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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翻龍十六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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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斌沒有回身迎拒,他好似冤鬼纏身一樣,認定了面前使剌猥棍的角色,伽藍劍翻飛削打,有如群山齊崩,挾著無匹的雷霆之威壓罩敵人,後面戳來的分水剌,卻老是稍差幾分的連連落空。

那使超靈杖的灰衣人,凌厲的自一側掠進,超靈杖狠擊快打,同時左手一翻,一點紅影直射而來。

白斌嘿嘿一笑,凌風行雲般衝出七步,分水剌依然拚命追逐他,而正面使刺猥棍的朋友卻已被逼得左支右絀,氣喘如牛。

心中以為已將這點紅影讓過,白斌正待奮力一舉斃敵,背後卻突然有一陣輕微的「嗡嗡」聲緊跟而來。

目梢子一斜,竟然遠是那拳大的紅色物體,白斌唇角微撇,反手十七劍電劈而去,那十七劍快似一劍出手,塵銳的劍尖,一連將那紅色物體穿透了十七次,人也隨著就地一個翻滾,脫離了原來那個位置。

這紅色物體,竟赫然是一隻生著透明薄翅的蜘蛛形狀怪物。

劍尖將這怪物挑起拋落,但是,卻也因為劍尖的刺戳而濺起了怪物體內點點腥綠色惡臭的黏液物,像一蓬細雨似的灑了下來。

使剌猥棍的仁兄像走極力避開那隻被拋落的怪物,微微有些慌亂的向左邊搶出,白斌此時若要斃敵,正是大好良機,不過,他卻只怕躲不開這往下噴落的毒液,如要躲開這些毒液,則將失去斃敵之飢。

意念在他腦海中一閃,白斌已雙腿猛蹬,一式「魔豹閃」避開噴落的毒液,身子毫不猶豫前進截阻。

去勢是如此犀利與急促,當面的灰衣人狂叫一聲,刺猥棍翻江倒海般傾力攻罩而去,人與棍間造成一體,沒有—絲毫空隙,彷佛與棍的形體結織成了一片龐大的勁網,稍帶著「呼嚕嚕」的空氣廻蕩聲,威勢驚人的猛然罩下。

白斌已經存心要將拼鬥儘早結束,好應付未知的強敵,而這提早結束的唯一方法便是殺敵殘命,他飛撲之勢不變,伽藍劍驀然一抖推出,而在他那一抖之下,宛似一層雲霧漫天湧起,在雲霧中,竟一下子有六、七百條劍影齊齊並出。

在連串的清脆撞響中,對面的灰衣人已大叫一聲飛上屋脊,在空中滴溜溜的翻了兩轉,四肢伸張著重重跌落地下,他的刺猥棍斜斜丟擲十丈之外。

霍然轉身,白斌的伽藍劍「叮噹」猛挑,一柄砸來的分水刺已猝然磕飛,那灰衣人虎口熱血進流,踉蹌退出五步。

斜剌裡超靈杖藍汪汪的光影「呼」的劈來,強勁的杖風臺得白斌臉上有如刀割,他一個俯臥貼向地面,左手一斜倏平,快得不可言喻飛斬倒削,伽藍劍卻依舊怒濤狂淚般繼續攻敵,在令人窒息的快速動作裡,灰衣人被掌勁一連撞出十步,身上抖然開了十七個血洞,大量鮮血湧如泉,可是,就在這一剎那,他剩下的單支分水刺也擦著白斌的大腿過去,劃了白斌一道三分深淺的血槽!

白斌一招「苦海茫茫」反拒真龍六子之首,盤算至少可以擋他瞬息,而只要這瞬息之機,已足夠等他成事之後再回來對付他,於是,當那執著分水剌的灰衣人被重創的一剎,他估量時間便想轉回時——

那片藍汪汪的光華來得實在太快,快得完全出了白斌意料之外,當他猛地發覺,超靈杖的鏤空杖頭已到了他的身側。

就連他那麼超絕的身手,因為時間部位稍有差錯,他的伽藍劍已來不及揮擊阻架,在這生死存亡的瞬息,白斌雙目似欲睜裂般突然暴睜,雙手頓時變得雪白似的,超靈杖隔著尚有七寸,白斌已驀然吐氣開聲,這聲音,就像一隻巨手擠壓一個盛滿了水的皮囊,他的口中,已有一股血箭激射而出。

於是,超靈杖就似碰上了一柄鐵鎚,「嗡」然一震盪開三尺,那股血箭「噗」的四散濺開,在真龍六子之首驚魂未定裡,白斌的伽藍劍已替他開了膛。

滿臉的汗珠混著泥汙滴落,超靈杖在他倏然痙攣之下「當」的墜落,雙眼的眼珠變成了死魚眼,痛苦的緩緩倒之地上。

那邊華明軒、劉天苞、宋允平、陸濤四人聯手,對付蒙面婦人手下兩個紫衣女子,等於足以二對一。

他們那裡知道,這蒙面婦人乃是昔年與「果報神」齊名的雙絕之一「九梭絕命」南遊的寵妾——勾漏夫人。這兩個紫衣女子,名雖侍女,實則從小就和勾漏夫人練的武,武功自然極為可觀。

此時展開劍勢,一左一右兩支長劍舞動如輪,絞花飛舞,兩道劍光,籠罩全身,擴及一丈方圓。

任你四個人圍在外面,紛紛搶攻,也只是像走馬燈一般,休想近得了身,當然更無法佔得半點上風。

「果報神」申無咎眼看己方四位高手連對方兩個侍女都攻不下,心裡自然暗暗惱怒,白斌此刻正由神醫客在裹傷,自己實在懶得和這些娃兒動手,只聽得他道:「華老弟,既已出手,就用不著和她們客氣了。」

他這番話,激鬥中四人都是老江湖,那能聽不出弦外之音,這是授意他們用暗青子招呼。華明軒、宋允平都是一幫一派之主,以二對一已經有失顏面,怎肯再用暗器,何況他們兩人生平從未使用過暗器,華山客也不擅用暗器,絕斧客陸濤可就無顧忌,短斧一拋一抖之間,身形似陀螺般一個急旋。

這一旋,就像起了一陣旋風,只聽一陣密如連珠的叮叮輕響,他發出去的幾十枚細小暗器,至少被兩個紫衣女子劍光擊落了百分之九十,但暗器只要被打中一、二枚就夠了,根本用不著全數擊中。

就在叮叮輕響之中,也響起了兩聲悶哼!

