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自己解釋似的又道:「江姐姐,咱們都是蕩魔鋤惡俠義門中人,我救了你,就像救了我自己一樣,幹嘛這麼多禮呢?」
「子午客」梅天松「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下窮家幫中的少幫主,才有此等胸襟。」
「風林樵夫」區正,卻是一瞪眼,道:「梅要飯的,你見到湘青姑娘,還不行過跪拜大禮!」
「子午客」梅天松淋了一頭霧水,眨動眼睛問道:「區老兒,按武林輩分來說,湘青姑娘還晚咱梅天松一輩,咱向湘青姑娘跪拜則甚?」
「彌陀僧」九如並不袒護自己兄弟,向梅天松含笑道:「老二,區老兒說的一點不錯……看你身上這付打扮,誰都相信你是個要飯的,現在窮家幫少幫主來此,你這個要飯的不該跪地相迎?」
梅天松嘻嘻一笑,臼嘲地道:「咱這個要飯的,尚未落藉‘窮家幫’,免啦!」
湘青姑娘聽到這幾位老人家的話,臉蛋兒紅紅的,「咭咭」碎笑,找不出自己該說的話來。
祈煥藝移轉到一個話題上,向風林樵夫區正道:「區公公,‘雷木尊者’牛星,剛才在擂臺上,約下明年元宵金陽山之會?」
區正說道:「是的。這一來該是魔頭巨憝,傾巢而出的時候,我等一舉加以殲滅,還我朗朗乾坤。」
祈煥藝劍眉微微一蹙,道:「此次‘石屋砰’擂臺之會,如何不見‘陰陽脂粉判’耿瀆露臉?」
區正道:「小藝兒,此件事不用焦急,只要揪住‘竹笠山翁’谷真這條辮子,就逃不了耿瀆這個雜種!」
祈煥藝又道:「明年‘元宵節’,離隔現在尚早,咱們在何處會集?」
「雲中鶴」江玉宇介面道;「金陽山距離舍間‘月眉山莊’不遠,不如就在舍間聚集,這樣也不致會打草驚蛇,引起人家所注意。」
「風林樵夫」區正,聽來認為十分有理,就即問道:「江英雄,你與‘雲中鳳’江姑娘,賢兄妹二人,家居何處?」
江玉蓮道:「區老前輩,咱們家住在金陽山的北麓,離山腳不多遠,有一處‘雙花鎮’的鎮甸,‘月眉山莊’就在‘雙花鎮’東郊外。」
「彌陀僧」九如點點頭,道:「不錯,咱們如果住下金陽山附近客店,會引起‘鐵佛寺’中的牛鬼蛇神所注意,說不定還會有所意外。」
九如僧朝眾人回頭一匝,又道:「咱們就此決定,在‘元宵節’前三天,我等在江家兄妹的‘月眉山莊’會合見面,到時再商議如何採取行動!」
靜靜聽著的窮家幫川省總舵主「翻天手」喬峰,朝湘青目注一瞥,向眾人道:「現在少幫主湘姑娘在座,喬某倒有個主意,不知各位認為如何。」
諸葛湘青問道:「喬峰,你說是什麼主意?」
喬峰道:「富貴幫弟子蹤遍江湖每一角落,平時以‘雞毛報’用來傳遞訊息……我等離開此地‘石屋坪’鎮後,如有重要事情,不妨就用‘雞毛報’連絡。」
湘青含笑道:「嗯,這個主意很好。區公公,您等如有事情,可以用富貴幫中的‘雞毛報’連絡。」
「雲中鳳」江玉蓮問道:「湘青妹妹,‘雞毛報’又是怎麼回事?」
湘青把有關「雞毛報」的情形說了下,接著道:「不一定跟富貴幫,或是我湘青連絡,在座各位如有需要,都可以運用此‘雞毛報’。」
窮家幫中「雞毛報」,有各種不同層次的口語、密令……喬峰把外間需要富貴幫中弟子協助的口語、密令,告訴了眾人。
眾人在棚裡,又經過一番同密商討後,把明年元宵節這次行動,有了個定案。
年輕少女對這一方面都有敏銳的反應,江玉蓮從諸葛湘青與祈煥藝微妙的神態中,知道他們二人之間,有不尋常的感情。
武林中人對「恩、仇」兩字,劃分得十分明朗……江玉蓮對湘青在剛才打擂臺時,暗中救下自己性命,已深深記在心頭。她含笑向湘青道:「湘青妹妹,你和祈少俠這次進川,咱和哥哥玉宇,就住川南‘雙花鎮’,不如去舍間‘月眉山莊’玩幾天如何?」
「雲中鶴」江玉宇對方才祈煥藝激戰「竹笠山翁」谷真,這套「兜羅五手」掌法十分欣賞,知道此年輕人身懷絕技,非等閒之流所能比擬。
他聽妹妹玉蓮說此話後,向祈煥藝含笑道:「祈少俠,你和諸葛姑娘來舍間‘月眉山莊’一聚,好讓玉宇兄妹稍盡地主之誼。」
湘青見他們兄妹二人,前後說出此話,猶豫中向藝弟弟看來。
祈煥藝知道這是出於他兄妹倆的一番誠意,可是一算時間,現在和湘青回商山「諸葛醫廬」也快將近端午節了。
他們跟孫仲武、嶽胄,諸葛爺爺分手時,曾約不管探查「陰陽脂粉判」耿漬行蹤的結果如何,在端午節前回商山一聚。
祈煥藝見小姐姐湘青朝自己這邊看來,他十分婉轉的向江家兄妹,說道:「謝謝賢兄妹倆這番誠意,只是煥藝和湘青姐姐,當時約定要在端午節前回去商山……」
微微一頓,又道:「好在來日方長,在明年元宵節前,煥藝與湘青姐姐,一定要來‘月眉山莊’打擾尊府。」
兄妹二人,見祈煥藝婉轉地說出這些話,相信絕非對方藉口,只得作罷。
祈煥藝向風林樵夫區正問道:「區公公,在明年元宵節前,如果有事,如何跟您老人家連絡?」
區正道:「區公公萍蹤閒鶴,隨遇而安,元宵節之前如要找區公公的話,就在咱們爺兒倆第一次見面的‘白市口’,鎮郊外有座山神廟,告訴裡面那個老和尚就行啦!」
「‘老和尚’!」祈煥藝沒有接問下去,但這三個字聽進耳裡,心裡卻是暗暗猜疑……區公公所說的老和尚,敢情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俠隱?
