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均為道:「你怎麼知道?」
寶寶笑道:「俞振金對你不好,可是他畢竟是你師兄,以前也一定對你不錯,你當然不想害他。」
謝靈均不知說什麼才好,想不到一向頑皮的寶寶也會這麼善解人意。
他明白了「金龍社」的人為什麼將寶寶當作了一個「寶」了。
寶寶又笑道:「就算俞振金逃出來,也和大內總管沒有關係,倒霉的是獄卒,那些獄卒一味地敲詐犯人,早該受到教訓了。」
謝靈均嘆道:「謝謝。」
他只能夠說這兩個字了。
寶寶把帶來的食物遞給謝靈均,謝靈均笑道:「我在這裡吃得很好,用不了這些東西的。」
寶寶道:「一邊吃零食一邊看書,是很容易消磨時間的,試試看。」
謝靈均只得收下。
過了幾天,京城有訊息傳來,刺殺天子的欽犯從天牢中逃脫。
※※※
俞振金終於嚐到了逃亡的滋味。
他的逃亡也許是江湖中有史以來最艱難的逃亡了。
因為追他的是,是天下間勢力最大的……官府。
他知道他的畫像會被傳至各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有人想要他的命。
被官府通緝的江洋大盜很多。
但俞振金無疑是最被重視的一個。
因為是天子親自下的命令,只要是捉到或殺死俞振金,升官三級,賞金十萬。
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如果一個知縣捉到他,馬上就會成為巡按。
所以俞振金知道,他現在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一樣。
大路有官兵捉拿,他只能走小徑。
樹枝、石塊、荊棘,將他的衣服勾破、勾爛,他現在已經不像個人了。
自作聰明的人往往不太聰明。
俞振金只想儘快找到師父張真人。
只要有張真人的庇護,他就什麼也不用怕了。
現在他又累、又餓,並且只能喝山中的泉水。
如果能夠洗個澡,換件衣服,吃一頓飽飯,俞振金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擺脫官兵的圍捕追緝。
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的上坳中有燈。在漆黑的夜,在這一望無際的森林,這盞燈給俞振金帶來了希望。
有燈就有人,就有食物、有衣服、有熱水、有床。
俞振金的精神一振,頓時就忘記了疲勞。
小屋很簡陋,但從屋中飄來的飯香卻是真實的。
俞振金走近小門時,已經有些猶豫,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
他在這座山中鑽了一天,也沒有看到一個人,甚至連應該看到的獵戶人家都沒有。
可是飯香在刺激他的胃,食慾讓他忘記了恐懼。
他準備衝進去。
在進去之前,他必須好好休息,因為也許有戰鬥。
他在樹叢中坐下,靜靜地打坐,三週天下來,他的精神好了許多,最起碼殺幾個官兵不成問題。
現在他又站了起來,走到門前,為了省些力氣,他開啟了門。
門輕輕地開啟,一個人看著俞振金,一臉的驚訝!