要知兩個紫衣女子是被四個高手圍在中間,只要她們有人被暗器擊中,劍招稍微一緩,身上就不止一、兩處創傷,緊接著長劍出手,驚呼乍起,兩個人也同時倒了下去。

勾漏夫人看得大怒,左手一揮,喝道:「給我殺!」

她「殺」字出口,站在她身後的八名淡紫衣裙女子立即手掣雙劍,朝四人飛撲過來。

陸濤大笑一聲,身子又是一陣急旋,旋風再起,一陣比雨點還密的暗器,直捲過去。

八個淡紫衣裙少女身形還未撲到,就像整排樹被砍倒一般,紛紛倒下。

就在此時,突聽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喝道:「什麼人敢到玉闕宮來撒野?」

話聲堪堪傳入大廳,正和吸血鬼康百揚等動手的鮑維揚、宗卜毅兩人同聲喝道:「住手!」

長劍一收,霍地往後躍退。鮑維揚已經大聲喝道:「太君駕到。」

剎那間,大廳上登時靜得墜針可聞,只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屏後傳出,首先走出來四名黃衣女子,手持拂塵,分兩邊站立。

接著走出來是一個手持古銅色鳩頭杖,黃絨包頭,身穿鵝黃繡金鳳衣裙,白髮如銀,膚色紅潤白嫩的老太婆。

看她模樣,有些像驗臺上的楊老令婆。

勾漏夫人早已躬身下去,叫了聲道:「大姐!」

太君身後跟隨了一群三山五嶽好手,緊隨太君身後的是「天地日月叟」司徒轅、醉丐魯純如,再後面是「乾坤秀士」杜永光、「玉羅剎」鮑紅,「金鋼瘟君」宣經宇,想不到奈何坪一役後的兩年,這些人全被「龍虎幫」網羅!

太君目光一動,嘿然道:「這些人從那裡來的?居然敢找上玉闕宮撒野!」

她口氣雖是詢問,但沒等勾漏夫人答話,又道:「你沒去請供奉堂的人?」

勾漏夫人恭謹道:「沒有。」

太君揮揮手道:「鮑總管,去請供奉堂幾位老供奉來。」

鮑維揚答應一聲,躬身退出。

太君就在上首一張高背椅上坐了下來,一面厲聲道:「說,你們是些什麼人?找上玉闕宮是做什麼來的?」

她那副目空一切的檔樣,託大得絲毫沒將白斌等放在眼裡。

白斌冷冷一笑道:「我們是來赴約的。」

太君道:「赴什麼約?」

白斌道:「那你就要問‘天地日月叟’司徒幫主羅!」

「好,你且稍待。」她回首朝司徒轅道:「這究竟是什麼回事?」

司徒轅躬身道:「回太君,姓白的娃兒先後毀去本幫兩處分舵,又殺陽鐵馬堂堂主及其所屬,所以,徒兒命宗執事約他至銀壩子作一了斷。」

太君點點頭,道:「白斌,你和龍虎幫有樑子麼?」

白斌沉笑道:「太君要問得這麼詳細,咱們說出來了,可要還我一個公道麼?」

太君道:「只要你能說出理由來,老身自會還你公道。」

「好!」白斌道:「在下兩年前在絕冰崖與陰陽童宗居平比武,正當白某與人激戰正酣之際,貴幫所屬‘醉丐’魯純如暗中偷襲,將在下推落絕冰崖下,此其一。貴屬桐城分舵,縱容手下,欺壓善良,調戲良家婦女,是丐幫宋幫主路見不平,代為管教了這幾名不法之徒,九圩鎮九頭梟安慶居然糾眾尋仇,截殺宋幫主,此其二。又貴屬風雲堡堡主詹天倫施用迷魂鄉藥物,暗算在下師妹及吸血鬼康前輩、華山客劉前輩,以此三樁,在下要不要向貴幫討還公道?」

頓了頓,他又道:「貴幫為了截殺在下,傾鐵馬堂所有人力,截殺在下於丘陵,幸而在下藝業不俗,將截殺之徒擊潰,得保性命,是貴幫邀約在下八月十五日至此了結,該不該找上玉闕宮來?」

口吻微頓,接道:「劉前輩及康前輩被囚再世牢,如今脫險出來,該不該找上銀壩子討還公道?」

太君臉色驟變,冷哼道:「不用說了,你們找上玉闕宮來,理由都是你們對了。」

白斌道:「在下所說,都是事實,自然是我們對了。」

太君滿臉怒容,凜然道:「你就是那姓白的小畜生?」

白斌劍眉一挑,道:「在下尊敬你是武林前輩,說話最好不可失了你的身分,這小畜生三字,是你說的麼?」

太君怒聲道:「老身說了又待如何?」

白斌仰首道:「在下如果也罵出口,只怕不太好聽了。」

太君怒聲道:「你敢罵!」

白斌道:「在下有什麼不敢說,你無非仗著一群狐狗之徒撐腰,蔑視江湖同道,不問是非曲直,要想護犢而已,但今日之局,就是你想護犢,只怕也護不了。」

太君被他頂撞得白髮飛揚,臉色鐵青,怒聲道:「好小子……」

就在此時,從廳外魚貫走進九人,這九人個子雖然高矮不一,但卻穿著一式黃麻長衫,白襪麻鞋,也同樣寵眉皓首,年在七旬以上,手中也各拄一支紫紅藤杖,除了面貌各自不同,幾乎是同樣打扮。

華明軒、宋允平、康百揚等人,都是數十年老江湖,但對這九個黃衣老人,竟然連聽都沒聽人說過。

九個老人步入大廳,只朝太君拱拱手,鮑維揚、宗卜毅立時抬手請他們在左首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