「石屋坪」鎮郊擂臺結束,各個道聲「珍重」,分道揚鏢,但等來年元宵再見。
「翻天手」喬峰,原是川省窮家幫總舵主,他在四川境內,可以到處為家。
「雲中鶴」江玉宇、「雲中鳳」江玉蓮兄妹二人,回去川南「月眉山莊」。
「星海三尊」九如僧、梅天松、錢通,和「風林樵夫」區正四人,還是過著他們處處為家,遊俠江湖的浪跡生活。祈煥藝和諸葛湘青二人,跟眾人道別分手後,取道往豫境南山而來湘青朝大街兩側回顧一瞥,道:「藝弟弟,現在快到晌午時分了,咱們找個吃喝的地方,把肚子填飽再說。」
祈煥藝縱目看去,一指道:「那邊懸著一匾‘迎春樓酒店’招牌,咱們就去那家行了!」
兩人走進迎春樓,已有店夥殷殷張羅,把他們帶上樓廳雅座,祈煥藝吩咐店家把吃喝的端上。
湘青現在已能陪藝弟弟喝下一小杯酒,她啜飲了白酒之後,有所感觸似的輕輕吁了口氣。
坐在對座的祈煥藝,已敏感地覺察到,一指桌上,道:「小姐姐,這家迎春樓的菜,不合你口味?」
湘青見藝弟弟體貼地問出此話,一笑,道:「大酒樓的菜,怎會不合口味?」
「你……你剛才,我聽到你輕輕嘆了口氣!」祈煥藝眨動眼珠,朝她看來。
湘青輕輕道:「不是酒菜那回事,我是想咱們倆吃的飯店,睡的客店,這種生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結束?」
煥藝聽湘青想到這回事上,安慰道:「小姐姐,咱們只是為了公案未了,才浪跡各地的,等你我親仇了斷,山泉林下,就可以過我們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了。」
煥藝簡短的這幾句話,效力可真大,聽進湘青耳裡,一臉陰霾消失。
她微微一點頭,道:「嗯,你我弒親仇人,是‘陰陽脂粉判’耿瀆,把此獠除去,咱們公案就了斷了!」
煥藝似有所思,道:「看來此樁公案,還要在明年元宵節之後……」
「這又為什麼?」湘青眨動兩顆星星般的眸子,無法會意過來。
煥藝說道:「耿瀆遁入川境,川省黑白兩道正值水火不相容之際,耿瀆匿入大憝巨梟的翅翼下,如果不將這些魔煞除去……」
他正話到這裡時,發覺有一手掌,輕輕按上自己左邊肩膀。
對面座上的湘青,眼睛張得大大的,一付很意外的神情,指了指煥藝的背後,道:「是你?」
祈煥藝轉過臉看去,現出一付跟湘青同樣的神情,道:「玉陽兒,你怎麼也會來惠安城裡?」
此人穿著一襲文巾儒衫……他那付翩翩的風度中,卻又參入了幾分憔悴和不安。
他是武當山「全真五子」中,逍遙子的弟子,玉陽道人,然現在卻是俗家書生打扮。
當時俠義門中的武當五子,為了探明祈煥藝殺父仇人的真相,不惜使出「苦肉計」,把弟子玉陽道人逐出武當山的牆門。
可是,後來情形的演變,又如何呢?
秦玉陽沒有接下回答,轉身朝上樓廳的樓梯口看去……接著一招手,道:「採頻,來這邊,有老朋友在此地!」
過來一個脂粉淡抹的少婦,臂彎抱著一個嬰兒。
桌座上兩人這一發現,祈煥藝脫聲招呼道:「杜姑娘,是你!」
秦玉陽苦笑了下,道:「現在她已經不是‘姑娘’了。」
一指杜採頻臂懷幼兒,又道:「可惜晶兒還在襁褓中,不然要叫你一聲‘祈叔叔’才是。」
諸葛湘青與杜採頻,雖然雙方都知道對方,但初次見面,玉陽替她們引見了下。
祈煥藝吩咐店夥添上兩付杯筷,見兩人坐下後,壓低了聲音問道:「玉陽兒,你跟杜採頻已成親了?」
他把聲音壓低,出於心情的激盪,並非是不讓湘青聽到,其實湘青已經聽得清清楚楚。
秦玉陽自己提起桌上酒壺,替對座採頻斟下半杯,自己倒了滿杯。才回答道:「成親不成親都是一樣,反正是在一起了。」
諸葛湘青向秦玉陽問道:「您和您夫人是路過此地,還是經過這兒惠安的?」
祈煥藝經湘青這一問,突然想了起來,道:「玉陽兒,採頻家在瀘州‘五福莊杜園’,相隔此地不遠,你們是從瀘州來此?」
杜採頻帶著錯綜複雜,令人難以捉摸的視線,朝祈煥藝注視了眼,輕輕道,「如今有家歸不得了!」
祈煥藝聽到此話,不由詫然驚了一下,如何有家歸不得?
秦玉陽介面道:「我和採頻現住惠安城東郊‘山甸鎮’……」
祈煥藝不等他話落,接上問道:「玉陽兒,你二人如何有家歸不得?」
杜採頻道:「‘五福莊’已給馮森白那夥人所佔。」
「‘馮森白’?」祈煥藝聽到此姓名,顯然不會生疏,道:「採頻,你是指武當叛門弟子,當初耿瀆所設的‘玄蜘教’中,列入四大天王之首的馮森白?」
杜採頻點點頭,道:「正是他。」
祈煥藝對這句簡短的回答,聽來並不感到滿意,視線向秦玉陽這邊看來。
秦玉道:「馮森白原是‘玄蜘教’教主耿瀆心腹死當,陰山天幽峰之殺,‘玄蜘教’瓦解,馮森白流窘來此,以過去與‘佛心青獅’杜萊江有深交藉口,把‘五福莊’霸佔下來。」
自嘲地苦笑了下,又道:「秦某自認一身所學不錯,卻無法在他們身上取勝,只有退避下來。」
一指杜採頻又道:「況且採頻已有了孩子,我已是孩子的爹爹,就要為了這個‘家’打算,能忍就忍下來,不跟人家逞兇鬥狠了。」
「他們?」湘青聽到這二字,不由注意起來,道:「秦英雄,據你知道,‘五福莊’除了馮森白外,還有些什麼人?」
秦玉陽道:「秦某認識的,就是馮森白,其他數人本領都十分高強,可是不知他們是誰!」
祈煥藝可能跟湘青有同樣的想法,就即問道:「玉陽兒,‘陰陽脂粉判’耿瀆自陰山天幽峰脫身逸走後,會不會匿居在‘五福莊’?」
秦玉陽沉思了下後,道:「這情形,玉陽就下甚清楚了。」
湘青視線移向祈煥藝,道:「藝弟弟,在我想來倒有幾分可能……咱們不妨一探‘五福莊’動靜。」
祈煥藝問道:「小姐姐,你是說咱們去瀘州‘五福莊’一行?」
湘青一笑,道:「不用那麼費事,眼前就有現成的。」
祈煥藝一聲輕「哦」,無法會意過來。
湘青揮手把站立一邊的店夥叫近前,道:「小二哥,咱家有件事想偏勞你。」
店夥連連躬身彎腰,道:「不敢說是‘偏勞’,姑娘有事您只管吩咐就是!」
湘青一指樓座窗外,道:「勞你駕,你去下面街上,替我找個要飯的來。」
「要……要飯的?」這名店小二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一位姑娘找個要飯的來此則甚?
