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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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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上她家裡來。她下了班還有點事情,到一個地方去教書,六點到七點,晚飯後還要到另一個地方去,也是給兩個孩子補書,她每天的節目,世鈞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吃晚飯的時候到她那裡去,或者可以說到幾句話。

他扣準了時候,七點十分在顧家後門口撳鈴。顧家現在把樓下的房子租出去了,所以是一個房客的老媽子來開門。這女傭正在做菜,大烹小割忙得烏繒紋,只向樓上喊了一聲:"顧太太,你們有客來!"便讓世鈞獨自上樓去。

世鈞自從上次帶朋友來看房子,來過一次,以後也沒大來過,因為他們家裡人多,一來了客,那種肅靜迴避的情形,使他心裡很覺得不安,尤其是那些孩子們,孩子們天性是好動的,乒乒乓乓沒有一刻安靜,怎麼能夠那樣鴉雀無聲。

這一天,世鈞在樓梯上就聽見他們在樓上大說大笑的。一個大些的孩子叱道:"吵死人了!人家這兒做功課呢!"他面前的桌子上亂攤著書本,尺,和三角板。曼楨的祖母手裡拿著一把筷子,把他的東西推到一邊去,道:"喂,可以收攤子了!要騰出地方來擺碗筷。"那孩子只管做他的幾何三角,頭也不抬。

曼楨的祖母一回頭,倒看見了世鈞,忙笑道:"呦,來客了!"世鈞笑道:"老太太。"他走進房去,看見曼楨的母親正在替孩子們剪頭髮,他又向她點頭招呼,道:"伯母,曼楨回來了沒有?"顧太太笑道:"她就要回來了。你坐,我來倒茶。"世鈞連聲說不敢當。顧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一個孩子卻叫了起來:"媽,我脖子裡直癢癢!"顧太太道:"頭髮渣子掉了裡頭去了。"她把他的衣領一把拎起來,翻過來,就著燈光仔細撣拂了一陣。顧老太太拿了支掃帚來,道:"你看這一地的頭髮!"顧太太忙接過掃帚,笑道:"我來我來。這真叫-客來掃地-了!"顧老太太道:"可別掃了人家一腳的頭髮!讓沈先生上那邊坐吧。"

顧太太便去把燈開了,把世鈞讓到隔壁房間裡去。她站在門口,倚在掃帚柄上,含笑問他:"這一向忙吧?"寒暄了幾句,便道:"今天在我們這兒吃飯。沒什麼吃的──不跟你客氣!"世鈞剛趕著吃飯的時候跑到人家這兒來,正有點不好意思,但也沒辦法。顧太太隨即下樓去做飯去了,臨時要添菜,又有一番忙碌。

世鈞獨自站在窗前,向-堂裡看看,不看見曼楨回來。他知道曼楨是住在這間房裡的,但是房間裡全是別人的東西,她母親的針線籃,眼鏡匣子,小孩穿的籃球鞋之類。牆上掛著她父親的放大照片。有一張床上擱著她的一件絨線衫,那想必是她的床了。她這房間等於一個寄宿舍,沒有什麼個性。看來看去,真正屬於她的東西只有書架上的書。有雜誌,有小說,有翻譯的小說,也有她在學校裡讀的教科書,書脊脫落了的英文讀本。世鈞逐一看過去,有許多都是他沒有看過的,但是他覺得這都是他的書,因為它們是她的。

曼楨回來了。她走進來笑道:"你來了有一會了?"世鈞笑道:"沒有多少時候。"曼楨把手裡的皮包和書本放了下來,今天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氣有點異樣,她彷佛覺得一舉一動都被人密切注意著。她紅著臉走到穿衣鏡前面去理頭髮,又將衣襟扯扯平,道:"今天電車上真擠,擠得人都走了樣了,襪子也給踩髒了。"世鈞也來照鏡子,笑道:"你看我上南京去了一趟,是不是曬黑了?"他立在曼楨後面照鏡子,立得太近了,還沒看出來自己的臉是不是曬黑了,倒看見曼楨的臉是紅的。

曼楨敷衍地向他看了看,道:"太陽曬了總是這樣,先是紅的,要過兩天才變黑呢。"她這樣一說,世鈞方才發現自己也是臉紅紅的。

曼楨俯身檢查她的襪子,忽然噯呀了一聲道:"破了!都是擠電車擠的,真不上算!"她從抽屜裡另取出一雙襪子,跑到隔壁房間裡去換,把房門帶上了,剩世鈞一個人在房裡。他很是忐忑不安,心裡想她是不是有一點不高興。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看,剛抽出來,曼楨倒已經把門開了,向他笑道:"來吃飯。"