太君目射寒光,厲聲喝道:「小畜生,老身如何護犢了?好,你們既然都來了,江湖上最好解決料紛辦法,就是各憑武功,分個勝負。你們如無必勝把握,就不敢找上玉闕宮來,玉闕宮如果任由你們糾眾尋釁,殺傷本幫所屬,今後龍虎幫也不用在江湖上立足了,因此,今日之事,既無法善了,只有放手一搏了。」

白斌冷笑道:「說來說去,這不是護短是什麼?」

太君目光凌厲的投向白斌,怒聲道:「小畜生,你們不是尋仇來的麼?龍虎幫的人不和你們放手一搏,難道還束手就縛不成?」

白斌仰首大笑道:「事到如今,咱們也不用多說了,龍虎幫一向自高自大,咱們既然找上了門,就不會善罷干休,今日之事,除了放手一搏,已無第二條路可走,諸位前輩,咱們就退出廳外,白某倒要領教龍虎幫一些見不得人的絕學……」

太君嘿然道:「小畜生,你就試試老身這手見不得人的功夫!」

喝聲中,突然右手一抬,凌空一掌拍了過來。

白斌冷哼一聲,右掌倏抖,發掌攔住,這原是電光石火間事,兩股無形潛力,剎那間接觸上了,大廳上立時響起一聲蓬然巨震。

本來雙方都發掌無聲,這回卻風起數步,作化了一團狂飈,縱橫裡湧出,飛旋呼嘯,聲勢驚人。

伽藍劍「嗆」的一聲出鞘,劍尖指天,白斌冷然道:「龍虎幫上下統統聽著,你們狂斷專行,是非莫辨,黑白下分,囂張狂傲,妄自稱大,不明真理,你們全是武林的敗類,江湖上的蟊賊,天下有血性有氣節、講仁義、識大體的人,皆可擒而誅之。」

一仰頭,他又宏聲的道:「今天,我白斌有幸至此,便自做自承,做這替天行道之人,‘果報神’之子了!」

從未發言的「天地日月叟」司徒轅,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他雙目圓睜,眼眥欲裂的大呼道:「白斌,你這狂徒、畜生、惡鬼,龍虎幫今天便將斬你血手,滅你兇性。」

大笑如雷,白斌凌猛的叫道:「來吧!你們一起上,每一個人,不管是上上下下,老老少少!」

司徒轅鳳目倏睜,額上的太陽穴突然暴起,他微一偏身,右手自袍襟裡抽出一柄金光閃爍的沉重單拐來,這位尊主龍虎幫的大龍頭,平常很難得一動肝火,但他自己十分疼愛的弟子,橫屍慘死,一手建立的鐵馬堂全部擊潰,風雲、安家兩堡瓦解,眼前行兇者竟又這般狂傲跋扈,這口氣,就連他積了七十餘年的修為也是忍不下了,在暴怒痛恨中,就想立即與對方上手搏命。

冷酷而陰森的白斌卓止如山,道:「怎麼,就是你老小子一個人上麼?」

太君一手拄著古銅色鳩頭杖,氣得白髮飄風,鳩杖重重在地上一頓,憤然道:「自從玉闕宮創立到現在,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居然糾黨結朋來威脅,走,大家跟我出去,今天不給他們一個厲害,今後玉闕宮遠能在江湖上立足?」

左手向九個身穿黃麻長衫的老叟抬抬道:「九老請。」

九個老者一個拱手道:「太君請。」

勾漏夫人和鮑維揚、宗卜毅、司徒轅及其他一行人眾一齊跟著出了大廳。

「果報神」申無咎等人已經站在大天井左首,太君走出大廳,就在階上站定下來,她一站定,其餘的人也全站住了。

太君雙眸紅中泛紫,她切齒道:「白斌,你這狂徒,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白斌的目光斜視著舉指向天的伽藍劍,淡漠的道:「能狂到你瞑目之後是無庸置疑的。」

緩緩的逼了過來,「天地日月叟」司徒轅厲烈的道:「白斌,本幫主來慈悲你了!」

嘿嘿一笑,白斌眼珠子一轉,道:「還有那位?用不著客氣,有興趣的請一起上來,這樣也顯得熱鬧些,對了,這九位供奉前輩,何不湊上一角耍耍?」

九個麻衣老者中一個矮胖老叟看了他一眼,嚴峻的道:「不要太過分,年輕人,你能勝過司徒幫主就算出了奇蹟了。」

白斌笑笑,道:「老實說,如今我是趕鴨子上架,硬挺,不是麼?要不挺也不成了,還空叫人家罵一聲窩囊!」

於是,就在那個「囊」字還跳躍在舌尖上,白斌斜指向天的伽藍劍,已閃電也似的猛然猝揮,戳向司徒轅。

他這突兀而急厲的發難,是全場的任何人所預料不到的,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說打就打,而且毫不容情,毫無徵兆,一上手便是這般的歹毒、狠辣。

「天地日月叟」司徒轅猝然一驚之下,「呼嚕嚕」的斜旋出去,在旋身的同時,他已倏然反攻了五掌了,這五掌也是又急又快,更自五個不同的角度暴閃翻掠,這等迅速與凌猛的應變,亦是匪夷所思,不愧一幫之主了。

白斌大笑一聲,倏轉驀騰,伽藍劍晃閃之下又幾乎在第一次出手的同時,反劈往正待夾擊側攻的白骨怪鮑維揚。

於是,金拐突起,猛迎而上,白斌的伽藍劍抖顫如千層浪濤,在一波波白瑩瑩的光芒中飛快起伏,那麼威勢凌人的罩合而下。

一種直覺侵襲著司徒轅,使他不敢放開手腳與對方洶湧浩蕩的劍影所硬抗,他大吼一聲,金拐拄地一點,「刷」的掠出五步。

伽藍劍倏彈猝揚,又剛好準確無比的攔住了反撲而來的鮑維揚,鮑維揚的雙目燦然如電,在憤怒中,他的掌勢已有如暴風驟雨般帶著雄渾無匹的勁力衝到。

白斌瘦削的身軀有如一抹閃眩在黑暗蒼穹中的冷電,來去無蹤,快捷至極,倏上倏下,忽左忽右的縱橫掠騰著,一支伽藍劍便彷佛是一抹冷電的尾芒,吞吐不定,千幻萬迷,在剎那間已如此悍野的與龍虎幫這兩位頂尖兒的人物拼殺在一起。

