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仍是忿忿不平,道:「我不管,張捕頭死了,我們要為他報仇。」
蘇護玉道:「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證據指證田靖之了,他已將鎖更換。」
秦寶寶慢慢平靜下來,張捕頭的死讓他難過,可是光難過沒有用,衝動也沒有用,小小的秦寶寶現在已經學會冷靜地分析問題。
秦寶寶道:「據你所說,府庫裡還有一些東西比美玉更貴重,田縣令為何只偷那塊玉?」
蘇護玉道:「這是此案的死結,開啟這個結,其它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秦寶寶道:「你猜這塊玉會不會很特別?」
蘇護玉道:「也許吧,否則田靖之何必冒險?」
閃動著大眼睛,寶寶道:「我猜玉還在田縣令家沒有轉移出去,我們去把它偷出來?」
蘇護玉急忙道:「這樣做太危險,田靖之的武功深不可測,也許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一定將玉藏在隱密的地方,我們怎麼能找得到呢?」
秦寶寶道:「找不到玉怎麼指證田靖之這個大壞蛋,張捕頭的仇也報不了了,你不去偷我去偷。」
忽有一人推門走了進來,笑道:「你們都不要去偷,我去偷。」
寶寶一見這人,不由大喜,跑過去拉住這個人的衣角,開心地叫道:「方伯伯,你來得太巧了。」
這個人正是「俠盜」方自如。
方自如笑呵呵道:「你又跑出來讓大家擔心,你大哥只好讓我來找你,這幾天又惹下大禍了吧?」
寶寶嘟著嘴道:「不就出來玩幾天嘛,大哥越來越婆婆媽媽了。」
蘇護玉已經站了起來,拱手道:「是‘俠盜’方自如先生嗎?」
方自如笑道:「你是官,我是盜,你說一聲捉我,我掉頭就跑!」
蘇護玉笑道:「都是一家人,方大俠見笑了。」
三人坐定,寶寶道:「方伯伯,今夜也要帶我去,嘻嘻,當一次抓賊的,又當一次賊一定很好玩。」
方自如笑道:「這件事可不好玩,搞不好會把腦袋玩掉的。」
寶寶笑道:「天下沒有‘俠盜’方自如偷不到的東西,今夜我要再向方伯伯學幾手才是。」
方自如笑呵呵道:「好的不學,專學偷東西。」
寶寶不悅道:「盜亦有道,偷東西一定不好嗎?」
寶寶的口齒一向厲害不過,方自如早有領教,何況一看到寶寶生氣,不由心跳如鼓,哪裡再敢取笑!
當夜,三個人裝束停當,徑往縣衙。
蘇護玉畢竟不便入府偷東西,便在衙外等候。
寶寶的輕功已有不小的成就,翻牆越脊是等閒事爾。
此時已到三更,四周漆黑如墨,無月無星。縣衙裡的燈光稀疏,人們早已入睡寶寶道:
「他會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呢?是書房,還是臥室?」
方自如道:「他一定會貼身收藏,像那麼重要的東西,他一定會放在自己可以時時看到的地方。」
一間屋子顯然有人未曾入眠,那個人輕袍綬帶,身材修長,正是田靖之。
寶寶悄聲道:「如果他不時地往一個地方看,那個地方就一定是玉的藏處,因為一個人在無人時會有下意識的動作。」
方自如不禁輕讚道:「如果寶寶以後做大盜,像我們這些人一定要餓死了。」
寶寶笑道:「我早決定做這一行了。」
方自如笑道:「這是存心要餓死我們。」
兩個人低聲耳語,並沒有忘記監視田靖之。
田靖之在屋裡不停地走動,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一個櫃子。
寶寶道:「玉一定在櫃中。」
方自如點頭,低聲道:「我引他出房,你去取玉。」
寶寶喜不自禁道:「好!」
方自如飛身下牆,身體如輕雲般落在地上,落地時,腳步故意重了一些。
他弄出來的聲音並不響,一般人根本無法覺察,但田靖之不是一般人。
只見他身子如雷般從屋裡衝了出來,方自如何等輕功,身子早已飛起,已上了屋脊,田靖之足尖一點,立刻也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跑一追,立刻消失在黑夜裡。
