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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母子相見如陌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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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鑠金,驕陽遍野。秋老虎的餘威,強似六月三庚。

川南道上,正午方過,農夫在鳴蟬高柳之下,昏昏欲睡,行人亦都暫息鄶程,以致一條官道之上,幾乎人馬絕跡。

一陣清脆蹄聲,翻起丈許黃塵,塵影中一騎銀面玉蹄的大宛名馬,馬上是一位身穿藍綢長衫的少年,馬後拴著一個包裹,看他在烈日下走得如此之急,而且帶著行李,顯然是遠途而來有急事要辦。

不一會進了鎮甸,少年在路旁一家飯鋪,下馬打尖。

那少年滿頭灰土,但這熱得狗兒不住喘氣的天氣,他只不過額上才有幾粒汗珠,顯見得內家功夫已至超凡絕頂的地步,才能寒暑不侵,行所無事。

洗臉喝茶,等侯做飯之間,聞得陣陣異香,中人慾醉,少年不由奇怪,問旁邊桌上的客人道:「請問兄臺,可曾聞到是什麼氣味?」

那客人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哥兒真有趣,連糟香都聞不出來?」

少年臉一紅,再聞一聞,果然撲鼻的酒味,他不會飲酒,因而這一陣陣糟香,薰得他有些暈陶陶了。

少年又問道:「請問這裡是什麼所在,何以糟香如此之烈?」

那客人答道:「這是白少鎮,號稱川省第二大鎮,以釀酒聞名,家家饒禍,你說糟香烈不烈烈?」

少年恍然大,謝了指教。

用罷午膳,也不休息,即行跨馬上路。

這白沙鎮確不愧川省第二大鎮之稱,差不多縣城的比不上它。少年因一陣陣糟香薰得頭腦昏沉,因而越過市鎮,便即加上一鞭,那匹名駒如勁矢離弦般,往西狂奔!

不一會糟香已遠,少年口卻有些渴了,遙見一片松林,暫且歇腳。

那知松林內一條清溪,清如明鏡,大喜過望,牽馬就飲以後,自己也用雙手掬水,喝了一飽。

溪旁松下,清風徐來,嘉陰匝地,對著這一處清涼世界,少年有些捨不得走,且坐下來在風塵征途中,細為領略—番逸趣。

少年息了一會,又想起心事,從身上摸出一張柬帖來看,柬帖上寫道:「長江萬里。

延津劍合。

逢白而止。

摳衣拜佛。」

字諭祈煥藝,速往川南,細心尋訪,當有奇遇,此非戲侮,切勿等閒視之。天末——鶴白。

這少年——祈煥藝,正為此柬帖,才有長途跋涉的川南之行。

大約半月前,長安安平鏢局,黑夜有人投柬,封套寫的是「煩轉祈煥藝親啟」。

安平鏢局掌櫃「銀槍神臂」胡勝魁,立即派遣快馬,將此柬帖送至南山「諸葛醫爐」。

此時,諸葛湘青已先動身到她師父潘七姑那裡,祈煥藝亦正打點行裝,準備早山回山,怕師父有甚吩咐差遣,好早早辦完,從容赴武當掌門人鶴年子的重陽之約。

接到柬帖,祈煥藝向諸葛玉堂請教。諸葛大俠指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在離中秋之期,尚有四十天,不妨繞道川南一行。

祈煥藝心想:如有奇遇,要看看此奇遇到底是什麼?若是有人戲侮,也要看看何人戲侮?少年好奇,遂即欣然上路。

來此已是第二十二天了,一路毫無線索可尋,心想:川南如此之大,何處找此「奇遇」?不覺有些心灰意懶。

就這時,玉磐一聲,隨風飄送,在這松林清溪之間,令人清心去欲,萬念皆空。

祈煥藝因柬帖上有「摳衣拜佛」的話,所以一路行來,凡遇庵觀寺院,皆不肯錯過,此時聽得磐聲清越,便尋聲而往。

他牽著馬,沿著溪邊,走不多遠,只見竹林中露出石塔一角,近前一看,乃是一座尼庵。

祈煥藝將白馬絲韁往鞍上一搭,取下馬後行李,信步往庵中走去,進了大殿,只見上供一尊觀音大士,左右善才、龍女,塑得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

祈煥藝躬下拜,默祝早日尋親得遇。然後站起身來,只見大殿一角,一張方桌,對坐兩個中年尼姑,一個穿藍,一個穿白,保攤一卷經文,正在午課。磐聲清楚,梵音朗朗,十分虔誠。

靠上首穿白那一個,見祈煥藝拜佛已罷,逡巡欲去,便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說道:「施主,可是遠路經過?烈日當空,且請稍坐待茶。」

