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諸人立刻議論紛紛,有人以為這等於敲竹槓,也有人以為僅是欣賞此寶,開開眼界,也值百兩銀子,何必吝嗇如斯?
看來不在乎百兩紋銀者佔大多數,議論逐漸平息,表示大家接受了這個規定。三十人每人百兩就是三千兩了,寶物本身價值還未包括在內。
商震道:「好,第一個規定各位都同意了,就請把銀子先交出來,馬上就可以看到寶物,然後再請各位出價。」
兩個大漢各拿一個鹿皮袋走下石階,百兩、百兩的銀子紛紛丟入袋內。「一手遮天」湯奎道:「姓商的,你可是生財有道啊!」
商震呵呵笑道:「生意人將本求利,一向如此。湯大俠如果對本行有興趣,何不棄武從商?」
定銀收完,三個鹿皮袋放在石階之上。商震道:「待會亮出寶來,在場各位可以隨意出價,但以不超過各位身上所帶來的有價財物為限,現錢現貨,概不賒欠。」
諸人也都沒有異議,表示他們身上也都帶來了足夠的黃白之物。
商震道:「商某再次重複一句,商某自別人手中購得此寶,略加些微利潤出手,絕未動過任何手腳,所以標得之人應無任何異議,但如得主希望知道此寶購自何人?商某也可以私下告訴他,則不負其他責任,各位同意商某的規定嗎?」
「大力神」韓壽道:「別他孃的窮羅嗦了!快點亮寶吧!」
商震失笑道:「事非得已,不能不一一交代清楚,如各位有人拿出稀世珍寶作價,應以現場十位名宿連署作保,始可算數,各位也無異議嗎?」
「大力神」韓壽道:「你他孃的有個完沒有?」
商震掃視一下,無人反對,大手一揚,道:「亮寶!」
那扛長布袋的漢子解開袋口的帶子,往下一擄,原來裡面還有一層黃綾袋子,再一擄,仍有一層紫緞袋子,而拉下紫緞帶子,院中傳出一片驚呼!
如說是感嘆驚絕之聲,更為恰當。
這是一具皮白如脂,胴體曲線玲瓏,面貌栩栩如生,雙目微睜,睛如點漆,貌美如花的女屍。雙峰挺拔且仍有彈性,細腰隆臀,雙腿修長細緻……。
但是,自肚臍以下,用一塊白緞遮起扎於臀後。
這一手吊足了與會者的胃口,因為他們都聽說過,這玉面聖母的小腹上有秘笈文字刻在皮上。
用緞子擋起來,是否證明沒有文字?
但商震事先已再三提示過,進貨後原封不動出手,銀貨兩訖後,概不退還,應無異議。
事實上,若不以此法拍賣,恐怕會引起武林中一場腥風血雨,因為誰都想據為已有,也只有這方式較為公正,划算與否,全由買主自決。
的確,這一百兩銀子,光是開開眼界也值得了。
首先喊價的是個二三流人物,出價四千兩。
接著「火龍梭」吳烈就喊出了五千兩。
湯奎道:「我出八千兩。」
「大力神」韓壽一下子就加到一萬兩。
這工夫人從之後有人道:「這樣加法何年何月能成交?
我出五萬兩!」
此言一齣,無不回頭打量,原來是「海里怪」崔陽,此人水中功夫可在武林中拔尖兒,但陸上的身手就微不足道了。
這工夫又有人在廟門外大聲道:「我出十萬兩!」
諸人又是一震,翹足望去,竟是「粉面狐」谷華!
關於昔年穀華和玉面聖母那一段,在場諸人中知道的頗不乏人,所以認為他出高價無可厚非。
但馬上就有人加了一半為二十萬兩。
這數字對在場的某些人來說,已經自知力有未逮了。
然而,另一角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個老者道:「我湊足五十萬兩!」
眾人望去,竟是「日月飛環」方鶴年。
這數字報出之後,許久無人再加,商震道:「各位,如無人再出新價,這檔子生意就要成交了……」
但一直不曾出價的「劍痴」喬莊突然懶洋洋地道:「我出一百萬兩!」
此言一齣,有人咋舌,也有人不屑地冷哼,以為這只是起鬨湊熱鬧,或者是出鋒頭誇富,實在並不是志在買寶。
因為這件事可以想像到,要是玉面聖母小腹上真有「先天一氣」秘笈,商震不會留著自己用嗎?再說,賣與商震的人也是武林人物,他難道不想獲得曠世秘學?
在這些人物之中,人所共知商震極富,誰也估不出他有多少錢,但「劍痴」喬莊,卻是祖上留下來的鉅額遺產,也是有名的大財主,其他人物即使富有,也不能和這兩個比。
但是絕對沒有想到,馬上就有人喊出了一個驚心動魄,幾乎不可能的數字,道:「一千萬兩!」
眾人中有人驚噫,有人甚至詛咒,以為這是開玩笑,一齊向這人望去,這人竟倚在左後方廟牆上,原來是「九頭鷹」孟宗海。
眾人不由同時發出輕視不屑之聲,因為此人既不富有,也不能算是頂尖高手,這一千萬兩豈是個盞盞之數?