嗯,可能是位若薩心腸的姑娘家,給街上要飯的一點賙濟佈施。
湘青向那店夥又道:「你別找小要飯的,找個年歲較大的來這裡。」
祈煥藝見湘青向店說這些話,已經理會過來……小姐姐是窮家幫少幫主,可能吩咐窮家幫中弟子,探聽這件事。
秦玉陽和採頻二人,卻是淋了一頭霧水,心裡暗暗納悶。
那名店小二下樓去,不多時,帶了一個穿百結鶉衣,手執打狗棒,年有三十開外的乞丐上樓來。
店夥一指湘青那桌座,道:「要飯的,你快去那一位姑娘那裡,那姑娘可能要佈施你些錢呢!」
要飯的彎彎腰,走向湘青等的桌座。
湘青看到走近過來那要飯的,肩披三袋,原來是窮家幫中三代弟子。
這名給店夥找來的要飯的,行蹤就出沒在這裡一帶大街鬧處,油水最「肥」的地點,他是惠安城富貴幫的分舵主,叫「吳小七」。
天下只有乞丐要飯的,去找上善心上佈施,那有把乞丐找來佈施的,吳小七心裡感到奇怪。
吳小七走近湘青身邊,看到座椅邊放有一根「黑犀飛雲杖」,那是富貴幫中的第二項「信符」,這一發現,他突然想了起來……
才沒有多久,總舵主翻天手喬峰曾「雞毛報」論令川省窮幫弟子,指出少幫主來到四川,要隨時保護,聽候差遣,難道這位姑娘就是……
吳小七想到這裡,他就站在湘青邊上,垂臉不敢正視,嘴裡念出一句,道:「富貴門中主。」
湘青微微一點頭,接上一句:「瑤池玉女來。」
吳小七神情肅穆,又接上一句,道:「膜頂一炷香。」
湘青介面道:「維鳳棲山岩。」
四句密令交換過後,吳小七已知道眼前此年輕女子,就是富貴幫的少幫主,按著幫中慣例,他就要施半個跪拜大禮。
湘青亦已想到上次在「石界鎮」酒樓遇到翻夭手喬峰那一回事上,她明眸含威,低聲道:「免得人注意,不必行大禮,報上名來。」
吳小七肅立一邊,道:「小的惠安城分舵主,聽候少幫主差遣。」
湘青生怕隔牆有耳,朝這家迎春樓酒館的樓廳回顧一匝,才道:「吳小七,你速用‘雞毛報’與瀘州分舵,探聽瀘州‘五福莊’動靜,裡面可有自陰山天幽峰脫走的‘陰陽脂粉判’耿瀆其人,速具回報。」
吳小七一彎腰,道:「是,少幫主,小的吳小七這就去。」
湘青接著問道:「吳小七,此地惠安城內,可有乾淨寬敞客房的客店?」
吳小七想了下,道:「惠安城東街有家‘昌新客店’,據小的知道很不錯。」
湘青一點頭,道:「好的,我就在那家‘昌新客店’等候你從瀘州來的訊息。」
一頓,又道:「吳小七,以後你叫我‘湘姑娘’,不必用‘少幫主’稱呼。」
「是,湘姑娘。」
吳小七彎彎腰,退後三步,才轉身下樓梯而去。
秦玉陽和杜採頻二人,見諸葛湘青吩咐店夥找了個要飯的來,心裡不由感到奇怪,至及湘青向要飯的吳小七,說出那些話後,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湘青遣派窮家幫弟子,去瀘州「五福莊」,一探馮森白的動靜。
現在他們兩人才知道,這個年紀輕輕,長得又漂亮的湘青姑娘,還是江湖中窮家幫的少幫主。
湘青把這事作了個處理後,向祈煥藝一笑,道:「藝弟弟,這不就行啦!」
祈煥藝點點頭,道:「咱們就住下惠安城東街‘昌新客店’等候訊息了。」
他話到這裡後,自然地想到那一件事,視線從杜採頻移向秦玉陽這邊,道:「那次我煥藝、諸葛爺爺、嶽老英雄,和孫二哥等四人,分途追蹤‘粉面狼心’劉喬時,你受傷已由令師逍遙子帶領回武當山……」
池一指杜採頻,接著道:「採頻暈倒武當山腳下,我救她上武當山‘演琳觀’……您二位又如何離開武當山,來此川省的?」
秦玉陽臉上浮現起一付苦笑,帶著濃濃的感觸,道:「武當山中弟子,俱是童身修真的,我已有了採頻,同時採頻腹部隆起,快將臨盆生產,就不能不離開了。」
他朝煥藝目注一瞥,又道:「當初為了探聽令尊遇害真相,演出一幕被逐牆門的苦肉計,想不到後來真會弄假成真,離開武當山。」
祈煥藝心底激起了一份的咎歉、不安,他不能不把這句話問出嘴來:「玉陽兄,你和採頻二人,是‘武當五子’,你師父逍遙子吩咐你離開武當山‘演琳觀’的?」
旁邊懷裡抱著晶兒的杜採頻,道:「是玉陽向他師父提出此要求的。」
秦玉陽介面道:「我向師父提出此事時,師父並沒有挽留我和採頻,繼續住下武當山……我知道他老人家有口難言。」
一頓,又道:「不過他老人家在我和採頻臨走時曾說過,包括掌門師伯鶴年子在內的五位長輩,並未將我視作逐出牆門的弟子,但礙於武當門規,不得不如此,我秦玉陽依然是武當門中弟子。」
靜聽著的湘青,介面道:「你們離武當山後,你和你夫人就回瀘州‘五福莊’?」
