一片猙獰冷酷的笑意。
白斌不知道這中年儒生是誰,極可能是邀來助拳人物,那光頭老者,不問可知,必為金衣教內三堂紫鱗堂主「六指行者」汪明。
在腦中極快的做了一次思考,絕斧客陸濤力戰十二名金衣敦高手,絲毫沒有落敗之狀,而這位中年儒土卻已逐漸不支,落敗只是遲早之事了。
白斌一聲不響,似鬼魅般向六指行者汪明悄然掩進,抖手之間,已將衝到身旁的兩名金衣教徒劈倒,同一時刻,他已似電光石火般倏然而運起食、中二指,戳向汪明背脊十二環骨。
彷佛十二股無形的尖錐,自冥渺中突然襲到,是來得如此迅速,如此詭異,銳風起處,有如十二隻惡魔的手,駭得汪明大叫一聲,拚命的轉出七步,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九腿十一棒!
白斌瀟灑的向中年儒上微微躬身,道:「壯士,請便!」
在躬身與說話裡,他的身軀不易察覺的迅捷擺動著,因為擺動得太快,以致使人看來好似沒有任何移動一般,然而,就在這幅度極小的閃移中,六指行者的九腿十一棒都落了空!
中年儒士暗中吸了口冷氣,躍出尋丈之外,回頭叫道:「少俠,請賜告高姓大名?」
白斌恭謹的道:「崑崙門下,白斌!」
「崑崙門下」四個字出口,他已再度閃開了六指行者十七棒,「白斌」二字尚在舌尖打轉,他卻已還攻了十一掌一十一腿。
六指行者汪明額際青筋暴現,棒舞如飛,呼呼轟轟,一條條的耀芒,像煞一縷縷女巫的長髮,又似滿天翔舞的烏龍,縱橫交錯,好不驚人!
白斌毫不在意的左挪右閃,進退自如,間歇中來一兩下狠招,就憑這兩下狠招,已逼得六指行者束手束腳,不易施展了。
周圍的戰哄,依舊不停的在進行著,地上,已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屍體,殷紅的血跡與瘰癧的肚腸五臟,灑落得處處都是,紅得扎眼,紅得思心,但是,沒有人理會這些,也無暇理會這些,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噴著火,每個人的腦海裡都是一片空白,雙方所能想的,所能體會的,只有殺、殺、殺!
穿藍色勁裝的崑崙門下弟子,已逐漸被金衣教所屬逼到一隅,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圈子,而只要崑崙派被圍的各人被敵方衝破一個缺口,那麼,金衣教的人便可一擁而入莊內,將他們各個擊破。
崑崙派方面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各人俱是緊咬牙關,浴血苦戰,雙目怒睜著,手臂猛揮著,血光湧現,便有人倒下,分不清是那一邊的,不曉得是誰的血,總之,明白有了結果,知道了必是失去一個敵人——或是朋友。
殺喊與慘叫混雜,怒吼和厲叱參揉,金衣教的包圍圈更小了,金色的光輝燦閃,已有三五個金衣教徒衝入莊內,開始放火燒物……
白斌凌厲的攻了敵人七招,冷冷的道:「汪明,喝令你手下停止進犯行動,否則,悔之晚矣!」
六指行者運棒如風,無休無止,他微帶喘息的厲聲道:「好朋友,閣下藝業高超,氣宇不凡,這趟混水,還是不沾的好,嘿嘿,形勢已擺在眼前,識時務者才是俊傑。」
白斌又閃讓了對方三腿六棒,淡淡的道:「汪明,你忘記在下也是崑崙門下。」
六指行者倏轉狂猛攻勢,大笑道:「閣下功夫亦不過如此,假如再不見風轉舵,呵呵,即可明白誰將悔之晚矣!」
白斌身形一偏,猝然拔升空中五丈,聲如金鐵,毫無情感的大叫道:「六師叔,是討債的時候了!」
絕斧客陸濤豁然大笑,道:「白賢侄,來得正及時矣!」
銀鏈短斧倏而收回,在手臂上一盤一繞,又猝然向斜剌裡飛出,那沉重的短斧,所出手的路子是如此奇妙而不可思議,「克嚓」一聲,一枚斗大頭顱已挾著滿天血雨飛向半空!
白斌看得出「絕斧客」陸濤已動了真怒,這一式正是崑崙絕學——「仙人指路」。
在被斬的金衣教高手旁邊,他的三名同伴,欲待救援已是不及,正是驚得一楞,那柄銀鏈短斧已似活蛇般在空中伸縮兩次,「呼」的砍向另一名大漢。
於是,那紅髮老者怒火填膺,大吼一聲,掌腿齊出,瘋狂的撲向絕斧客而來!