「天地日月叟」司徒轅的技業是精湛的,淵博的,又是奇玄及浩烈的,他的那支沉重的單拐,一會用天山正宗的「逆風九拐」,一剎使武當的「小云手」,一會使少林「金剛杖」,一剎又為「丹鸛大王套」杖法,變化莫測,氣勢雄渾,而「白骨怪」鮑維揚,躋身武林八奇,絕非幸致,其掌上功夫亦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一對肉掌飛揮起來,只見漫天掌影穿刺,時如霹靂蛇火,時如烈陽豪輝,時如火焰噴灑,時如群星流瀉,在一片銳利的破空呼嘯之聲裡力拼著敵人的伽藍劍。

兩位龍虎幫首要人物,異常謹慎而小心的和白斌激戰著,但是,他們卻驚駭的察覺己方傾兩人之力仍然無法佔到絲毫上風,白斌的猛、狠,野、悍,簡直是一頭邪惡化身的魔豹,一隻附有阿修羅咒語的魔鷹,那般狂厲,又那麼快得令人目眩神迷。

一側,集中全力仔細觀戰的矮胖麻衣老叟,也不禁深深為白斌所具有的超絕身手而驚異了,他注意著白斌每一個招式、每一個動作,但矮胖老叟也不禁為自己嘆息起來,高手觀摩高手較鬥,誰都有一個本能的自然習慣,便是眼看著人家拼戰出手,自己也在心裡模擬對方的招式,譬如說那一掌攻來,這邊差不鄉就會斜身踢腿,那邊廻轉移步,這邊便跟著進身揮掌,一個對武術有深湛造詣的人,大家都憑著本身對技擊上的修為及認識預知敵人將要採取的動作多寡。

換句話說,武功高的,能預見敵人多招以上的動向,武功淺的,便只能預見一招或非待敵人出手的便猜不透了,以矮胖老叟的藝業來說,看人打鬥,勝負強弱之間他一眼便能分明,有如洞中觀火,了似指掌,套句俗語:「尾巴一翹,便知往那裡跑。」可是,眼下他卻大大驚奇了,白斌的出手,那麼怪異與詭詐,幾乎大多出了他意料之外,非僅如此,甚至有些式子決得看也看不清楚,這等情形,又如何令這位武林中的老前輩不感到可悲與可嘆呢?

現在,他們的劇戰已越過百招了……

「果報神」申無咎一直閉著眼睛,他僅憑聽覺來辨別敵我招式的變化!

圍立周遭的龍虎幫眾不禁個個動容,屏息如寂,他們有生以來,那曾看見過如此驚絕奇幻的打鬥?又那裡相信傾他們籠頭幫主及八奇之一的白骨怪的聯手還有對付不了之人?這當然是開了眼界,但是,更不啻受了一場教訓,一場火辣而殘酷的教訓。

在激鬥中,白斌忽然吐笑道:「二位,你們準備打到什麼個程度才罷手?」

金拐縱舞飛掠著,天地日月叟微微喘息叫道:「待取你狗命之後……」

伽藍劍翻飛如電閃,攻拒自如,白斌冷冷笑道:「只怕二位要大失所望!」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固然司徒轅與鮑維揚不易戰勝白斌,但白斌若想擺平他們兩個人,卻也頗不容易,以性命冒險,用狠招硬拼除外。

這種情勢,拼鬥中的三人自是明白,一旁掠陣的太君也是心中有數,她微微皺著眉,扶著鳩杖的兩手在不停的搓揉著。

掌影突然暴飛如刃,鮑維揚已不耐煩的大叫道:「宗兄,請協同斬此妖魔!」

白骨怪這一叫,卻使宗卜毅感到不是那回子事了,本來,白斌的名諱再響,功力再高,憑年紀、憑資歷,總是個晚輩,如今以龍虎幫的兩位首要人物聯合攻擊,說起來已是大大沒有光彩,若再加上一個盛名顯赫的宗卜毅,即就成了三對一,丟下武林道義風範不講,異日一旦宣揚出去,天呀!這幾張老臉還朝那兒擺。

不過,雖則如此,鮑維揚既叫出口了,如果不上前相助一臂,多年好友必生誤會,甚至落個「袖手旁觀」、「不信不義」的罪名,這卻又是宗卜毅所不願意承擔的,更何況還有著幫規的約束。

沉吟了一下,他不禁回頭向太君望去,而太君正向矮胖老叟示意。

矮胖老叟跨前一步,緩緩的道:「兩位可否且請稍退,容老朽我獨力掂掂姓白的分量?」

司徒轅和鮑維揚尚未答話,白斌在身形穿掠中已大笑道:「前輩何必客氣,這樣一來就違背了他兩位的一番美意了,你沒有看見他們那種急惶法兒?」

大吼著,司徒轅舞起滿天的拐影,呼呼轟轟的狂捲上去,在強猛的勁力旋廻中,他暴烈的道:「對付你這等奸徒小人,豈能奢談仁義?」

「刷」的從十三次金拐的連環掃劈下逸出,白斌反手十一劍還敬過去,左掌急封鮑維揚,他邊說道:「司徒轅,你也並非是個正人君子,嗯?」

司徒轅眼眸如電,他急叫道:「宗兄,時間急迫,不能拖延了,那邊還有吸血鬼那批巨孽未除。」

暗裡嘆了口氣,宗卜毅只有徐緩的朝前走來,每進一步,他的神色便沉重一分,臉孔上的皺紋也宛如更加的深刻了。

在伽藍劍的縱橫飛掠裡,白斌笑盈盈的叫道:「宗卜毅,在下於兩年前就曾被龍虎幫偷襲過一次,再來一次圍攻,以眾欺寡,這又算得上什麼,對麼?」

幾句話有如鋼針一樣刺得宗卜毅心中好不難受,他怔怔的停下腳步,隨即又一咬牙,厲聲道:「白斌,今日之舉,全是你心狠手辣的報應,怨不得老夫等要以牙還牙,替天除害了!」

哈哈笑著,笑聲裡含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譏諷與嘲弄之意,在光旋影掠裡,白斌的語聲竟是出奇的柔和:「好一個替天除害……伹老天的招子卻是雪亮的,來吧!宗卜毅,我們便看看在蒼天的眼裡,誰乃罪惡,誰為善良。」

金拐潑風似的砍到,司徒轅暴叱道:「利口小子,任你舌上生蓮,也挽不回你即將來到的悲慘命運。」

在金拐緊密與快速的閃動中,白斌的身形便彷佛幻威了一縷有形無質的煙霧,隨著敵人拐身的飛舞而急快飄掠,同一時間,他更毫不稍怠的以閃電般的劍光掌勢攻拒圍震的白骨怪鮑維揚,沒有一丁點兒含糊,沒有一絲絲兒畏懼,好雄邁,好剽悍!