這時另一個穿藍的剛好一卷經念罷,端了椅子過來,祈煥藝謝過一聲,放下行李,暫且歇腳,穿藍的那尼姑仍管自己去做功課。

最先招呼的尼姑往裡走去,想是去張羅茶水,背影月白僧衣飄拂,祈煥藝猛地心裡一動,說道:「師太請留步!」

穿白的那尼姑迴轉身來,祈煥藝問道:「請問寶庵喚什麼名字?師主號怎麼稱呼?」

那尼姑答道:「貧尼法名水鏡,小庵因為供的觀音大士,所以稱做白衣庵!」

這—說,祈煥藝恍然大悟,柬帖上那四句話,每句第二字串聯綴在一起,暗藏「江津白衣」四字,這裡屬江津縣地界,「逢白而止」這「白」字指「白沙鎮」固然可通,指「白衣庵?」

因為過於驚喜,他一時倒說不出話來,喃喃自語道:「莫非我祈煥藝的奇遇,就應在這白衣庵?」

水鏡一聽這話,臉色大為驚詫,問道:「施主貴姓?」

祈煥藝道:「敝姓祈,中州開封府人氏。」

水鏡介面道:「莫非是開封府南門外祈總家二房的少爺?」

祈煥藝大驚道:「師太由何得知,莫非……」

水鏡悲喜交集的說道:「我俗家姓水,與你母親,還有綢緞楊家的嫂子,都是閨中好友。」

祈煥藝既失望又高興,失望的是這水鏡並非自己母親,高興的是又遇到了一位母親的閨中好友,柬帖上所說的奇遇,莫非要從這位水鏡師太身上找到著落?

這時,水鏡又說道:「尼庵禪房,不容外客,小施主情形不同,且請裡面待茶細談。」

說罷,當先領路,來至一個花木扶疏的偏院,禪房之內香繞旃檀,纖塵不染,水鏡送上香茗,擺出素果,招待吸其周到。

無奈祈煥藝無心食用,但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處說起?只好草草將習藝報仇等等經過,大略一敘,然後說道:

「現下小侄所苦者,走遍天涯,不知慈親何處?望求師太慈悲,指點迷津。」

水鏡緩緩答道:「施主訪親報仇,一片孝心,貧尼也曾略有所聞。至於令堂,施主可以放心,目下平安無恙。」

這幾句話聽得祈煥藝心花怒放,急急問道:「家母現在何:處?師太快些見告。」

水鏡搖搖頭說道:「這就不知道了。令堂居無定處,還是一個月前,路過見訪,此的即無訊息。」

祈煥藝嗒然苦喪,但轉眼間精神又已振奮,心想只要母親在世,不管天地多寬,立志去找,總能如願。

那水鏡慈眉一低,單掌當胸,朗朗說道:「施主報仇之事,令堂也曾約略提及,聽她語氣,不以為然。她說:江湖冤孽,恩仇難分,施主獨子單傳,應以祖宗香菸為重,豈可以千金之軀,甘冒兇險?萬一失足,祈家絕後,恐怕令尊在九泉之下,亦不瞑目。施主純孝天成,應該仰體親心才是。以貧尼之見,佛家最重因果,前世業,今世完,彼此撒手,一了百了,一塵不染,萬法皆空,何等乾淨!不知施主能種此善因否?」

祈煥藝眼含珠淚,稽首說道:「家母訓誨,自然該聽,師太指點,更是透澈,不過人非木石,血海深仇,片刻難忘,若蒙蒼天垂憐,能見得家母一面,問明元兇,以小侄在‘剪雲小築’之所苦學,手刃親仇,尚非無望。多謝師太見告,小侄就此告辭,異日有緣,再來請安。」

說罷,站起身來,手提行李,似乎迫不及待的要去訪尋母親。

水鏡卻從容說道:「既然如此,令堂有些畫札檔案存在我處,施主不妨帶去,或可參悟有得。」

水鏡出了禪房,沒入廊中。這裡祈煥藝思前想後,不知母親究在何處,投柬指點的又是何人?一會兒興奮,一會兒沮喪,心亂如麻,坐立不安。

驀地,傳來一陣淒厲的喊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祈煥藝大吃一驚,走了禪房一看,兩三個佛婆和小尼姑正奔了進去,而那穿藍的尼姑正踉踉蹌蹌,腳步顛倒的跌了出來,面如白紙,雙眼大張,喘籲不止,神色驚恐已極。

這時,祈煥藝也顧不得尼庵內室不容男人入內的禁例,一騰身從眾人頭上飛了過去,落地從窗戶內望了進去,嚇得渾身冷汗淋漓。

窗戶內,樑上垂著一條白色的身影。

祈煥藝施展換影稍形的「大幻步」,一腳跨入窗內,抱下水鏡師太,平放禪榻之上,用戰慄的手指,一探鼻息,已中魂返極樂!

就這時,一陣風過,桌上飄落一紙,墨跡未乾,寫的是:此仇非汝能報,如為我子,切斷此念。

母絕筆。

霎時間,祈煥藝如焦雷轟頂一般,眼前金星亂飛,咕咚一聲,栽倒地上。

等他悠悠醒轉,室內站滿多人,共是兩個中年尼姑,兩個小尼姑,一人燒火打雜的拂婆,還有一個眼泡紅腫的女郎,正是杜採頻。

杜採頻適來探訪水鏡師太,一見變起不測,驚懼之餘,不暇細問究竟,先把悲痛過度昏暈在地的祈煥藝救醒再說!