「大力神」韓壽冷笑道:「姓孟的,動嘴皮子誰也行,你先亮出一千萬來看看再說,我怎麼端量,你他孃的也不像個能拿出一千萬的人物!」
「九頭鷹」孟宗海道:「姓韓的在這兒,你也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姓孟的值不值一千萬,自有公論。」
商震雙手一張一按,道:「各位先不要爭執,現在有人出一千萬兩,還有沒有人再增加?……」
顯然,一千萬兩算是到了頂點,可能連商震也拿不出這個數字來。約過了盞茶工夫,商震大聲道:「這筆生意成交,孟大俠諒不會帶來一千萬兩的黃白之物,可能要以稀世珍寶作價吧?」
孟宗海道:「正是……」說畢,掏出一物,揚手擲出,商震伸手抄住,不由面色大變,甚至手還顫抖起來!
「火龍梭」吳烈道:「商震,你是犯了什麼毛病?是不是姓孟的這件稀世之寶太珍貴了?就連你這見過大世面的商大掌櫃的都緊張起來了?」
商震似乎渾如未聞,一直在望著手中的東西發楞。最接近的人望去,那像是一個胡桃,但胡桃不是月白色,而胡桃也沒有那麼大。
站在商震身旁的助手卻比較看得清楚,那是個用白色玉根精鏤細雕而成的骷髏頭。
是這玉製的骷髏太值錢還是另有原因?而使他們的主人當眾失態?他們也想不通,如果他們是倒退三五十年以前的人,他們必然會像主人一樣地失態了。
「九頭鷹」孟宗海道:「商震,你倒是說句話呀!是這件瑰寶不值一千萬兩,抑是以為這寶貝來路不明,還要查證一番?」
「大力神」韓壽道:「是啊!你姓商的別的沒見過,值錢的珍寶可比別人見得多!你他孃的不吭聲,是不是根本不想賣,想自己留下來用?」
這工夫商震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似乎不吸這口氣,心情無法穩定下來,抬起頭,他那金魚眼中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種玩世不恭,或者奸商劣紳的狡獪眼神了,他掃視院中所有的人,道:「湯大俠、吳大俠、喬大俠、韓大俠、谷大俠、崔大倆、萬大俠……」一共喊了十個有頭有臉者的姓氏,好在與會者沒有同姓之人。
商震續道:「請在下剛唱過大名的十位同道到石階上來,共同鑑定此寶之價值,是不是值一千萬兩……」
語音似也在夜風中顫抖。
這十個人這才籲口氣,互相瞄了一眼,在他們來說,數十人之眾,只叫他們上去鑑定,身份自然高了一截,不免得意洋洋!
於是第一個被叫的「一手遮天」湯奎首先出列,走上石階,第二個是「火龍梭」吳烈亦步亦趨,第三個是「劍痴」喬莊……。
此刻商震手中握著那東西,一直等到十個人全都到了石階之上,才把此物遞到湯奎手中,道:「十位請慎重考慮……。」
湯奎甚是得意,因為他又是這十人中的頭號人物,手掌一攤,那東西就託在掌心上。在此同時,十人幾乎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且有人大叫「骷髏令」!
現在,湯奎可就再也不慶幸他大出鋒頭為十人中的佼佼者了,真正是溼手插在麵缸裡,不知如何是好?……
像他們這一輩的人物,自然知道數十年前「骷髏令」
在武林中造成的浩劫,事隔數十年,且「骷髏夫人」早就死了,怎麼會再次出現「骷髏令」呢?