秦玉陽道:「我玉陽一襲道袍外,並無身外之物,瀘州‘五福莊’是採頻的老家,有留下鉅額的家產。」
他朝祈煥藝這邊看來,又道:「經江湖傳聞,知道陰山‘玄蜘教’已瓦解……我夫婦倆想到仇家已除,可以安心回‘五福莊’。」
祈煥藝介面道:「後來你倆發現,‘五福莊’已給馮森白所霸佔?」
杜採頻恨恨地道:「馮森白太可惡了,他說家父昔年有他之助,才創下這份基業,現在家父去世,留下的財產該是屬於他的。」
「後來你們交手起來了?」祈煥藝想象到會有這樣的情形。
秦玉陽道:「是的,採頻要照顧懷裡的晶兒,無法出手……那個馮森白我相信可以應付得了,只是另外還有個道人,本領十分高強,我不得不敗退下來!」
「道人?」湘青聽來困惑不已:「這又是誰,會和馮森白沆潔一氣,臭味相投?」
祈煥藝聽來亦不禁暗暗稱奇,但沒有接問下去,還是說到剛才那話題上,道:「後來你與採頻,就來這裡惠安城東郊的‘山甸鎮’?」
「是的!」秦玉陽把「山甸鎮」他們夫婦倆住的地點說了出來。
祈煥藝緩緩一點頭,道:「馮森白是陰山天幽峰漏網之魚,不容他逍遙在外.跟馮森白一起的,顯然也是江湖中虎獠凶煞之流。」
湘青道:「藝弟弟,跟馮森白一起的是些什麼人,惠安城富貴幫分舵主吳小七,會有回報訊息來的,到時咱們就知道了。」
祈煥藝向秦玉陽道:「玉陽兄,瀘州‘五福莊’之事,由煥藝和湘青姐姐前去探看一看,到時情形如何,咱們來‘山甸鎮’拜訪賢夫婦倆時,再詳細奉告。」
眾人在「迎春樓」酒店一聚過後,秦玉陽和採頻向兩人告辭離去。
黃昏時分,祈煥藝和湘青找來東大街那家「昌新客店」,住進進深後院,一間清靜的客房。
祈煥藝掩上客房房門,湘青又想到那回事上,努努嘴,說道:「又是住的客店客房!」
祈煥藝挽上她纖腰,從下床邊,道:「小姐姐,只要咱們倆影形不離在一起,別說是這幽致清靜的客房,就是亂剎古廟,一樣感到舒舒服服,你說是不是?」
油燈下,湘青一雙秋水般的明蛑,張得大大的朝他看來輕輕「嗯」了一聲,偎進他臂懷裡,呢喃地問道:「藝弟弟,小姐姐說這話,你生氣了?」
「不,小姐姐,藝弟弟不只是現在,以後也永遠不會生你氣的。」煥藝輕輕摟著她。
「真的?」湘青「咭」地一笑:「噯,那孩子好可愛……」
「誰的孩子好可愛?」煥藝見小姐姐突然冒出這句話,無法會意過來。
湘青脆生生笑著道:「就是秦玉陽和杜採頻他們倆的孩子。」
「你喜歡孩子?」煥藝問。
「你不喜歡?」湘青兩眼直直地望著他,似乎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話題。
「我喜歡。」煥藝道:「如果小姐姐替我生的孩子,我更喜歡!」
「你……你什麼時候,你要有個孩子?」湘青問。
「這……」煥藝覺得小姐姐問得古怪、出奇,好一陣子才道:「等我倆拜過天地。」
頓了頓,又接上一句:「當然,最重要的,弒親之仇了斷,以慰老人家在天之靈!」
湘青把臉垂了下來,輕輕道:「藝弟弟,你不想今晚小姐姐把肚子借給你?」
祈煥藝在她臉上吻了下,道:「小姐姐,你永遠是我的小姐姐,不一定要在今晚上……」
兩口子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他們不會感到寂寞的,眨眼間,兩人在「昌新客店」已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窮家幫惠安分舵主吳小七,找來「昌新客店」,進入他們客房裡。
吳小七已由少幫主湘姑娘吩咐過,不必行大禮,是以雙手捧上一封信函,道:「回湘姑娘,這是瀘州分舵主送來的‘雞毛報’。」
江湖上窮家幫,固然不少是口唱「蓮花落」,手握打狗棒,挨家挨戶求乞要飯的。
可是,其中亦有對名淡浪泊,藏龍臥虎的高手能人。他們雖然棲身窮家幫,一旦俠義門中有事找上,立即雙肋插刀,腦袋腰掛,豁出自己這條命,使這件事有個圓滿的完成。
何況,此番是少幫主諸葛湘青下的諭令。
湘青從吳小七手裡,接過密密封上的「雞毛報」書函,問道:「吳小七,瀘州富貴幫分舵主,他叫什麼名字?」
吳小七垂手回答道:「回湘姑娘,瀘州分舵主叫‘範士傑’……嗯,手上很有兩下子!」
「很有兩下子?」湘青道:「你是指範士傑懂得武技?」
吳小七點點頭,說道:「是的,他還有個外號叫‘爬山虎’,聽說跟總舵主‘翻天手’喬峰,從同一個師門出來的。」
祈煥藝聽到此話,不禁問道:「喬峰與範士傑他們是師兄弟?」