寶寶抓緊時機,飛身躍下牆頭,從視窗進去,再一躍,已到櫃前。
櫃子開啟,一個漆盒歷歷在目,開啟盒子,正是一塊溫軟晶瑩的美玉。
蘇護玉在縣衙門前靜等,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一閃,來到面前。
蘇護玉道:「得手了嗎?」
寶寶得意地道:「寶寶出馬,還不馬到成功?」
回到客棧時,方自如已在桌前自飲多時了。
寶寶拍手笑道:「方伯伯比我們還快。」
方自如笑道:「那田靖之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所以未敢緊追,想不到寶寶動作更快。」
寶寶忽然皺了皺眉頭,道:「這塊玉是田靖之千辛萬苦得到的,怎會這麼輕易讓我們取出來?」
忽見屋外燈光通明,只聽到人聲鼎沸。
方自如和蘇護玉大驚失色,道:「我們中計了。」
只聽門外田靖之冷漠的聲音:「‘大盜’方自如,玉果然是你所盜。」
寶寶一拉方自如道:「方伯伯我們出去,量他一個田靖之和一些差役奈何不了我倆的。」
他又對蘇護玉道:「師兄不要出去,你不被他看到,還可以扭轉局勢。」
在這緊急關頭,寶寶居然能像老江湖一樣排程得當。
蘇護玉和方自如面面相覷,不得不暗歎寶寶是一個天才。
寶寶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跟了大哥多日,當然懂得一些了。」
方自如嘆道:「我現在懷疑寶寶是不是真的十三歲了。」
寶寶笑道:「我已有六十多歲啦,咳!咳!」
地做了一個老氣橫秋的樣子,引得兩人鬨然大笑。
屋外田靖之又道:「久聞方自如是個英雄,卻為何不敢出來?」
寶寶一拉方自如的衣袖,兩個人出了房門。
不知有多少差役圍在門口,手上的火把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一見方自如和秦寶寶出來,從拿火把的差役身後,忽然站出一群弓箭手,鋒利的箭頭指向方自如和秦寶寶。
田靖之官服儼然,揹著雙手冷笑道:「方大俠好身手、好膽色,面對弓箭手環伺而不驚。」
他並沒有將小小的秦寶寶放在眼中。
秦寶寶叫道:「我也是在弓箭環伺之下,也面不改色,那我算不算好身手、好膽色?」
田靖之冷眼看去,道:「久聞江湖出了個天才兒童秦寶寶,一定是你了?」
秦寶寶一挺胸:「我就是你小爺。」
田靖之看著寶寶手中的漆盒,道:「你們勾結張乘風,盜取貢品,如今人贓俱獲,還有什麼話說?」
忽聽一人朗聲道:「人犯在哪裡?」
田靖之視之,見一人身著白衫,從遠處緩緩走來。
田靖之道:「閣下何人?這裡正緝拿人犯,閒者莫問。」
那人道:「在下是巡按座下捕快蘇護玉。」
寶寶悄聲對方自如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方自如微微點頭。
蘇護玉緩緩走至,道:「田縣令辛苦了。」
田靖之淡淡地道:「盜取貢品,該當死罪,蘇捕快以為如何?」
蘇護玉道:「事實未清,不可擅動,田縣令將這兩個人交給我就是。」
田靖之壓聲喝道:「我是本縣縣令,在我的地方,諸事皆可做主。」
蘇護玉森然道:「我奉巡按大人之命,諸事皆可便宜行事,此事已驚動巡按,豈是一個縣令可擅管。」
田靖之恨恨道:「那好,此事就由蘇捕快處理。」
他揮手一招,弓箭撤下,人群退去。
等到人群走盡,方自如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寶寶道:「他千辛萬苦得來的玉,怎麼會不要?這塊玉一定是假的。」
蘇護玉已見過那塊玉,便道:「玉是真玉,也很名貴,但一定不是田靖之所要的玉。」
方自如點頭道:「不錯,這塊玉雖珍貴,但田靖之沒有必要花那麼大的代價得到它。」
寶寶道:「那我們去找玉工,就是那個發現這塊玉的人,或許他會知道真相的。」
蘇護玉道:「那名玉工叫卞採和,就住在藍田村。」
※※※
卞採和這一天從外面回來,發現家中多了一位客人。