一陣驚惶之後,方鶴年道:「各位,據在下所知,‘骷髏夫人’早於三十年前死於‘反手功’公羊旦及玉面如來之手,這也是人所共知之事,若她未死,絕不可能數十年不出,而現在卻又鑽了出來。」
一旦有人開了頭,別人的膽子也壯了,吳烈道:「不錯,況且,此屍即為玉面如來,乃‘骷髏夫人’之徒,設若‘骷髏夫人’仍然健在,要收回她自己徒兒的遺體,豈不是易如反掌,又何必用‘骷髏令’假‘九頭鷹’孟宗海之手前來標買遺體?各位說說看,世上有這種事嗎?」
此言一齣,眾人連連稱是。
這些人固已混出了名氣,嚴格地說,也都是些浪得虛名之輩,沒有什麼主張。
事已至此,商震道:「照十位鑑定的結果,這珍寶是不值一千萬兩了?」
商震奸詐,在這節骨眼上,絕口不提「骷髏令」也不提「信物」二字,他只想發財,不想沾上一點不敬之嫌而危及本身。
方鶴年也許是想出鋒頭,他以為必是孟宗海不知找誰雕了個骷髏頭來誣詐,想撿便宜。因為在今夜的場面上,沒有絕對的財富或絕頂的身手,要想帶走玉面聖母的遺體,那簡直是作夢。
因此,方鶴年道:「在下大膽說一句,此物不過是上好玉根雕鏤而成,手藝不錯,若論市價,它只值五千兩銀子,還要找愛好此道的買主才行。」
此言一齣,立即又有人附和,「一手遮天」湯奎道:「方兄之言甚有見地,湯某也以為,姓孟的大概是窮極無聊,譁眾取寵,甚至妄想借‘骷髏夫人’之兇名前來行騙!」
商震自也有此想法,可是他為人機詐,絕不發表議論,道:「其餘八位,是否都認為此寶不值一千萬兩?」
其餘八人都相繼點頭。
那知這時忽聞廟外有人冷森森地道:「認為此物不值一千萬兩的,乾脆就是不承認此信物的地位,方鶴年,你首先侮辱此令,可敢到廟外來?」
這聲音低沉、冷厲而沙啞,有一股震顫心絃的力量,而且應該是中年以上的女人口音。
眾人不由一震,這才發現牆頭上的「九頭鷹」孟宗海已經不見了。
方鶴年也不全是為了出鋒頭,實在是他知道「骷髏夫人」早已死了,若再有「骷髏夫人」出現,必是假的。他道:「方某就事論事,想那‘骷髏夫人’已於數十年前物故,這骷髏頭若當作珍寶,它只值五千兩,若當作夫人的信物,那才是侮辱夫人了!不知方某說的有什麼不對?」
廟外之人冷峻地道:「廢話少說,你可敢出來一下?」
方鶴年撤下「日月飛環」,道:「不要說到廟外,就是龍潭虎穴,又有何懼哉……」
「龍行一式」身子已劃了個半弧而在廟牆之外了。但幾乎同時,一聲慘嗥破空而起,接著一個人體又擲了回來。
眾人紛紛閃開,只聞「蓬」地一聲,屍體落地,正是剛才掠出牆外,幾乎一招未過而被擲回的方鶴年。
看來他全身無傷,卻已是雙目怒睜而呆滯不動,不知是什麼殺人手法,「日月飛環」還握在手中。
死亡的陰影剛自眾人臉上閃過,只聞廟外又傳來了那女人陰沉沉的聲音道:「湯奎,你似乎也不信此物的價值……」
湯奎此刻真是進退兩難,要是改口,必被武林同道取笑,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如果硬到底,後果未可逆料。
但是,他仍然相信「骷髏夫人」已經死了,況且,既不甘丟人現眼,也只有硬著頭皮出去看看哩!
湯奎冷笑道:「湯某根本不信此物能值一千萬兩,不必加上‘似乎’二字……」他比較小心,撤下鑌鐵佛手當胸,輕輕一躍就站在牆上。
他以為如果不妙尚可退回,如發現廟外的人不是「骷髏夫人」而是有人弄鬼,也好提示廟內的人聯手除去。
他的算盤打得不錯,可惜來者不善,腳才剛剛落在牆頭上,一股無儔暗勁湧到,只聞「咯崩」一聲,雙膝全碎,身子如斷線的風箏掉落廟內。
落地仍滾出老遠,已經氣絕。
現在,認為廟外不是「骷髏夫人」的已經不多了,數十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提議大家一起出去看看。
這時廟外又傳來了冷厲的語音道:「商震,你認為值不值?」
商震要是說「值」,萬一外面的人不是「骷髏夫人」,將來一旦弄清楚,他要負賠償之責,他道:「商某見識淺陋,是以才在事前說定,請十位武林名宿作鑑定人,我想還是由另外八位說句公道話較為合適。」
其餘八位沒有人出聲,如果說「值」,他也要負責,如說「不值」,就要出廟去送上一條小命。
他們自認為身手不比死者二人低,卻也不比他們高些。但許久無人應聲,可惱了「火龍梭」吳烈。
他的火器天下無雙,而且全身都是各式火彈、火鏢、火龍梭及蒺藜等,他不信有人能擋得他的所有火器齊發的威力,即使是金剛不壞之身也會被炸扁了,他冷冷地道:「在下先前同意此物不值一千萬兩,此刻自然也不便更改,如果你是‘骷髏夫人’,大可不必來這一套,玉面如來乃是你的門下,要她的遺體,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廟外之人道:「不必多言,你想作雞群之鶴,大概是依恃一身的火器,這鋒頭如不讓出,你是不會甘心的。」
吳烈道:「那倒不是,要說當今武林之中有一個人,硬是吃定了數十人之眾,生殺予奪,說一不二,老實說,吳某不信……」
這工夫他已作了一番手腳,口中、雙手、雙腋下等處,都準備了各式的火器,幾乎同時,身子射向另一邊廟牆。
他有他的迎敵之法,絕不使對方有先向他下手的機會,只要他能先施出火器,他就有必勝的信念。
不但吳烈有此想法,與他有共同想法的人也大不乏人,所以在他自另一邊射出牆外時,大家的心絃一齊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