「是的。」吳小七道:「喬峰居長,範士傑是師弟。瀘州是一個大地方,是以喬峰令他做了富貴幫中的分舵主。」
湘青微微一點頭,道:「吳小七,辛苦你了,你回去吧!」
吳小七彎彎腰,退出客房。
諸葛湘青拆開「爬山虎」範士傑從瀘州送來密封的「雞毛報」看去,上面寫得很詳細,還有瀘州富貴幫分舵的地點。
她輕輕「哦」了一聲,道:「藝弟弟,上次秦玉陽所說的道人,原來就是‘紅蠍真人’毛森!」
「毛森這斯去了瀘州‘五福莊’?」祈煥藝接過「雞毛報」,細細看了下,道:「小姐姐,除了毛森外,馮森白還請了‘巫山雙煞’廖彬、廖勝……從範士傑送來這份‘雞毛報’看來,‘五福莊’似乎聲勢不小。」
湘青一努嘴,道:「這些都是麼魔小丑,還把他們放進眼裡?」
祈煥藝道:「小姐姐,還得需要多加小心才是。‘巫山雙煞’的底細不清楚,馮森白過去是‘玄蜘教’中四大天王首座,那個毛森一手劍法不輸人,同時他還懷有一種‘迷魂化務鐺’歹毒暗器……」
「咱們來個先機制人,不等他‘迷魂化血鐺’出手,先把‘天星銀羽針’、‘鐵蓮子’送上……」,湘青道:「藝弟弟,咱們什麼時候去瀘州?」
祈煥藝道:「咱們逗留這家‘昌新客店’,就是等瀘州訊息,現在已有‘雞毛報’送來,不必再留在這裡惠安,明天一早就可以起程!」
二人來到瀘州,瀘州城該是祈煥藝「舊地重遊」,第二次來此地了。
他們照著「雞毛報」上所留的地點,找來富貴幫瀘州分舵……這是瀘州城東郊外,一座香火已絕,荒蕪不堪的古廟。
分舵主範士傑,長了一付五短身材,身上穿著一襲千補百釘的長褂,當他看到手執「黑犀飛雲太」的諸葛湘青來到,已知道對方是誰。
湘青見他要行富貴幫中大禮,立即阻止,道:「範分舵主,不必施行大禮,我等進廟裡談談行了。」
範士傑肅客恭迎祈煥藝、湘青進廟殿裡,他見二人坐下,弓腰一禮,道:「瀘州城富貴幫分舵主範士傑,聽侯少幫主差遣。」
「範分舵主,你坐下。」
湘青一指邊上空椅:「咱們坐下談談。」
她把祈煥藝介紹後,就即談到瀘州此行的話題上,道:「範分舵主,‘五福莊’中,除了你在‘雞毛報’上所指數人外,是否尚有扎手人物?」
範士傑欠身一禮,道:「回少幫主……」
湘青一笑,介面道:「範分舵主,不必用‘少幫主’稱呼,叫找‘湘姑娘’行了。」
範士傑一點頭,道:「是,湘姑娘……據小的探聽所得,目前‘五福莊’中,就是‘雞毛報’上那夥人,並未發現有其他人物滲入其間。」
湘青沉思了下,向祈煥藝道:「藝弟弟,咱們不必耽擱時間,去瀘州城找家客店後,今晚就採取行動,去‘五福莊’一行如何?」
祈煥藝道:「這樣也好!」
到目前為止,此富貴幫瀘州分舵主「爬山虎」範士傑,還不清楚諸葛少幫主與這位祈少俠之間的關係。兩人姓氏不同,顯然不會是同胞姐弟,剛才介紹時,並沒有指出小兩口夫妻間……
範士傑最後一個想法,認為有此可能,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由於興趣相投,那是遊俠江湖的一對俠侶。
爬山虎有此想法,欠身一禮,說道:「湘姑娘,夜半離隔現在,沒有幾個時辰,這裡雖然是座古廟,進深後院倒有一間乾淨房間,您二位不嫌的話,就在後面屋裡委屈一下如何?」
兩人聽來有點意外!
諸葛湘青在窮家幫裡的地位,僅次於她師父幫主「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當然不會嫌「要飯窩」骯髒,她兩顆星星般的眸子,朝藝弟弟這邊看來。
「爬山虎」範士傑見二人同意留下古廟,他又道:「瀘州‘五福莊’住馮森白這夥人後,非過去‘佛心青獅’杜萊江可比,他們出沒無常,行徑詭秘,成了地方上‘毒瘤’,奈何此處窮家知人單勢薄,不起眼的一群,無法與其周旋,今晚少幫主湘姑娘與祈少俠,要一探‘五福莊’,小的不才,想尾隨一行如何?」
湘青聽到此話,突然想起惠安分舵吳小七,曾經說過範士傑手上有兩下子的話。
祈煥藝發現範士傑,兩眼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高高隆起,顯然是個懷有技藝的武家子,他雖然棲身窮家幫,看來不是等閒之流。
祈煥藝心裡有了這樣想法後,含笑點頭道:「範分舵主既然此說,那再好沒有了!」
範士傑站起身,道:「現在請您二位,暫去後面屋子休息,待三更左右,小的再來叫起二位。」
範士傑陪兩人來進深後面,推開一扇房門……
兩人探頭朝房裡看去,裡面有桌椅床榻,被衾摺疊整整齊齊,哪裡是「要飯窩」,一般鎮集上的客店客房,還比不上呢!