這個人很年輕,相貌很俊秀,皮膚很細膩,絕不像個終日勞動的山裡人。
俞振金卻已斷定,屋子中除了年輕人,不會有其它的人。
如果屋裡有其它的人,一定會有呼吸聲。
俞振金既然算定了這一點,臉上不再有懼色。
他一把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年輕人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退在了一旁。
俞振金看到屋中很簡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還有一口鍋,鍋中熱氣騰騰,不知煮什麼野味。
俞振金大喜,忽地一拳砸下,桌子被他砸了一個洞。
他看到年輕人目中的吃驚之色,更加得意道:「你想不想身上也多一個洞?」
年輕人搖搖頭。
俞振金大笑道:「那你就快點把肉端來,大爺要吃。」
年輕人果真用一個盤子,盛滿了肉,放在桌子上。
俞振金一口氣吃了三盤。
肉還有半鍋,但他已吃飽了。
他一腳踢翻了鍋,肉灑了一地,他道:「快去燒水,一大鍋水。」
年輕人應聲答道:「是!」馬上離去。
水開,年輕人將水倒在一個半人高的水桶裡。
俞振金跳進桶裡,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
最後他又要年輕人找一件衣服,穿上衣服睡在屋子裡唯一的一張床上。
他不怕年輕人害他,一個那麼膽小的人,是不可能對他怎麼樣的。
俞振金睡在床上,年輕人坐在椅子上。
他自始至終,臉上沒有恐慌,以及一切不應該出現的表情。
他一直淡淡的,淡得近乎冷酷。
但俞振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太得意了。
床上已有鼾聲。
年輕人沒有動,牆上掛著一柄砍柴的斧頭,很鋒利。
用這柄斧頭,可以很輕易地砍掉一個人的腦袋。
尤其是砍下一個睡得很沉的人的腦袋。
但年輕人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斧頭一眼。
他只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纖長,有力,肌肉極均勻,用這雙手也可以很輕易地掐死一個人。
這年輕人看上去什麼都不想做,甚至連睡覺都不想。
他一直看著自己的手。一直到陽光照入了木屋。
這時俞振金醒了。
他感到精力充沛,狀態極好。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咯咯」作響。
他從床上躍下,抬起頭時,就看到一雙發亮的眼睛。
年輕人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睛比陽光還要亮。
俞振金道:「你這是幹什麼?看著我幹什麼?」
年輕人道:「你闖進我的屋子,吃光我的食物,又睡了我的床,我為什麼不能看著你?」
他的目光冷冷的、淡淡的,偶爾露出的光芒,就像烏雲中的閃電。
他沒有料到,這個一直很聽話、很老實的年輕人竟然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吃飽了,喝足了,睡夠了,身上有無窮的精力,以他的武功,本不必怕任何人,就算衛紫衣來了,也不能拿自己怎麼樣。
所以他惡狠狠地道:「你要是再說半個字,再看我一眼,我就割掉你的舌頭,挖掉你的眼睛。」
大多數人說出這句話時,往往是做不到的。
年輕人果然不說話了,而是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
俞振金也看著這雙手,他能看得出,這雙手掐死一個人,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容易,他不明白年輕人在自己睡著的時候,為什麼不向自己動手。
年輕人依然沒有說話,他卻忍不住道:「看樣子你對我很不滿,那麼你為什麼不在我睡著的時候動手呢?」
年輕人道:「因為當時你又累又困,我不會向一個很疲勞的人動手的。」
俞振金大笑道:「你太蠢了,你已經喪失了一個最好的機會,這個機會你再也等不到了。」
年輕人淡淡地道:「是嗎?」
這時俞振金動手了。
他的雙手就像鷹爪,閃電般抓向年輕人的面門。
因為年輕人說話了,並且說了不止一個字。
年輕人驀然抬起頭,目光如閃電。
他的手也伸出,迎向俞振金的手。
俞振金感到可笑,世上沒有什麼兵器能夠和自己的手抗衡,他的手已經不亞於任何一種兵器。
他已經想到年輕人的手會像雞蛋一樣碎裂。
而且會發出悅耳的斷折聲。
「喀嚓」,這種聲音果然傳來。
鑽心的疼痛從手上一直傳到心臟。
俞振金的面容扭曲,目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像雞蛋一樣碎裂的是自己的手,居然是自己的手。