這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像火一樣鮮紅的袍子,長長的頭髮又黑又亮,一雙眼睛竟比秋水還要有神。
鮮紅的袍子襯得他皮膚雪白,他斯文有禮的態度更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卞採和見過許多有身份、有教養的年輕人,但從沒見過喜歡穿紅衣服的年輕人。
紅衣年輕人手中提著一個紅色的包袱,似乎有流體正從包袱中滲出來。
卞採和一看見那種流出來的流體,臉立刻就白了。
因為那竟是鮮血,人的鮮血。
包袱中會有些什麼?卞採和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年輕人坐在卞採和慣常生的椅子上,臉上盡是盈盈的笑意。
他在笑的時候,眼睛卻不笑,一點都不笑。
而是絕對的冷酷。
卞採和聽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沒有回答卞採和,他驕傲的神情表明,他一向是提問,而不是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卞採和,靜靜地道:「你是不是曾經得到一塊玉,並且獻給了縣裡。」
卞採和道:「是。」面前這個年輕人讓他產生莫名其妙的懼意,他感到意志已被別人控制。
年輕人又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塊什麼樣的玉?」
卞採和道:「我知道。」
他的心情輕鬆了一些,採到那塊玉是他一生的榮耀,他很願意和別人談這件事。
年輕人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玉的來歷?」
卞採和道:「這個村裡的人都是採玉的,他們都知道。」
年輕人點頭道:「其它村子的人呢?他們知不知道?」
卞採和道:「其它村子離這都很遠,並且我們玉工的規矩是,採到好玉絕不能外傳。」
年輕人道:「為什麼?」
卞採和道:「因為產美玉的地方必也是玉礦所在,如果洩漏出去,別人就會來偷採。」
年輕人臉上又露出了微笑,他道:「這個村子加上你是不是一共有一百二十三個人?」
卞採和驚訝極了,村子裡的人數他怎會知道?卞採和不禁點了點頭。
年輕人笑得更開心了,道:「很好,很好。」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卞採和更不懂了。
這時他就看到了一柄劍,一柄極鋒利的短劍。
卞採和心中湧起了恐懼,他看著年輕人慢慢地開啟包袱,當卞採和看到包袱裡的東西時,他一下昏了過去。
上天賦於人類昏厥的本能,其實就是一種自我保護。
如果卞採和此時還保持清醒,那麼他一定無法承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那是極其殘酷的,是卞採和這種人永遠地想不到的。
※※※
當卞採和昏過去的時候,方自如、蘇護玉以及秦寶寶正走進這個村子。
因為已入冬,天氣很冷,路上並沒有行人,路邊的樹木早已凋零,整個村子很靜很靜。
方自如道:「不來到這種空曠的田野中,就無法領略冬天的肅殺之氣,現在我已明白了一件事。」
秦寶寶好奇,道:「什麼事?」
方自如道:「為什麼真正的劍客往往會到山林村野練劍,因為他正欲得天地之肅殺練劍中之氣。」
寶寶道:「方伯伯只說對了一半。」
方自如笑道:「另一半是什麼?」
寶寶道:「都市的喧囂不足以達到‘靜’的境界,而在這山林曠野,達到‘靜’是很容易的,練劍就是練心,心不靜劍則不靜,方伯伯,我說得對不對?」
方自如不由笑道:「你明知在我這裡會得到肯定的答覆,所以才會問我,對不對?」
寶寶開心地一笑,孩子畢竟是孩子,博得別人的讚賞是一種本能。
寶寶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看的眉頭漸漸皺緊,她道:「好象有點不對勁,怎會到現在還見不到一個人呢?」