斷叱一聲,一條矮胖的黑影猝然彈到,一沾即走,就在這突如其來的瞬息裡,排成了一個八角形的九十二片杖影,宛如實質的鐵板一樣呼轟壓下。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整齊而悅目的由九十二片杖影排列而成的八角形圖案,像是一個名雕匠的精心傑作。但是,縱然是一個名雕匠的精心傑作,只怕也雕不了這麼快、這麼好、這麼支奇啊!九十二片杖影是凌空而來的,又是在一剎間便形成了。

白斌心頭大大的一震,伽藍劍在一沉之下驟而「呼嚕嚕」翻旋飛舞,四周的空氣隨著劍身的翻舞而猛然排廻激盪,於是,一幕令人驚駭的奮景便出現了。

銀白的劍身,閃耀著奪目的奇異光彩,以白斌執劍的右手為中心,一溜溜銀劍的光芒便有如一朵寵大的,正在盛開的白蓮花花蕊一樣,一層層的、一圈圈的往外翻展,然而,這翻展的速度是奇快無匹的,令人的視力發生一種錯覺,便像是這朵由劍光銀彩所幻成的白蓮形花蕊永遠不會停止它的翻滾一般,閃爍著以匪夷所思的快速生長,晃動,再翻展,生長。執劍的手臂便宛似花心之蕊,或者,像是花底之梗。

九十二片杖影彷彿一塊驀然被震碎的雕花冰塊,在一陣低促的「噗哧」聲中消失於無形,而白蓮花花蕊也似的伽藍劍劍影也在一片急烈的晃擺中隱斂,只剩下白斌喘息著的嘿嘿笑聲。

「天地日月叟」司徒轅與「白骨怪」鮑維揚早已閃出七步之外,方才雙方的互擊,老實說,他兩人並未插手,也無從插手,等於只是矮胖老人與白斌的單打獨挑。

現在,矮胖穿麻衣的老者正弧伶伶的站在白斌對面五步左邊,他那張蒼老而滿布皺紋的臉容上,浮現著一絲掩隱不住的迷惑,一絲無可言喻的驚異,以及一絲「寶刀老去」的惆悵。

白斌的胸口起伏著,他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老前輩,方才那一下子確是不錯,硬裡子,不帶唬的,更得謝謝你出手前先打了招呼。」

沉緩的,矮胖老者道:「白斌,你破我‘八大雷’杖法的招式,可是稱為‘佛蓮無窮’?」

一眨眼,白斌喝采道:「好眼力,好見識,不錯,是叫‘佛蓮無窮’,我‘摩迦八式’裡最高明的三式之一。」

笑了笑,他又道:「怎麼樣,前輩,還差強人意吧,在你的法眼裡?」

寒著臉,矮胖老者側首道:「司徒幫主、鮑總管,務請兩位暫莫動手,於一旁替老夫掠陣,老夫今日先得掏掏這娃兒的根底,看他還有多少絕活兒未用。」

司徒轅略一猶豫,忙道:「對付這廝犯不著講求武林規矩,前輩,我們一起收拾他。」

矮胖老者臉色一沉,他陰森的道:「不用,待老夫死於他手下之後,你們再為老夫索命報仇不遲。」

語畢,一回首,面對其餘八位麻衣老人道:「師弟,先師遺訓,就快要應驗了,你們替我掠陣,若有人強行介入,不論敵我,一概格殺!」

白斌心中暗道:「原來這矮胖老人是他們的大師兄。」

八個麻衣老叟齊聲應道:「謹遵大師兄法諭。」

而這時,太君知道矮胖老叟已動了真火,而她對矮胖老叟的習性是深深瞭解的,她說道:「那麼,孟老哥,小心才是。」

一頓,回首對龍虎幫眾道:「你們退下。」

矮胖老叟沒有再說什麼,他將紫藤杖往地上一插,緩緩將手上戴著的那雙黃色軟皮手套脫下,這一脫下,白斌便清清楚楚的看見了他的一雙手掌,那竟會是一雙「人」的手掌麼?這雙手幾乎沒有了肌肉,手上的表皮呈現出一種乾黃焦紫的顏色,緊生生的貼在手骨上,而十指又粗又長,不像平常人的手指般有皮肉包裹著,那十根指頭宛如是曝曬在日光下的獸骨,泛映著凝膠般的古銅色,還有斑斑青絲,連指甲都沒有,指端渾圓而粗厚,一眼看上去,除了令人感到一股特異的「力」與「猛」的震撼外,便是那種極端作嘔的暴厲感覺。

當然,白斌明白這是一雙什麼樣的手掌,他曉得,除了精練「黑霹靂」掌的人以外,是不會將兩隻手搞成這種情形的。顯然的,矮胖老叟的「黑霹靂」掌已經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了,光看看他雙手的顏色,原先生著指甲的部位圓潤而粗厚的程度,便知道對方在這種掌力上的修為已到了家啦!