俞振金此時心中的震驚,絕不是任何語言可以形容的。
他驚叫道:「你是誰?你練的究竟是什麼武功?」
年輕人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以一種驕傲的聲音道:「我是江湖人,我練的武功就是手。」
他嘆了一口氣,道:「我本來不但練手,且還練刀,所以我敗給了一個人,因為一個人的武功若是練得太雜,往往就不能到達顛峰。」
所以他已經不再練刀,只練手,他的這雙手無疑已經練成了,因為他已經擊敗了天下最可怕的「摩雲手」。
「摩雲手」俞振金並沒有聽到年輕人的話,因為極度的震驚,極大的恐懼,已經讓他昏了過去。
門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虛掩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三品官服的年老案官走了進來。
他想要問些什麼,忽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俞振金。
他臉上的神情非常非常地吃驚,尤其當他看到俞振金的雙手像十根麵條一樣柔軟時,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問年輕人道:「他的手怎麼了?」
年輕人道:「斷了。」
老案官道:「難道是你將他的手弄斷了?」
年輕人道:「是。」
老案官笑了,他道:「你一定是趁他睡著的時候,用斧頭砍斷了他的手。」
年輕人道:「就算用斧頭也未必能夠砍斷他的手,我只是用我的手摺斷了他的手而已。」
老案官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他看得出年輕人並沒有說謊。
因為他本沒有必要說謊。
老案官笑道:「看來我要恭喜你了,因為這個人叫做‘摩雲手’俞振金,是皇上御旨緝拿的欽犯。」
他看到年輕人並不吃驚,不由問道:「難道你已知道他是誰?」
年輕人道:「否則我為何會弄斷他的手呢?」
老案官道:「我叫於滄海,有一點不大不小的權力,現在你立了功,你想得到什麼賞賜?」
年輕人搖搖頭,道:「如果我需要錢,我在一天之中就可以成為富翁。」
於滄海道:「那你需要什麼呢?」
年輕人道:「我只需要你幫我找三個人來。」
於滄海道:「哪三個人?」
年輕人道:「崑崙黃石道人,崆峒連雲子。」
第三個人他並沒有說。
於滄海道:「這兩個人都是武林名宿,不過並不難找,你為什麼要找他們,你和他們有仇?有怨?」
年輕人道:「我找他們來,因為他們都是當代用劍的高手,並且劍走偏鋒。」
於滄海笑道:「我明白了,你要我把他們找來,就是為了擊敗他們,原來你要的並不是錢,而是名。」
他認為自己一定料對了,因為人除了名和利,還需要什麼呢?
沒想到年輕人卻搖搖頭,道:「我不喜歡錢,更不是為了名,何況出名的方法很多,我為什麼要找他們兩個人?」
黃石道人和連雲手部絕不是容易擊倒的,想擊敗他們以一戰成名的人幾十年來不知有多少。
但沒有一個能夠成功的。
那麼年輕人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於滄海有些不懂。
他發現這個年輕人不但驕傲,而且很神秘。
年輕人笑了一笑,這是進屋以來,於滄海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笑容很斯文,既不過份,也不拘謹,看上去一定具有良好的教養,只有名門大派,或者是世家子弟才做到這一點。
他笑了一笑,然後道:「你不必猜我找他們來是為了什麼,他們用劍,並且都是高手,他們的風格和我第三個要找的人的武功很相似。」
於滄海到現在才明白,他也是個一流高手,他當然懂得其中的玄妙。
黃石道人和連雲子的劍,風格很相近,最重要的是,他們和第三個人的風格接近。
年輕人自然是想從黃石道人和連雲子的劍上,找出對付這種風格的方法。
因為劍本是相通的。
那麼第三個人又是誰呢?這個人無疑和年輕人有極深厚的淵源。他本以為年輕人不會說出來的。
年輕人道:「第三個人姓林,也就是‘天山林若飛’。」
於滄海不禁動容,他已經料到第三個人必定是個非同尋常的人,沒想到居然是「天山林若飛」。
從寶寶的口中,經常聽到林若飛的名字,在於滄海看來,林若飛的武功已經不亞於衛紫衣。
於滄海忍不住道:「我知道這個人,如果你和他並沒有深仇大恨,我勸你最好不要惹他。」
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他不希望看到一個優秀的人毀在林若飛的手上。
年輕人淡淡地道:「我必須要找林若飛鬥一鬥,如果你知道我是誰,那麼一定不會勸阻我了。」
於滄海道:「那麼你是誰?」
年輕人嘆息道:「我就是蘇護玉。」