這時祈煥藝理智半失,垂淚向杜採頻厲聲叫道:「你們害得我母子好苦!」

語聲問,一招「金兜羅」,掌風如刃,疾逾飄風,向杜採頻齊胸砍去。

幸好杜採頻見他醒來望著自己,面色獰厲,已有防備,這時見他手掌一起,立即避開,只聽震天價一陣暴響,屋外木石紛飛,聲勢驚人。

原來「金兜羅」掌風,竟已齊腰砍斷院中石塔,倒將下來,塌坍了對面半間房屋。

且不說眾尼姑無不駭然,杜採頻卻趁這當兒,以「金鋰穿波」的身法,極其輕靈的飄至祈煥藝身旁,疾伸玉指,點他肘下軟麻穴。

祈煥藝因激情牽動氣血,心躁氣浮,功力大減,甚至杜採頻到他身旁方怒如覺,疾抬左肘,也撞她脅下穴道。

兩人所攻的穴道,不約而同。祈煥藝鬥覺全身一麻,但往後撞出的左肘,其勢已成,仍能奏效。

兩人咕咚一聲,各自跌坐地上,一般的,口舌能言,四肢難動。

杜採頻大為著急,但也有些得意,武學超凡,多少人近不得他的「俊劍王」祈煥藝,終於也被自己點穴倒地。

祈煥藝自然也是心頭一涼,經此一番挫折,神知已清閉目運氣,想以本身真力,化解穴道。

但是,摧心裂肝的悲痛,一時豈能稍殺?因而臟腑翻湧,血不歸經,任他如何調息,皆是自徒勞無功。

那面杜採頻卻另有計較,叫尼姑佛婆將她扶坐椅上,囑在左胸第七根肋骨下幽門穴,使勁一推。

尼姑不懂武功,摸不著門道。兼以幽門穴在乳峰以下,與乳頭部位相同,杜採頻雖已是開了懷的大姑娘,當著祈煥藝在旁,害羞澀口,指點不詳,因而尼姑鬧得手忙腳亂,始終解救不了。

兩人比是著急得滿頭見汗,因為此時一身武功,全無用處,任伺人皆可取他們性命。而這白衣庵,現在已是是非之地,剛才一陣塔倒屋暴響,萬一驚動過往的江湖中人,可就危乎殆哉了!

就這兩人怒目相視,無計可施之時,窗外人影一閃,杜採頻眼尖,驚喜交集的叫道:「玉哥!」

祈煥藝抬眼一看,更為驚奇,來人竟是武當弟子,因與自己比劍惹禍的玉陽。

秦玉陽面色凝重,先將杜採頻穴道解開,繼而走至祈煥藝面前。在他幽門穴上使掌一推,祈煥藝即恢復自由。

這日寸秦玉陽向他做一眼色,口裡說道:「‘長江萬里’,你我又有緣相會了。」

祈煥藝立時領悟!見他暗遞點子,便也不敢說破,輕輕以雙關語答道:「多謝了!」

說罷,也顧不得先調息一會,站起來往裡屋榻上奔走,只見水鏡師太——沙氏夫人,面色微黑,鼻孔紫血滲出,分明是懸樑以前,又先服下毒藥之故。

祈煥藝見母親死得如此之慘,繼又想到,母子相逢,竟如陌路,忙喚一聲「娘」,伏在膝下,稍傾孺慕的機會都不可得,蒼天安排,實太殘酷!

因而,祈煥藝伏在他母親屍體之旁,號啕大哭!

這一哭哭得鳥飛葉墜,旁觀眾人無不垂淚。

杜採頻由他人哭母,想起自己生父,一般也是身遭慘死,仍蒙不白之冤,也算肚腸寸斷,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流個不止。