白斌在空中優美的滑了一個半弧,遙遙一掌劈向六指行者,身形一斜,似天際流虹般落到紅髮老者身側,左掌倏抓老者後頸,右掌豎立如刀,幻妙的一閃之下,已猛然劈飛了一名金衣大漢。
滿口的鮮血尚未自那名翻跌出去的金衣大漢口中噴出,另外三名金衣教所屬亦遭到了相同的命運,慘噑著摔出尋丈之外!
紅髮老者始才險極的躲過了白斌的一抓,絕斧客陸濤已乘著這瞬息之機又連環出手,斬死了兩名金衣大漢。
紅髮老者氣得目欲噴火,裂石斷流的大叫一聲:「卑鄙!」
白斌微徽一笑,正待迎向已躲開他那一掌,又自衝來的六指行者,林蔭深處卻有一個渾身浴血的藍衣青年,抱著一個似是受了傷的少女,亡命般向這邊奔來。
緊隨著,一名身材魁梧,有如半截鐵塔似的金衣大漢,自後狂笑著追來,邊諷辱的叫道:「侯少掌門,閣下身為一派之主,卻只會抱著老婆逃命麼?哈哈哈……」
在前面奔跑的藍衫青年,步履踉蹌不穩,脅下鮮血淋漓,背後的衣衫被撕裂了一道尺許長的口子,形態狼狽已極,他懷中緊抱著一個少女,那少女頭髮披散,雙目緊閉,面龐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這藍衫青年正是侯英,而那懷中所抱著的,則是他的妻子華小燕。
在後面追趕的金衣大漢,白斌一眼即已看出,乃是金衣教內三堂白龍堂堂主,大力韋陀彭古山。
霎時,一抹陋夷的笑意浮上白斌唇角,他向衝來的六指行者汪明勾了勾食指,微一滑步,已如一片雲彩般來到侯英身前。
當侯英那雙驚恐過旁的瞳孔映入白斌身影的一剎那,他有如在洶湧的浪濤中搶到了一塊木板,慌忙聲嘶力竭的大喊:「師兄……救我……」
語聲末息,已經一跤摔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那雙抱著華小燕的手臂,尚在微微抖索。
白斌憐惜地望了自己這位師弟一眼,低沉的道:「師弟,你放心,一切都有師兄在此。」
話聲中,大力韋陀彭古山已偕六指行者汪明自兩個不同的方向衝到,六指行者一言不發,掄起手中行者棒便打,彭古山在急促中卻與白斌打了一個照面,他只覺得心腔「怦」的一跳,連忙大叫道:「汪堂主,且慢!」
汪明「嘿」了一聲,收臂挫腕,硬生生轉出三尺之外,卻十分不悅的道:「彭堂主,這小子十分扎手,此時不拾奪他,尚待何時?」
大力韋陀沒有回答,一雙利眼卻直直注視著白斌,緩緩的道:「朋友,想閣下也是道上同源,你跟凌雲山莊有什麼淵源,為何插上一腳趟這池渾水,要知道金衣教並不是好吃的角色。」
白斌望著大力韋陀彭古山,靜靜地道:「我正想問你,凌雲山莊與貴教又有什麼過節,竟如此大動干戈?」
彭古山狂笑一聲,道:「好朋友,你大約還不知道你如此魯莽會換來什麼後果!」
白斌慢吞吞向前移動,安詳的道:「我知道,而且,非常知道,彭堂主,你應該知道,白某藝出崑崙,凌雲山莊原本就是崑崙門下,白斌能坐視不管麼?」
六指行者大吃一驚,錯愕的道:「什麼?你就是白斌?近來江湖盛傳的‘金劍修羅’?」
白斌道:「那是朋方抬愛,在下並末作如是之想!」
「想」字還在他的舌尖上綻開,一連串掌影猝然瀉向大力韋陀,快得像一連串旱雷驚電!