蘇護玉笑道:「這麼冷的天氣,誰會像我們出來亂跑。」
寶寶搖頭,頗慎重地道:「我覺得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就算人呆在家裡,家犬也會老實嗎,竟連叫都不叫一聲。」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從田間的小路上走來兩個荷鋤的農夫,兩個人的身上都濺滿泥漿,顯然是勞動了一天剛剛回來。
寶寶一看到兩個人,就開心地笑了。
蘇護玉奇怪地道:「你笑什麼?」
寶寶道:「現在正是農閒之時怎會有活幹?兩個勞累了一天的農夫,為何步子又輕又快?」
蘇護玉和方自如心中一驚,步子漸漸慢了一下。
兩個農夫看到秦寶寶三個人,彷佛吃了一驚,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忽然轉身就走。
蘇護玉和方自如冷笑,秦寶寶大聲道:「兩位大哥,停一下,我們有話問你。」
兩個農夫不但沒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到最後,就像有人用鞭子趕他們一樣。
蘇護玉身子一閃,已如輕雲一樣掠了過去,他的身子只一晃,便已在三丈之外。
方自如讚道:「莫非這就是少林輕功,八步趕蟾?」
寶寶道:「蘇師兄只需跨上八步,就一定能夠追上他們的。」
蘇護玉跨出三步的時候,三個人的身影都不見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方自如和秦寶寶等著,等著,已經有一點不耐煩了。
寶寶道:「兩名農夫的身手並非一流,師兄不該有意外吧?」
話音剛落,蘇護玉的身影已經出現,輕輕跨出三步,已來到面前。
蘇護玉一臉的茫然不解,寶寶道:「是不是遇到奇怪的事了?」
蘇護玉道:「這件事的確奇怪極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
寶寶道:「以你的輕功,應該不出八步就可以趕上他們的。」
蘇護玉道:「不錯,當我跨出七步時,已經到了他們的背後,他們忽然停了下來。這時,已到了一個潭邊。」
寶寶道:「他們向你出手了?」
蘇護玉道:「他們沒有出手,他們只是雙腳併攏,向側面跳了過去。」
寶寶道:「側面是什麼?」
蘇護玉道:「是一口深潭,潭水發黑,顯然很深,他們居然一下子跳進了潭中?」
寶寶道:「然後就沒有了,因為你的水中功夫並不好,並且你也沒有必要為這兩個人跳進冰涼的潭水裡。」
「是的。」蘇護玉道:「我認為人在水中不能像魚那樣一直待著,何況潭並不太大。」
一個人的水中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像條魚的。
寶寶道:「難怪你去了那麼久,因為你在潭邊等了一會。」
蘇護玉道:「不錯,我是等了一袋煙的工夫,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這兩個人真的會投河自盡嗎?」
寶寶道:「看來我們中計了,潭中一定別有通路,他倆一定早已走了,之所以出現這兩個人,就是要拖住我們。」
蘇護玉和方自如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這兩個人拖延的時間足夠做許多事了,譬如說殺人。
當他們趕到卞採和的家中時,一進門就知道卞採和一定死了。
因為屋子裡雖然沒有血,但血腥氣很重,好象一下子走進了一個屠宰場。
秦寶寶連忙伸手摀住了口鼻,他差一點就要吐了出來。
屋子裡最醒目的東西是一個包袱,紅色的包袱。
紅得像火,更像血。
包袱放在桌子上,雪白的桌布上盡是殷紅的血。
蘇護玉慢慢走了過去,他明白包袱裡的東西一定很可怕的,但他無論如何也要看一看。
包袱裡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