秦玉陽再三力勸,勉以節哀順變,辦理大事要緊,祈煥藝方始收淚。

一應後事,都由秦玉陽和杜採頻主持辦理,十分盡心,祈煥藝異常感激。

這一來恩仇糾纏,更難分難解。祈煥藝入世才不過四五個月,人世的悲歡離合,卻已飽嘗滋味,難以消化,把個龍騰虎驤的少年英雄,折磨得生趣索然。

轉眼七天過去。

杜採頻先回滬州,留下秦玉陽與祈煥藝作伴。

這天燈下,祈煥藝向秦玉陽問起柬帖之事。

原來鶴年子由秦玉陽逐出門牆,誠如諸葛湘青所料,是一條苦肉計。

秦玉陽暗奉掌門人令渝:將功贖罪,需在重陽節前,探明祈煥藝殺父的真兇姓名,以便信守諾言,有所交代。

因而,有秦玉陽喬裝落魄,打入五福莊臥底刺探一段經過。

但是,秦玉陽萬萬沒想到,竟因杜採頻的垂青而情不自禁,陷入情網,這段孽緣,是福是禍,前途實難逆料。

自那日玉蟾山與杜採頻傾心私語以後,隔不數日,杜採頻終於將水鏡師太——沙氏夫人的藏身之處告訴了秦玉陽。

這使他的心情,頓時陷入矛盾之中。

第一、他知祈煥藝的殺父真兇,必與那姓馮的有關。正待慢慢探明。

第二、探明以後,亦不能公然與姓馮的為敵,因為杜採頻顯然受姓馮的挾制,這將妨他與杜採頻的姻緣。

如是,他的任務即無法完成。

而且,要想向姓馮的刺探,得下水磨功夫,重陽期前,或許未能得到結果。

再則,身在虎穴,不知何時變起不測,萬一為姓馮的識破行藏,自己決非他的敵手,那時連白衣庵一絲線索,都無法傳送出去。

秦玉陽經過三日三夜的慎重考慮,想得一個辦法:如能將祈煥藝引到白衣庵中,母子見面,則真兇何人,祈煥藝自能明白。

這樣做法,既能盡了責任,又不落任何痕跡,可算上策。

於是,秦玉陽乃有長安平鏢局投柬之舉。

自從投柬以後,他計算日程,祈煥藝該已到達江津,自五天以前,託詞訪友,來到白沙,每天都來白衣庵觀察動靜。

那天悄悄從白衣庵後院上屋,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適好看在眼內,心中異常難過。

他沒有想到把祈煥藝引來,反而送了水鏡師太的性命。

他本來還不想現身出來,只因祈、杜二人,各點穴道,無法可施,才迫不得已下來解救。

這夜見祈煥藝問起柬帖,把經過情形,大略一說,只是將已與杜採頻暗訂終身一段,特意隱去不提。因此,祈煥藝並不知他與杜採頻已有肌膚相親,有了夫婦之實的一對情侶。

祈煥藝含淚聽秦玉陽講完,心中異常感動,出啟衷心的說道:「貴派掌門人鶴年子與秦兄的大恩大德,祈煥藝不齒不忘,以後凡有所命,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秦玉陽笑道:「祈兄言重了,我們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只不過‘龍形九劍’到底是不是勝過‘虛無長生劍’,我始終懷疑,幾時還得領教一下才好。」

祈煥藝趕忙答道:「這也好辦得緊,等我大事一完,還得回山研求,那時稟明恩師,請秦兄一起上山,互相切磋。家師最是心胸開闊的人,必能欣然相許。」

這話讓秦玉陽大為高興,雄心勃發,暗想,如能將「虛無長生劍」與「龍形九劍」合而為一,取長補短,練成一套獨特劍法,那時才真正可以天下無敵!

當下,細問「剪雲小築」的形勢和上山途徑,祈煥藝口講指劃,一一詳告。

秦玉陽又問道:「祈兄今後行止如何,可否見告?」

祈煥藝慘然答道:「小弟遭此大故,方寸已亂,現下離中秋之期不過旬餘,總得先趕回山去,一切稟明家師以後,再定行止。」

秦玉陽點頭說道:「重陽之約,還請祈兄照常光臨。殺害令尊的真兇,杜採頻確實不知,但現在我有線索,可望水落石出。令堂雖以死相誡,囑你斷了報仇之念。不過也得看情形而定,能報自然要報,一切等探明真兇再說,祈兄放心回山吧!」

祈煥藝深深受教。

第二天,拜別慈靈,與秦玉陽灑淚而別,跨上銀駒。逕往伏牛山進發。

當天,秦玉陽也回到了滬州五福莊。

杜採頻已等得不耐煩了。

因為離開白衣庵那悲慘的地方,頭腦恢復冷靜,從頭細想,疑實甚多。

夜深入靜,她來到秦玉陽年住的書齊中。

燈下相對,她悄聲問道:「我在想,祈煥藝怎麼會找到白衣庵呢?」

秦玉陽心裡嚇得一跳,搖搖頭說道:「我倒沒有問他,也許誤打誤撞找到的吧?」

杜採頻緊接著又問道:「那麼你呢?也是誤找誤撞找到的嗎?」

這一下,秦玉陽已有防備,故意嘻笑道:「聽你的口氣,祈煥藝好像是我去找來的?其實我倒不是誤打誤撞,那天從江津回家,路過那裡,看見好一片松林,正好歇腳。剛下了馬,聽見一陣房屋倒塌的暴響,找了進去,才發現你跟祈煥藝都動彈不得了。」

杜採頻點點頭,一半信,一半不信。

在燈下,杜採頻眉如春黛,似愁似顰,特別動人。

秦玉陽一口將燈吹滅,一把攬住她的腰肢,涎臉說道:「好妹妹,你救一救我的相思病吧!」

杜採頻芳心突突的跳,四肢無力,任他抱倒榻上……。

三天過去,情況突變!