一張圓桌面,坐得滿滿的,曼楨坐在世鈞斜對面。世鈞覺得今天淨跟她一桌吃飯,但是永遠有人在一起,而且距離她越來越遠了。他實在有點怨意。

顧太太臨時添了一樣皮蛋炒雞蛋,又派孩子去買了些燻魚醬肉,把這幾樣菜都擁擠地放在世鈞的一方。顧老太太在旁邊還是不時地囑咐著媳婦。"你揀點醬肉給他。"顧太太笑道:"我怕他們新派人不喜歡別人揀菜。"

孩子們都一言不發,吃得非常快,呼嚕呼嚕一會就吃完了,下桌子去了。他們對世鈞始終有些敵意,曼楨看見他們這神氣,便想起從前她姊姊的未婚夫張豫瑾到他們家裡來,那時候曼楨自己只有十二三歲,她看見豫瑾也非常討厭。那一個年紀的小孩好象還是部落時代的野蠻人的心理,家族觀念很強烈,總認為人家是外來的侵略者,跑來搶他們的姊姊,破壞他們的家庭。

吃完飯,顧太太拿抹布來擦桌子,向曼楨道:"你們還是到那邊坐吧。"曼楨向世鈞道:"還是上那邊去吧,讓他們在這兒唸書,這邊的燈亮些。"

曼楨先給世鈞倒了杯茶來。才坐下,她又把剛才換下的那雙絲襪拿起來,把破的地方補起來。世鈞道:"你不累麼,回來這麼一會兒工夫,倒忙個不停。"曼楨道:"我要是擱在那兒不做,我媽就給做了。她也夠累的,做飯洗衣裳,什麼都是她。"世鈞道:"從前你們這兒有個小大姐,現在不用了?"曼楨道:"你說阿寶麼?早已辭掉她了。你看見她那時候,她因為一時找不到事,所以還在我們這兒幫忙。"

她低著頭補襪子,頭髮全都披到前面來,後面露出一塊柔膩的脖子。世鈞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走過她身邊,很想俯下身來在她頸項上吻一下。但是他當然沒有這樣做。他只摸摸她的頭髮。曼楨彷佛不覺得似的,依舊低著頭補襪子,但是手裡拿著針,也不知戳到哪裡去了,一不小心就紮了手。她也沒說什麼,看看手指上凝著一顆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擦。

世鈞老是看鐘,道:"一會兒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該走了吧?"他覺得非常失望。她這樣忙,簡直沒有機會跟她說話,一直要等到禮拜六,而今天才禮拜一,這一個漫長的星期怎樣度過。曼楨道:"你再坐一會,等我走的時候一塊兒走。"世鈞忽然醒悟過來了,便道:"我送你去。你坐什麼車子?"曼楨道:"沒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她正把一根線頭送到嘴裡去咬斷它,齒縫裡咬著一根絲線,卻向世鈞微微一笑。世鈞陡然又生出無窮的希望了。

曼楨立起來照照鏡子,穿上一件大衣,世鈞替她拿著書,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堂裡,曼楨又想起她姊姊從前有時候和豫瑾出去散步,也是在晚餐後。曼楨和-堂裡的小朋友們常常跟在他們後面鼓譟著,釘他們的梢。她姊姊和豫瑾雖然不睬他們,也不好意思現出不悅的神氣,臉上總帶著一絲微笑。她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恕,尤其因為她姊姊和豫瑾的一段姻緣後來終於沒有成功,他們這種甜蜜的光陰並不久長,真正沒有多少時候。

世鈞道:"今天早上我真高興。"曼楨笑道:"是嗎?看你的樣子好象一直很不高興似的。"世鈞笑道:"那是後來。後來我以為我誤會了你的意思。"曼楨也沒說什麼。在半黑暗中,只聽見她噗哧一笑。世鈞直到這時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曼楨道:"你的手這樣冷。……你不覺得冷麼?"世鈞道:"還好。不冷。"曼楨道:"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現在又冷了些。"他們這一段談話完全是縋蛔饔謾t詁縋幌攏他握著她的手。兩人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經關了門。對過有一個黃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懸在街頭,完全像一盞街燈。今天這月亮特別有人間味。它彷佛是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的。

世鈞道:"我這人太不會說話了,我要像叔惠那樣就好了。"曼楨道:"叔惠這人不壞,不過有時候我簡直恨他,因為他給你一種自卑心理。"世鈞笑道:"我承認我這種自卑心理也是我的一個缺點。我的缺點實在太多了,好處可是一點也沒有。"曼楨笑道:"是嗎?"世鈞道:"真的。不過我現在又想,也許我總有點好處,不然你為什麼……對我好呢?"曼楨只是笑,半天方道:"你反正總是該說什麼就說什麼。"世鈞道:"你是說我這人假?"曼楨道:"說你會說話。"