淡淡一笑,白斌口中「嘖」了兩聲,道:「好傢伙,前輩,你老練那‘黑霹靂’掌可真是不惜功本哪!連一雙手都豁出去了。」

冷漠的看看白斌,矮胖老叟沉沉的道:「老夫在這‘黑霹靂’掌上,不過六十餘年的功夫,白娃兒,老夫預以這一對肉掌接你的迦藍劍,分一個強弱勝負。」

白斌反手將伽藍劍歸鞘,笑嘻嘻的道:「我可不佔這種便宜,在掌法上我也下過一番苦功,不過,怕只怕我這短短的時光練不成前輩你那等火候,交上了手,前輩你可得包涵著點哪!」

微一仰首,矮胖老叟道:「來吧!你先出手。」

白斌搓搓手,道:「那麼,在下便有所不敬了。」

「了」字還在他舌尖上打著轉子,一片掌影已有如魔鬼的獰笑飛到了矮胖老叟的喉間,矮胖老叟鼻孔中冷哼一聲,在哼聲裡,他矮胖的身形微偏,十六掌已突然奇異的自斜剌裡左右激射敵人。

這十六掌來得古怪而玄妙,在掌勢閃動之間,競有一種隱隱的風雷之聲,這聲音「呼啦啦」的像是猛獸的悶吼著,又似雲層後沉沉的雷鳴,驚人極了,也雄渾極了。

雷也似的旋掠六尺,又比掠出更快的速度飛回,白斌這一來一去,快得好像根本沒有移動過一樣似的,在移挪的短促空間裡,他已三十三掌併合成一次,猛然反罩矮胖麻衣老叟。

迅捷的只有人們眨眼的百分之一時間,矮胖老叟身軀暴閃猝斜,連連騰展,在他這快得無可言喻的展動中,「黑霹靂」掌已漫天撲地的呼轟湧起,只見掌影連著掌影,狂飈滾著狂飈,飛沙走石,氣流洶湧,而那隱隱的風雷之聲,頓時已變成尖厲的霹靂呼嚎,「砰嗤嗤」、「嘩啦啦」,掌影的焦點是如此準確,估計的部位是那麼精密,一圈圈,一溜溜的勁力似已成為有形,縱橫交織著,上下穿刺著,宛如一面寬濶而嚴緊的羅網,在網中,則充斥著死亡,充斥著狠毒。

白斌的面容冷漠而深沉,他內心的平靜如古井不波,眼前的敵人任是這般強大,這般兇猛,但他卻毫不慌亂,年來義父的苦心造詣,近日經歷的艱險危困,千百次的血雨風腥,已將他心肝鑄成了鋼鐵,膽識磨成了堅鑽,他能以在死亡面前的冷靜想到如何擺脫死亡,在危殆的情勢下扭轉危機。

現在,他用果報神「五大散手」前三式變幻施展著,或者是狂如狂風般連施第一招「天罡刃」,或是急似驟雨般環使第二式「陰冥陽關」,或者是猛如怒海般飛出第三式「苦海茫茫」,他有時連續使出單招,有時三式並出,有時迴圈使用,有時雙招聯舞,雖只一共三招,看上去卻是千變萬化,難防難測,尤其是那種快法,根本就使觀戰的人看不出他的掌式步眼。

雙方激戰狠拼的角色,全是兩道武林上最高超的人物,一個是「六詔九怪」的老大,一個是現今的霸主奇才,彼此間全是走的快打猛攻的路子,誰也不肯相讓,誰也不能留情,只見掌影翻飛,串串溜瀉著,像流星、像飄絮、像崩山,這等威勢,便是縱橫二甲子的果報神也睜著眼觀戰,其他的人便只感到目眩神迷,歎為觀止了。於是,百招過去了。

白斌自離開「果報神」申無咎,可以說是接二連三的經過不少次硬仗,而這一次,算得上是最厲害的對手,對方修為之精湛,功力之雄渾,反應之快速,藝業之超絕,全是他前所末見的,因此,他知道恐怕不易善了。當然,他自信也不會失敗,但那勝負之間,往往不是單憑自信便可以解決的啊!

這時,矮胖老叟在掠閃中又是一百掌同時齊出,雙腿也不分先後的掃截向白斌可以躲避的任何一個位置,白斌冷笑著,雙掌暴起,同樣一百掌翻飛硬迎,身子卻穩立不動,在連串的肉掌互擊聲裡,他快速的幾乎看不出的將右掌虛虛拍向天空。

矮胖老叟目光尖銳無匹,他一眼看見白斌這個動作,正覺有些奇異難解,而不可置信的,一股如利錐般的勁力已自左後方無聲無息,卻又極其快至極的飛剌背心。

這股勁力實在來得又快又奇,以致連矮胖老叟這等頂尖高手也不由大大出了意外,他怪叫半聲,七十七掌猛然掃劈,身形倏縮猝閃,那溜銳風已擦著他的面頰「刷」的掠過,卻火辣辣的有如捱了一記耳半!

在七十七掌中閃電船挪讓著,白斌嘿嘿一笑道:「得罪,得罪。」

嗯!那是白斌「五大散手」第四式——「接引四方」!

白斌原以為這一定會激怒矮胖老叟,接下去便是一場生生激鬥,更為兇險之搏。豈料,矮胖老叟卻一改憤怒,和藹的道:「白少俠,按說,老朽已輸了一招,敗軍之將,不敢言勇,不過,老朽在這根紫藤杖上還有幾招絕活,一併請白少俠賜教!」

從畜生,到娃兒,至白斌,一改為白少俠,這轉折實在太快了,而敵意也似乎減少了許多。

白斌道:「如此甚好,在下也有一劍,高明當前,不敢藏拙,敬請指正!」

矮胖老叟望著他,雖然他心中默許白斌較他高明少許,伹他不相信,一招能將他擊敗。

「好,老朽就試你一招。」

白斌抱劍當胸,雙目凝注,說道:「前輩,小心,在下要發劍了。」

矮胖老叟一手拄著紫藤杖,頷首道:「你只管試來就是了。」

白斌伽藍劍隨手舉起,朝前劈出,這一劍漫無招式。只是隨手發劍而已,但劍勢甫發,一道森寒劍芒跟著暴長,宛如一匹天青色薄綾,向天空飛卷,矯若神龍,朝矮胖老叟當頭攫來,劍光未到,森森劍氣幾乎已籠罩住矮胖老叟全身。

矮胖老叟自然識得厲害,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個弱冠少年,有如此精純的劍術,這明明是劍炁功夫了。

這一剎那,他右手趕緊揮起了紫藤杖,一面忙不迭的一吸真氣,雙足離地數寸,向後疾退。

等他退出一丈開外,站定下來,白斌早已收住劍勢,這是因為他發現矮胖老叟是個至情中人,所以並未繼續推動劍炁攻擊。

究其實,只是惺惺相惜啊!