這天晚上,秦玉陽剛要寬衣上床,門外有人輕叩。

啟門一看,秦玉陽心內一驚。

杜採頻站在門外,但是他此時看到的杜採頻不是平常的仕採頻。

她,面色蒼白,雙目閃爍不定,隱現絕大的驚恐。

更奇怪的是,右手提著一袋乾糧,左手拿著兩支金元寶。

一進門,她把東西放下,輕輕關上房門,關門之前還先向外探望了一下。

杜採頻轉過身來,銀牙一咬,壓低聲音恨恨叱道:「你騙我!」

秦玉陽大驚道:「我騙你什麼?」

村採頻急促的說道:「你到白衣庵去過不止一次,上個月你說你找你師父去商量咱們的婚事,結果到長安去了一趟,這些都讓馮大叔知道了。」

秦玉陽一聽這話,駭異莫名,但他到底是武不子弟,一挺胸說道:「他知道又怎麼樣?」

杜採頻眼圈紅紅的恨聲道:「冤家,你死到臨頭,都不知道,你替武當當臥底我不怪你,只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這等大事,在我面前支字不露,等闖出禍來,我又替不了你。你,你……你讓我寒透了心。」

這番話真說得秦玉陽刻骨銘心,迴腸蕩氣,無言可答。

逡巡片刻,秦玉陽撲通跪在地上,指天盟誓道:「頻妹,你也是武林中人,應該曉得師命不可違的大規矩,我暗底下去把祈煥藝找來,也是想謀個兩全之計,如果不是為你,我用不著這樣做。頻妹,你的情深義重,我如果另有二心,讓我亂刃分屍,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話未完,杜採頻已撲了下去,相擁飲泣。

這一對情侶,愛心之堅,逾於金石,此時如醉如痴,渾忘身處險地。

忽然,杜採頻一把推開秦玉陽,滿臉堅毅之色,斬釘截鐵的說道:「你現在就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秦玉陽還要說什麼,杜採頻又冷冷說道:「你不走,我先死!」

說著,將秦玉陽的「驚虹」劍自床頭取至手中,拔劍也匣,隱隱紅光橫於項下。

秦玉陽不敢絲毫抗拒,匆匆收拾衣物,將杜採頻帶來的乾糧金子,歸在一起。

杜採頻這才還劍入匣,放在桌上,問道:「你準備到什麼地方?」

秦玉陽答道:「我現在還不能回武當,師恩未報,那可再替師門惹禍,我想先到伏牛山‘剪雲小築’找祈煥藝。」

杜採頻搶著說道:「好,好!你求求一微上人,如果他老人家肯出面替你作主,咱們的事,必可順順當當的辦成。現在你就走吧!」

秦玉陽萬感交集,悲喜難分,雖然兒女情長,但也知道,這時得要一些英雄氣概。

當下,向杜採頻深深一揖,說道:「頻妹珍重!」

杜採頻也說道:「你也保重,一路小心,別忘了我時時刻刻在盼望你……。」

說至一半,聲音酸楚,已是哽咽難辨。

秦玉陽強忍眼淚,提起包裹寶劍,吹滅燈火,出了房門,一竄上房,回身揚揚手,身影沒入無邊黑暗之中。

「俊劍王」祈煥藝,自離江津縣白少鎮白衣庵,懷著悲痛的心情,日夜趕路,八月初十即已回至「剪雲小築」。

猿鶴相親,故居無恙,愁懷為之一寬。

叩見師父,不勝孺慕。依依膝下,將下山半年餘來的奔走憂患一一細訴。

一微上人始終含著慈詳的微笑,凝神靜聽。

他沒有勸誡祈煥藝從母之命,放棄復仇之念。因為老和尚洞澈玄機,深明有因必有果,非人力所可強力,只是諄諄告誡他,在江湖行俠,勿造惡因。

同時,一微上人不斷考較他的功夫。

祈煥藝經過江湖一番闖蕩。見聞已廣,經驗更是寶貴,對「須彌勁」、「龍形九劍」、「兜羅五手」等絕藝,連番實戰,得失皆已瞭然於胸。

此外見師父詳細考查,便把平日的疑難,一一提出請教。

一微上人為他細心指點,口講不足,繼以比劃。

經此一番重新印證,祈煥藝的功夫愈益精純。

轉眼間到了八月中秋。

這一天起來,老和尚面容肅穆,命祈煥藝帶同「老白」,將洞裡洞外,打掃乾淨,又命「老白」去採了許多果珍寶物準備款客。

中午時分,果有嘉賓光臨。

空山人靜,忽聽「錚——錚——」兩聲,日影中飛來兩枚青蚨。

這是「九指神偷」侯老俠的「迎門在揖」。

一微上人帶著祈煥藝,「老白」繼躍跟隨,一齊迎出「剪雲小築」,只見山道上兩點黑影,眨眨眼之間,已來至切近。

兩位貴賓,並肩行來,一位是「九指神偷」侯老俠。另一位是「七妙居士」孫寒冰,特地來踐一微上人中秋之約。

老和尚雙手合十,慈眉善目問揚溢欣慰的微笑,一面行禮,一面說道:「兩位真是信人,老衲感激不盡。」

侯孫二人,一齊還禮,同聲說道:「今日何日?我等豈敢忘懷。」

祈煥藝趕緊也上前行禮,「七妙居士」孫寒冰一把扶起,撫著他的肩道:「孩子,你這幾個月的行蹤,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凡宅心仁厚,江湖險惡,不足為慮。」

