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和尚道:「這算不了什麼!」
黑公羊見和他出了飯館,出了小鎮,道:「雖說只是一餐之資,其數之微,但俗語說:‘一文錢逼倒英雄好漢’。若非師父解厄,今天必然丟人現眼。」
窮和尚道:「小子你如果過意不去,就幫我個小忙如何?」
黑公羊見道:「師父有何遺差自管吩咐。」
窮和尚道:「那你就跟我去吧……。」窮和尚在前,他在後一路急奔,似乎又進入熊耳山中。
黑公羊見道:「師父,這不是熊耳山嗎?」
窮和尚道:「正是,我的家就在這兒……。」過了兩個小山巒,進入一片竹林中,幾乎無路可循,密密的毛竹糾結在一起,只有從上面跳躍才能自枝椏隙縫中前進。
到了中央,窮和尚道:「小子,到了……」
黑公羊見一看,不由茫然道:「師父的住處在何處?」
窮和尚指著一座古墓道:「這就是我的家,貧僧在此已住了三十年之久。」
黑公羊見道:「師父別開玩笑,人那有住在墓中的?除非是死了的人。」
窮和尚道:「你就把我當柞死人,我也不會怪你。」
黑公羊見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心想,這和尚的樣子要是三更半夜遇上,可能會把他當作鬼了。
這工夫窮和尚走到石碑處一扳,石碑倒下,出現一個有階梯的入口,窮和尚領先進入。但黑公羊見並未下去。
窮和尚道:「小子,怎麼?不敢下來?」
黑公羊見雖然心地光明,但也知道武林中人心險詐,不可對任何人推心置腹,道:「師父,有什麼事須晚輩代勞,你就吩咐吧!又何必下去。」
窮和尚亮起了火光,似乎燃起了松油火把,道:「小子,這就是我的家,你到了我的家門口而不進來,是不是瞧不起我?」
黑公羊見只好拾階而下,內心感受很奇特,一個大活人住在古墓內,到底是為了什麼?
石階共九層,到了下面才知道地方很大,足有古墓上面三五倍大,有木床、餐桌、竹椅等,但沒有書桌,也無炊具。
黑公羊見見道:「前輩在此一住數十年,難道一直無人知道?」
窮和尚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也就不會驚奇了!」
黑公羊見道:「前輩的真正身份不肯見告嗎?」
窮和尚道:「小子,你要幫我個小忙是不是?」
黑公羊見道:「是的,晚輩答應的事,絕不食言。」
窮和尚道:「你幫丁我的忙之後,我會告訴你我是誰的。」他自床下木板縫中抽出一張紙,很薄很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篆字,道:「小子,你可識字?」
黑公羊見道:「晚輩讀過詩書,當然識字。」
窮和尚道:「這些字不一樣,你也識嗎?」
黑公羊見道:「前輩,這是小篆……。」
窮和尚道:「那好極了!你先看一遍,把這一篇東西的精義仔細講給我聽,事後我會有所補報的。」
黑公羊見才看了兩行,不由猛吃一驚。這些篆字不正是五華古洞中的女屍小腹上的文字嗎?」
在當時,他謹守警告,閉目摸索,絕未睜眼,是以僅以雙手在那屍肚上摸那字跡。
但由於那些字跡凸出,他雖是閉目摸索,也大概能摸出是什麼字。這當然要對書法,尤其是大小篆字十分內行才行。
「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搏之不得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敫,在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
這不是道德經上的一段嗎?
再往下看是「先天一氣玄功」要訣,越看越心驚,和十面觀音所教他使用之掌法隱隱相通。
甚至雙手都微顫抖起來。
可是窮和尚並未注意他的手在抖,道:「小子,看完了沒有?都能看得懂嗎?」
黑公羊暗忖:這篇要訣分明就是五華古洞中那位前輩小腹上的練功要訣,怎麼會在這和尚手中?
而且這和尚吃魚吃肉,不守清規,樣子又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諒他不是正派人物?這種絕學一旦落此人手中,豈非武林禍害?