矮胖老叟只覺手上輕了許多,低頭看去,自己一根紫藤杖已被劍光無聲無息的齊中截斷,只剩下半截,一時臉色灰敗,長嘆一聲,苦澀的道:「年輕人,你勝了。」

矮胖老叟舉起手中半截斷杖,面對其他八位麻衣老者黯然道:「你們都看到了,先師遺訓,你們應該記得。」

八個麻衣老叟見到他手中斷杖,莫不凜然失色,瘦高老者問道:「大師兄,紫藤杖怎麼會……」

矮胖老叟沒待他說完,就擺手道:「二師弟,九杖已斷其一,這是師尊遺訓,不用多說,咱們……」

八個老叟一齊躬身道:「但憑大師兄吩咐。」

話聲一落,矮胖老叟首先雙膝一彎,跪在白斌面前,其他八個麻衣老叟也相繼跪下,剎時,地下跪了黑壓壓的一片。

白斌手足無措地,慌忙道:「老丈,你……」

矮胖老叟道:「老奴六詔九怪,尊奉先師遺命,參見主人!」

白斌忙道:「老丈,勝敗乃兵家常事,白某少不更事,毀損老丈神兵利器,尚請見諒,老丈此舉,在下實在不敢擔當。」

矮胖老叟誠摯的道:「主人若不答允,老奴等寧肯長跪不起!」

白斌正感為難之際,耳際送來義父「果報神」申無咎慈祥的語聲道:「斌兒,別為難他們,答允下來,這是成全他們對師門的孝道。」

白斌紅著臉道:「老丈,請起!在下答應你們就是,而老丈等跟此間主人交誼定必匪淺,為免使你們為難,你們先回六詔處理好一切後,再至凌雲山莊相聚。」

矮胖老叟恭聲道:「主人顧慮周詳,老奴一月之後再來侍奉主人。」

話聲一落,九人同時腰身一挺,化作九道黃影,騰空而起。

吸血鬼康百揚口中低「啊」一聲,凜然道:「他們會是六詔九怪?」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九位老哥怎麼走了?」

這聲音似在空中說話,令人不可捉摸。

但聽遠處傳來矮胖老叟的聲音說道:「山君,請原諒,這是先師遺訓,老朽兄弟不得不遵命,情非得已,還望山君見宥。」

說到最後一句,至少已在一、二里之外了。

「嘿、嘿……」這聲冷笑,聽在眾人耳中,恍似有物,眾人方自一怔,循聲看去,階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身軀偉魁的紅臉白髯老人,面有怒容。

勾漏夫人翩然朝階前掠去,嬌聲道:「賤妾叩見相公。」

她這一叫出來,大家這才知道現身階前的紅臉老人,就是昔日名震天下的勾漏山君「九梭絕命」南遊。

更想不到,龍虎幫的崛起肆虐,原來是此人在後面做靠山,難怪鬧得武林血雨腥風。

南遊往階前一站,一眼瞥見「果報神」申無咎,神色一震,道:「這些人原來是申兄帶頭率領來的,嘿,嘿!申兄居然挑釁到玉闕宮來了。」

「哈哈……」申無咎打了個哈哈,才道:「瀟水一別,申某以為這些人早已作古,想不到閣下依舊健在,咱們正好結算一下昔日舊賬。」

頓了頓,「果報神」申無咎冷眼注視,緩緩說道:「斌兒,爹又看見了魚眼。」

白斌神色一凜,低沉的道:「那就是了。」

「天地日月叟」司徒轅雖是一幫之主,但也是後起人物,只是道聽塗說,風聞到申無咎事蹟的點滴,並不知其人,到底是何形象。

他是「壽星公吃砒霜」,嫌命長了,不屑的一拂那衣袖,諷刺的道:「姓白的,別再與那老殺才賣關子演把戲了,出手吧!」

果報神輕拍白斌肩頭,悠然跨向前去——說他在行走,不如說是飄浮在空氣中來得明確。

「醉丐」魯純如、「白骨怪」鮑維揚、「千面人妖」宗卜毅三人一使眼色,宗卜毅與鮑維揚同時暴叱一聲,自兩個方向猛撲而到,抖掌便劈,就在這同一時間,醉丐魯純如亦猝然如幽靈般射來。

果報神清癯的面容之剎那間浮起一絲殘酷的微笑,他的雙掌,極為緩慢,斜斜的斬向宗卜毅和鮑維揚,而黑袍下襬,卻倏而似鐵板般反揚而起,兜向醉丐魯純如。

鮑維揚和宗卜毅只覺得在果報神出掌的瞬息裡,天與地卻驟然暴縮了,沉重得幾可使血管破裂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每一寸的空間擠來,而自己的四肢卻使不出一絲力道,閃不開,躲不過,宛如在一個恐怖的夢魘中。

於是,像是電光倏閃,兩顆頭顱帶著迸濺的鮮血飛起,醉丐魯純如怪叫如哭的倒竄而回,右手自腕以下,烏黑腫脹,簌簌直抖。

果報神若無其事的微拂黑髯,生硬的道:「魯純如,並非老夫對你特別慈悲,因為你曾暗算吾兒,因此,留下你的殘命交由吾兒親自處置。」

話畢,只見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九梭絕命」南遊身前。

太君已和南遊並肩站著,勾漏夫人稍微在後一步,太君氣憤的道:「申老鬼,你別仗恃一身武功,就騎著別人脖子撒尿,老身夫婦已潛修了一甲子,不見得就會敗在你手裡,老伴,他們已逼走了九老,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南遊似是被她這句話激怒了,稜稜目光之中,點頭道:「也好,今生債,今生了,江湖上最好的了斷過節方法,就是各憑武功,決一勝負!」