世鈞道:"我臨走那天,你到我們那兒來,後來叔惠的母親說:-真想不到,世鈞這樣一個老實人,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給搶了去了-"曼楨笑道:"哦?以後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兒去了。"世鈞笑道:"那我倒懊悔告訴你了。"曼楨道:"她是當著叔惠說的?"世鈞道:"不,她是背地裡跟叔惠的父親在那兒說,剛巧給我聽見了。我覺得很可笑。我總想著戀愛應當是很自然的事,為什麼動不動就要像打仗似的,什麼搶不搶。我想叔惠是不會跟我搶的。"曼楨笑道:"你也不會跟他搶的,是不是?"

世鈞倒頓了一頓,方才笑道:"我想有些女人也許喜歡人家為她打得頭破血流,你跟她們兩樣的。"曼楨笑道:"這也不是打架的事。……幸而叔惠不喜歡我,不然你就一聲不響,走得遠遠的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說得世鈞無言可對。

剛才走過一個點著燈做夜-的水果攤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現在便又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卻掙脫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們窗戶裡也許看得見。"世鈞道:"那麼再往回走兩步。"

他們又往回走。世鈞道:"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搶的話,我怎麼著也要把你搶過來的。"曼楨不由得噗哧一笑,道:"有誰跟你搶呢?"世鈞道:"反正誰也不要想。"曼楨笑道:"你這個人──我永遠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世鈞道:"將來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曼楨道:"我是不會懊悔的,除非你懊悔。"

世鈞想吻她,被她把臉一偏,只吻到她的頭髮。他覺得她在顫抖著。他說:"你冷麼?"她搖搖頭。

她把他的衣袖擄上一些,看他的手錶。世鈞道:"幾點了?"曼楨隔了一會方才答道:"八點半。"時候已經到了。世鈞立刻說道:"你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曼楨道:"那怎麼行?你不能一直站在這兒,站一個鐘頭。"世鈞道:"我找一個地方去坐一會。剛才我們好象走過一個咖啡館。"曼楨道:"咖啡館倒是有一個,不過太晚了,你還是回去吧。"世鈞道:"你就別管了!快進去吧!"他只管催她走,可忘了放掉她的手,所以她走不了兩步路,又被拉回來了,兩人都笑起來了。

然後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撳鈴。她那邊一撳鈴,世鈞不能不跑開了。

道旁的洋梧桐上飄下一片大葉子,像一隻鳥似的,"嚓!"從他頭上掠過。落在地下又是"嚓嚓"兩聲,順地溜著。世鈞慢慢走過去,聽見一個人在那裡喊"黃包車!黃包車!"從東頭喊到西頭,也沒有應聲,可知這條馬路是相當荒涼的。

世鈞忽然想起來,她所教的小學生說不定會生病,不能上課了,那麼她馬上就出來了,在那裡找他,於是他又走回來,在路角上站了一會。

月亮漸漸高了,月光照在地上。遠處有一輛黃包車經過,搖曳的車燈吱吱軋軋響著,使人想起更深夜靜的時候,風吹著鞦韆索的幽冷的聲音。

待會兒無論如何要吻她。

世鈞又向那邊走去,尋找那個小咖啡館。他回想到曼楨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來是一個很世故的人,有時候又顯得那樣天真,有時候又那樣羞澀得過分。他想道:"也許只是因為她……非常喜歡我的緣故麼?"他不禁心旌搖搖起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他所愛的人剛巧也愛他,這也是第一次。他所愛的人也愛他,想必也是極普通的事情,但是對於身當其境的人,卻好象是千載難逢的巧合。世鈞常常聽見人家說起某人怎樣怎樣"鬧戀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那些事情從來不使他聯想到他和曼楨。他相信他和曼楨的事情跟別人的都不一樣。跟他自己一生中發生過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樣。

街道轉了個彎,便聽見音樂聲。提琴奏著東歐色彩的舞曲。順著音樂聲找過去,找到那小咖啡館,裡面透出紅紅的燈光。一個黃鬍子的老外國人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玻璃門盪來盪去,送出一陣人聲和溫暖的人氣。世鈞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叢裡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躑躅著,聽聽音樂。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車站上等她,後來到她家裡去,她還沒回來,又在她房間裡等她。現在倒又在這兒等她了。

從前他跟她說過,在學校裡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著星期日的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度過,而他們的星期日永遠沒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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