範士傑肅客請兩人入內,含笑道:「此間屋子是小的準備給那些遠道來朋友留宿的,兩位不嫌就委屈暫時住下。」
祈煥藝含笑道謝,心裡對此窮家幫分舵主範士傑,已經有一另外的看法。窮家幫中不乏藏龍臥虎之士,此範士傑正是此種人物。
範士傑拉上房門離去,不多時,有兩名穿著乾淨的小要飯,把吃喝端進房裡,彎彎腰離去。
湘青朝桌上看去,兩名小要飯端來的可不是殘羹冷菜.是四碟剛起鍋的……她看得脆生生一笑,道:「藝弟弟,那個範土傑倒滿會享受的。」
祈煥藝含笑道:「那範士傑本來就不是要飯的。」
兩人在桌邊坐下,湘青握起酒壺,斟不兩杯酒,突然一聲輕「哦」,放下酒壺道:「藝弟弟,這話可給你說準啦!」
「什麼話?」祈煥藝知道小姐姐有半截裡冒出一句話來的習慣,愣愣朝她看來。
湘青道:「藝弟弟,你忘啦……你在惠安城裡‘昌新客店’曾有說過,咱們倆就是住下亂剎古廟,一樣舒舒服服……這裡不就是一座古廟嗎?」
祈煥藝見小姐姐說出此話,不禁笑了起來。
「藝弟弟。」湘青一口酒送進嘴裡,又想到一回事上:「那個吳小七說,範士傑手上有兩下子,是不是隻有兩下子,沒有第三下?」
祈煥藝道:「那個範士傑看來不像等閒之流,兩眼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分明是練過內家功夫,是個武家子!」
湘青明眸閃轉,道:「既有這份才能,樣樣可幹,幹嘛投入窮家幫,做個要飯的?」
祈煥藝道:「明志淡泊,不為名利所繫,也說不定另有抱負,暫作一枝之棲!」
湘青又把話題轉了過來,一指桌上喝剩的半杯酒,輕輕一笑,道:「藝弟弟,小姐姐只喝這一杯,不能多喝。」
祈煥藝道:「這裡不是飯館酒肆,醉了就睡,多喝些也不要緊。」
湘青臉一紅,輕輕道:「小姐姐酒喝多了,就會想到借肚皮那回事上啦!」
祈煥藝一想也對,酒能亂性,是以含笑地說道:「小姐姐,你這杯喝下後,用些飯,先休息吧!」
三更過後,「五福莊」風火高牆外,突然了出現一對男女,兩抹身形全是勁裝疾服,夜行衣著,男的佩劍,女的手執杖棍,正是祈煥藝和諸葛湘青二人。
兩人絕無聲息,拔身躍上牆頭,正待要飄身落下,忽地「嘶」的掠風聲響起,黝暗一角,冒出一條瘦小身形,宛若燕子掠空而去。
這條身形如閃電,看進二人眼裡,已知這對方是誰。
湘青悄聲道:「範士傑已進向那端方向,就是咱們剛才在古廟裡決定的路線!」
祈煥藝聲音雖很輕,帶著幾個感觸的口氣,道:「真是真人不露相,原來範士傑還有此等身手!」
兩人身歷險境,大敵當前,不能多說話。
這裡「五福莊」,也就是過去「佛心青獅」杜萊江的「杜園」,祈煥藝曾有來過,依稀還能記得。
這座「五福莊」建築美侖美奐,佈置得更是富麗堂皇。
中間是一座大庭院,左右兩端有兩行長廊,雕花欄柱,廊沿壁燈低映。
兩人輕功躡步,越過一列長廊,迎面是一座矗立樓房,珠燈輝湟,門簾低垂,風聲過處,傳來一陣陣男女笑語,杯筷起落之聲。
祈煥藝聽來不禁暗自搖頭。
雖然「佛心青獅」杜萊江,由於「陰陽脂粉判」耿瀆之因,不啻喪命自己之手,但杜萊江時的「五福莊」,何嘗是藏汙納垢,這等模樣。
湘青一個箭步,伏身窘到一棵花樹下,低頭向一扇窗裡看去,接著,轉臉向祈煥藝一招手。
祈煥藝知道這裡蹊蹺,飄身飛了過來,兩人貼上紙窗小孔,往裡看去……
屋子裡燈燭明亮,一個生相獰兇的道人,懷裡擁著一個媚態妖冶的女子在談笑說著,兩人面前,擺著一桌吃剩的酒菜。
祈煥藝發現那道人,正是前些時候,在白市口江岸脫身逸去的「紅蠍真人」毛森。
顯然,秦玉陽在「迎春樓」酒店所指的道人,亦就是此人了。
祈煥藝轉臉朝湘青看去,見她伸手掏入囊袋。
他再向紙窗小孔中看去,房中進來一人,正是陰山天幽峰漏網之魚馮森白。
毛森看到馮森白進來,推開懷中女子,起身一個稽首,道:「馮兄來此,不知有何見示?」
馮森白還過禮後,道:「毛道兄,今晚老夫來此,特有一事請教!」
毛森道:「馮兄有何事賜教,請說就是!」
馮森白道:「老夫縱江湖同道傳聞,永康城外,石屋坪,一場擂臺,除了‘竹笠山翁’谷真外,令師‘雷木尊者’牛前輩,亦被臺主‘碧眼金雕’凌岱邀請到場……」
祈煥藝聽到房裡兩人此話,已證實毛森果然是「雷木尊者」的弟子。
毛森似乎還不知此事,接問道:「馮兄,雙方勝敗如何?」
馮森白輕輕吁了口氣,道:「‘碧眼金雕’凌岱方面,敗個落花流水……」
毛森一聲輕「哦」感到很意外。
馮森白又道:「打箭爐淨凡禪師,也慘遭毒手!」
毛森急問道:「馮兄,您知不知道,淨凡和尚喪命何人之手?」
馮森白道:「詳細情形老夫還不清楚,聽說淨凡和尚是喪命在一個年輕小崽子,名叫‘祈煥藝’的手裡。」
「祈煥藝?」
毛森聽到此三字,臉色神情接連數變。
馮森白道:「雖然祈煥藝這小子,年紀不滿二十,一身功夫不可輕視,聽說他和另外一個女子,已來此地一帶……老夫夜晚來此,就是想偏勞毛道兄,‘五福莊’如有風吹草動,請多多擔待!」
毛森聽到這番話後,雖然心裡打嘀咕,卻是哈哈大笑,道:「我以為馮兄有何見示,原來此一區區小事……祈煥藝一個乳臭未乾小於,何足掛齒……毛某深蒙馮兄款待,義不容辭,倒要跟那臭小子鬥上一鬥!」
馮森白哈哈大笑,拍拍毛森肩頭,道:「毛道友真個快人快語……時間不早,該休息了!」
他向那年輕女子,又道:「香風,你要好好服侍道爺才是!」
那女子輕輕「嗯」了聲。
馮森白說過那些話後,才跨步出房去。
毛森和那女子,還是在房裡喝酒逗趣。
剛才毛森在房裡罵祈煥藝,聽進湘青的耳裡,比罵她自己還不好受,她一努嘴,道:「藝弟弟,你在外面接應,待我進去把這賊毛道除掉!」
祈煥藝一點頭,道:「小姐姐,你自己也要小心,慎防毛森的‘迷魂化血鐺’!」
「我知道!」湘青一手執握「黑犀飛雲杖」,一手掌心已扣上「天星銀羽針」,身形閃轉,從窗外已移向房門前。
房裡毛森已覺察到外面動靜,喝聲問道:「外面是誰?」
諸葛湘青分開門簾,挺身而入。
「紅蠍」毛森已有八分醉意,還樓著那女子,在溫柔鄉中尋樂趣,猛見門簾盪開,進來一個身穿勁裝的年輕女子,不禁愕然震了下。
他要起身時,湘青已搶前一步,戟指道:「你這賊毛道,身為出家道,不守玄門戒律,白市口江岸攔船行劫,此番來‘五福莊’又替馮森白助紂為虐……」
湘青知道毛森藏有歹毒暗器「迷魂化血鐺」,倏即來個先機制人,她嘴裡說著時,左手掌心振腕彈指,兩枚「天星銀羽針」電射而出,直向毛森面門射來。
毛森一聲怒吼,對方迅雷不及掩耳之襲,招架不及,兩臂一抬,竟把摟在懷裡那個女子,作為「擋箭牌」來使用,同時也成了打擊敵人的武器。
那女子俏生生的身軀,被毛森拋起,就像一朵彩雲似的。直向湘青頭上壓下來。
湘青倒也不曾想到,對方會來這一手,倏即閃身挪向一邊。
那女子一聲淒厲慘叫,「砰」的聲起,落在湘青的旁邊。
那兩枚「天星銀羽針」,緊緊透進她酥胸之內,做了一個不明不白的替死鬼。
毛森雖然已有八分酒意,身手仍然迅捷無比,就在湘青微一卻步間,稍有分神剎那,順手撈起矗立繡榻旁邊,有人立之高,古銅雕花的燭臺。
此燭臺頂上,置有銅雕的蓮花瓣,插著一支火光能熊的巨燭,蓮花瓣裡盛滿了巨燭滴下的油脂。
毛森順手抄起燭臺,用它做了臨時武器,使勁一甩,巨燭連同蓮花瓣裡熱湯的油脂,直向湘青的兜頭兜腦飛來!