人奔掠著,橫飛著,血與肉在濺揚,在裂割,哀號在空氣中傳蕩,一聲聲像要撕裂人們的耳膜。
白斌在力敵大力韋陀及六指行者,只見整個凌雲山莊都已投進了這場激戰的漩渦中,到處都是穿著金衣與藍衫人們在捨生忘死的拼鬥、喊殺,腳步紛杳,光影晃閃,血灑著、汗流著,軀體在旋轉,在奔舞,瞬息前踐踏在別人身體上的勝利者,也許在瞬息後同樣被別人所踐踏。觸目驚心的屍體狼藉遍地,殘斷的肢骸拋置周遭,火苗子又起了多處,但是,這血戰卻只近在山莊的邊緣,金衣教所屬被堵截在莊外,始終未能突破對方的防線。
於是,田野裡,樹林中,草叢間,金衣的人影奔撲著,自四面八方蜂湧而來,又在一條條必經的通路上,在一處處扼要地區,被崑崙派的弟子抵制住,不,裡面夾雜著一些生面孔,幾乎不能稍越雷池一少。
幾座散落在莊沿的房舍已燃燒起,火光熊熊,金紅色的光芒,映在人們那張扭曲得變了形的面孔上,益發顯得淒厲而殘酷。
白斌極快的作了一個決定,他慢慢行上一步,沉冷的道:「彭古山,可惜金衣教創立不易,就要在今朝冰消瓦解了。」
大力韋陀彭古山「呸」了一聲,氣沖牛斗的大吼道:「白斌,別得意過早,咱們看看最後勝利屬誰?」
白斌冷冷一哂道:「嗯,彭古山,也罷,所有金衣教上下所屬,都將於今日以後完全遜退,永遠冥跡江湖。」
彭古山雙目倏而閃出一抹兇光,但是,卻好像十分忌諱白斌,焦急的向左右瞧視著。
白斌深沉的一笑道:「好朋友,要幫手麼?還是自己先享受一番的好。」
「好」字出口,千百隻掌影驀而如瑞雪飄舞,自四面八方罩向大力韋陀,勁氣尖銳,縱橫呼嘯,有著天變雲起的威勢。
大力韋陀驚得一窒,不遑多想,腳步一旋,已狽狽的躍出五尺,白斌「嗯」了一聲,跟著就是一招「摩迦散手」之一:「天罡刃」。
扇形的光芒及豎立的鐵掌,交織成一片凌厲而冷酷的影相,大力韋陀猛吼半聲,雙掌倏然自胸前推出,臂肘一抖,又在剎那間化掌為指,閃幻不定的點向白斌全身十二要穴。
像煞一陣狂風,白斌神色冷漠,身形「呼」的一聲貼向地面,如蛇也似的一揉一滑,幽靈似的轉向敵人右側,就在他猝而站起之際,又是一記「陰陽冥關」,金風霍霍,狂颯旋廻,緊接著另一式「苦海茫茫」也已閃電般連續施出。
大力韋陀彭古山乃金衣教內三堂白龍堂主,較之六指行者汪明更尊,但是,他雖在金衣教中是強者,是高手,若比起白斌那一身驚天動地的藝業來,卻又相差得太遠了。
白斌絕招連展之下,大力韋陀已在瞬息間改變了四種不同的武功應敵,當他的「蕩天三環手」化為「拒中式」再轉「傾塔九掌」時,僅僅躲架過了對方「天罡刃」及「陰陽冥關」兩大散手。及至白斌那快逾電光石火,金風霍霍的一式「苦海茫茫」如雷轟雲滾似的逼到時,在一連串空氣爆裂聲中,大力韋陀的「黑魔十二掌」掌勢已完全擊潰,葉飛枝折中,他那魁梧高大的身軀有如怒海中一葉孤舟,歪斜踉蹌退出七步之外,黝黑的面孔在抽搐,頷下短髯顫動抖索,雙瞳裡映出一股晦澀而無助的神色,只在這一剎那,強弱已經明顯的分了出來。
白斌冷眼望著大力韋陀急劇起伏的胸口,軟綿垂落的雙臂,淡淡的道:「彭古山,你的一身外家功夫甚是不弱,內功亦可說十分深厚,然而,不料犯了一個錯誤,不該與在下硬打硬封,現在,只要白某再進一招,你大約就要屍橫就地,你走吧,否則,便是一死!」
大力韋陀彭古山心中明白,自己內腑已經受到嚴重的震盪,而一條左臂更已折斷,對方的武功,實在是令人膽裂魄散的啊!
可是,你叫他現在獨自逃命麼?不要說他自尊心與道義感不容許他如此做,便是為了今後的顏面與立足也不可能如此做,但是,另外一條可容選擇的路卻只有死!
「死」,這個古今以來,多少英雄豪傑都難以勘破的一關,多少超人賢士都懼怯的一關,說來輕易,做起來又是如何地沉重與艱辛啊!
這位金衣教的高手,絕望地向四周頻頻乞視,而周遭的戰鬥正熾烈地進行著,殺得日月無光,天愁地慘,沒有人注意到他,更沒有人來協助他,即使是有,又會增加什麼效果呢?就憑金衣教,那一個會是白斌的對手?