「九指神愉」侯陵也說道:「藝兒,你總算不辱師門,我也替你師父高興呢!來日方長,還要好自為之。」

祈煥藝連連稱是,十分恭敬。

但他發現,侯、孫二位老俠。神態都與平時所見不同。「七妙居士」孫寒冰素性瀟麗飄逸,此時卻是面色凝重。

「九指神偷」越發令人奇怪,平日笑口常開,不知天地間有何憂愁危難,而今天嘻笑之態盡收,且隱隱含著悲痛。

這都是為了什麼?

祈煥藝不覺得也上了心事。

只有一微上人,神態如常,將侯、孫二位,迎至「10字洞」內「知黑齊」中,圍著八尺長五尺寬的那張石案落坐。

「老白」最是乖巧不過,早將晨間所採的珍奇果物,擺陳棠上,並取來侯老俠的「火棗酒」和三個竹杯。

平日酒到杯乾的侯老俠,這天飲得極慢,孫老俠亦是淺斟低酌,酒興並不甚豪。

三位武林仰望如北斗的奇人異士,殷殷話舊,談起數十年前的往事,皆有不堪回首之感。

祈煥藝侍立在後,聽到了許多江湖上的珍奇掌故,深感知味。

這一談,談至日色卸西,一微上人微笑道:「月亮快要上升了,我們出洞坐吧!」

侯、孫二人一齊起立,在洞外山坪上,陪著一微上人,閒目眺望,低聲密語。

不一會,月自東昇。

「人生幾見月當頭。」況是中秋之月,清輝滿地,桂魄流垠,在這洞天福地之中,景緻真個美到極處。

一微上人抬頭看著天上,口中輕輕說道:「月滿天心,是老衲的時候了。」

說罷,向侯、孫二人點點頭,逕往山洞中而去。

侯陵向祈煥藝肅然喊道:「藝兒,來聽你師父的訓海!」

祈煥藝謹懼恐懼的隨著三位前輩,進了洞府。

一微上人在平日起居的「守白軒」中,禪床上盤膝坐定,身旁放著一個白松木盒。祈煥藝知道內藏一根蒼翠松針,師父用它替自己打通任督二脈,此時,這蒼翠松針,將作何用處,卻費疑猜。

侯、孫二人,分坐兩個石礅,左右相對,藝兒侍立一旁,靜聽一微上人有甚話說?

老和尚面容異常靜穆,精光四射的眸子,慢慢從四處掃過,對平日常用器具,皆隱有戀惜之意。

不一會,老和尚口吐慈音,說道:「今日特邀兩位居士,證明我前生。老衲靜中參修,默悟前生,四世以來,皆是佛家弟子,可是四世以來,皆為宿業牽纏。

這段因果,長話短敘,且從第十世說起,那時老衲在浙江天台山國清寺出家,國清寺的戒律,極為精嚴,同門師兄弟皆是過年不食,所以午前必得出外募化。

其時,有一善女子孃家姓黃,夫家姓丁,這位丁夫人拜佛極基虔誠,因佛及僧,極喜佈施,每日午間,必以白飯一盂相賜,歷時三月之久。

忽有一日,老衲打她門前經過,並不見有這位丁夫人,而且門掛喪旗,顯然有人故世。老衲想起平日受賜於這家人家已久,無以為報,此日正應上門唸誦經文,以為超度。

正待登門求見,說明來意,旁邊有人扯住老衲,說道:‘和尚,你去則甚?’老衲說明心意,那人勸道:‘不去為妙,免得多惹是非。’」

「原來那丁夫人的丈夫在遠地經商,家中有一長舌小姑,竟在親友間散播流言,說丁夫人與老衲有暖情事。丁夫人懷冤莫白,竟然懸樑自盡,老衲這一登門求見,豈非無端捲入是非窩中?」

「那丁夫入之死由老衲而起,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自此種下宿業。」

「第二世,老衲在江蘇常州出家,有一香火,不知如何,專好與老衲作對,老衲頗畏懼,千方百計躲避,後來這香火不慎為毒蛇所傷。老衲亦始參悟,原來這香火竟是丁夫人轉世,故而有此宿業牽纏。」

「第三世,老衲在福建出家,雲遊至九華山,結茅而居,默悟前生,知那香火已轉世為一獵戾,在這九華山中居住,老衲訪到其人,加意結納,那獵戶心性暴戾,但以老衲與他有恩,竟不忍加害,以故第三世的冤孽,竟亦躲過。」