湘青身形輕靈,閃身如電,避開對方來勢,同一剎那間,又是一枚「天星銀羽針」抖手而出。
這次湘青出手「銀羽針」十分乖巧,她不打上三路,由酒桌底下,直穿過去。
毛森雖然有一身上乘武藝,但剛才正跟那女子銷魂過後,有點頭暈眼花,同時又有桌面擋住視線,而且相隔距離又近。
湘青這一齣手,這枚「天星銀羽針」,結結實實釘著毛森右腿的腿肚上。
此種「天星銀羽針」,乃是昔年潘七姑吒叱江湖所使用,因而在黑道邪門中,替潘七姑取了一個「追命俏羅剎」的稱號。
「銀羽針」不但出手輕巧,且威猛無比,專制「鐵布衫」、「金鐘罩」那類橫練功夫。
是以毛森雖然勇悍,捱上這一著,也真生受不起,「噯唷」聲中,連退數步。
他咬牙忍痛,拿樁站住,一對兇睛突出眶外,又抄起燭臺,當作了蓮花槍使用,燭臺一端掀起,「嘩啦啦」聲起,一張圓桌飛起三尺,桌上那些杯筷碗碟,熱酒熱湯,直向湘青身上,飛濺而下。
湘青臉蛋兒繃得緊緊的,一肚子的怒火,她不理會酒菜膩人,碎片劃肉,騰起一腿,把圓桌掃開四尺,飛出門外。
毛森一聲吼喝,掄起手中燭臺,當作練子槍,又作齊眉棍,旋風似的直打過來。
湘青手中這根「黑犀飛雲杖」,使出師父潘七姑嫡傳,「飛雲十七式」杖法。
這套「飛去十七手」杖法,蘊含衝、擊、撞、拍、撥、打、襲、崩各種招勢,跟燭臺打在一起。
一男一女,一道一俗,就在「五福莊」這秘密室中交手起來,一連三十多餘合,不分勝負。藏身門外隱處的祈煥藝,見湘青無法得逞,而毛森卻猶若餓虎,勢近瘋狂,那湘青在一時之間,卻也難以把此獠除掉。
祈煥藝急忙從囊袋掏出鐵蓮子,自半掩的門縫中,抖腕振臂「刷!刷!」兩聲,照著準頭,打了進去。
毛森吼喝如餓虎,又若困獸,把手中燭臺,掄轉如風,迫得湘青香汗淋淋,連連倒退。
但毛森不知道這門外尚有一個勁敵,等到鐵蓮子破風襲到,才始發覺!
可是此一「發覺」已遲了剎那……他挪身閃開,第一顆鐵蓮子打中肩背,仗著他一身內功,未受損害。
第二顆卸尾襲來,勁道奇猛,堪堪打中「太陽穴」,毛森立時頭腦暈眩了下……
這時他出手略為一緩,湘青掄起「黑犀飛雲杖」,一個「泰山壓頂」之勢,朝向燭臺擊下,響「咔喳」聲,燭臺斷作兩截。
就在此同一剎那間,她扣在掌心的「天星銀羽針」,再次彈指而去。
毛森眼見銀晃晃的暗器,破風襲來,雖然發現,已閃躲不及,平穿左肩,鮮血直流。
毛森一聲怒吼,手上還執著半截燭臺,使勁朝湘青上盤掃來,這一掃著,腦袋必砸碎。
湘青輕巧靈活,一矮身,已避過對方的猛擊。
紅蠍真人毛森知道已不能再懸戰此間,在他手忙腳亂之下,同時敵我距離又近,無法施放「迷魂化血鐺」暗器……挫身拔起,縱向窗欄,右肩一擺,長窗撞個粉碎,飛身向外落去。
毛森身形才始沾地,突然一響冷叱聲傳來:「賊毛道,此時還容得你脫身逸去?」
祈煥藝劍隨聲到,青光閃射,「青霜劍」已分心刺來!
毛森手無寸鐵,可是在危急之中,心神不亂的,他仗有一身不畏刀劍的「金鐘罩」橫練功夫,是以把身一偏,讓過胸口要害,右肩運氣,迎著對方劍尖頂去。
左手未閒下,一記渾厚的劈空掌,直向祈煥藝的胸坎打來。
毛森使出這一套功夫,卻把物件給弄錯了,如果用在一般武林中人身,說不定反敗為勝,恁著一身「金鐘罩」功夫,把敵人長劍震彈脫手,再將對方截下。
可是祈煥藝手上此劍,乃是「七妙居士」孫寒冰所贈,斷金襲鐵的仙家神兵,豈是尋常劍所能相比?
祈煥藝「青霜劍」電射而入,劍尖落向毛森要害,足有三寸之深。
毛森慘叫一聲,身形往後跌退。
祈煥藝飛起一腿,踢中他「丹田穴」!