倏然,白斌不耐煩的道:「彭古山,此刻不走,只怕你永遠也不能走了!」
大力韋陀喘息中神色倏變,他聲嘶力竭的大吼:「好,白斌,彭某不會向你乞命,本堂主要你為本教弟子償命!」
白斌在內心深深嘆息,口中卻冷酷的道:「白某既然做得出,就接得下,可是閣下此刻已然自身難保,要談報復,只怕須待異日了。」
在一剎那間,大力韋陀驀然似瘋虎般猛衝而至,抖右掌,逕劈白斌天靈,斜切頸,攫兩肩,雙腿飛起如電,連環不息的踢向白斌小腹丹田,在他的掌力中,早巳傾注了全身所有真力。
隨著叱聲白斌身形閃移半尺,就在這窄窄的半尺間隙中,就在那有如春雷滾動的叱聲才起之際,五大散手之一「接引西方」已參合著「並天指」同時湧出!
像長蛇一般的凝形白氣在空中如硬矢般射出,彷佛魔鬼的詛咒,那縱橫交錯的掌影自冥渺中飛來,宛如追魂使者黑色的面紗,是那麼殘怖而淒厲。
於是,大力韋陀掌隙猝然落空,一股成形勁氣已適時貫穿了他的臉龐,就在他的慘號尚未出口的當兒,鋒利的掌影已將他凌空兜起九尺,血雨迸散中,肢體霍然分解墜落,似一塊塊腐肉,鮮紅而又翳白。
但是,他的頭顱卻連看那失去四肢的軀骸,令人不可思議的筆直地向白斌飛來,在這短短的距離中,白斌清晰地看見大力韋陀那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面孔,齜著白森森的牙齒,瞪著一雙突出眼眶的眼珠,那雙瞳仁之中,已沒有任何意識,可是,卻有著齧骨噬心的深刻仇恨!
地下的侯英,目睹這慘狀,不由駭得面青唇白,全身抖顫。
白斌冷冷的哼了一聲,腳步微移,一掌將那具殘骸震飛五丈之外,滿天的肚腸血肉,加雜著金色的衣衫碎屑,四散紛飛如雨。
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白斌輕輕地一拂衣袖,那雙修長潔白的手上沒有一點汙跡,他靜靜的回頭注視著侯英,緩緩地道:「師弟,師妹傷得可重麼?」
侯英嚥了口唾沫,道:「她只是被大力韋陀點了暈穴,又被掌風橫掃了一下,我是為了搶救她,才又被彭古山傷了……」
白斌猝然掠向前去,雙掌在華小燕背後用力一拍,又將她猛的提起,順勢在脅下一點,華小燕立時應手尖叫出聲。
於是,就在侯英尚未看清怎麼一回事之前,華小燕那纖弱的身軀已倒進了他的懷抱,白斌的身影已在六丈之外,遙遙說道:「扶師妹去休息,別再傷了她。」
餘音在空中繚繞,白斌已如一頭大鳥般飛躍到絕斧客陸濤等人頭頂之上,這時,陸濤力敵六指行者汪明,五師叔蘆寒居士鄭三詩卻率領著崑崙弟子,一步步地逼退金衣教的人,顯已佔了上風。
六指行者汪明與陸濤功力原在伯仲之間,但是二人身法挪移之術,絕斧客陸濤卻較汪明來得靈活狂猛,是而激戰之下,六指行者卻佔不到絲毫便宜,卻以他心焦氣浮,更是越打越亂,險象環生。
白斌始才撲到,已大叫一聲道:「六師叔,速戰速決!」
白斌的語聲一入耳,六指行者汪明宛如驟然間被人打了一棒,踉蹌後退,驚恐欲絕的吼道:「白斌,本教彭堂主何在?」
白斌身形一閃一旋,狂風般就是二十九掌十二腿,邊冷冷的接道:「此刻怕已到了閻羅殿上。」
六指行者汪明悲厲的狂吼連聲,行者棒展開「翻飛十六棍」法,棒影有如雲裡烏龍,翻翻滾滾罩向白斌。
絕斧客陸濤大笑一聲,一個大旋轉,兩名金衣教滿口鮮血的凌空飛出,他雙掌一挫,微斜身,衝入金衣教人群中,斧劈指戳,拳打腳踢,真是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斧掌到處,悲噑不絕,人仰馬翻!
六指行者汪明看得心如油煎,他兩眼圓睜如鈴,光頭油亮,汗珠順頰淌下,在這須臾之間,他已傾注了全身功力於手中,行者棒舞起,如帶黑芒、如樁、如林、層層重重,無懈可擊。
白斌的「如意三幻」已淋漓盡致的使出,看來就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在飄忽游移,捉不到,摸不透,每每在發毫裡脫穎而出,在瞬息間閃掠而過,行者棒時常被他的掌力硬生生架開蕩起,無可適從。
於是,金衣教倒下去的人更多了,慘叫聲也更加震人心絃了,絕斧客與鄭三詩並肩而戰,斧掌齊施,再配合崑崙,弟子的鋒利攻勢,金衣教已完全處於極端不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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