「這第四世,就是今生……。」

一微上人說到此處,語聲突停,兩道慈祥溫暖的目光,洋注在祈煥藝臉上。

這時,不但侯陵,孫寒冰已猜知一微上人四世宿業的物件是誰?就是祈煥藝自己也恍然大悟,急急俯伏在地,顫聲叫道:「師父……。」

一微上人擺手說道:「你且聽我說完。」

他稍停以後,又指著祈煥藝對侯、孫二人說道:「這藝兒正是那獵戶的後生,與老衲已有四世的因緣,所以論世上的親人,實莫過於藝兒和老衲。多蒙侯師弟成全,老衲心感不已。」

說罷合十為禮,侯老俠也趕緊離座,說道:「些須小事,何勞師兄掛齒,請再開示。」

一微上人微攏雙目,凝視良久,才說道:「老衲為了此一重宿業,煞費躊躇,種因必有果,此一宿業一日不了,老衲來生仍不能求得解脫,與人與已,兩無益處。藝兒,你可認得為師的用心?」

祈煥藝恭聲答道:「是。師父,你老人家慈悲,藝兒大恩未報,凡有所命,藝兒不敢不從。」

一微上人欣然微笑道:「這就是了。為師的今天要說脫臭皮囊……。」

藝兒陡然一驚,宛如夢中失足,急急問道:「師父,您老人家說什麼?藝兒未曾聽清。」

一微上人取起白松木盒,開了盒蓋,將那根蒼翠松針,拈在手中說道:「為師的欠你的命債已久,不如趁今天了結。其實,我也等於是順水人情,今天為師的大限已到,你將這根松針,隨便刺入我那一處穴道,為師的便好脫然無累,往生極樂了。」

這一說,侯、孫二人大感意外,祈煥藝更如焦雷轟頂,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七妙居士」孫寒冰精通內典,佛學深湛,知道此事於一微上人修成正果的關係極大,便忍悲囑咐祈煥藝道:「藝兒,你就聽了你師父的話吧!」

這時藝兒才回過意來,這殺師逆倫之舉,他是寧死不從。

事成僵局,任憑孫寒冰和一微上人百般譬解,祈煥藝只是含淚搖頭。

月色漸斜,已是三更將到。

一微上人長嘆一聲,說道:「唉,冤業,冤業,何時得了?老衲力不從心,可是等不得了。小徒的一切,就重託兩位吧!」

說罷,慈眉低垂,善目雙闔,臉上隱隱泛起一陣紅光,好一副莊業寶相。

藝兒心知不好,搶上來,叫道:「師父,師父。」

正待撲將上前,「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九指神偷」侯陵已雙雙出手,掌力相聯,結成一道無形之牆,祈煥藝咫尺之地,形禁勢格,對師父可望而不可及,不覺哭倒在地。

一微上人臉角微動,突現悽苦之色,孫寒冰大吃一驚,知道祈煥藝的哭聲震動了將要離魂的一微上人,如果塵緣牽惹,誤了此緊要的時刻,數十年修為,將毀於一旦,因而一伸左手中指,隔空點了祈煥藝的穴道。

這一點,點的是祈煥藝的黑甜穴。

等他醒來,已是紅日滿山,祈煥藝定一定神,才看出自己臥在洞外藥圃旁的一塊大青石上。

轉眼望去,侯、孫二位老俠,正自愁顏相向,「老白」蹲在地上,兩支毛茸茸的手掌,捧住腦袋,垂頭喪氣。

另一面白鶴「秋雪」,也無復昂首天外,滿不在滿的姿態,這時,雙脛著地,竟是跪拜的姿式。

再一抬頭,只見洞門已為一塊萬斤巨石所封閉,石面光滑新潔,似為金剛大力手法所拂平,上有徑尺大小,深約一寸的刻字,寫道:一微上人埋骨之處?

祈煥藝這才把昨晚生離死別那一幕,完全想起,撲倒在地,號啕大哭。

「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九指神偷」侯陵,足足勸了一個時辰,祈煥藝才能勉強止淚。這時山洞已閉,無處棲身,兩位老俠商議結果,「老白」、「秋雪」由孫寒冰帶回廬山支養,侯陵則帶著祈煥藝暫回商山少住。

祈煥藝此時正所謂方寸已亂,一無主張,痴痴迷迷的隨著侯老俠轉回商山諸葛醫廬。一月之內,母死師喪,連遭大故,而且皆是變起不測,在常人尚覺情感上無法承受,何況祈煥藝又是心地極厚,至情至性的少年,因而痛定思痛,形稍骨立,竟懨懨的生起病來。