紅蠍真人毛森再是一身鋼皮鐵骨,挨不住祈煥藝的一劍一腿,「砰」聲仆倒地上。
祈煥藝身形疾如風飄,踏前一步,再次「再霜寶劍」落下,把毛森這顆腦袋,砍成兩半。
這個殺人狂撩,積案如山的空門大盜,在祈煥藝「青霜劍」下打入地府。
湘青已從窗裡飛出,看到七步濺血,橫屍地上的毛森時,「哼」了一聲,道:「賊毛道,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你早該回姥姥家了!」
這時,人聲如潮,自遠而近,一片腳步雜沓之聲,祈煥藝道:「小姐姐,來人不少,我們暫且閃躲一邊,先跟範士傑會合後再說!」
湘青點頭應了聲,兩人略一拔身,宛如兩抹輕煙,已上了屋脊,飛過兩重瓦面,突然,人影疥光,上來兩個疾服勁裝的漢子,把他們去路截住。
此二人就是「爬山虎」範土傑,回少幫主湘姑娘「雞毛報」中所指的「巫山雙煞」廖彬、廖勝。
兩人也是馮森白重金禮聘來「五福莊」的,今夜他們負責巡夜,恰瞥見屋瓦上人影飛跑,後面又有吶喊如雷的聲音,是以縱身飛上,把他們去路截住。
祈煥藝一照面,就即使出「興雲佈雨」一招舉劍指向寥彬。
廖彬「嘿嘿」聲一笑,道:「何方鼠輩,敢來‘五福莊’撒野!」
他話聲中,手裡緬刀一式「翻雲覆雨」,橫格而上,「當」的一聲盪開了寶劍,撤招換招,又是一式「金雕展翅」,反手硬向祈煥藝左肩劈來。
祈煥藝發現對方,刀沉力猛,身手分迅捷,倏地矮身斜退,踏上屋脊。
虎口含勁,把劍一提,招走「龍形九劍」中「金龍舒甲」,又向廖彬咽喉刺來。
廖彬在屋瓦上馬步一浮,見敵人寶劍挾著一道青光刺來,急忙吸胸凹腹閃過,急使「怪蟒轉身」之勢,自左向右一個盤旋,手中緬刀使「霧中斬蚊」,又向祈煥藝的中路直砍過來。
兩人一個照面對上,就是對拆三招。
祈煥藝不敢拖延時間,必須速戰速決。
一聲叱喝,接連的演出「龍形九劍」三式,第一劍,宛如鶴翅往上一翹,似要指向廖彬臂膊。
廖彬疾速把雙臂,往上一提,祈煥藝變招易式,把劍尖一沉,改刺中路。
廖彬急切之間,有及回過招來,腳踩屋瓦,用個「逆水行舟」,向後閃退。
就在此剎那間,祈煥藝接出一劍,可虛可實,變化莫測,翻腕招走「龍潛於淵」。朝向對方的下三路,截斬過來。
廖彬猛然一驚,一提右腿,正要用個「跨海登山」之勢,拔身窘起躲避……
眼前祈煥藝手中劍招的演變,就在電光石火眨眼的剎那間!
廖彬想要閃躲,「青霜劍」寒芒起處,已濺起一蓬鮮血,廖彬左腿齊膝下,已和身體分了家,慘號一聲,從屋面滾了下來。
就在祈煥藝栽下廖彬的同時間,那邊小姐姐也高奏凱歌。
湘青手執「黑犀飛雲杖」,接住「巫山雙煞」之一的廖勝。
湘青一個「輕踩蓮步」,把廖勝來勢擋住,手中「飛雲杖」一掄,一招「潑風盤打」,直向廖勝肩背,斜兜而上。
廖勝看到此一小女子,握了一根似棍似棒,黑烏烏的兵刃,心裡暗暗嘀咭:「這是哪一門子兵器?」
他不敢用刀架上,左腳一點屋瓦,龐大的身體滴溜溜一轉,閃開飛雲杖。
刀花一絞,用個「夜戰八方」之勢,疾向湘青的左腰扎來。
湘青略一挪身,玉臂一送,手中飛雲杖「敲山震虎」,杖勢威猛無比,一響「當」的金鐵交擊之聲,震得廖勝虎口痠麻。
廖勝心頭不禁駭然:「這女娃子看來年紀還不到二十,恁有這等腕勁?」
就在廖勝稍有錯愕一怔之際,湘青左手掌心「天星銀羽針」,已彈指而出,這枚銀羽針不偏不斜,穿中廖勝的咽喉要害,一陣吼叫聲中,從屋瓦翻落下來。
兩人正要抽身退下時,四面吼喝聲傳來,四名穿著疾服勁裝彪形大漢,各持兵刃,躍上屋瓦。
其中一個振聲喝道:「你們這對狗男女,膽敢來‘五福莊’行兇殺人,敢情是活不耐煩了。」
四人旋風似的,撲殺而上!
祈煥藝和湘青,二人見又有敵人殺來,各執兵刃,分別迎敵。
突然,前面屋脊處,傳來薄叱聲,道:「狂徒,看你們頭上有幾個腦袋!」
話聲中,「刷!刷!」兩聲,飛來兩點黑星,其中兩名漢子,「噯……噯……」怪叫,翻落下面庭院。
祈煥藝運用夜眼凝神看去,對面屋脊上打出黑錢鏢的,正是富貴幫瀘州分舵主「爬山虎」範士傑。
江湖中使用「黑錢鏢」暗器,並不令人出奇,但是範士傑竟能在此夜色深濃,距離遙隔之下,瞄到如此準頭,這就難能可貴了。
眼前屋前剩下這兩名大漢,顯然不是祈煥藝和湘青的對手,不到兩個照面,已打落下面庭院。
「爬山虎」範士傑,來「五福莊」已換疾服勁裝的夜行衣衫,他的一身輕功也不輸人,就在盤空激射,一起一伏之間,已自對面屋脊,飛來兩人這邊。
他抱拳一禮,道:「湘姑娘,祈少俠,兩位可曾將‘紅蠍’毛森除掉?」
祈煥藝把剛才情形,簡要地說了下,接著問道:「範分舵主,您去‘五福莊’進深,是否有所發現?」
範士傑輕輕吁了口氣,道:「小的去進深查,正遇上馮森白,幾個照面就敗落下來……」(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