此刻,廣場已掀起了激鬥,龍虎幫已因鮑維揚與宗卜毅的殞命,各人情緒的憤怒,亦已到達了飽和點。

陰陽童宗居平一面傾力與「絕斧客」拼鬥,心中又在為父親千面人妖的慘死而悲憤。

一個人,任你武功再高,在與敵交手之際,卻是萬萬分神不得,否則,你便等於是在和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宗居平這時悲憤交集,雙目怒睜,在心神的激動之下,他那原是陰沉的面容,已深深的刻劃出一片緊張、憤怒、悲慘的線譜。

於是,在絕斧客陸濤的一輪急攻猛打下,陰陽童已感到支撐不住,腳步緩緩向後退去。

白斌沉穩而冷靜的快速身法,在這有若驚濤駭浪的拐影中悠然閃掠,灑脫無比,在他每一次出手中,皆是將「天地日月叟」司徒轅逼得招架不迭,左閃右躲。

但是,這位龍虎幫的龍頭幫主,似是已經豁出去了,已不將自己的生命當作一回事,在每一次的被迫後退後,又狂吼連聲的再度撲上,而且,所有招式之狠辣陰毒,俱是與敵同殉的絕著。

司徒轅這時看也不看鮑維揚和宗卜毅的屍體一眼,但是,自他此刻近乎半神經質的形態中可以看出,他早巳為兩位拜弟之死而悲痛欲絕了。

白斌默察身外的形勢,沉聲喝道:「司徒轅,你猶想作困獸之鬥麼?」

司徒轅揮舞著沉重金拐,劃出一溜半月形精芒,銳風呼嘯中,向白斌疾攻,嘶啞的大罵道:「姓白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老夫基業已斷送你手,便這麼輕易一筆勾銷麼?」

白斌星目中寒芒倏射,厲喝道:「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在下。」

隨著語聲,他那瘦削的身軀,已奇異的俯倒地上,離著地面僅有一寸間,彷彿脫弦流矢般,颯然閃過那瀰漫的拐影,在不可逆料的角度中,平射到司徒轅的空門之內。

司徒轅始料不到敵人的身法,竟是如此怪異奇幻,他金拐已全然落空。

於是,正在他魂飛魄散,手足無措的當兒,白斌已長笑一聲,果報神嫡傳的五大散招之一——「接引西方」已疾使而出。

在一聲慘叫尚未停息之前,一陣血雨已漫天揚起,司徒轅那魁梧的身軀,已凌空飛起,又重重跌落地下。

假如你目光銳利的話,你便可以發覺,司徒轅那魁梧的身軀,只是飛出一半,他的兩隻腳,卻仍留在原處。

白斌適才那「接引西方」一招施出時,已在瞬息之間以右手伽藍劍斬斷司徒轅雙腿,左掌卻印在敵人小腹。

這時,那雙自膝以下斬斷的小腿,仍然立著未倒,鮮血橫流,斷口處十分整齊,但是,它的主人,卻早已寂然不動的僵臥地上,雙目暴睜,面色有如死魚的肚皮,恐怖中帶著悽慘。

此刻,鬥場中突然「撲通」一聲,又有一人倒下,白斌回頭望去,竟是醉丐魯純如。

醉丐目睹司徒轅一死,自知大限已到,不等白斌找他,竟然自碎天靈蓋自戕了。

白斌面色微見蒼白,他嘆息一聲,喃喃道:「我已經勸過了,這怪不得我。是的,怪不得我……這是你自己要尋死路……」

他望著面前的景象,心中卻有一絲悔意,但是,他這時又能做什麼呢?有些時候,雖然有人做了一件事,而且不論這件事善惡如何,都不見得一定是這人的本意願為。

一隻手輕輕按撫著他的肩膊,是那麼沉穩有力,白斌回頭望去,卻是義父「果報神」申無咎。

白斌道:「爹,你那邊已經結束了?」

果報神感喟道:「本來我應該殺了他,但是,我想到不是他們,可能不會遇到吾兒,因此,我只用分脈手法閉住了他下身經脈,讓他晚年在妻妾照顧下落個善終,這完全是因為吾兒的關係。」

白斌手撫果報神黑髯,道:「爹,你真好!」

果報神歡愉的笑道:「吾兒,去叫他們住手,我要向他們說幾句話。」

於是,在白斌一聲斷喝下,雙方都停止了打鬥,果報神微閉著眼,彷佛在整理適當的詞彙,過了一會,他緩緩約道:「江湖上的日子,每一寸每一寸的光陰都抹著血,在每一段每一段的事蹟上都沾著淚……人與人便活在血和淚裡,便浸潤在恩與怨中,平和的日子是那麼少,柔煦的時光是那麼難得,講究的全是硬繃繃、火辣辣的豪義和勇悍,崇尚的全是腥羶羶、血淋淋的殺戈與報復。斌兒自絕冰崖回生再返江湖,就一連的遭遇到龍虎幫的攔截追殺,吾兒為自衛起而抗之,救友人於危難,這便是江湖中人口口聲聲說的骨氣與志氣。一個人的是否值得欽敬,一個人的善惡好壞也都在於此了……」

頓了頓,他又道:「事情過去了,不用再提,江湖中人有‘斬草除根’之說,但吾父子則不願趕盡殺絕,而且,你們都是一些晚輩後生,我們活著的年代,恨已太多,不論生存的,過去了的,老夫相信,都希望生長在愛的環境,不願繼續在痛苦與仇怨之中。老夫言盡於此,是恩是怨,是仇是恨,當由你們決擇,老夫等走了,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雪花紛飛,飄飄散散,大地粉粧玉琢,是一個純潔無暇的白色世界,至少,它表面的醜惡已被掩蓋。

白斌與三女的婚禮在「果報神」申無咎與華明軒主持下進行,丹心神尼特地從雲夢趕來為愛徒慶賀。

代表女方的是丹心神尼、吸血鬼康百揚,詹嬪玉因失去親人,由華明軒代表。

婚禮在和諧中進行,三山五嶽的江湖同道、武林朋友都趕來了,他們一來酬謝白斌對武林的貢獻,也刻意的來瞻仰武林兩甲子的霸主——「果報神」申無咎的神采。

龍虎幫也派了代表來慶賀,並備有一份厚禮。

凌雲山莊洋溢的笑聲太多了,歡悅太濃了,多得人心癢,濃得人窒息,需要流瀉一下,是的——流洩一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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