幸得諸葛玉堂醫道高明,悉心診治,得以在半月內完全痊癒。

金風轉煞,黃葉紛飄,已是幕秋時節,祈煥藝想起武當掌門人鶴年子的重陽之約。

此時已是九月初六,祈煥藝立即起程,下商山,出紫荊關,直往武當而來。

幸喜那匹大宛名駒,腳程極快,重陽那天近午時分,已到武當山腳下。

繞清溪,過石橋,越樹林,就在將要出林之際,突見一株大樹下,倚坐著一個年輕女,螓首首半側,羅袖欹乳,神情極是萎頓。

祈煥藝雖然心急趕路,但俠義之心,位於常人,一勒絲韁,不待馬停,即已跳下身來,牽著馬急步上前探視。

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這年輕少女竟是杜採頻。

只見她玉容慘淡,秀髮上佈滿塵土,身背一個錦袱,腳下—雙繡風軟靴,不但滿沾泥槳,且已殘破,顯然經過長途跋涉。

不遠之處,有一頭毛片黑亮,賽似玄色緞子的縫騾,韁繩不繫,正在低頭吃草。

而人,則已昏了過去,

祈煥藝伸手一探鼻息,放了一大半心,從身上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一微上人按照少林秘方配製的「護心保魂丹」,納入杜採頻口中,一面為她在背上各大穴,推宮過血,幫她氣血過行。

不到—盞茶的時分,杜採頻悠悠醒轉。

但是,她的神態仍舊極其萎靡,臉色外們如黃蠟一般。看到祈煥藝,失神的雙眼,微微一驚,她也知道是祈煥藝救了她,微一點頭,眼中流露出遇見親人樣的欣慰和悽苦的神色。

祈煥藝溫柔的說道:「杜姑娘,你一定是受了傷了,先不要動,讓我替你再拿一遍穴道。」

杜採頻輕輕答道:「謝謝你,不過——」

她羞澀的說不出口,可是她的感激之情,形於顏色,這兩個曾是彼此殺父的仇人,在這片刻間,完全泯滅了仇恨。

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是受命運的播弄者。

他們更知道,殺父的真正仇人,另有元兇。

他們在患難中需要相互援助,他們更有著同病相憐的情感。

但是,他們到底是對異性的青年,祈煥藝不懂青年女子們的生理和心理,杜採頻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更有著不能向親如兄弟的青年男子吐露的秘密的苦衷。

祈煥藝以為她謙虛客氣,怕拿穴時損傷了他的真力,便即說道:「沒有關係,我替你拿一拿穴道,你的內傷可以快些逼出來。」

杜採頻著急的說道:「不,不,我不能拿穴道。」

這話令人奇怪,祈煥藝帶些傻氣的問道:「為什麼呢?」

為什麼?杜採頻怎說得出口?

她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一拿穴道,難保不動了眙氣,萬一小產,怎麼得了?

別的不說,起碼五福莊「佛心青獅」杜萊江的名氣,更將壞得不可收拾。

因此,她脹紅了臉,微帶惱怒的說道:「我不要你拿穴道嘛!」

好心沒有好報,祈煥藝是心地極淳厚的人,倒也不覺得不高興,只是問道:「那麼,我送你什麼地方去休息。」

杜採頻回嗔作喜道:「這才對了,你帶我去見玉陽的師父。喔,你怎麼不告訴我玉陽的事?」

祈煥藝一聽這話,摸不著頭腦,楞楞的說不出話來。

杜採頻又問道:「玉陽怎麼不跟你一起來?你師父還喜歡他嗎?」

話越來越叫人迷糊,祈煥藝大聲說道:「你在說什麼?我從離開白衣庵以後,根本沒有見過玉陽。」

杜採頻驚叫一聲:「什麼!玉陽沒有到伏牛山去?」

這不用說,一定是玉陽在半路上,為「馮大叔」派人截住,遭了毒手。

一陣惶急,氣血翻湧,杜採頻暈死過去。

杜採頻因為聽「俊劍王」祈煥藝說,秦玉陽根本未到「剪雲小築」,一陣惶急,氣血翻湧,竟暈死過去。

因為她猜想到,秦玉陽一定是在半路上,為「馮大叔,派人截住,遭了毒手。」

祈煥藝不明就裡,且先救人要緊。

但,任憑他如何以本身真力,為她推拿,杜採頻玉容慘淡,仍是昏迷不醒。

他想,時間一長,氣血閉死,卻是耽誤不得,心頭異常著急。

轉念一想,卻又自笑自己糊塗得緊!

這裡已是武當山下,武當派除了劍法以外,丸散膏丸,歧黃之術中,特別是傷科一門,聞名天下,「全真五子」,個個是起死回生的妙手。

這還躊躇什麼?

祈煥藝也顧不得什麼嫌疑,抱起杜採頻,跨上她那一匹滿身毛片寒似玄色緞子的健騾,襠下微一使勁。

那頭健騾,也是英物,風馳電掣般,跑得又快又穩。

踏入直通「演琳觀」的青石大道,祈煥藝凝練真氣,遙遙喊道:「‘剪雲小築’祈煥藝緊急要事,求見‘全真五子’拜煩速即通報。」

聲音不大,但送得極遠,而且字字清楚。

知客的武當弟子玉純,急忙稟告。

同時另有登高遼望的職事人員,也來報告,說有一匹黑騾,上載一男一女兩少年,賓士甚急。

掌門人「鶴年子」早已計算到重陽之約,立即傳下令來,說道:「立即延入丹室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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