因此,他認為自己的應付要特別小心,道:「前輩,這些字我看不大懂……。」
窮和尚大為失望道:「你不是說這是小篆嗎?」
黑公羊見抬頭望去,只見窮和尚那死人似的眼神中充滿了殺機,突然心頭一寒,他雖憨厚,並不傻,忖道:看此人的行徑,絕非善類,我若把此文精義全告訴他,說不定為了此秘密不要外洩,他會殺我滅口,我死了事小,武林塗炭事大……。
黑公羊見道:「前輩,我自幼跟著一個老女人認了些字,所知也有限,本來以為是小篆,那知仔細一看又不是了……。」
窮和尚冷冷地道:「不是小篆又是什麼?」
黑公羊見道:「前輩,這好像是最……最早的篆形字,對文字沒有研究的人,根本看不懂的……。」
窮和尚一把奪了過去,黑公羊見又是一驚,剛才一驚之下,那薄紙在他手上滑過,可以感覺出來,那不是紙,而像是人身上的表皮。
如果是薄紙,沒有那麼大的韌性,必會拉破。
因而他的心頭一沉,一個念頭閃過腦際,莫非五華古洞中那位玉面如來前輩的屍體落入這和尚手中了?
這猜測自然是十分合理的。
可是,如果說他一個字也不認識,這和尚必然起疑,窮和尚道:「你估計能看懂多少字?」
黑公羊見道:「前輩,說來慚愧,我自信在這五六百字全文中,只以看得懂十來個字……。」
這可以說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窮和尚本來希望無窮,此刻十分懊惱,道:「小子,你何不早說?」
黑公羊見道:「前輩,晚輩一直也沒有自誇我有多大的學問。前輩,真是抱歉!」
窮和尚冷冷地盯著他道:「你真的看不出,這是一篇什麼東西了?」
黑公羊見道:「是的,前輩。」
窮和尚跺跺腳,踹了一口粗氣,道:「小子,你再仔細看看,能不能看懂大意?」
黑公羊見本要拒絕,但轉念一想,這上面是「先天一氣」絕學,落入此人手中凶多吉少,如能默默記下來,萬一此人作惡,也有制他之法。
於是他仔細看這一篇文字。
其實這正是小篆,可以說他全部都認識,望文出義,一目瞭然,只是文內的一些練功術語,他感到生疏,所以必須一看再看,牢牢記住。
他本有過目不忘的記性,對武學已窺門徑,自然較易記住,看了好一會,長嘆一聲,道:「前輩,晚輩天生魯鈍,實在看不懂……。」把人皮遞了過去,一個老實人偶然說了謊,內心十分不安。
窮和尚獰笑一聲道:「小子,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嗎?」
黑公羊見道:「是的,猜想前輩必是武林名宿……。」
窮和尚道:「我就是已在武林中銷聲匿跡已達二十餘年之久的「荒冢屍僧」!嘿嘿!不意再入武林,無意中得到了曠世武學秘笈,合該我和尚要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了!」
黑公羊見聞不廣,並不知道「荒冢屍僧」之名,要是陸娟娟在此,自然認識此人了。
所以留下詩謎弄走玉面聖母的正是他。
那首詩的解釋是這樣的:
「一夕靈透太虛,
化身人去復何如?
愁來不用心頭火,
煉得凡心一點無。」
第一、二句的「一夕」和「化身人去」即為一個「死」字,「化」身「人」去不就是剩下「七」了嗎?
第三、四句的「愁」來不用「心」頭「火」,「愁」字去火去心,只剩下個「禾」字了。煉得「凡」心「一點」
無,「凡」字去一點,不就是「禿」字下面的「幾」字了?
這首打油詩就代表「死禿」二字,「死禿」,也就是暗示是「荒冢屍僧」的意思。而他的面貌也頗像殭屍。
可是,這件事大有疑問,這「荒冢屍僧」既能寫出有此深度的詩謎,怎麼會看不懂小篆呢?
原來他是裝佯。
這「先天一氣」秘笈上的心法和招式十分艱澀玄奧,即使文事底子不錯,若有少許不甚明瞭之處不懂,仍會發生岔錯。
而黑公羊見雖是資質過人,聰明透頂,若非十面觀音的指點及助其導引、吐納、認竅及過穴,他也未必能仔細看一兩遍這秘笈就能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